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唐宋文醇三十

卷二十九

集藏 · 文总集 · 已译 · 第 184–190 段

臣近风闻禁中因皇女降生于左藏库取绫罗八千疋,染院工匠当此大雪苦寒之际,敲冰取水染练供应,颇甚艰辛。臣伏见陛下恭俭勤劳,爱民忧国,似此劳人枉费之事,必不肯为。然外议相传,皆云见今染练未绝。臣又见近日内降美人张氏,亲戚恩泽太频。臣忝为谏官,每闻小有亏损圣德之事,须合力言,难避天谴。臣窃见自古帝王所宠嫔御,若能谦俭柔善,不求恩泽,则可长保君恩;或恣意骄奢,多求恩泽,则皆速致祸败。臣不敢远引古事,只以今宫禁近事言之。陛下近年所宠尚氏、杨氏、余氏、苗氏之类,当其被宠之时,骄奢自恣,不早裁损,及至满盈,今皆何在?况闻张氏本良家子,昨自修媛退为美人,中外皆闻,以为与杨尚等不同,故能保宠最久。今一旦宫中取索顿多,恩泽日广,渐为奢侈之事,以招外人之言。臣不知陛下欲爱惜保全张氏,或欲纵恣而败之?若欲保全,则须常令谦俭,不至骄盈。臣料八千疋绫罗必非张氏一人独用,不过支散与众人而已,乃是枉费财物,尽为众人。至于中外讥议,则陛下自受。以此而言,广散何益?昨正月二日曹氏封县君,至初五日又封郡君,四五日间两度封拜。又闻别有内降,应是疏远亲戚尽求恩泽。父母因子而贵可矣,然名分亦不可太过。其他疏远皆可减罢。臣谓张氏未入宫之前,疏远亲戚各皆何在?今日富贵,何必广为闲人,自招谤议,以累圣德?若陛下只为张氏计,亦宜如此。况此事不独为张氏,大凡后宫恩泽太多,宫中用度奢侈,皆是亏损圣德之事,系于国体。臣合力言,伏望圣慈防微杜渐,早为裁损,取进止。

原编者评:张氏仁宗美人,卒谥温成皇后。初,仁宗宠张氏,欲以为后,太后难之,乃立郭崇之孙为后,继而见废。世儒谓仁宗夫妇间未免大圭之玷也。然郭后废而曹后立,史载曹后事迹亦不减女中尧舜。然则其所为,张美人当亦必有取焉,而非仅以色升欤?欧阳修此疏,读者必曰:仁宗亦蛊于女色,否则必曰欧阳修彰君之过,而使此文传至于今也。为此解者,不特不识欧阳修,亦不识仁宗。夫床笫之爱,而当时文学侍从之臣得直言无忌如此,非圣贤而能致然乎?

论澧州瑞木乞不宣示外廷劄子》

臣近闻澧州进柿木成文,有「太平之道」四字。其知州冯载,本是武人,不识事体,便为祥瑞以媚朝廷。臣谓前世号称太平者,须是四海晏然,万物得所。方今西羌叛逆未平之患在前,北方骄悖藏伏之祸在后。一患未灭,一患已萌。加以西则泸戎,南则湖岭,凡与四夷连接,无一处无事。而又内则百姓困弊,盗贼纵横。昨京西、陕西出兵八九千人,捕数百之盗,不能一时剪灭,只是仅能溃散,然却于别处结集。今张海虽死,而达州军贼已近百人,又杀使臣,其势不小。兴州又奏八九千人,州县皇皇,何以存济?以臣观之,乃是四海骚然,万物失所,实未见太平之象。臣闻天道贵信,示人不欺。臣不敢远引他事,只以今年内事验之。昨夏秋之间,太白经天,累月不灭,金木相掩,近在端门。考于星占,皆是天下大兵将起之象。岂有才出大兵之象,又出「太平之道」字?一岁之内,前后顿殊,岂非星象丽天,异不虚出?凡于戒惧,常合修省,而草木万类变化无常,不可信凭,便生懈怠。臣又思,若使木文不伪,实是天生,则亦有深意。盖其文止曰:太平之道」者,其意可推也。夫自古帝王致太平,皆自有道,得其道则太平,失其道则危乱。臣视方今,但见其失,未见其得也。愿陛下忧勤万务,举贤纳善,常如近日,不生逸豫,则三二岁间渐期修理。若以前贼张海等小衰,便谓后贼不足忧;以近京得雪,便谓天下大丰熟;见北敌未来,便谓必无事;见西贼通使,便谓可罢兵。指望太平渐生安逸,则此瑞木乃误事之妖木耳。臣见今年曾进芝草者,今又进瑞木,窃虑四方相效,争造妖妄。其所进瑞木,伏乞更不宣示臣寮,仍乞速诏天下州军,告以兴兵累年,四海困弊,方当责己忧劳之际,凡有奇禽异兽、草木之类,并不得进献,所以彰示圣德,感励臣民。取进止。

原编者评:元史臣谓真宗英悟之主,而天书一事吁可骇怪。及修辽史,乃知辽俗尚禨而明鬼,故神道设教,假以动敌人之听,消觊觎而偃兵革耳。然而计亦未矣。仁宗以天书殉葬,贤哉!欧阳修作蜀王建世家论,谓自古王者殊祥异瑞并见于五代,而又皆萃于蜀,惑者可以思焉。盖深以为非也。及是澧州献瑞木成文,遂慷慨论列,不顾忌讳。修于真宗之非自欺,而仁宗之必不裕蛊,虽若不相知者,顾其论正而言忠,则可为后世法也。

请驾不幸温成庙劄子

译臣近日听到传闻,宫中因为皇女降生,从左藏库取用绫罗八千匹;染院的工匠正值大雪严寒之际,敲碎冰块取水来染练供应,十分艰辛。臣恭敬地看见,陛下恭敬节俭、勤劳政事、爱护百姓、忧虑国家,像这样劳累人力、徒然耗费的事情,陛下必定不肯做。然而外间议论相传,都说现在染练还没有停止。臣又见近日宫中降旨给美人张氏,她的亲戚所受恩泽过于频繁。臣忝居谏官,每当听说有稍微损害圣德的事情,就应当合力进言,难以躲避上天的责罚。臣私下观察,自古帝王所宠爱的嫔妃,如果能够谦逊节俭、温柔善良,不要求过多恩泽,就可以长久保有君王的宠爱;如果任性骄奢、索求过多恩泽,就都会很快招致祸败。臣不敢遥引古代事例,只拿如今宫中的近事来说。陛下近年来所宠爱的尚氏、杨氏、余氏、苗氏之类,在受宠之时都骄奢放纵;不早加裁减,等到恩宠满溢,如今她们又都在哪里?何况听说张氏本是良家女子,近日由修媛降为美人,朝廷内外都知道,认为她与杨氏、尚氏等不同,所以能够最久地保持恩宠。如今宫中一旦索取骤然增多,恩泽日益扩大,渐渐形成奢侈的事情,就会招来外人的议论。臣不知道陛下是想爱护保全张氏,还是想纵容她而使她败亡。如果想保全她,就必须经常使她保持谦逊节俭,不至于骄纵自满。臣料想八千匹绫罗一定不是张氏一人独自使用,不过是分发给众人罢了;这样就是白白耗费财物,最终都给了众人。至于朝廷内外的讥议,却由陛下亲自承受。这样说来,广泛赏赐有什么好处?昨日正月二日,曹氏封为县君,到初五日又封为郡君,四五天内两次封拜。又听说另有宫中降旨,大概是疏远的亲戚全都来求取恩泽。父母因为子女而显贵是可以的,但名分也不能太过。其他疏远亲戚都可以减免罢除。臣认为张氏没有入宫以前,那些疏远亲戚各自都在哪里?如今张氏得到富贵,何必广泛施恩给闲散之人,自己招来毁谤而连累圣德?如果陛下只是替张氏考虑,也应当这样做。何况这件事不只是关系张氏,大凡后宫恩泽过多、宫中用度奢侈,都是损害圣德的事情,关系到国家体面。臣应当合力进言,恭敬地希望圣慈防微杜渐,早日加以裁减,听候陛下裁决。原编者评论:张氏是仁宗的美人,死后谥为温成皇后。当初仁宗宠爱张氏,想立她为皇后,太后对此感到为难,于是立郭崇的孙女为皇后,后来又废掉了她。世俗儒者说,仁宗夫妇之间未免有很大的缺憾。然而郭后被废后曹后继立,史书所载曹后的事迹也不逊于女中的尧舜。既然如此,她的所作所为,张美人也一定有可取之处,并不只是凭容貌而升贵吧?欧阳修这篇奏疏,读者一定会说:仁宗也被女色迷惑了;否则就会说欧阳修彰显君主的过错,为什么还让这篇文章流传到今天呢?这样解释的人,不仅不了解欧阳修,也不了解仁宗。后宫床笫之间的宠爱,而当时文学侍从之臣能够这样直言无忌,不是圣贤之君,能够做到吗?论澧州瑞木请求不要向外廷宣示的奏札 臣近日听说,澧州进献一块柿木,上面形成了‘太平之道’四个字。知州冯载本是武人,不懂朝廷体制,便把它当作祥瑞来讨好朝廷。臣认为,前代号称太平,必须四海安宁,万物各得其所。如今西羌叛逆尚未平定的祸患在眼前,北方骄横悖逆、潜伏将发的祸患又在后面。一种祸患尚未消灭,另一种祸患已经萌发。再加上西边有泸戎,南边有湖岭,凡是与四夷相连之处,没有一处没有事端。国内又有百姓困苦,盗贼横行。近日京西、陕西出动八九千人,捕捉数百名盗贼,不能一下子消灭,只能勉强使他们溃散;然而他们又在别处聚集。如今张海虽然死了,但达州的军中贼寇已经接近百人,还杀害使臣,势力并不小。兴州又奏报有八九千人,州县惶恐不安,靠什么来保全救济?臣看现在的情形,正是四海骚动、万物失所,实在没有看见太平的迹象。臣听说天道重视真实,不会用虚假欺骗人。臣不敢遥引其他事情,只拿今年以内的事情来验证。去年夏秋之间,太白星经过天空,连续几个月不消失;金星、木星相互遮掩,距离端门很近。按照星占推考,这些都是天下将要兴起大规模战争的征兆。哪里有刚出现大规模战争的征兆,又出现‘太平之道’这几个字的道理?一年之内,前后变化竟然如此不同,难道不是星象排列在天空,异象不会凭空出现吗?凡是遇到警戒恐惧之事,通常都应当修养反省;而草木万类的变化没有常态,不能把它当作可信的凭据,否则就会因此懈怠。臣又想到,假如木头上的文字不是伪造的,确实是天生的,那么其中也有深意。它的文字只说‘太平之道’,其中含义是可以推知的。自古帝王达到太平,都各自有一定的道;得到这个道就能太平,失去这个道就会危乱。臣观察当今,只看见失去它的一面,没有看见得到它的一面。希望陛下忧勤于各项政务,举用贤能、采纳善言,始终像近日这样,不生安逸享乐之心,那么两三年之间,渐渐可以期待政事得到修整。如果因为前些日子贼人张海等稍有衰败,便认为后来的贼人不足忧虑;因为京城附近下了雪,便认为天下一定大丰收;看见北方敌人没有到来,便认为一定没有事情;看见西部贼寇派使者来往,便认为可以停止用兵,以为太平将要到来而渐生安逸,那么这块瑞木就是误事的妖木了。臣看见今年有人曾进献芝草,如今又进献瑞木,私下担心四方互相仿效,争相制造妖妄之事。这次进献的瑞木,恭请以后不要再向臣僚宣示;仍请迅速诏令天下州军,告诉他们兴兵多年、四海困弊,现在正是责备自己、忧劳国事的时候,凡奇禽异兽、草木之类,一概不得进献,以此彰明圣德,感发激励臣民。听候陛下裁决。原编者评论:《元史》的史臣说,真宗是英明聪悟的君主,但天书一事,实在令人惊骇。等到欧阳修编修《辽史》,才知道辽人的习俗崇尚巫觋、明信鬼神,所以借神道来设教,借此扰动敌人的听闻,消除他们的觊觎而停止战争。然而这个计策也并不高明。仁宗把天书随葬,真是贤明啊!欧阳修写《蜀王建世家论》,说自古称王的人,奇异祥瑞在五代同时出现,而且又都集中于蜀地,迷惑的人可以由此思考。他显然深以为非。到了这次澧州进献有文字的瑞木,欧阳修便慷慨地上疏议论,毫不顾忌禁讳。欧阳修对于真宗的错误并不自欺,对于仁宗也必定不被迷惑;虽然表面上好像不能互相理解,但他的议论正直、言语忠诚,足以作为后世的法则。请勿亲临温成庙奏札

