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四十五
臣轼谨昧死再拜皇帝陛下。臣伏以今月初五日南至,文武百僚入贺,所以贺一阳来复也。谨按《易》复卦,雷在地中,复。先王以至日闭关,商旅不行,后不省方。说《易》者曰:乾六阳之气也,为十一月,为十二月,为正月,为二月,为三月,为四月,而乾之阳复矣。阳极则阴生,阴生则夏至矣。坤六阴之气也,为五月,为六月,为七月,为八月,为九月,为十月,而坤之阴极矣。阴极则阳生,阳生则冬至矣。」自太极分为二仪,二仪分为四象,四象分为十二月,十二月分为三百六十五日,五日为一候,分为七十二候,三候为一气,分为二十四气。上为日月星辰,下为山川草木鸟兽虫鱼,不出此阴阳之气升降而已。惟人也,全天地十干之气,十月而成形,故能天,能地,能人。一消一息,一呼一吸,昼夜与天地相通。差舛毫忽,则邪沴之气干之矣。故於冬至一阳之生也,五阴在上,五阳在伏,而一阳初生於伏之下,其气至微,其兆纟因缊,可以静而不动,可以啬养而不可以发宣。故《乾》之初九爻曰:潜龙勿用。」孔子曰:阳在下也。」言阳气方潜於下,未可以用也。先王於是日闭关,商旅不行,后不省方。关者,门户所由,以关辟也。商旅者,动以利心也。后者,凡居人上者,谓之群后,所以治事者也。方者,事也。门户不开,则微阳闭而不出也。利心不动,则外物感而不应也。方事不省,则视听收而不发也。先王奉若天道,如此之密,用之於国,则安静而不劳;用之於身,则冲和而不竭。昔日伏羲、神农、黄帝、尧、舜皆得此道。臣敢因至日以献,伏乞圣慈留神省览,实社稷无疆之福。
原编者评:上书年月无可考,以意逆之,当是熙宁三年冬。至轼时,直史馆,判官告院,新法初行,牟利者并进。轼因冬至奉贺,而上书,举《易》义以讽,谏言利心之不可动,宜安静以养和平之福。明年正月,谏买浙灯而见纳。议学校贡举而召见,轼以为上信我矣,乃两上书极论新法,并不见用。又假进士策问,拟为对策语,再上。安石滋怒,出之於外。合数篇观之,可见其进谏之次第。
议学校贡举状
译臣苏轼冒死再拜,恭敬地向皇帝陛下上书。臣以为,本月初五日是冬至,文武百官入朝祝贺,是为了庆贺一阳复始。臣谨按《易经》复卦说:雷在地中,就是复卦。先王在冬至这一天关闭关口,商旅不得通行,君王不巡视四方。讲解《易经》的人说:乾卦是六阳之气,分别对应十一月、十二月、正月、二月、三月、四月,于是乾卦的阳气复归。阳气达到极点,阴气便产生;阴气产生,就是夏至。坤卦是六阴之气,分别对应五月、六月、七月、八月、九月、十月,于是坤卦的阴气达到极点。阴气达到极点,阳气便产生;阳气产生,就是冬至。”从太极分为阴阳二仪,二仪分为四象,四象分为十二个月,十二个月分为三百六十五日,五日为一候,共分为七十二候;三候为一气,共分为二十四节气。上至日月星辰,下至山川草木、鸟兽虫鱼,都不过是阴阳之气升降变化的结果。只有人,完全承受天地十干之气,经过十个月而形成形体,所以能够与天、地、人相通。一消一息,一呼一吸,昼夜之间都与天地相通。只要有极其细微的差错,邪恶乖戾之气就会侵扰它。因此冬至一阳初生时,五重阴气在上,五重阳气潜伏在下,只有一阳刚刚从潜伏之气的下面生出;它的气非常微弱,征兆纡回混沌〔原文疑有讹字〕,可以静止而不动,可以节制保养,却不可以发散宣泄。所以《乾卦》初九爻说:“潜龙勿用。”孔子说:“阳气在下。”意思是阳气刚刚潜藏在地下,还不可以施用。先王在这一天关闭关口,商旅不得通行,君王不巡视四方。关,是门户所由出入、用来关闭的地方;商旅,是行动时心中怀有逐利之心的人;后,是凡处在人上、治理众人的人,称为群后;方,是事情的意思。门户不打开,微弱的阳气就被闭住而不外出;逐利之心不活动,外物的感触就不会使心有所回应;不察看政事,视听就收敛而不向外发散。先王奉行天道,周密到了这样的程度。把它用于国家,就能安静而不劳民;把它用于自身,就能保持冲和而不枯竭。从前伏羲、神农、黄帝、尧、舜都得到了这种道理。臣冒昧借冬至这一天献上此说,伏望陛下圣慈留意省察,这实在是国家无穷无尽的福分。原编者评:上书的年月已无法考定,按意思推断,应当是熙宁三年冬天。到苏轼任职时,他任直史馆、判官告院;新法刚开始施行,谋求私利的人纷纷得势。苏轼因冬至入贺之机上书,援引《易》的义理加以讽谏,劝说不要动摇逐利之心,应当安静守持,以培养和平的福祉。第二年正月,他因谏阻购买浙灯而被采纳意见。后来议论学校和贡举而被召见,苏轼认为皇帝已经信任自己,于是两次上书,极力论说新法,但都没有被采用。又借进士策问,拟写成答策的言语,再次上书。王安石更加愤怒,便把他调到外地。把这几篇文章合起来看,可以看出苏轼进谏的次序。议论学校和贡举的奏状