臣伏见今月八日圣旨疏决禁囚,特行减降,及军士各有特支。陛下圣慈,本以兴国寺奉安真宗皇帝御容,有此恩旨,而中外之议纷然不一、皆云正月八日是温成皇后周年,故有此特支疏决。又见圣驾朝谒万寿宫,又云温成画像在彼,所以圣驾亲临。盖为自去年追册温成皇后之后,朝廷每于典礼过极优崇,遂致议者动皆疑惑。今又闻来日圣驾幸奉先寺酌献宣祖皇帝,外议喧然,又云温成皇后祠庙在彼。伏以陛下圣德仁孝,本为祖宗神御以时酌献,不可使中外议者言陛下意在追念后宫宠爱,托名以谒祖宗,亏损圣德,其事不细。臣欲乞明日幸奉先寺酌献毕,更不临幸温成祠庙,以解中外之疑,以止议者之说。臣职忝侍从,无所裨补,闻外人议论,不敢不言。不惟臣有爱君之心,合具陈述,陛下举动为万世法,亦不可不慎,取进止。

原编者评:唐太宗文德皇后既葬,帝即苑中作层观以望昭陵,引魏徵同升。徵熟视曰:臣目毛昏,不能见。」帝指示之。徵曰:此昭陵邪?」帝曰:然。」徵曰:臣以为陛下望献陵,若昭陵,臣固见之矣。」帝泣,为毁观。欧阳修请驾,不幸温成庙,与徵后先辉映矣。夫咸、恒为后天卦首,古先哲王亦与人同其情况存亡之际乎?然惟情之无过不及处,乃为礼。礼失则情乖,情乖则民志惑。厚于所当薄,即已薄于所当厚,本乱而末不可得而治。故虽一举足、一出言,而子孙黎民之能保、不能保,系焉。以礼制心,然后能垂裕于后昆,此忠臣志士之所以惓惓于其君也。然则太宗之不若魏徵,仁宗之不若欧阳修,固若是乎?曰:奚其然也?」君者表也,臣者影也。观影之直,则知表之正。影与表可曰二哉?况善言者出于口而无穷,善行者备厥万而犹阙。言易行难,何往不然?独是臣能言之于君,则匪为言也,乃其行也。然君能听而改之,则言者臣之虚言,听者君之实行矣。千虚不如一实,曷可贬实而崇虚哉?成汤之圣也,曰「改过不吝」。圣不圣于无过,而圣于改过。然过之作也,已觉之而已改之,犹未足以云圣人之大心也。惟人觉之而已改之,则天下之人之心莫非其心,而博厚配地,高明配天矣。是非太宗、仁宗之所可当也?必也舜乎?舜好问而好察迩言。必也孔子乎?孔子曰:丘也幸,苟有过,人必知之。」舜与孔子固全之若此二事者,乃太宗、仁宗之能得乎?舜与孔子百之一、而荣莫大焉者也。俗士以徵有言,即谓太宗不如徵;修有言,即谓仁宗不如修。是人我之见不亡,而元首股肱之义由以日丧也。

论台谏官唐介等宜早牵复劄子》

译臣恭敬地看见,本月八日圣旨疏决禁囚,特意减刑降罪,军士也各有特别的赏赐。陛下圣慈,本来是因为在兴国寺安奉真宗皇帝的御容,才有这道恩旨;但朝廷内外议论纷纷,意见不一,都说正月八日是温成皇后的周年忌日,所以才有这次特别赏赐和疏决。臣又看见近日圣驾朝拜万寿宫,又有人说温成皇后的画像在那里,所以圣驾亲自前往。大概自从去年追册温成皇后以来,朝廷每逢典礼都过分优厚尊崇,于是议论的人动不动就产生疑惑。如今又听说明日圣驾将到奉先寺酌献宣祖皇帝,外间喧哗,又说温成皇后的祠庙在那里。臣以为,陛下圣明仁孝,本来是按时为祖宗神御酌献,不可让朝廷内外的议论者说陛下心中只是追念后宫宠爱,假托拜谒祖宗之名而前往,从而损害圣德;这件事关系重大。臣想请陛下明日前往奉先寺酌献完毕后,不要再亲临温成祠庙,以消除朝廷内外的疑惑,平息议论者的说法。臣职居侍从而没有什么补益,听到外人的议论,不敢不说。不只是臣有爱护君主的心,应当具文陈述;陛下的一举一动都将成为万世的法则,也不能不慎重,听候陛下裁决。原编者评论:唐太宗的文德皇后下葬以后,太宗立即在苑中修建高台,登台远望昭陵,并让魏徵一同登上去。魏徵仔细看了一会儿说:‘臣眼睛昏花,不能看见。’太宗便指给他看。魏徵说:‘这是昭陵吗?’太宗说:‘是。’魏徵说:‘臣以为陛下是在眺望献陵;如果是昭陵,臣本来就看得见。’太宗哭泣,于是毁掉了高台。欧阳修请求皇帝不要亲临温成庙,和魏徵前后相互辉映。咸卦、恒卦是《周易》下经的开头,古代圣明的君王在关系存亡的时刻,难道也同常人一样有这样的感情吗?但只有感情没有超过或不足,才合乎礼。礼失去,感情就会乖违;感情乖违,民心就会疑惑。对本应轻薄的地方过于厚重,就已经是对本应厚重的地方过于轻薄;根本混乱,末端就无法治理。因此即使抬一下脚、说一句话,子孙和百姓能否保全,也都系于其中。用礼来约束内心,然后才能把福泽留给后代;这就是忠臣志士对君主殷切不已的原因。那么,太宗不如魏徵,仁宗不如欧阳修,难道确实如此吗?回答说:怎么会这样呢?君主是表,臣子是影;观察影子的是否端正,就知道表是否端正。影和表难道可以说是两回事吗?何况善于说话的人从口中说出无穷的话,善于行动的人即使做尽万般事情仍然难免有缺失。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什么事情不是如此?但如果臣子能够把话说给君主听,就不能只看作说话,而应看作他的行动。然而君主如果能够听从并改正,那么说话就是臣子的空言,听从就是君主的实际行动。千句空话也比不上一件实事,怎么可以贬低实事而推崇空话呢?成汤是圣人,说过‘改正过错不要吝惜’。圣人之所以圣,不在于没有过错,而在于能够改正过错。然而过错发生后,自己已经察觉,自己已经改正,这还不足以称为圣人的大心。只有别人察觉到过错而自己立即改正,天下人的心才无不成为自己的心,德行才广大深厚而与大地相配,光明高远而与上天相配。这难道是太宗、仁宗所能完全做到的吗?一定是舜吧?舜喜欢询问,又善于考察浅近的言语。一定是孔子吧?孔子说:‘我丘能够感到幸运,是因为我如果有过错,别人一定知道。’舜和孔子确实完全具备这两件事,太宗、仁宗难道也能做到吗?即使只达到舜、孔子的百分之一,也已经是最大的荣耀了。世俗之士因为魏徵有进言,就说太宗不如魏徵;因为欧阳修有进言,就说仁宗不如欧阳修。这是把人和我对立起来的看法没有消除,君臣如元首与股肱的道义也因此日益丧失。论台谏官唐介等应当尽早恢复职任的奏札

臣材识庸暗,碌碌于众人中,蒙陛下不次拔擢,置在枢府,其于报效,自宜如何?而自居职以来,已逾半岁,凡事关大体,必须众议之协同,其余日逐进呈,皆是有司之常务。至于谋猷启沃,蔑尔无闻,上辜圣恩,下愧清议。人虽未责,臣岂自安?所以日夜思惟,愿竭愚虑,苟有可采,冀裨万一、臣近见谏官唐介,台官范师道等,因言陈旭事得罪,或与小郡,或窜远方。陛下自临御已来,擢用诤臣,开广言路,虽言者时有中否,而圣慈每赐优容。一旦台谏联翩被逐,四出命下之日,中外惧疑。臣虽不知台谏所言是非,但见唐介、范师道皆久在言职,其人立朝各有本末,前后补益甚多,岂于此时顿然改节,故为欺罔,上昧圣聪,在于人情,不宜有此。臣窃以为,自古人臣之进谏于其君者,有难有易,各因其时而已。若刚暴猜忌之君,不欲自闻其过,而乐闻臣下之过,人主好察多疑于上,大臣侧足畏罪于下,于此之时,谏人主者难,而言大臣者易。若宽仁恭俭之主,动遵礼法,自闻其失则从谏如流,闻臣下之过则务为优容,以保全之,而为大臣者,外秉国权,内有左右之助,言事者未及见听,而怨仇已结于其身,故于此时,谏人主者易,言大臣者难,此不可不察也。自古人主之听言也,亦有难有易,在知其术而已。夫忠邪并进于前,而公论与私言交入于耳,此所以听之难也。若知其人之忠邪,辩其言之公私,则听之易也。凡言拙而直,逆耳违意,初闻若可恶者,此忠臣之言也。言婉而顺,希旨合意,初闻若可喜者,邪臣之言也。至于言事之官,各举其职,或当朝正色,显言于廷,或连章列署,共论其事,言一出则万口争传,众目共视,虽欲为私,其势不可。故凡明言于外,不畏人知者,皆公言也。若非其言职,又不敢显言,或密奏乞留中,或面言乞出自圣断,不欲人知言。有主名者,盖其言涉倾邪,惧遭弹劾,故凡阴有奏陈而畏人知者,皆挟私之说也。自古人主能以此术知臣下之情,则听言易也。伏惟陛下仁圣宽慈,躬履勤俭,乐闻谏诤,容纳直言,其于大臣尤所优礼,常欲保全终始,思与臣下爱惜名节,尤慎重于进退。故臣谓方今言事者,规切人主则易,欲言大臣则难。臣自立朝,耳目所记,景祐中范仲淹言宰相吕夷简,贬知饶州;皇祐中唐介言宰相文彦博,贬春州别驾;至和初吴中复、吕景初、马遵言宰相梁适,并罢职出外。其后赵抃、范师道言宰相刘沆,亦罢职出外;前年韩绛言富弼,贬知蔡州;今又唐介等五人言陈旭得罪。自范仲淹贬饶州后,至今凡二十年间,居台谏者多矣,未闻有规谏人主而得罪者。臣故谓方今谏人主则易,言大臣则难。陛下若推此以察介等所言,则可知其用心矣。昨所罢黜台谏五人,惟吕诲入台未久,其他四人出处本末迹状甚明,可以历数也。唐介前因言文彦博,远窜广西烟瘴之地,赖陛下仁恕哀怜,移置湖南得存性命;范师道、赵抃并因言忤刘沆,罢台职守外郡,连延数年然后复。今三人者又以言枢臣罢黜。然则介不以前蹈必死之地为惧,师道与抃不以中滞进用数年为戒,遇事必言得罪不悔,盖所谓进退一节,终始不变之士也。至如王陶者,本出孤寒,只因韩绛荐举,始得台官。及绛为中丞,陶不敢内顾私恩与之争议,绛终得罪。夫牵顾私恩,人之常情尔,断恩以义,非知义之士不能也。以此言之,陶可谓徇公灭私之臣矣。此四人者出处本末之迹如此,可以知其为人也。就使言虽不中,亦其情必无他议者。或谓言事之臣好相朋党,动摇大臣以作威势。臣窃以为不然,介与师道不与绛为党,乃与诸台谏共论绛为非,然则非相朋党,非欲动摇大臣,可明矣。固谓未可。以此疑言事之臣也。况介等比者,虽在谪官,幸蒙陛下宽恩,各得为郡,未至失所。其可惜者,斥逐谏臣,非朝廷美事;阻塞言路,不为国家之利。而介等尽忠守节,未蒙怜察也。欲望圣慈,特赐召还介等,置之朝廷,以劝守节敢言之士,则天下幸甚。今取进止。

原编者评:陈子龙曰:当时公在枢府而拳拳以谏官为言大臣为国之心可谓深矣

论逐路取人劄子

译臣的才干见识平庸昏暗,混在众人之中碌碌无为,却蒙陛下破格提拔,置于枢府之中;对于报效陛下,本来应当怎样做呢?但臣任职以来已经超过半年,凡是关系大体的事情,都必须依靠众人商议协调;其余每天进呈的,不过是有关官司的日常事务。至于谋划政务、启发辅佐圣意,却毫无所闻,上辜负圣恩,下愧对清正的舆论。别人虽然还没有责备我,臣难道能安心吗?因此日夜思考,希望竭尽愚拙的考虑,如果有可采纳之处,或许能够略微有所补益。臣近日看见谏官唐介、台官范师道等,因为进言陈述陈旭的事情获罪,有的被授予小郡,有的被流放远方。陛下即位以来,提拔任用敢于直谏的大臣,扩大进谏的言路;进谏之言虽有时正确、有时错误,但陛下总是以圣慈优厚容纳。如今台谏官接连被驱逐,命令分头下达之日,朝廷内外都惊惧疑惑。臣虽然不知道台谏所说的是非,但看唐介、范师道都长期任职于言官,他们立身朝廷各有始末根由,前后补益政事很多,难道会在此时突然改变节操,故意欺骗蒙蔽圣听?按照人情,不应有这种情况。臣私下认为,自古臣子向君主进谏,有难有易,只是各随当时的形势罢了。如果君主刚暴猜忌,不愿听到自己的过错,却喜欢听臣下的过失;君主在上面好于察察多疑,大臣在下面战战兢兢害怕获罪,在这种时候,劝谏君主很难,而议论大臣却容易。如果是宽厚仁慈、恭谨节俭的君主,举动都遵循礼法,听到自己的过失就从谏如流,听到臣下有过错就尽力宽容,以保全他们;而做大臣的,对外掌握国家权力,对内又有左右亲信的帮助,进谏的人还没有得到听取,怨仇却已经结在自己身上。所以在这种时候,劝谏君主容易,进言谈论大臣却困难,这是不可不察的。自古君主听取言论,也有难有易,只在于懂不懂得其中的方法。忠臣和奸臣一同进到面前,公论和私言交相进入耳中,这就是听取言论困难的原因。如果能辨明那人的忠奸,分清言论的公私,听取起来就容易了。凡是言辞质朴直率、逆耳违意,初听似乎令人厌恶的,都是忠臣的话;言辞婉转顺从、迎合旨意,初听似乎令人喜悦的,都是奸臣的话。至于掌管言事的官员,各自举奏自己的职责,有的在朝廷上神色严正,公开在朝廷发言;有的接连上章、联名署名,共同议论其事。言论一经发出,万人争相传播,众目共同注视,即使想徇私,其势也不允许。所以凡是公开在外面说出、不怕别人知道的,都是公正的言论。若不是负责言事的官员,又不敢公开发言,有的秘密上奏请求留在宫中,有的当面进言,请求由圣上裁断,都是不想让人知道自己所说的话。〔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有的还要注明自己的姓名,大概是因为所说的话涉及倾邪,害怕遭到弹劾;所以凡是暗中上奏陈说而害怕别人知道的,都是夹杂私心的说法。自古君主若能用这个方法了解臣下的真实情形,听取言论就容易了。臣恭敬地想到,陛下仁慈圣明、宽厚慈爱,亲身实行勤劳节俭,乐于听取谏诤,容纳直率的言论;对于大臣尤其优厚礼遇,常想保全他们始终不失,想到与臣下共同爱惜名节,对他们的进退更是慎重。因此臣说,如今向君主进言规劝还容易,要谈论大臣却困难。臣自从立于朝廷,亲耳所闻、亲目所见并记得的,景祐年间范仲淹进言宰相吕夷简,被贬为知饶州;皇祐年间唐介进言宰相文彦博,被贬为春州别驾;至和初年吴中复、吕景初、马遵进言宰相梁适,都被罢职出任外官。后来赵抃、范师道进言宰相刘沆,也被罢职出任外官;前年韩绛进言富弼,被贬为知蔡州;如今又有唐介等五人因进言陈旭而获罪。自范仲淹被贬到饶州以后,直到现在二十年间,任台谏官的多得很,却没有听说有人规劝君主而获罪。因此臣说,如今劝谏君主容易,谈论大臣困难。陛下如果由此推察唐介等人所说的话,就可以知道他们的用心了。昨天被罢黜的五名台谏官中,只有吕诲入台不久,其他四人的出处始末和行迹情状都十分清楚,可以逐一列举。唐介先前因进言文彦博,被远远流放到广西烟瘴之地,幸赖陛下仁慈宽恕、哀怜他,才改置湖南,得以保全性命;范师道、赵抃都因进言触犯刘沆,被罢去台职、出守外郡,接连多年以后才复职。如今这三人又因进言枢密大臣而遭罢黜。然而唐介不因先前曾踏入必死之地而畏惧,范师道与赵抃也不因仕途多年停滞而引以为戒,遇到事情一定进言,即使获罪也不后悔,大概就是所谓进退守持同一节操、始终不变的人。至于王陶,本来出身孤寒,只因韩绛荐举,才得以成为台官。等到韩绛任中丞,王陶不敢顾念私人的恩情而与他争辩,结果韩绛终于获罪。顾念私人恩情,是人的常情;能够断绝私恩而依从公义,不是懂得义理的人不能做到。由此说来,王陶可以说是奉行公义、灭除私情的臣子了。这四人的出处始末和行迹就是这样,可以由此知道他们的为人。即使他们的言论没有说中,按其情由也必定没有其他可议论之处。有人说,言事之臣喜欢互相结党,动摇大臣以树立威势。臣私下认为不是这样:唐介和范师道并没有与韩绛结党,而是和诸位台谏官共同议论韩绛的过错,那么他们不是互相结党、不是想动摇大臣,就很清楚了。本来就不能这样认为。因此不能由此怀疑言事之臣。况且唐介等人近来虽然身为贬官,幸蒙陛下宽厚的恩典,各自还能任一郡之职,并没有沦落失所。可惜的是,斥逐谏臣不是朝廷的美事;阻塞言路,也不是国家的利益。唐介等人尽忠守节,却没有蒙受陛下的怜悯和明察。希望陛下以圣上的慈悲,特意下令召回唐介等人,把他们置于朝廷之中,用来劝勉那些守节而敢于进言的士人,那么天下就非常幸运了。现请陛下裁决施行与否。原编者评论:陈子龙说:当时欧阳修身在枢府,却恳切地以谏官和大臣之事进言,其忧国之心可以说是深厚了。论分路取士札子