熙宁四年正月日,殿中丞、直史馆、判官苏轼具议状闻奏者。右臣伏以,得人之道在於知人,知人之法在於责实。使君相有知人之才,朝廷有责实之政,则胥史皂隶未尝无人,而况於学校贡举乎?虽因今之法,臣以为有余。使君相无知人之才,朝廷无责实之政,则公卿侍从常患无人,况学校贡举乎?虽复古之制,臣以为不足矣。夫时有可否,物有废兴,方其所安,虽暴君不能废;及其既厌,虽圣人不能复。故风俗之变,法制随之,譬如江河之徙移,顺其所欲行而治之,则易为功;强其所不欲而复之,则难为力。使三代圣人复生於今,其选举养才亦必有道矣。何必由学?且天下固尝立学矣,庆历之间,以为太平可待;至於今日,惟有空名仅存。今陛下必欲求德行道艺之士,责九年大成之业,则将变今之礼,易今之俗,又当发民力以治宫室,敛民财以食游士,百里之内置官立师,狱讼听於是,军旅谋於是,又当以时简不率教者,屏之远方,终身不齿,则无乃徒为纷乱以患苦天下耶?若乃无大变改而望有益於时,则与庆历之际何异?故臣以为今之学校,特可因循旧制,使先王及旧物不废於吾世足矣。至於贡举之法,行之百年,治乱盛衰初不由此。陛下视祖宗之世贡举之法与今为孰精?言语文章与今为孰优?所得文武长才与今为孰多?天下之事与今为孰办?较此四者而长短之,议决矣。今议者所欲变改不过数端:或曰乡举德行而略文章,或曰专取策论而罢诗赋,或欲举唐室故事,兼采誉望而罢弥封,或欲罢经生朴学,不用帖墨而考大义。此数者皆知其一不知其二者也。臣请历言之。夫欲兴德行,在於君人者修身以格物,审好恶以表俗。孟子所谓「君仁莫不仁,君义莫不义」,君之所向,天下趋焉。若欲设科立名以取之,则是教天下相率。而为伪也。上以孝取人,则勇者割股,怯者庐墓;上以廉取人,则敝车羸马,恶衣菲食。凡可以中上意,无所不至矣。德行之弊,一至於此。且自文章而言之,则策论为有用,诗赋为无益;自政事言之,则诗赋、策论均为无用矣。虽知其无用,然自祖宗以来,莫之废者,以为设法取士,不过如此也。岂独吾祖宗?自古尧舜亦然。《书》曰:敷奏以言,明试以功。」自古尧舜以来,进人何尝不以言?试人何尝不以功乎?议者必欲以策论定贤愚能否,臣请有以质之。近世士大夫文章华靡者,莫如杨亿。使杨亿尚在,则忠清鲠亮之士也,岂得以华靡少之?通经学古者,莫如孙复、石介。使孙复、石介尚在,则迂阔矫诞之士也,又可施之於政事之间乎?自唐至今,以诗赋为名臣者,不可胜数,何负於天下,而必欲废之?近世士人纂类经史,缀缉时务,谓之策括待问,条目搜抉略尽,临时剽窃窜易,首尾以眩有司,有司莫能辨也。且其为文也,无规矩准绳,故学之易成;无声病对偶,故考之难精。以易学之士,付难考之吏,其弊有甚於诗赋者矣。唐之通榜,故是弊法。虽有以名取人,厌伏众论之美,亦有贿赂公行、权要请托之害,至使恩去王室,权归私门。降及中叶,结为朋党之论,通榜取人,又岂足尚哉?诸科举取人,多出三路,能文者既已变而为进士,晓义者又皆去以为明经,其余皆朴鲁不化者也。至於人才,则有定分,施之有政,能否自彰。今进士日夜治经传子史,贯穿驰骛,可谓博矣。至於临政,曷尝用其一二?顾视旧学,已为虚器,而欲使此等分别注疏,粗识大义,而望其才能增长,亦已矣。臣故曰:此数者皆知其一而不知其二也。」特愿陛下留意其远者大者,必欲登俊良、黜庸回,总览众才,经略世务,则在陛下与二三大臣下至诸路职司与良二千石耳。区区之法,何预焉?然臣窃有私忧过计者,敢不以告?昔王衍好老庄,天下皆师之,风俗凌夷,以至南渡。王缙好佛,舍人事而修异教,大历之政,至今为笑。故孔子罕言命,以为知者少也。子贡曰:夫子之文章,可得而闻也;夫子之言性与天道,不可得而闻也。」夫性命之说,自子贡不得闻,而今之学者耻不言性命,此可信也哉?今士大夫至以佛老为圣人,粥书於市者,非庄老之书不售也。读其文,浩然无当而不可穷;观其貌,超然无著而不可挹。岂此真能然哉?盖中人之性,安於放而乐於诞耳。使天下之士能如庄周,齐死生,一毁誉,轻富贵,安贫贱,则人主之名器爵禄,所以砺世磨钝者废矣。陛下亦安用之?而况其实不能,而窃取其言以欺世者哉?臣愿陛下明敕有司,试之以法言,取之以实学,博通经术者,虽朴不废;稍涉浮诞者,虽工必黜。则风俗稍厚,学术近正,庶几得忠实之士,不至蹈衰季之风,则天下幸甚。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译熙宁四年正月某日,殿中丞、直史馆、判官告院苏轼具呈议论的奏状上奏说:臣私下认为,取得人才的方法在于了解人,了解人的方法在于考察实际。假使君主和宰相有识人的才干,朝廷有考察实际的政务,那么胥吏、史官、皂隶都不会没有人才,更何况学校和贡举呢?即使沿用现在的制度,臣认为也已经足够。假使君主和宰相没有识人的才干,朝廷没有考察实际的政务,那么公卿、侍从常常还担心没有人才,更何况学校和贡举呢?即使恢复古代制度,臣也认为仍然不够。时代有可行与不可行,事物有兴盛与衰废;正当它适宜时,即使暴君也不能废除;等到它已经令人厌倦,即使圣人也不能恢复。因此风俗改变,法制也随之改变;这就像江河改道,顺着它要流的方向加以治理,容易见功;强行使它恢复到不愿走的方向,就很难施力。假使三代的圣人重新生在今天,他们选拔人才、培养人才也一定会有自己的办法,难道一定要依靠学校吗?况且天下本来曾经设立过学校,庆历年间还认为太平可以等待;到了今天,却只剩下空名而已。如今陛下如果一定要寻求德行和学术方面的人才,要求他们完成九年教育的大业,那就将要改变现在的礼制,改易现在的风俗;还应当发动民力修治宫室,征收民财供养游学之士,在百里以内设置官署、建立师学,诉讼在这里审理,军务在这里谋划;又应当按时考察那些不遵守教令的人,把他们放逐到远方,终身不许参加仕进。这样岂不是徒然造成纷乱,使天下人困苦吗?如果不作大的变更,却希望对时局有所裨益,那和庆历年间又有什么不同?所以臣认为,现在的学校只要因循旧制,使先王的制度和旧有的事物不在我们这一代废弃,就足够了。至于贡举制度,实行了百年,天下的治乱盛衰本来就不是由它造成的。陛下看看祖宗时代的贡举制度和现在相比,哪个更精密?言语文章和现在相比,哪个更优秀?所得的文武方面的杰出人才和现在相比,哪个更多?天下的事务和现在相比,哪个办得更好?把这四项比较一下长短,结论就清楚了。