臣伏见近有臣僚上言,乞将南省考试举人,各以路分糊名于逐路,每十人解一人等事。虽已奉圣旨,送两制详定,臣亦有愚见,合具敷陈。窃以国家取士之制,比于前世,最号至公。盖累圣留心,讲求曲尽,以为王者无外,天下一家,故不问东西南北之人,尽聚诸路贡士,混合为一、而惟材是择。又糊名誊录而考之,使主司莫知为何方之人,谁氏之子,不得有所憎爱薄厚于其间。故议者谓国家科场之制,虽未复古法,而便于今世,其无情如造化,至公如权衡,祖宗以来不可易之制也。传曰:无作聪明乱旧章」,又曰:利不百者不变法」。今言事之臣,偶见一端,即议更改,此臣所区区欲为陛下守祖宗之法也。臣所谓偶见一端者,盖言事之人但见每次科场东南进士得多,而西北进士得少,故欲改法,使多取西北进士尔。殊不知天下至广,四方风俗异宜,而人性各有利钝。东南之俗好文,故进士多而经学少;西北之人尚质,故进士少而经学多。所以科场取士,东南多取进士,西北多取经学者,各因其材性所长,而各随其多少取之。今以进士经学合而较之,则其数均。若必论进士,则多少不等。此臣所谓偏见之一端,其不可者一也。国家方以官滥为患,取士数必难增。若欲多取西北之人,则却须多减东南之数。今东南州军进士取解者二三千人处,只解二三十人,是百人取一人,盖已痛裁抑之矣。西北州军取解至多处,不过百人,而所解至十余人,是十人取一人,比之东南十倍假借之矣。若至南省又减东南而增西北,是已裁抑者又裁抑之,已假借者又假借之,此其不可者二也。东南之士于千人中解十人,其初选已精矣,故至南省所试合格者多。西北之士学业不及东南,当发解时又十倍优假之,盖其初选已滥矣,故至南省所试不合格者多,今若一例以十人取一人,则东南之人合格而落者多矣,西北之人不合格而得者多矣。至于他路,理不可齐,偶有一路合格人多,亦限以十一落之;偶有一路合格人少,亦须充足十一之数,使合落者得,合得者落,取舍颠倒,能否混淆,其不可者三也。且朝廷专以较艺取人,而使有艺者屈落,无艺者滥得,不问缪滥,只要诸路数停,此其不可者四也。且言事者本欲多取诸路土著之人,若此法一行,则寄应者争趋而往,今开封府寄应之弊可验矣,此所谓法出而奸生,其不可者五也。今广南东西路进士,例各绝无举业,诸州但据数解发,其人亦自知无艺,只来一就省试而归,冀作摄官尔。朝廷以岭外烟瘴,北人不便,须藉摄官,亦许其如此,今若一例与诸路十人取一人,此为缪滥,又非西北之比,此其不可者六也。凡此六者,乃大概尔。若旧法一坏,新议必行,弊滥随生,何可胜数?故臣以为且遵旧制,但务择人,推朝廷至公,待四方如一、惟能是选,人自无言,此乃当今可行之法尔。若谓士习浮华,当先考行,就如新议,亦须只考程试,安能必取行实之人?议者又谓西北近敌,士要牢笼,此甚不然之论也。使不逞之人不能为患则已,苟可为患,则何方无之?前世贼乱之臣,起于东南者甚众,其大者如项羽、萧铣之徒是已;至如黄巢、王仙芝之辈,又皆起乱中州者尔。不逞之人岂专西北?矧贡举所设,本待材贤,牢笼不逞,当别有术,不在科场也。惟事久不能无弊,有当留意者,然不须更改法制,止在振举纲条尔。近年以来,举人盛行怀挟,排门大噪,免冠突入,亏损士风,伤败善类,此由举人既多,而君子小人杂聚,所司力不能制。虽朝廷素有禁约条制甚严,而上下因循不复申举,惟此一事为科场大患,而言事者独不及之,愿下有司议革其弊。此当今科场之患也。臣忝贰宰司,预闻国论。苟不能为陛下守祖宗之法,而言又不足取信于人主,则厚颜尸禄,岂敢偷安而久处乎?故犹此强言,乞赐裁择。原编者评:观修此疏,知东南文字之盛,自宋仁宗时已然,而解额之不能均,亦复与今一辙。顾尝论之,虞廷之取士也,曰敷奏以言,明试以功;周室之取士也,曰或以德进,或以事举,或以言扬。然则取人以言,固属一端,即使文风日正,经学日明,而所为科目出身者,亦止是三代以上言扬之一、未可谓此外必无贤才。况所较者,仅在声调格律时尚之细,以此而欲重东南而轻西北,诚非帝王驭世之大公矣。特是时移势易,古今不同,故虞廷之所为明试以功,周室之所为德进事举者,后世用之,益以滋乱。不若科目之法,犹可驱天下使诵法孔子,泽躬于六经,忽不自知其入于义理之域。且其法易以防闲,统百年而计之,公者犹得什九,是以不得不专用其法。岂曰经世之士尽出于能文者也?故就文章而论,则选额之不可以地均,诚如修之所云;

译臣恭敬地看到,近来有臣僚上言,请求把南省考试的举人,分别按照路分糊名,在各路中每十人录取一人之类的事情。虽然已经奉圣旨,交给两制官详细审定,臣也有一些愚见,应该一并陈述。臣私下认为,国家取士的制度,与前代相比,最可称为公正。那是因为历代圣君都留心此事,反复讲求,务求周详,认为君王的统治没有内外之分,天下本是一家,所以不问东西南北的人,把各路贡士全都聚集起来,混合为一,只择取有才之人。又用糊名、誊录的办法考试,使主考官不知道是哪一方的人、是哪一家人的子弟,不能在其中产生厌恶或喜爱、轻视或厚待。因此议论者说,国家科场的制度虽然还没有恢复古法,却适合当今世道;它像大自然一样无所偏私,像秤一样极其公正,是祖宗以来不可改变的制度。《传》说:‘不要自作聪明而扰乱旧有章法。’又说:‘利益不能达到百倍,就不要改变法令。’如今言事之臣偶然看到一个方面,就议论要更改制度,这正是臣区区想替陛下守护祖宗法制的原因。臣所说的‘偶然看到一个方面’,是说言事的人只看见每次科场中东南进士录取得多,而西北进士录取得少,所以想要改法,使西北进士多录取一些罢了。他们却完全不知道天下广大,各地风俗不同,人性也各有聪明和迟钝。东南的风俗喜好文章,所以进士多而经学之士少;西北的人崇尚质朴,所以进士少而经学之士多。因此科场取士,东南多取进士,西北多取经学之士,都是根据他们才性所长,随着各自人数的多少来录取。如今把进士和经学之士合在一起比较,人数其实是均等的;如果一定只谈进士,人数自然不相等。这就是臣所说的偏见之一端,这是不可行的第一点。国家正以官员冗滥为忧患,取士人数必定难以增加。如果想多取西北人,就必须多减少东南人的名额。如今东南州军进士取得解额的地方有二三千人,只发解二三十人,是百人取一人,已经大力裁减压抑了。西北州军取得解额最多的地方,不过百人,而发解达到十多人,是十人取一人,比东南宽待十倍。若到了南省又减少东南、增加西北,就是已经受到裁抑的再加裁抑,已经得到宽待的再加宽待,这是不可行的第二点。东南士人一千人中取十人发解,最初的选拔已经很精了,所以到了南省,考试合格的人很多。西北士人的学业不如东南,发解时又得到十倍的宽待,大概最初的选拔已经过于宽滥了,所以到了南省,考试不合格的人多。如今如果一律按十人取一人,那么东南人合格却落选的会多,西北人不合格却被录取的会多。至于其他各路,情况也不可能完全相同:偶然有一路合格的人多,也要限制为每十一人淘汰一人;偶然有一路合格的人少,也必须凑足十一人的数额,结果该落选的被录取,该录取的反而落选,取舍颠倒,贤能与无能混淆,这是不可行的第三点。况且朝廷专门依据才艺高下取人,却使有才艺的人屈辱落选、没有才艺的人滥被录取,不问是否荒谬泛滥,只要求各路名额相等,这是不可行的第四点。况且言事者本来想多取各路土著之人,如果这种办法一实行,寄应的人就会争相前往;如今开封府寄应的弊端正可以作为验证。这就是所谓法令一出台,奸弊便随之产生,这是不可行的第五点。如今广南东路、西路的进士,按例几乎都没有举业,各州只是根据数额发解,那些人自己也知道没有才艺,只来参加一次省试就回去,希望取得摄官罢了。朝廷认为岭外有烟瘴,北方人不适宜前往,需要借助摄官,也允许他们这样做;如今若一律与各路按十人取一人,这种情况是荒谬泛滥的,又不是西北可比,这是不可行的第六点。以上六点,只是大略而言。如果旧法一旦破坏,新议一旦施行,弊端和泛滥就会随之产生,哪里数得清呢?所以臣认为,暂且遵守旧制,只务必慎重择取人才,推行朝廷至公的原则,把四方看作一体,只选取有才能的人,人们自然就无话可说,这才是当今可以实行的办法。若说士人的习气浮华,应当先考察品行,那么即使按照新议,也只是考核程试,怎么能保证一定录取品行真实的人呢?议论者又说西北邻近敌境,士人需要加以笼络,这实在是不对的说法。假使能使不安分的人不能为患,那也就罢了;如果他们能够为患,哪里没有这样的人呢?前代作乱的臣子,从东南起兵的很多,其中大的如项羽、萧铣一类就是如此;至于黄巢、王仙芝之辈,又都是在中州起事作乱的人。不安分的人难道专在西北吗?况且设置贡举,本来是为了等待、选取有才有德的人;笼络不安分的人,应当另有办法,不在科场之中。只是事情延续久了不可能没有弊端,有应当留意的地方;但不必更改法制,只需振兴、整顿法令纲要罢了。近年以来,举人盛行夹带,拍门大声喧闹,摘掉帽子闯入,损害士人的风气,伤害败坏善良之士,这是因为举人太多,君子小人混杂聚集,而主管部门力量不足以制止。虽然朝廷一向有禁令,条文制度也十分严密,但上下因循敷衍,不再申明执行;只有这件事成为科场的大患,而言事者却唯独没有谈到它。希望交给有关部门议论革除这种弊端。这就是当今科场的祸患。臣忝居宰司副职,参与听闻国家政事。如果不能替陛下守护祖宗的法制,而所说的话又不足以取信于君主,那么厚着脸皮尸位素餐,难道还敢苟且安逸地长期处在这个职位上吗?所以仍然勉强进言,请陛下裁夺采纳。原编者评论:看欧阳修撰写这篇奏疏,可以知道东南文章的兴盛,从宋仁宗时已经如此;而解额不能平均,也同今天一模一样。我曾经谈论过这件事:虞舜之朝取士,说的是‘以言辞陈述,凭功绩考察’;周王室取士,说的是‘有的凭德行进用,有的因办事有功而举荐,有的因言论而显扬’。这样看来,凭言论取人本来只是一个方面;即使文风日益端正,经学日益明白,而那些从科目出身的人,也不过是三代以上凭言论显扬的人中的一种,不能说除此之外必定没有贤才。何况所比较的只是声调格律和时尚文体这些细节,凭此便想重视东南、轻视西北,实在不是帝王驾驭天下的大公之道。只是时代变迁、形势改变,古今不同,所以虞廷所谓凭功绩考察、周室所谓因德进用、因事举荐,后世一使用,反而更加滋生混乱。不如科举制度,尚且可以驱使天下人诵习孔子的法则,浸润自身于六经之中,不知不觉进入义理的领域。而且这种制度容易防范,综计百年,公正的仍占十分之九,因此不得不专门采用这种制度。难道是说治理天下的人才全都出自善于作文的人吗?所以只就文章而言,录取名额不可以按地域平均,确实如欧阳修所说;

以用人而论,其不得不以地均之者,亦天下之大势,有不能因噎以废食者。修有试进士策问取士之法,而极论其难,较之此疏,更为千古确论。

论删去九经正义中谶纬劄子

臣伏见国家近年以来更定贡举之科,以为取士之法,建立学校而勤养士之方。然士子文章未纯,节行未笃,不称朝廷励贤兴善之意,所以化民成俗之风。臣愚以为,士之所本在乎六经;而自暴秦焚书,圣道中绝。汉兴收拾亡逸,所存无几,或残编断简出于屋壁,而余龄昏眊得其口传。去圣既远,莫可考证。偏学异说,因自名家。然而授受相传,尚有师法。暨晋宋而下,师道渐亡,章句之篇家藏私畜。其后各为笺传,附著经文。其说存亡以时好恶,学者芒昧,莫知所归。至唐太宗时,始诏名儒撰定九经之疏,号为正义,凡数百篇。自尔以来,著为定论,凡不本正义者谓之异端。则学者之宗师,百世之取信也。然其所载既博,所择不精,多引谶纬之书以相杂乱,怪奇诡僻,所谓非圣之书,异乎正义之名也。臣欲乞特诏名儒学官,悉取九经之疏,删去谶纬之文,使学者不为怪异之言惑乱,然后经义纯一、无所驳杂。其用功至少,其为益则多。臣愚以为,欲使士子学古励行而不本六经,欲学六经而不去其诡异驳杂,欲望功化之成,不可得也。伏望圣慈下臣之言,付外详议,今取进止。

原编者评:暴秦焚书,六经亡轶。汉儒掇拾遗言,各立门户。其幸而传至今日者,固其守先待后之功;而诈伪繁兴,亦莫甚于彼时。而于其中,敢于诬天蔑圣者,则以谶纬为甚。谶纬之书,莫知所自起。王莽笃好之,其下遂相与诈造欺蒙,以售其私。而莽又明知其欺,而乐用之,以愚黔首,而借以篡汉天下。盖乱臣贼子之言也,而托诸孔子。然既托诸孔子,则虽以光武之贤,犹不能无惑焉。唐作《九经正义》,犹引用其说。欧阳修疏请削除,见亦伟矣。惜犹未曾抉其底里,痛扫溉之,以解后世惑也。夫谶纬之托诸圣言者,为其前知也,为其知天也。《中庸》曰:至诚之道可以前知。」又曰:思知人不可以不知天。」疑若似矣,顾差若毫厘,即谬以千里。夫天者,理也。叙则为典,秩则为礼,立之为三纲,行之为五常。三纲立,五常行,则人无道夭,物极则长,而所为「生生之谓易」者,行乎其间。乾坤于以不毁。三纲颓,五常废,则人物凋丧,渐消渐毁,以至于无,而乾坤息。故孔子曰:殷因于夏礼,所损益可知也。周因于殷礼,所损益可知也。其或继周者,虽百世可知也。」孔子之所为知天而可以前知者,如是而已。若夫继周而为汉,汉帝姓刘,孔子安得知之?而又何用知之哉?孔子葬母既封矣,雨甚而墓崩,孔子不能前知也。而谓孔子知沙丘崩为汉元王皇后之祥乎?《国语》有之曰:吾非瞽史,安知天道。」盖盲者业专其艺,必精,故能以数测气,推现至隐。如裨灶、梓慎、京房、焦赣之流,犹古瞽史之遗,见于史氏,代不乏人。然其为术,所为文史星历,近于卜祝之间者,又奚得与《六经》《语》《孟》治天下之大经大法错处杂陈,而谓圣之所以为圣在此也哉?况夫王莽时刘歆辈所造奸言,直是执左道以乱政,又安可令其托于孔子,惑世诬民,而莫之正耶?汉承七国之后,圣远道微,言庞。事杂,故如所传斩蛇、交龙等事,犹与篝火狐鸣一辙。萧、曹辈皆未尝学问,不知正其前失,转艳称于后世。后世惑之,王莽遂乘之以移其社稷。当途典午更用之以灭其子孙,而辗转相灭,由是讹以传讹,暴以易暴。八代十六国之交,视弑君篡国为天之所命,圣之所记,史臣津津称道之。呜呼!人心若此,几何其不入于禽兽也?又如《晋王嘉拾遗记》等书所称,黄帝金支玉叶、武王白鱼流乌之类,谓自古帝王受命之符,罔不如是。夫删《书》断自唐虞,既有其事,周、孔必述之。周、孔不述,其诬可知。王嘉辈何能从千载以后而得千载以前之事?其博洽过于周、孔如是也。其为拾汉、魏之遗漦,诬帝王以神怪,不待明者而决矣。《书》曰:天视自我民视,天听自我民听。民心之所归,是乃天之符命耳。」人者,万物之灵也,天地之心也,五行之秀气也。不观之人,而观之云物、鸟兽,何其荣末而虐本欤?亦异乎圣人之言矣。陋儒不察,遂使谶纬之文述之学校,被之闾阎,虽妇人小子亦同然一辞。其所以为人心之害者,岂细故哉?