现在议论者所想改变的不过几项:有人说乡里应当按德行举荐而忽略文章;有人说只取策论而废除诗赋;有人想沿用唐朝的旧例,同时采纳声誉名望而废除弥封;有人想废弃经生的朴实学问,不用帖经墨义而考察经义大旨。这几项都是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的人所主张的。臣请逐一说明。要想振兴德行,关键在于统治天下的人修养自身,以影响外物;审慎地表示自己的好恶,以树立风俗。孟子所说的‘君主仁爱,没有人不仁爱;君主义正,没有人不义正’,君主所趋向的方向,天下人都会跟随。如果想设立科目、确定名目来选取德行,那么就是教天下人一起作伪。上面以孝道取人,勇敢的人就割股取肉,怯懦的人就为亲人结庐守墓;上面以廉洁取人,便有人故意乘破车、骑瘦马,穿破衣、吃粗食。凡是能够迎合上意的事情,就没有做不到的了。德行的弊害,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再从文章来说,策论似乎有用,诗赋似乎无益;从政务来说,诗赋和策论其实都没有用。虽然知道它们没有实际用途,但自祖宗以来一直没有废除,是因为认为设置法令来选取士人,不过只能如此而已。难道只有我们的祖宗这样吗?自古尧、舜也是如此。《尚书》说:‘把意见铺陈上奏,再明白地用功绩考察。’自古尧、舜以来,进用人才何尝不是凭借言论?考察人才何尝不是凭借功绩?议论者一定想用策论来判定贤愚和能力,臣请拿事实来质问他们。近世士大夫中,文章华丽浮靡的,没有谁比得上杨亿。假使杨亿还在世,他也是忠诚清廉、刚正明亮的人,难道能因为文章华靡就轻视他吗?精通经学、研究古道的,没有谁比得上孙复、石介。假使孙复、石介还在世,他们就是迂阔、矫饰、荒诞的人,又怎么能把他们施用于政务之中呢?从唐朝到今天,凭借诗赋成为名臣的数不胜数,他们对天下有什么亏负,却一定要废除诗赋呢?近世士人编纂经史类书,缀辑时务,称为策括以等待策问,条目搜罗得几乎没有遗漏;临场时却剽窃改换,颠倒首尾来迷惑主管官员,主管官员也无法辨别。而且这种文章没有规矩准绳,所以容易学成;没有声病、对偶等要求,所以难以精细考察。把容易学习的士人交给难以考察的官吏,其弊病反而比诗赋更严重。唐朝的通榜,本来就是有弊病的制度。虽然其中有按名望取人的做法,能够压服众议的优点,但也有贿赂公开流行、权贵请托的弊害,以至于恩德离开王室,权力归于私人门户。到了中期以后,又结成朋党的议论;通榜取人,哪里值得推崇呢?各科取士,大多分出三种途径:能作文的人已经改变身份成为进士,通晓经义的人又都离去考取明经,剩下的都是质朴愚鲁、没有受到教化的人。至于人才,本来各有一定的资质,施用于政务之后,能不能干自然会显现。如今进士日夜研习经传、诸子、史书,贯通驰骋,可以说很博学了;但到了处理政务时,何尝使用过其中一两分?反过来看过去的学问,已经成了空架子,却想让这些人辨析注疏、粗略懂得大义,便希望他们的才能增长,这也就算完了。因此臣说:这几项都是只知其一而不知其二。只是希望陛下着眼于长远和大局,若一定要进用贤俊、贬退庸邪,总揽众多人才,经略天下事务,那么关键就在陛下和几位大臣,以及下至各路职司和贤能的二千石官。这些琐碎的制度,与此有什么关系呢?然而臣私下还有过分忧虑的想法,怎敢不把它告诉陛下?从前王衍喜好老庄,天下人都以他为师,风俗日益衰败,终于到了南渡。王缙喜好佛教,舍弃人事而修习异教,大历年间的政事至今仍被人讥笑。所以孔子很少谈论天命,因为认为真正懂得的人很少。子贡说:‘老师关于文章方面的学问,我们能够听到;老师关于人性和天道的言论,我们听不到。’关于性命的学说,连子贡都不能听到,而今天的学者却以不谈性命为可耻,这难道可信吗?如今士大夫甚至把佛、老看作圣人,在市场上卖书的人,如果不是庄子、老子的书就卖不出去。读他们的文章,浩大空泛而没有实际归宿,无法穷尽;看他们的神态,超然无所执着,无法探取。难道他们真的能够这样吗?大概只是中等资质的人,喜欢放纵而又以荒诞为乐罢了。假使天下士人都能像庄周那样,把生死看得齐同,把毁誉看得一概,把富贵看得轻,把贫贱看得安然,那么君主用来砥砺世人、磨炼庸才的名位、器物、爵禄就都失去作用了。陛下又何必任用他们?更何况有些人实际上做不到,却窃取这些话来欺骗世人呢?臣希望陛下明白地命令有关官署,用正当的言论考查他们,用实际学问选取他们;对于博通经术的人,即使质朴,也不要废弃;稍微涉猎浮夸荒诞的人,即使文章工巧,也应当黜退。这样风俗就会稍稍淳厚,学术接近正道,也差不多可以得到忠诚朴实的人才,不至于陷入衰败末世的风气,那将是天下的大幸。谨将此文抄录上奏,恭候陛下诏旨。
原编者评:按本传,熙宁四年,王安石欲变科举,兴学校,诏两制三馆议之。轼上议,神宗悟曰:吾固疑此,得轼议意,释然矣。」即日召见,问政事得失。轼曰:陛下求治太急,听言太广,进人太锐,愿镇以安静,待物之来,然后应之。」神宗悚然。其后安石卒更定其制,迄今六百年,无复以诗赋取士矣。朱子云:「诗赋却无害,理经义大不便,分明是侮圣人之言。」盖学者说经,志在猎取功名,而非求通於谟训,以漫谰不可方物之语而托之经义,故曰:侮圣人之言也。」宋时其弊已是如此。夫欲山陬海氵筮皆知弦诵六经,不以取士,其道无由。经义未始非善制,然人之通经与否,观其诗赋,岂不能知?果是真金,则盘盂钗钏何者非金?奚必专求之矿沙?矿沙亦有铜铁,不知者获则取之矣。轼议非谓经义不如诗赋,盖谓诗赋行之已久,不必改用经义以得人之道,全不在此耳。古之取士,自较后世精密,然亦必广收而器使,以渐陶铸而成其材。若谓所取万不失一、则虽尧舜之世,亦未必能之。敷奏明试,挞记侯明,书言之矣。然共工欢儿之属,又何自来?独非尧舜所取之士耶?圣人亦只设为庠序学校以教之而已。教之不厌其详,而取之不嫌其广。诚学校明而风俗厚,则成人有德,小子有造,人才自必辈出,不在贡举之改法也。轼议实为至允。