论议濮安懿王典礼劄子

译但若从任用人才而言,名额又不能不按地域适当均衡,这是天下的大势,不能因为一次噎住就废弃吃饭。欧阳修曾写过以试策询问进士、据此取士的办法,并极力论述其中的困难;与这篇奏疏相比,那更是千古不易的确论。论删去《九经正义》中谶纬文字札子 臣恭敬地看到,国家近年以来重新制定贡举科目的制度,作为取士的方法,又建立学校,努力推行培养士人的办法。然而士子的文章还不纯正,节操品行还不笃实,不符合朝廷勉励贤才、振兴善行的意旨,也不符合移风易俗的要求。臣愚昧地认为,士人立身的根本在于六经;自从暴秦焚烧书籍以来,圣人之道中断。汉朝兴起后收集散失的典籍,保存下来的没有多少,有的残编断简从屋壁中发现,有的则由年老昏聩的人口头传授。距离圣人已经很远,没有办法考证。偏僻的学说和异端的说法,于是各自以一家之学自命。然而传授相承,仍然各有师法。到了晋、宋以后,师道渐渐衰亡,解释章句的篇章成为各家私藏。后来各家分别撰写笺注、传疏,附着在经文之上。这些说法的存亡,随着时代的好恶而变化,求学的人茫然昏暗,不知道归依何处。到唐太宗时,才下诏命名儒撰定九经的疏文,号称《正义》,总计数百篇。从此以后,被著录为定论,凡是不以《正义》为根本的都称为异端。于是它成为学者的宗师,也是百世之后取信的依据。然而其中记载既广博,选择又不精,多次引用谶纬之书混杂其中,内容怪异奇诡、偏僻不正;这类所谓非圣人之书,和《正义》之名并不相称。臣想请特地下诏,命名儒和学官把九经的疏文全部取来,删去其中的谶纬文字,使学者不被怪异之言惑乱,然后经义就能纯一,不再驳杂。这样做所费的功夫极少,带来的好处却很多。臣愚昧地认为,如果想让士子学习古道、砥砺品行,却不以六经为根本;想学习六经,却不删去其中诡异驳杂的内容;还希望教化功业能够成就,是不可能的。恭请陛下以圣慈采纳臣的意见,交给外廷详细议论,现请陛下裁决。原编者评论:暴秦焚书,六经散失。汉代儒者搜集遗言,各自建立门户。那些有幸流传到今天的,固然是他们守护先圣、等待后世的功劳;但虚伪诈妄大量兴起,也没有比那个时代更严重的。其中敢于欺骗上天、蔑视圣人的,谶纬尤其严重。谶纬之书不知道从何时兴起。王莽特别喜好它,于是他的下属互相合谋伪造欺骗,用来售卖自己的私意;王莽又明知其中是欺骗,却乐于采用,用来愚弄百姓,并借此篡夺汉朝天下。这本是乱臣贼子的言论,却假托给孔子。既然假托给孔子,即使贤明如光武帝,也不能完全不受迷惑。唐代撰作《九经正义》,仍然引用其中的说法。欧阳修上疏请求删除它,见识也很高明了。可惜他还没有彻底揭露它的根底,痛加扫除洗涤,以解除后世的迷惑。谶纬之书把言论假托给圣人,是因为声称圣人能够预知未来,能够知晓天意。《中庸》说:‘至诚之道,可以预知未来。’又说:‘想要了解人,不能不了解天。’表面看似乎有些相近,但差之毫厘,就会谬以千里。所谓天,就是义理;把它叙述出来就是典章,使它成为秩序就是礼,把它确立起来就是三纲,把它施行开来就是五常。三纲确立,五常施行,人和万物就不会背离正道而夭折,万物发展到极盛便会继续生长;所谓‘生生不息就是《易》’,就在其中运行。这样乾坤因此不会毁灭。三纲崩颓,五常废弃,人与万物就会凋残丧亡,逐渐消减、逐渐毁坏,直到归于虚无,乾坤也就止息。所以孔子说:‘殷承袭夏代的礼制,其中有所损益,是可以知道的;周承袭殷代的礼制,其中有所损益,也是可以知道的;将来如果有继承周代的,哪怕百世以后,也可以知道。’孔子所谓知天而能够预知未来,不过如此罢了。至于继承周而成为汉,汉帝姓刘,孔子怎么能知道呢?又有什么必要知道呢?孔子安葬母亲,墓土已经封好了,后来雨下得很大,墓却崩塌了,孔子尚且不能预先知道。难道能说孔子预知沙丘崩塌会成为汉元王皇后的祥瑞吗?《国语》说:‘我不是瞽者和史官,怎么知道天道?’大概盲人以某种技艺为专门职业,必然精通,所以能够用术数测量气象,推知显著之事直到隐微之处。像裨灶、梓慎、京房、焦赣这些人,还算是古代瞽史的遗存,见于史书,历代不乏其人。然而他们所用的术数,以及所谓文史星历,接近于卜筮祝祷一类,又怎么能同《六经》《论语》《孟子》中治理天下的大经大法混杂陈列,却说圣人之所以成为圣人就在于此呢?何况王莽时刘歆一类人所造作的奸邪言论,纯粹是执持左道来扰乱政治,又怎么可以让它假托孔子,迷惑世人、欺骗百姓,却没有人加以纠正呢?汉朝承接七国之乱以后,圣人已经远去,道术微弱,言论庞杂,事情混乱,所以像传说中的斩蛇、交龙等事,仍然和篝火狐鸣是同一类的。萧何、曹参一类人都不曾学习问道,不知道纠正前代的错误,反而转而在后世夸赞它。后世被它迷惑,王莽于是乘机借此改易汉朝的社稷。后来当权的司马氏又利用它灭亡曹魏子孙,彼此辗转相灭,于是以讹传讹,以暴易暴。八代十六国交替之际,把弑君篡国看作上天所命、圣人所记,史官还津津乐道地称述它们。唉!人心到了这种地步,离变成禽兽还有多远呢?又如《晋王嘉拾遗记》等书所说的黄帝金枝玉叶、武王白鱼流乌之类,都说是自古帝王受命的符瑞,没有不是如此。删定《尚书》时从唐虞开始,既然这些事真的存在,周公、孔子一定会加以记述;周公、孔子没有记述,它们的荒诞就可以知道了。王嘉之流怎么能够从千年以后得到千年以前的事情?难道他们的博闻广见超过周公、孔子到这种程度吗?它们不过是搜集汉、魏遗留下来的传闻,拿神怪之说诬蔑帝王,不必等待明智的人就可以判定了。《尚书》说:‘上天所看到的来自百姓所看到的,上天所听到的来自百姓所听到的。’百姓心之所归向,就是上天的符命罢了。人是万物之灵,是天地的心,是五行秀美精气所凝聚而成的。难道不观察人,却去观察云气、万物、鸟兽吗?这是多么重视末节而虐待根本啊!也与圣人的言论不同了。浅陋的儒者不能明察,于是使谶纬文字进入学校,流传到民间,即使妇女和儿童也都异口同声地这样说。它对人心造成的危害,难道是小事吗?论议濮安懿王典礼札子

臣伏见朝廷议濮安懿王典礼,两制礼官请称皇伯,中书之议以为事体至大理宜慎重,必合典故方可施行,而皇伯之称考于经史皆无所据,方欲下三省百官博访群议以求其当,陛下屈意手诏中罢,而众论纷然,至今不已。臣以为众论虽多,其说不过有三:其一曰宜称皇伯者,是无稽之臆说也;其二曰简宗庙致水灾者,是厚诬天人之言也;其三曰不当用汉宣哀为法以干乱统纪者,是不原本末之论也。臣请为陛下条列而辨之。谨按《仪礼》丧服记曰: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报,报者齐衰期也,谓之降服,以明服可降,父母之名不可改也。」又按《开元开宝礼》国朝五服年月、丧服令皆云:「为人后者为其所生父齐衰不杖期,盖以恩莫重于所生,故父母之名不可改,义莫重于所继,故宁抑而降其服。」此圣人所制之礼,著之六经,以为万世法者,是中书之议所据依也。若所谓称皇伯者,考于六经无之,方今国朝见行典礼及律令皆无之,自三代之后,秦汉以来诸帝由藩邸入继大统者,亦皆无之,可谓无稽之臆说矣。夫《仪礼》者,圣人六经之文;《开元礼》者,有唐三百年所用之礼;《开宝通礼》者,圣宋百年所用之礼;五服年月及丧服令亦皆祖宗累朝所定,方今天下共行之制。今议者皆弃而不用,直欲自用无稽之臆说,此所以不可施行也。其二曰简宗庙致水灾者,臣伏以上天降灾皆主人事故,自古圣王逢灾恐惧,多求阙政而修之,或自知过失而改悔之,庶几以塞天谴,然皆须人事已著于下,则天谴为形于上。今者濮王之议,本因两制礼官违经弃礼,用其无稽之臆说,欲定皇伯之称,中书疑其未可施行,乃考古今典礼虽有明据,亦未敢自信而自专,方更求下外廷博议,而陛下遽诏中罢,欲使有司徐求典礼,是则臣下慎重如此,人君谦畏如此君臣不敢轻议妄举,而天遽谴怒,杀人害物,此臣所谓厚诬天也。议犹未决,仍罢不议,而便谓两统二父以致天灾者,厚诬人也。其三,引汉宣、哀之事者,臣谨按《汉书》,宣帝父曰悼皇考,初称亲谥曰悼,置奉邑寝园而已。其后改亲称皇考,而立庙京师。皇考者,亲之异名尔,皆子称其父之名也。汉儒初不以为非也。自元帝以后,贡禹、韦玄成等始建毁庙之议,数十年间毁立不一、至哀帝时,大司徒平晏等百四十七人奏议云:「亲谥曰悼,裁置奉邑,皆应经义,是不非宣帝称史皇孙为亲也。」所谓应经义者,即《仪礼》云「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报」是也。惟其立庙京师,乱汉祖宗昭穆,故晏等以为两统二父非礼,宜毁也。定陶恭王初但号共皇,立庙本国,师丹亦无所议。至其后立庙京师,欲去定陶不系以国有,进干汉统之过,丹遂大非之。故丹议云:「定陶恭皇谥号已前定议,不得复改,而但论立庙京师为不可尔。」然则称亲、置园,皆汉儒所许,以为应经义者,惟去其国号、立庙京师则不可尔。今言事者不究朝廷本议何事,不寻汉臣所非者何事,此臣故谓不原本末也。中书之议,本谓称皇伯无稽,而礼经有不改父名之义,方议名号犹未定,故尊崇之礼皆未及议。而言事者便引汉去定陶国号、立庙京师之事,厚诬朝廷以为干乱大统,何其过论也!夫去国号而立庙京师,以乱祖宗昭穆,此诚可非之事。若果为此议,宜乎指臣等为奸邪之臣,而人主有过举之失矣。其如陛下之意未尝及此,而中书亦初无此议,而言事者不原本末,过引汉世可非之事以为说,而外廷之臣又不审知朝廷本议如何,但见言事者云云,遂以为欲加非礼、干乱统纪,信为然矣。是以众口一辞,纷然不止,而言事者欲必遂其皇伯无稽之说,牵引天灾,恐迫人主,而中书守经执礼之议。反指以为奸邪之言,朝廷以言事之臣礼当优容,不欲与之争辨,而外廷群论又不可家至而户晓,是非之理不辨,上下之情不通,此所以呶呶而不止也。夫为人后者,既以所后为父矣,而圣人又存其所生父名者,非曲为之意也。盖自有天地以来,未有无父而生之子也,既有父而生,则不可讳其所生矣。夫无子者得以宗子为后,是礼之所许也,然安得无父而生之子以为后乎?此圣人所以不讳无子者,立人之子以为后,亦不讳为人后者有父而生,盖不欺天,不诬人也。故为人后者,承其宗之重任,其子之事,而不得复归于本宗,其所生父母亦不得往与其事。至于丧服降而抑之一切,可以义断,惟其父母之名不易者,理不可易也。易之则欺天而诬人矣。子为父母服,谓之正服;出为人后者,为本生父母齐衰期,谓之降服;又为所后父斩衰三年,谓之义服。