谏买浙灯状
译原编者评:据本传记载,熙宁四年,王安石想改变科举、兴办学校,诏令两制和三馆共同议论。苏轼上奏议论此事,神宗醒悟说:‘我本来就怀疑这件事,得到苏轼的议论后,心里完全明白了。’当天召见苏轼,询问政事的得失。苏轼说:‘陛下求治过于急迫,听取意见过于广泛,进用人才过于急进,希望您用安静来镇定局势,等待事物自行到来,然后再作应对。’神宗听后震动。后来王安石最终更改、制定了科举制度,直到今天六百年,再没有用诗赋来取士。朱子说:‘诗赋其实没有害处,穷究经义反而很不方便,分明是在侮辱圣人的言论。’大概学者解说经书,志向在于猎取功名,而不是求得通晓圣人的谋略和训诫;他们把漫无边际、无法比拟的言语寄托在经义上,所以说是在侮辱圣人的言论。宋朝时这种弊病已经如此。想要使山边海角的人都知道诵读六经,如果不以此取士,就没有实现这一目标的途径。经义本来未必不是好的制度,但一个人是否通晓经书,看看他的诗赋,难道不能知道吗?如果真是金子,那么盘盂、钗钏中哪一样不是金子?何必一定要专门到矿砂中去寻找?矿砂中也有铜铁,不明白的人得到它就会把它拿走。苏轼的议论并不是说经义不如诗赋,而是说诗赋已经实行很久,没有必要改用经义来取得人才;取得人才的根本方法完全不在这里。古代取士,比后世确实精密,但也一定是广泛收取人才,然后量才使用,逐渐陶冶培养,使他们成为有用之才。如果说所取的人万无一失,那么即使尧舜时代也未必做得到。《尚书》说过广泛进言、明白考察,后来又记载侯明等事。然而共工、欢兜一类的人又是从哪里来的?难道不是尧舜所取用的人才吗?圣人也只是设置庠序学校来教育他们而已。教育他们不嫌详细,取用他们不嫌广泛。如果学校兴明、风俗淳厚,那么成年人会有德行,年轻人会有成就,人才自然必定成批出现,并不在于改变贡举制度。苏轼的议论实在是极为公允。谏阻购买浙灯的奏状
熙宁四年正月某日,殿中丞、直使馆、判官告院、权开封府推官苏轼状奏:右臣向蒙召对便殿,亲奉德音,以为凡在馆阁,皆当为朕深思治乱,指陈得失,无有所隐者。自是以来,臣每见同列,未尝不为道陛下此语。非独以称颂盛德,亦欲朝廷之间如臣等辈,皆知陛下不以疏贱间废其言,共献所闻,以辅成太平之功业。然窃谓空言率人,不如有实而人自劝。欲知陛下能受其言之实,莫如以臣试之。故臣愿以身先天下,试其小者,上以补助圣明之万一、下以为贤者卜其可否。虽以此获罪,万死无悔。臣伏见中使传宣下府,市司买浙灯四千余盏,有司具实直以闻。陛下又令减价收买,见已尽数拘收,禁止私买,以须上令。臣始闻之,惊愕不信,咨嗟累日。何者?窃为陛下惜此举动也。臣虽至愚,亦知陛下游心经术,动法尧舜,穷天下之嗜欲,不足以易其乐;尽天下之玩好,不足以解其忧。而岂以灯为悦者哉?此不过以奉二宫之欢,而极天下之养耳。然大孝在乎养志,百姓不可户晓,皆谓陛下以耳目不急之玩,而夺其口体必用之资。卖灯之民,例非豪户,举债出息,畜之弥年,衣食之计,望此旬日。陛下为民父母,唯可添价贵买,岂可减价贱酬?此事至小,体则甚大。凡陛下所以减价者,非欲以与此小民争此毫末,岂以其无用而厚费也?如知其无用,何必更索?恶其厚费,则如勿买。且内庭故事,每遇放灯,不过令内东门杂物务临时收买,数目既少,又无拘收督迫之严,费用不多,民亦无憾。故臣愿追还前命,凡悉如旧。京城百姓不惯侵扰,恩德已厚,怨读言易生,可不慎欤?可不畏欤?近日小人妄造非语,士人有展年科场之说,商买有京城榷酒之议,吏忧减俸,兵忧减廪。虽此数事,朝廷所决无,而此纷纷,亦有以见陛下勤恤之德未信於下,而有司聚。敛之意,或形於民,方当责己自求,以消谗慝之口,而台官又劝陛下以严刑悍吏捕而戮之,亏损圣德,莫大於此,而又重以买灯之事,使得因缘以为口实,臣实惜之。方今百冗未除,物力凋弊,陛下纵出内帑财物,不用大司农钱,而内帑所储,孰非民力?与其平时耗於不急之用,曷若留贮以待乏绝之供?故臣愿陛下将来放灯与凡游观苑囿、宴好赐予之类,皆饬有司务从俭约。顷者诏旨裁减皇族恩例,此实陛下至明至断,所以深计远虑,割爱为民。然窃揆其间,不能无少望於陛下,惟当痛自刻损,以身先之,使知人主且犹若此,而况於吾徒哉?非惟省费,亦且弭怨。昔唐太宗遣使往凉州,讽李大亮献其名鹰,大亮不可,太宗深嘉之,诏曰:有臣若此,朕复何忧?」明皇遣使江南采交鸟、青鸟,江州刺史倪若水论之,为反其使,又令益州织半臂、背子、琵琶捍拨、镂牙合子等,苏许公不奉诏。李德裕在浙西,诏造银盝子妆具二十事,织绫二千匹,德裕上疏极论,亦为罢之。使陛下内之台谏有如此数人者,则买灯之事必须力言;外之有司有如此数人者,则买灯之事必不奉诏。陛下聪明睿圣,追迹尧舜,而群臣不以唐太宗、明皇事陛下,窃尝深咎之。臣忝备府寮,亲见其事,若又不言,臣罪大矣。陛下若赦之不诛,则臣又有非职之言大於此者,忍不为陛下尽之?若不赦,亦臣之分也。谨录奏闻,伏候敕下。
原编者评:轼既以议学校贡举事称旨,遂谏买灯以尝上意,复见纳,乃言新法不便状。今考此篇,可谓剀直无忌,横批逆鳞矣。而神宗听之如转圜,及论新法不便,指斥安石,则御史即摭其推官职事,按问既不得纤芥过,则使之危不自安,求知外郡。到官岁余,李定、舒亶辈即希风承旨,诬以谤讪朝廷,下狱论死。欧阳修谓:“言人主过失易,言权臣过失难。”岂不信哉!