译臣恭敬地看到,朝廷议论濮安懿王的典礼,两制官和礼官请求称为皇伯;中书省的意见认为,事情体制极其重大,按理应当慎重,必须符合典章故实才可以施行,而‘皇伯’这一称呼考察经书史籍都没有根据,正准备下令三省和百官广泛访求众议,以求得适当的办法。陛下委屈圣意亲自下诏,中止了这件事,但众议纷纷,直到现在还没有停止。臣认为众多议论虽然很多,不过不外三种说法:第一种说应当称皇伯,这是没有根据的臆说;第二种说简略宗庙礼制导致水灾,这是严重诬蔑天人的说法;第三种说不应以汉宣帝、哀帝的事为法而干扰乱统纪,这是没有追究事情本末的说法。臣请求替陛下一一列举并辨析。谨按《仪礼·丧服记》说:‘为别人继承宗子之位的人,为他的亲生父母服丧,服丧等级为齐衰期,这叫降服,用来说明服制可以降低,但父母的名分不能改变。’又按《开元礼》《开宝礼》、本朝五服年月和丧服令,都说:‘为别人继承宗子之位的人,为亲生父亲服齐衰、不用丧杖的一年之服,大概是因为恩情没有比生身父亲更重的,所以父母的名分不能改变;但义理没有比所继承的宗族更重的,所以宁可抑制自己而降低服制。’这是圣人制定的礼,著录在六经中,作为万世法则;这正是中书省议论所依据的。至于所谓称皇伯,考察六经没有这种说法,如今本朝正在施行的典礼和律令也没有这种说法;自三代以后,秦、汉以来各代帝王从藩王府第入继大统的,也都没有这种称呼,可以说是没有根据的臆说。所谓《仪礼》,是圣人六经中的文字;《开元礼》,是唐朝三百年所使用的礼制;《开宝通礼》,是大宋百年所使用的礼制;五服年月和丧服令,也都是祖宗历朝所制定的,正是如今天下共同施行的制度。现在议论者全都抛弃这些不用,只想采用没有根据的臆说,这就是不能施行的原因。第二种说法是简略宗庙礼制导致水灾。臣恭敬地认为,上天降下灾害,都是因为人事有过失;自古圣王遇到灾害便恐惧,多半寻找政事中的缺失加以修正,或者自己知道有过失而改悔,希望借此堵塞上天的谴责。然而这都必须是人事上的过失已经显著发生在下,然后上天的谴责才会显现在上面。如今濮王之议,本来是因为两制礼官违背经书、抛弃礼法,采用没有根据的臆说,想确定皇伯的称呼;中书省怀疑不能施行,于是考察古今典礼,虽然有明确依据,也不敢自信自专,正准备再下令外廷广泛议论;陛下又立即下诏中止此事,想让有关部门从容寻求合乎典礼的办法。这就是说臣下如此慎重,人君如此谦敬畏惧,君臣都不敢轻率议论、妄行举措,而上天却突然发怒谴责,杀人害物,这就是臣所谓严重诬蔑上天。事情还没有决定,仍然停止议论,却说是因为确立两种统绪、两个父亲而导致天灾,这是严重诬蔑人。第三种说法引用汉宣帝、汉哀帝的事情。臣谨按《汉书》:宣帝的父亲称悼皇考,起初只称亲生父亲的谥号为悼,设置奉邑和寝园罢了。后来改称亲生父亲为皇考,并在京师建立庙宇。皇考只是亲生父亲的另一种称呼,都是儿子称呼父亲的名号。汉代儒者起初并不认为这是错误。自元帝以后,贡禹、韦玄成等人才开始提出毁废宗庙的议论,几十年间毁庙、立庙反复不定;到哀帝时,大司徒平晏等一百四十七人上奏说:‘亲生父亲谥为悼,只设置奉邑,这都符合经义,不应非难宣帝称史皇孙为亲父。’所谓符合经义,就是《仪礼》所说‘为人后者为其父母报’。只是宣帝在京师立庙,扰乱了汉朝祖宗的昭穆次序,所以平晏等认为以两种统绪、两个父亲相承是不合礼的,应当毁掉。定陶恭王起初只是称共皇,在本国建立庙宇,师丹也没有提出异议。后来要在京师建立庙宇,想去掉定陶国号,使其进入汉朝统绪之中,造成越礼之过,师丹才极力反对。因此师丹议论说:‘定陶恭皇的谥号先前已经议定,不得再改;只是说在京师立庙不可罢了。’ 这样看来,称亲、设置寝园,都是汉代儒者所认可、认为符合经义的;只有去掉国号、在京师立庙不可。如今言事者不究察朝廷本来议论的是什么事,不追寻汉臣所非难的是什么事,所以臣说他们没有追究事情的本末。中书省的意见,本来是说称皇伯没有根据,而礼经有不改变父亲名分的义理;当时正议论名号,尚未决定,所以尊崇的礼仪都还没有来得及议论。言事者却立即引用汉朝去掉定陶国号、在京师立庙的事情,严重诬蔑朝廷,说这是干扰、扰乱大统,这是多么过分的议论啊!去掉国号而在京师立庙,扰乱祖宗的昭穆次序,这确实是可以非难的事情。如果朝廷果真作这样的议论,就应该指责我们是奸邪之臣,也应该说人主有错误的举措。然而陛下的意思从未涉及此事,中书省起初也没有这样的议论;言事者不追究事情的本末,过分引用汉代可以非难的事情来作为说法,而外廷臣僚又没有审慎了解朝廷原本议论的内容,只看见言事者这样说,便认为朝廷想要施行非礼、扰乱统纪,信以为真。因此众口一词,纷纷议论不止;言事者想一定实现称皇伯的无稽说法,于是牵扯天灾,恐吓逼迫人主,而中书省坚持经义、执守礼法的议论却受到指责。反而被说成奸邪之言。朝廷认为按礼制应当优容言事之臣,不愿同他们争辩;外廷众人的议论又不可能逐家逐户地解释清楚,于是是非的道理不能辨明,上下的实情不能沟通,这就是议论喧闹不止的原因。为别人继承宗子之位的人,既然已经把所继承宗族的宗子当作父亲,圣人却又保存其亲生父亲的名分,并不是故意曲意迁就。因为自从有天地以来,从来没有没有父亲而出生的儿子;既然有父亲而出生,就不能讳言自己的生身父亲。没有儿子的人可以按照礼制让宗子继承自己,但怎么能让一个没有父亲而出生的儿子来继承呢?这就是圣人既不讳言无子、立别人的儿子为后,也不讳言为别人后的人是有父亲而生的原因,都是为了不欺骗上天、不欺骗人。为人后者承受所继宗族的重大责任,履行作为其子的职责,不得再归属于本宗;其亲生父母也不得前来参与这种祭祀等事务。至于丧服降低、压抑服制等一切,都可以依据义理裁定;唯独父母的名分不能改变,这是道理上不可改变的。改变它就是欺骗上天、诬蔑人伦。儿子为父母服丧,叫正服;出继为别人后的人,为亲生父母服齐衰期,叫降服;又为所继父亲服斩衰三年,叫义服。