上神宗皇帝书
译熙宁四年正月某日,殿中丞、直使馆、判官告院、权开封府推官苏轼上奏说:臣先前承蒙在便殿召见,亲自听到陛下的教诲,说凡是在馆阁任职的人,都应当替朕深思治乱,指出得失,不要有所隐瞒。从那以后,臣每次见到同僚,没有不向他们说明陛下这番话的。这不只是为了称颂陛下盛大的德行,也是希望朝廷中像臣等这样的人,都知道陛下不会因为他们地位疏远卑微而废弃他们的言论,让大家共同献出所听闻的情况,以辅成太平的功业。然而臣私下认为,用空话率领别人,不如自己先做实事,使别人自然受到激励。要知道陛下是否真的能够接受他们的意见,没有什么比拿臣来试验更好的了。因此臣愿意以自身为天下人的先导,先从小事试验:对上,可以稍微补助圣明;对下,可以替贤者探测陛下是否能够采纳。即使因此获罪,死上万次也不后悔。臣看见中使传达诏令到府衙,市司购买浙灯四千多盏,有关官署已经把实际价格具奏上报。陛下又命令减价收买,现在已经全部拘收,并禁止民间私自买卖,等待进一步的命令。臣起初听说时,惊愕而不敢相信,叹息了好几天。为什么呢?臣私下替陛下珍惜这一举动。臣虽然极其愚钝,也知道陛下留心经术,行动效法尧舜;即使穷尽天下的嗜好欲望,也不足以改变陛下从中得到的快乐;即使把天下所有的玩物珍品都收集起来,也不足以解除陛下的忧虑。难道陛下是把灯当作快乐吗?这不过是为了奉承二宫的欢心,极尽天下人奉养长辈的孝道罢了。然而最大的孝在于奉养志意,百姓不可能家家都知道其中的本意,他们都会认为陛下用耳目所喜欢而又不急需的玩物,夺取了他们吃饭穿衣所必需的资财。卖灯的百姓,通常并不是富豪之家;他们借债并支付利息,积存了一整年,衣食生活的指望就在这十来天。陛下是百姓的父母,只能加价高价买取,怎么可以减价低价付给他们呢?这件事虽然很小,但从根本上说影响很大。陛下之所以减价,难道是想和这些小民争夺这一点微利吗?大概是因为认为灯没有用而费用太高。既然知道没有用,何必还要再索取?如果嫌费用太高,那就不要买。况且宫内旧例,每逢放灯,不过命令内东门杂物务临时收买,数量既少,也没有拘收督迫的严厉,费用不多,百姓也没有怨恨。所以臣希望追回前面的命令,一切照旧。京城百姓不习惯受到侵扰,陛下恩德已经很厚,但怨言也很容易产生,难道可以不慎重吗?难道可以不畏惧吗?近来小人妄造流言,士人有说要推迟科场的议论,商人有说京城要实行榷酒的议论,官吏忧虑减俸,士兵忧虑减廪。虽然这几件事朝廷绝不会决定,但这些纷纷的传言,也可以看出陛下勤劳体恤百姓的德意还没有被下民相信,而有关官署聚敛的意图,或者已经显露在百姓面前。正当责备自己、设法消除谗言的时候,台官又劝陛下用严刑强吏把造谣者捕来杀掉;损害圣德,没有比这更大的了,又加上购买灯的事情,使他们有机会把它作为造谣的口实,臣实在替陛下可惜。现在各种冗费还没有除去,物力已经凋敝;陛下即使拿出内库财物,不使用大司农的钱,内库中所储藏的,哪一样不是民力所供给的?与其平时耗费在不急需的用途上,哪里如同留下来储存,以等待匮乏时使用?所以臣希望陛下以后放灯以及游观苑囿、宴饮赏赐之类的事情,都命令有关官署务必遵从俭约。近来诏令裁减皇族的恩例,这确实是陛下极其明断的做法,深谋远虑,割舍自己的爱好来为百姓着想。然而臣私下揣度其中的意义,不能不对陛下稍有期待:只应当痛切地自我节制,以身作则,使人知道君主尚且如此,何况我们这些人呢?这不但可以节省费用,也可以消除怨恨。从前唐太宗派使者到凉州,暗示李大亮进献有名的鹰,李大亮不肯,唐太宗十分嘉许他,下诏说:‘有这样的臣子,我还有什么可忧虑的?’ 明皇派使者到江南采办交鸟、青鸟,江州刺史倪若水上疏论说此事,遣返了使者;明皇又命令益州织造半臂、背子、琵琶捍拨、镂牙合子等物,苏许公不奉诏。李德裕在浙西时,诏令制造银盝子妆具二十件、织绫二千匹,李德裕上疏极力论说,也因此停止了这件事。假使陛下内有像这样的几位台谏之臣,那么购买灯的事一定会极力进谏;外有像这样的几位有关官员,那么购买灯的事一定不会奉诏执行。陛下聪明睿圣,追踪尧舜,而群臣却不拿唐太宗、明皇时的事来劝谏陛下,臣私下曾深深责怪他们。臣忝居府中属官,亲眼看见这件事;如果又不进言,臣的罪过就太大了。陛下如果赦免臣而不杀,那么臣还有比这更超越职分的话,难道忍心不替陛下全部说出吗?如果不赦免,这也是臣应当承担的本分。谨将此文抄录上奏,恭候诏令。原编者评:苏轼既因议论学校、贡举之事而得到皇帝认可,于是又进谏购买灯的事情来试探皇帝的意旨,意见再次被采纳,于是上奏说明新法不便。现在考察这篇文章,可以说是直截刚正、毫无顾忌,横冲直撞地触犯了皇帝的忌讳。然而神宗听取它,就像转动圆环一样顺畅。等到苏轼论说新法不便、指斥王安石时,御史便抓住他担任推官时的职务来审查盘问;既然查不出丝毫过错,便使他处于不安的境地,让他请求到外郡任职。到任一年多,李定、舒亶等人便迎合风向、奉承旨意,诬陷他诽谤朝廷,将他下狱,判处死刑。欧阳修说:‘议论君主的过失容易,议论权臣的过失困难。’难道不是这样吗?上给神宗皇帝的书
熙宁四年二月某日,殿中丞,直史馆,判官告院,权开封府推官苏轼谨昧万死,再拜上书皇帝陛下:臣近者不度愚贱,辄上封章,言买灯事。自知渎犯天威,罪在不赦,席藁私室,以待斧钺之诛。而侧听逾旬,威命不至。问之府司,则买灯之事寻已停罢。乃知陛下不惟赦之,又能听之,惊喜过望,以至感泣。何者?改过不吝,从善如流,此尧舜禹汤之所勉强而力行,秦汉以来之所绝无而仅有。顾此买灯毫发之失,岂能上累日月之明?而陛下翻然改命,曾不移刻,则所谓智出天下而听於至愚,威加四海而屈於匹夫。臣今知陛下可与为尧舜,可与为汤武,可与富民而措刑,可与强兵而伏戎虏矣。有君如此,其忍负之?惟当披露腹心,捐弃肝脑,尽力所至,不知其它。乃者,臣知天下之事有大於买灯者矣,而独区区以此为先者,盖未信而谏,圣人不与;交浅言深,君子所戒。是以试论其小者,而其大者固将有待而后言。今陛下果赦而不诛,则是既已许之矣。许而不言,臣则有罪。是以愿终言之。臣之所欲言者三:愿陛下结人心,厚风俗,存纪纲而已。人莫不有所恃。人臣恃陛下之命,故能役使小民;恃陛下之法,故能胜服强暴。至於人主所恃者,谁与?《书》曰:予临兆民,凛乎若朽索之驭六马。」言天下莫危於人主也。聚则为君,民散则为仇,隹谁聚散之间,不容毫厘。故天下归往,谓之王;人各有心,谓之独夫。由此观之,人主之所恃者,人心而已。人心之於人主也,如木之有根,如灯之有膏,如鱼之有水,如农夫之有田,如商贾之有财。木无根则槁,灯无膏则灭,鱼无水则死,农无田则饥,商贾无财则贫。人主失人心则亡,此理之必然,不可逭之灾也。其为可畏,从古以然。苟非乐祸好亡,狂易丧志,则孰敢肆其胸臆,轻犯人心?昔子产焚载书以弭众言,赂伯石以安巨室以为众怒难犯,专欲难成。而孔子亦曰:信而后劳其民,未信则以为厉己也。」唯商鞅变法,不顾人言,虽能骤至富强,亦以召怨天下,使其民知利而不知义,见刑而不见德。虽得天下,旋踵而失也。至於其身,亦卒不免负罪出走,而诸侯不纳,车裂以徇,而秦人莫哀。君臣之间,岂原如此?宋襄公虽行仁义,失众而亡;田常虽不义,得众而强。是以君子未论行事之是非,先观众心之向背。谢安之用诸桓,未必是,而众之所乐,则国以安;庾亮之召苏峻,未必非,而势有不可,则反为危辱。自古及今,未有和易同众而不安,刚果自用而不危者也。今陛下亦知人心之不悦矣,中外之人,无贤不肖,皆言祖宗以来治财用者,不过三司使副判官,经今百年,未尝阙事。今者无故又创一司,号曰「制置三司条例使」,六七少年日夜讲求於内,使者四十余辈分行营幹於外。造端宏大,民实惊疑;创法新奇,吏皆惶惑。贤者则求其说而不可得,未免於忧;小人则以其意而度朝廷,遂以为谤。谓陛下以万乘之主而言利,谓执政以天子之宰而治财。商贾不行,物价腾踊。近自淮甸,远及川蜀,喧传万口,论说百端。或言京师正店议置监官,夔路深山当行酒禁,拘收僧尼常住,减刻兵吏廪禄,如此等类不可胜言。而甚者至以为欲复肉刑。斯言一出,民且狼顾。陛下与二三大臣亦闻其语矣,然而莫之顾者,徒曰「我无其事,又无其意,何恤於人言」?夫人言虽未必皆然,而疑似则有以致谤。人必贪财也,而后人疑其盗;人必好色也,而后人疑其淫。何者?未置此司则无其谤,岂去岁之人皆忠厚而今岁之人皆虚浮?孔子曰: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又曰:必也正名乎!」今陛下操其器而讳其事,有其名而辞其意,虽家置一喙以自解,市列千金以购人,人必不信,谤亦不止。夫制置三司条例司,求利之名也。六七少年与使者四十余辈,求利之器也。驱鹰犬而赴林薮,语人曰:我非猎也。」不如放鹰犬而兽自驯。操网罟而入江湖,语人曰:我非渔也。」不如捐网罟而人自信。故臣以为,消谗慝以召和气,复人心而安国本,则莫若罢制置三司条例司。夫陛下之所以创此司者,不过以兴利除害也。使罢之而利不兴,害不除,则勿罢。罢之而天下悦,人心安,兴利除害,无所不可,则何苦而不罢?陛下欲去积弊而立法,必使宰相熟议而后行事。若不由中书,则是乱世之法。圣君贤相,夫岂其然?必若立法不免由中书,熟议不免使宰相,此司之设,无乃冗长而无名?
译熙宁四年二月某日,殿中丞、直史馆、判官告院、权开封府推官苏轼谨冒万死,拜了两拜上书皇帝陛下:臣近来不自量愚陋卑微,冒然上密封奏章,谈论购买灯的事情。自知冒犯天威,罪在不可赦免,便在私室铺藉草席,等待斧钺诛杀。然而侧耳听候十多天,威严的诛罚命令还没有到来。询问府司,才知道购买灯的事情不久已经停止。于是知道陛下不但赦免了臣,而且能够听取臣的意见,惊喜超过了意料,以至于感动流泪。为什么呢?有过错便毫不吝惜地改正,听从善言像水流一样顺畅,这是尧、舜、禹、汤勉强自己而努力实行的事情,是秦、汉以来绝无仅有的事情。回头看这次购买灯的微小过失,哪里能给日月般的圣明增添一点污损?然而陛下立即翻然改变命令,一刻也没有耽搁,这就叫智慧超过天下,却肯听从最愚昧的人;威势加于四海,却肯向一个匹夫屈服。臣现在知道,陛下可以和尧舜相比,可以和汤武相比,可以使百姓富足而废置刑罚,可以使军队强盛而使戎虏屈服。有这样的君主,臣怎么忍心辜负他?只应当披露内心,抛弃肝脑,竭尽所能,不去顾虑其他。近来臣知道天下的事情有比购买灯更大的,却偏偏把这件小事放在前面,是因为在尚未取得信任时就进谏,圣人是不赞许的;交情浅薄却谈论深刻的道理,是君子所戒忌的。因此先试着谈论小事,而大的事情本来要等到以后再说。如今陛下果然赦免臣而不杀,这就等于已经允许臣进言了。既然得到允许却不说,臣便有罪。所以愿意把话说完。臣想说的有三件事:希望陛下凝聚人心,淳厚风俗,保存纪纲,仅此而已。人没有不有所依仗的。臣下依仗陛下的命令,所以能够役使百姓;依仗陛下的法令,所以能够制服强暴。至于君主所依仗的是什么,又是谁呢?《尚书》说:‘我面对众多百姓,战战兢兢,就像用朽烂的绳索驾驭六匹马。’这是说天下没有比君主更危险的了。民众聚合就成为君主的基础,民众离散就成为仇敌;聚散之间,不能容纳丝毫差错。因此天下归附,称为王;人人各怀异心,称为独夫。由此看来,君主所依仗的只是人心。人心对于君主,就像树有根、灯有油、鱼有水、农夫有田、商人有财。树没有根就会枯槁,灯没有油就会熄灭,鱼没有水就会死亡,农夫没有田就会饥饿,商人没有财就会贫困。君主失去人心就会灭亡,这是必然的道理,是无法逃避的灾祸。它之所以可怕,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如果不是喜欢灾祸、乐于灭亡,或者狂乱反常、丧失志向,那么谁敢放纵自己的胸臆,轻率地触犯人心呢?从前子产烧毁载书来平息众人的议论,又用财物贿赂伯石来安抚大族,因为他认为众人的愤怒难以触犯,专断的愿望难以实现。孔子也说:‘取得信任以后才能劳役百姓;没有取得信任,百姓就会认为是在虐待自己。’只有商鞅变法时不顾人们的议论,虽然能够很快达到富强,却也因此招致天下的怨恨,使百姓只知道利益而不知道义理,只看见刑罚而看不见恩德。即使取得天下,很快也会失去。至于商鞅本人,最终也免不了负罪逃走,诸侯不肯接纳他,被车裂示众,秦国人也没有为他哀痛。君臣之间,难道本来就应当这样吗?宋襄公虽然实行仁义,却失去众人而灭亡;田常虽然不义,却得到众人而强盛。因此君子还没有评判事情的是非,先要观察众人的拥护或反对。谢安任用桓氏诸将,未必完全正确,但众人乐于接受,国家因此安定;庾亮召用苏峻,未必完全错误,但形势不允许,反而造成危辱。从古到今,没有顺和易近、与众人同心而不安定的,也没有刚愎果断、独断自用而不危险的。如今陛下也知道人心不悦了,中外之人,无论贤愚,都说祖宗以来治理财用的,不过是三司使、副使、判官等官员,至今已有百年,从未耽误过事务。如今却无缘无故另设一个机构,名叫‘制置三司条例使’,让六七个年轻人日夜在朝廷内部研究,又派四十多名使者分赴外地经营办理。事情一开始规模就很大,百姓实在惊疑;创立的法令新奇,官吏全都惶惑。贤能的人想寻求其中的道理却无法得到,不免忧虑;小人则按照自己的心意揣度朝廷,便把它作为诽谤的材料。有人说陛下身为万乘之主却谈论财利,有人说执政身为天子的宰相却治理财货。商贾不敢经营,物价腾跃上涨。近的从淮甸,远的到川蜀,众口喧传,议论纷纷。有人说京师的正店要设置监官,有人说夔路的深山要实行酒禁,有人说要拘收僧尼的常住财产,有人说要削减军队和官吏的廪禄,类似的话多得无法尽数。更严重的是,甚至有人认为将要恢复肉刑。这些话一传出,百姓就要惊恐回望。陛下和几位大臣也听到这些话了,然而都不加理会,只说:‘我们没有做那件事,也没有那种意图,何必顾虑人们的议论?’人们的议论虽然未必全是真的,但只要有相似的迹象,就会招来诽谤。一个人必定贪财,别人之后才会怀疑他偷盗;一个人必定好色,别人之后才会怀疑他淫乱。为什么呢?没有设置这个机构,就不会有这些诽谤,难道去年的百姓都忠厚,而今年的百姓都浮薄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孔子说:‘工匠想把工作做好,必须先使工具锋利。’又说:‘一定要先端正名分吧!’如今陛下掌握着工具,却讳言它要做的事情;有了名目,却推辞它的真实意图。即使每家都派一个人张嘴自我辩解,即使在市场上摆出千金来收买人心,人们也一定不相信,诽谤也不会停止。‘制置三司条例司’,是追求财利的名目;六七个年轻人和四十多名使者,是追求财利的工具。驱赶鹰犬奔向山林,却对人说‘我不是来打猎的’,不如放掉鹰犬,野兽自然会驯服;拿着网罟进入江湖,却对人说‘我不是来捕鱼的’,不如抛弃网罟,人们自然会相信。因此臣认为,要消除谗言邪说、招来和气,恢复人心、安定国家根本,没有什么比罢去制置三司条例司更好的了。陛下创设这个机构,不过是想兴利除害。假使罢去它之后利没有兴起、害没有除掉,那就不要罢;假使罢去之后天下喜悦、人心安定,兴利除害无所不可,那么何苦不罢呢?陛下想除去积弊、建立法令,必定要让宰相详尽商议后再施行。如果不经过中书省,那就是乱世的法令。圣明的君主和贤能的宰相,难道会这样吗?如果制定法令免不了要经过中书省,详细商议免不了要让宰相参与,那么设置这个机构,岂不是徒然重复而且没有名义?