今若以本生父为皇伯,则濮安懿王为从祖父,反为小功;而濮王夫人是本生嫡母也,反为义服。自宗懿以下本生兄弟,于礼虽降,犹为大功,是礼之齐衰期;今反为小功,礼之正服;今反为义服。上于濮王父也,反服小功;于宗懿等兄弟也,反服大功。此自古所以不称所生父为伯父、叔父者,称之则礼制乖违,人伦错乱,如此也。伏惟陛下聪明睿圣,理无不烛,今众人之议如彼,中书之议如此,必将从众乎?则众议不见其可欲;违众乎?则自古为国未有违众而能举事者。愿陛下霈然下诏,明告中外,以皇伯无稽决不可称,而今所欲定者,正名号尔。至于立庙京师,干乱统纪之事,皆非朝廷本议,庶几群疑可释。若知如此而犹以为必称皇伯,则虽孔孟复生,不能复为之辨矣。原编者评:按史,仁宗以同祖兄濮王元让子宗实为皇子,是为英宗。治平元年,宰相韩琦等奏请下有司议合行典礼,诏须大祥后议之。二年,乃诏礼官与待制以上议。翰林学士王王圭等谓宜准先朝封赠期亲尊属故事,尊以高官大国。于是中书奏,王王圭等所议未见详定,濮王当何称名与不名?王圭等议宜称皇伯而不名。中书又奏,礼与令出继之子于所继、所生皆称父母。又汉宣、光武皆称皇考。今王圭等议称皇伯,于典礼未有明据,请下尚书省集三省、御史台议奏。方议而皇太后手诏诘责执政。于是诏权罢议,令有司博求典故以闻。礼官范镇等又奏请如王王圭等议。御史吕诲弹欧阳修首建邪议,韩琦、曾公亮、赵概附会不正之罪,固请如王王圭等议。既而内出皇太后手诏,可令皇帝称亲,濮王称皇夫人并称后。英宗即日手诏曰:称亲之礼,谨遵慈训;追崇之典,岂易克当。其以茔为园,即园立庙,俾王子孙奉祠。」翌日,诲等缴敕家居待罪。英宗命阁门以告还之,诲等力辞台职。诲等既出,而濮议亦寝。修此疏当在皇太后诘责执政而英宗手诏罢议之时也。观宋诸臣所见虽不同,要非若明臣张璁、桂萼等谄上希旨为进用阶梯也。顾核诸先王,缘人情以制礼,本天性以立则之旨,欧阳之议自是至当,而当日英宗处置尽善,亦可谓无遗憾矣。乃后世犹龂龂焉,谓称皇伯之是者,盖以当日司马温公诸贤并与王王圭同议也。夫君子亦不能无过,有过不害为君子,然君子之过亦不可从一以理为断而已。世传朱子亦以欧阳为非,谓其疑于两父。其说曰:辟若仁宗与濮王俱在世,则为英宗者可皆称为父乎?」顾未知朱子实有是说邪,抑门弟子附会之词也?不可考矣。夫所为伯仲叔季者,行第之称。古人伯则曰伯父,叔则曰叔父无去父而止称伯叔者,《曲礼》云:“王官之长,天子同姓谓之伯父;九州之牧,天子同姓谓之叔父者,是也。”又如《鲁颂》曰:王曰叔父。”《小雅》曰:既有肥牡,以速诸父。”经籍所载,不可备举,何得谓为二父乎?伯父、叔父、诸父,本生父同义也。独于所继,止谓之父,则亦足以昭重宗之义,合降期之意矣。乃必讳其父之称,而称皇伯,何其无稽也?人之生父,生之此天也,非人也,其名可以意为改者哉?或曰:若然,则不得为人后矣。”为人后者,人为之,岂天为之邪?曰:固天为之也。自身而上有父,天也;自父而上有祖,亦天也。由父视之,则有己子与兄弟之子之分;由祖视之,则均之为孙矣。均之为孙,则天也,非人矣。”宋时诸臣,固亦于此有未能脱然者。又哀仁宗大贤而无子,必欲泯濮王之迹,以消其余憾,而朝堂之上,纷呶不已。英宗不欲明其是非,而两置之,遂成千秋疑案。有宋君臣,是者固无非矣,其非者犹是君子之过也。然而延及明嘉靖帝诸臣,遂执宋臣之议,以死争哭于阙下。帝刚愎少恩,尽收付廷尉,而贤材为之一空。于是佞人虱其间,荧惑讠寿张,尽变明代祖宗成宪与贤士大夫风尚,而明亦浸衰而浸亡矣。于戏!士君子持论,揆诸天理民彝之衷,少有偏倚,则其毒流于后世如此,可不慎哉!

卷三十

庐陵欧阳修文九祭文碑铭

祭尹师鲁文

译如今如果把亲生父亲称为皇伯,那么濮安懿王就成为从祖父,反而只服小功;濮王夫人是亲生嫡母,却反而服义服。自宗懿以下的亲生兄弟,按礼制虽然服制降低,仍然应当服大功,这是礼制规定的齐衰期;如今却反而服小功,原本属于正服的又反而成了义服。对濮王这个父亲一辈,反而服小功;对宗懿等兄弟一辈,反而服大功。自古之所以不把生身父亲称为伯父、叔父,就是因为一旦这样称呼,礼制便会违背,人伦便会错乱到这种地步。臣恭敬地想到,陛下聪明睿圣,没有什么道理不能洞察。如今众人的议论是那样,中书省的议论是这样,陛下难道一定要听从众人吗?那么众议本身看不出有什么可取;难道要违背众议吗?自古治理国家,从没有违背众意而能够办成事情的。希望陛下爽然下诏,明白告知朝廷内外:皇伯之称没有根据,决不可称;如今所要确定的,只是正定名号罢了。至于在京师立庙、扰乱统纪之事,都不是朝廷原来的议论,希望这样可以消除众人的疑惑。如果知道事情确实如此,却还一定要称皇伯,那么即使孔子、孟子再生,也不能再替这种说法辩护了。原编者评论:据史书记载,仁宗把同祖兄弟濮王元让的儿子宗实作为皇子,这就是英宗。治平元年,宰相韩琦等上奏请求下令有关部门议定应行的典礼,诏令等大祥以后再议。治平二年,才下诏让礼官和待制以上官员议论。翰林学士王王圭等认为,应当依照先朝封赠期亲尊属的旧例,授予高官和大国。于是中书省上奏说,王王圭等人的议论还没有详细审定,濮王究竟应当称什么,还是不称名?王圭等议论说应当称皇伯而不称名。中书省又上奏,礼和法令规定,出继的儿子对所继父母和亲生父母都称父母;汉宣帝、光武帝也都称皇考。如今王王圭等议论称皇伯,在典礼上没有明确根据,请下令尚书省召集三省、御史台议论上奏。正在议论时,皇太后亲自下诏责问执政。于是下诏暂时停止议论,命有关部门广泛寻求典章故实上报。礼官范镇等又上奏请求依照王王圭等人的意见。御史吕诲弹劾欧阳修首先提出邪说,韩琦、曾公亮、赵概附和不正之罪,坚决请求依照王王圭等人的意见。后来宫中传出皇太后的手诏,可以让皇帝称亲,濮王称皇夫人,并称后。英宗当天亲自下诏说:称亲的礼仪,谨慎遵从慈训;追崇的典礼,哪里容易完全恰当地承担呢?应当把墓地作为园,在园中建立庙宇,让濮王的子孙奉祀。’第二天,吕诲等人交还诏敕,闭门居家等待治罪。英宗命阁门官传告他们回朝,吕诲等人极力推辞台职。吕诲等人离开台职以后,濮王典礼之议也被搁置。欧阳修撰写这篇奏疏,应当是在皇太后责问执政、英宗亲自下诏停止议论的时候。看宋代诸臣的见解虽然不同,但并不像明代张璁、桂萼等人那样谄媚皇上、迎合旨意,把它作为求取进用的阶梯。考察先王以顺应人情制定礼制、依据天性建立准则的宗旨,欧阳修的议论本来就是极其恰当的;而当时英宗的处置也很完善,可以说没有遗憾了。只是后世仍然争论不休,说称皇伯正确,大概是因为当时司马温公等贤臣也和王王圭持相同意见。君子也不能没有过错,有过错不妨碍他成为君子;但君子的过错也不能因为出自君子就一概遵从,只能以道理裁断罢了。世间传说朱子也认为欧阳修错了,说他对于两个父亲有所疑惑。他的说法是:‘譬如仁宗和濮王都在世,那么英宗难道可以都称他们为父亲吗?’但不知道这是否确实是朱子的说法,还是门下弟子附会的话,已经无法考证了。所谓伯、仲、叔、季,是兄弟排行的称呼。古人排行为伯,就称伯父;排行为叔,就称叔父,从来没有去掉‘父’字而只称伯、叔的。《曲礼》说:‘王官的长官,同姓的天子称他们为伯父;九州的牧守,同姓的天子称他们为叔父。’又如《鲁颂》说:‘王说叔父。’《小雅》说:‘既有肥壮的公牛,来迎接诸父。’经书典籍所记载的,无法全部列举,怎么能说这是两个父亲呢?伯父、叔父、诸父,与亲生父亲的意思相同。唯独对于所继承的宗族,只称父亲,这也足以彰明尊重宗族、符合降服齐衰期的意义。如今却一定要讳言父亲的称呼而称皇伯,这是多么没有根据啊!人的生身父亲,是上天使他出生的,不是人为的;他的名分难道可以任意改变吗?有人说:‘如果这样,那么就不能为别人后了。’为人后是人安排的,难道是上天安排的吗?回答说:本来就是上天安排的。自身以上有父亲,这是天意;父亲以上有祖父,也同样是天意。从父亲的角度看,自己和兄弟的儿子有亲疏区别;从祖父的角度看,二者同样都是孙子。既然同样是孙子,就是天意,不是人为的。宋代诸臣在这一点上,确实也有不能完全释然之处。又因为哀悼仁宗这样的大贤却没有儿子,必定想抹去濮王的痕迹,以消除他遗留的遗憾,于是朝廷之上纷扰喧闹不止。英宗不愿明白判定是非,而把两种意见都搁置,于是造成了千秋疑案。宋代的君臣,持正确意见的固然没有什么可非难,持错误意见的也仍然只是君子的过错。然而到了明嘉靖帝时的诸臣,竟执守宋代臣子的议论,在宫阙之下以死相争、痛哭进谏。嘉靖帝刚愎少恩,把他们全部交给廷尉收治,以致贤能之才因此空虚。于是奸佞之人混入其中,惑乱、张扬谣言,彻底改变明代祖宗的成法和贤士大夫的风尚,而明朝也逐渐衰落、逐渐灭亡了。唉!士君子立论,如果用天理民彝的本心来衡量,稍有偏颇,它的毒害流传到后世竟会如此,怎么能不谨慎呢?第三十卷 庐陵欧阳修文:九祭文碑铭 祭奠尹师鲁的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