智者所图,贵於无迹。汉之文景,纪无可书之事;唐之房杜,传无可载之功。而天下之言治者,与文景;言贤者,与房杜。盖事已立而迹不见,功已成而人不知。故曰:善用兵者,无赫赫之功。」岂惟用兵?事莫不然。今所图者,万分未获其一也,而迹之布於天下,已若泥中之斗兽,亦可谓拙谋矣。陛下诚欲富国,择三司官属与漕运使副,而陛下与二三大臣,孜孜讲求,磨以岁月,则积弊自去而人不知。但恐立志不坚,中道而废。孟轲有言:「其进锐者,其退速。」若有始有卒,自可徐徐。十年之后,何事不立?孔子曰:欲速则不达,见小利则大事不成。」使孔子而非圣人,则此言亦不可用。
书曰:谋及卿士,至於庶人,翕然大同,乃底元吉。」若违多而从少,则静吉而作凶。今上自宰相大臣,既以辞免不为,则外之议论,断亦可知。宰相,人臣也,且不欲以此自污,而陛下独安受其名而不辞?非臣愚之所识也。君臣宵旰,几一年矣,而富国之效,茫如捕风,徒闻内帑出数百万缗,祠部度五千余人耳。以此为术,其谁不能?且遣使纵横,本非令典。汉武遣绣衣直指,桓帝遣八使,皆以守宰狼籍,盗贼公行,出於无术行此下策。宋文帝元嘉之政,比於文景。当时责成郡县,未尝遣使。至孝武,以为郡县迟缓,始命台使督之。以至萧齐,此弊不革,故景陵王子良上疏,极言其事。以为此等朝辞禁门,情态即异;暮宿村县,威福便行。驱迫邮传,折辱守宰,公私劳扰,民不聊生。唐开元中,宇文融奏置劝农判官,使裴宽等二十九人,并摄御史,分行天下,招携户口,检责漏田。时张说、杨皇甫璟、杨相如皆以为不便,而相继罢黜。虽得户八十余万,皆州县希旨,以主为客,以少为多。及使百官集议都省,而公卿以下惧融威势,不敢异辞。陛下读之,观其所行为是为否?近者均税宽恤,冠盖相望。朝廷亦旋觉其非,而天下至今以为谤。曾未数岁,是非较然。臣恐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且其所遣尤不适宜,事少而员多,人轻而权重。夫人轻而权重,则人多不服,或致侮慢以兴争。事少而员多,则无以为功,必须生事以塞责。陛下虽严赐约束,不许邀功。然人臣事君之常情,不从其令而从其意。今朝廷之意,好动而恶静,好同而恶异。指趣所在,谁敢不从?臣恐陛下赤子,自此无宁岁矣。至於所行之事,行路皆知其难。何者?汴水浊流,自生民以来,不以种稻。秦人之歌曰:泾水一石,其泥数斗,且溉且粪,长我禾黍。」何尝言长我粳稻耶?今欲陂而清之,万顷之稻,必用千顷之陂。一岁一淤,三岁而满矣。陛下遂信其说,即使相视地形。万一官吏苟且顺从,真谓陛下有意兴作,上縻帑廪,下夺农时。堤防一开,水失故道,虽食议者之肉,何补于民?天下久平,民物滋息,四方遗利,盖略尽矣。今欲凿空访寻水利,所谓即鹿无虞,岂惟徒劳,必大烦扰。凡有擘画,不问何人,小则随事酬劳,大则量才录用。若官私格沮,并行黜降,不以赦原。若才力不办兴修,便许申奏替换。赏可谓重,罚可谓轻。然并终不言。诸色人妄有申陈,或官私误兴功役,当得何罪?如此,则妄庸轻剽浮浪奸人,自此争言水利矣。成功则有赏,败事则无诛。官司虽知其疏,岂可便行?抑退所在,追集老少,相视可否。吏卒所过,鸡犬一空。若非灼然难行,必须且为兴役。何则?格沮之罪重,而误兴之过轻。人多爱身,势必如此。且古陂废堰,多为侧近冒耕,岁月既深,已同永业。苟欲兴复,必尽追收,人心或摇,甚非善政。又有好讼之党,多怨之人,妄言某处可作陂渠,规坏所怨田产,或指人旧业以为官陂,冒田之讼,必倍今日。臣不知朝廷本无一事,何苦而行此哉?自古役人,必用乡户,犹食之必用五榖,衣之必用丝麻,济川之必用舟楫,行地之必用牛马。虽其间或有以他物充代,然终非天下所可常行。今者徒闻江浙之间数郡雇役,而欲措之天下,是犹见燕晋之枣栗、岷蜀之蹲鸱,而欲以废五榖,岂不难哉?又欲官卖所在坊场,以充衙前雇直,虽有长役,更无酬劳。长役所得既微,自此必渐衰散,则州郡事体憔悴可知。士大夫捐亲戚、弃坟墓,以从宦於四方者,用力之余,亦欲取乐,此人之至情也。若凋弊太甚,厨传萧然,则似危邦之陋风,恐非太平之盛观。陛下诚虑及此,必不肯为。且今法令莫严於御军,军法莫严於逃窜。禁军三犯,厢军五犯,大率处死。然逃军常半天下,不知雇人为役与厢军何异?若有逃者,何以罪之?其势必轻於逃军,则其逃必甚於今日,为其官长,不亦难乎?近者虽使乡户颇得雇人,然至於所雇逃亡,乡户犹任其责。今遂欲於两税之外,别立一科,谓之庸钱,以备官雇,则雇人之责,官所自任矣。自唐杨炎废租庸调,以为两税,取大历十四年应予赋敛之数,以定两税之额,则是租调与庸,两税既兼之矣。今两税如故,奈何复欲取庸?圣人立法,必虑后世,岂可於两税之外别?出科名哉?万一后世不幸有多欲之君,辅之以聚敛之臣,庸钱不除,差役仍旧,使天下怨毒,推所从来,则必有任其咎者矣。
译智者谋划事情,贵在不留下痕迹。汉文帝、汉景帝在位时,史书没有什么可记载的事情;唐朝房玄龄、杜如晦任职时,传记没有什么可记载的功劳。然而天下谈论治理的人,都称许文帝、景帝;谈论贤能的人,都称许房玄龄、杜如晦。大概是事情已经建立而痕迹却看不见,功劳已经完成而人们却不知道。所以说:善于用兵的人,没有显赫震动的功劳。难道只有用兵如此吗?事情没有不是这样。如今所谋划的事情,万分之一还没有取得,痕迹却已经散布天下,好像泥中的野兽互相争斗一样,也可以说是拙劣的谋略了。陛下如果确实想使国家富裕,就选取三司官员和漕运使、副使,让陛下与几位大臣勤勉不懈地研究,经过岁月磨炼,那么积弊自然会消除,而人们并不知道其中的过程。只怕立志不坚定,中途就废止。孟轲说:‘进取过于急猛的人,退步也会很快。’如果有始有终,自然可以慢慢推进。十年之后,还有什么事情不能建立呢?孔子说:‘希望快速反而达不到目的,看到小利就不能成就大事。’假使孔子不是圣人,这句话也不能采用。《尚书》说:‘谋划时征询卿士的意见,直到普通百姓,大家完全一致,才达到大吉。’ 如果违背多数而听从少数,那么静止不动还会吉祥,贸然行动就会凶险。如今上至宰相大臣,既然已经以辞职来表示不愿参与,那么外界的议论也完全可以知道了。宰相是臣下,尚且不愿用这件事玷污自己,陛下却独自安心接受这个名声而不辞谢,臣实在无法理解。君臣辛勤操劳、早起晚睡,已经将近一年了,但富国的成效茫然如同捕风,只听说内库拿出数百万缗钱,祠部发给度牒五千多人罢了。用这种办法,谁不能做到?况且派遣使者四处奔走,本来就不是良好的制度。汉武帝派绣衣直指,桓帝派八名使者,都是因为郡守县令混乱、盗贼公然横行,自己没有办法,才采取的下策。宋文帝元嘉年间的政治,可以和文帝、景帝相比。当时只责成郡县办理,从未派遣使者。到了孝武帝,认为郡县行动迟缓,才开始命令台使督促。一直到萧齐,这种弊病也没有革除,所以景陵王萧子良上疏极力论说此事,认为这些使者早晨辞别宫门,神态气势就已不同;晚上住宿乡村县邑,威势和福祸便随意施行。他们驱使邮传,折辱郡守县令,使公私都受到劳扰,百姓无法生活。唐朝开元年间,宇文融上奏设置劝农判官,派裴宽等二十九人兼任御史,分赴天下,招集流散的户口,检查追究漏报的田地。当时张说、杨皇甫璟、杨相如都认为这样不合适,接连被罢免贬黜。虽然增加了八十多万户,但都是州县迎合旨意,把主人说成客人,把少数说成多数。等到皇帝让百官在都省集议时,公卿以下都害怕宇文融的威势,不敢提出不同意见。陛下读到这些记载,看看他的所作所为,是对还是不对?近来均税宽恤,官员车马相望。朝廷也很快察觉它不对,而天下至今还把它当作诽谤的材料。还没有过几年,是非就清楚了。我恐怕后人看待今天,也会像今天看待过去一样。况且所派遣的人员尤其不合适:事情少而人员多,身份轻而权力重。身份轻而权力重,人们就多半不服,甚至会招致轻慢而引发争斗;事情少而人员多,就无法建立功劳,必须制造事情来敷衍责任。陛下虽然严格给予约束,不许他们邀功,但臣下侍奉君主的常情,是不按他的明令,而按他的意图行事。如今朝廷的意图是喜欢动而厌恶静,喜欢一致而厌恶不同。旨意所指向的地方,谁敢不服从?臣恐怕陛下的赤子从此没有安宁的年岁了。至于他们所要施行的事情,行路之人都知道困难。为什么呢?汴水是浑浊的水流,自有百姓以来,从来没有用来种稻。秦地人的歌谣说:‘泾水一石,其中的泥有数斗;一边灌溉,一边施肥,使我们的禾黍生长。’ 哪里曾经说过能使我们的粳稻生长呢?如今想筑堤拦蓄并使它澄清,要种万顷稻田,就一定要有千顷堤陂。一年淤积一次,三年就会淤满。陛下如果竟相信这种说法,就会派人察看地形。万一官吏苟且顺从,真以为陛下有意兴办工程,上面牵累国库和廪禄,下面夺去农民的农时;一旦堤防决开,水流失去原来的河道,即使把提出建议的人吃掉,对百姓又有什么补救?天下长期太平,人口和物产不断增长,四方遗留下来的利益大概已经略尽了。如今想凭空挖掘、访寻水利,正所谓‘追逐鹿而没有虞人引导’,岂只是徒劳,必定还会造成巨大的扰乱。凡有谋划,不问是谁提出,小的就按事情给予酬劳,大的就衡量才干录用。如果官府或私人阻挠废止,一并加以贬黜降职,不因赦免而宽宥;如果才力不能胜任兴修,就允许上奏请求替换。这样赏赐可以说很重,处罚可以说很轻。但始终没有说明:各种人如果妄自上陈,或者官府、私人错误地兴起工程劳役,应当获什么罪?这样一来,妄庸、轻浮、剽悍、浪荡的奸邪之人,从此就会争相谈论水利。成功便有赏,失败却没有诛罚。官府即使知道建议疏漏,难道就能立即施行吗?只能压制退回当地,召集老少,察看是否可行。官吏士卒所经过的地方,鸡犬都会被扰得一空。如果不是确实明显难行,就必须暂且兴起劳役。为什么呢?阻挠废止的罪重,而错误兴工的过失轻。人多爱惜自身,形势必然如此。况且古代废弃的陂塘堤堰,多被附近的人冒占耕种,岁月久了,已经和永久产业一样。如果想兴复它们,就必须全部追收,人心或许因此动摇,这实在不是良好的政事。又有些喜欢诉讼的党徒、怨恨别人的人,妄说某处可以修筑陂渠,图谋毁坏自己所怨恨者的田产;或者指称别人原有的产业是官陂,冒占田地的诉讼一定会比今天增加一倍。臣不知道朝廷本来没有任何事情,为什么非要这样做呢?自古役使人力,必定要用乡户;正如吃饭必定要用五谷,穿衣必定要用丝麻,渡河必定要用舟楫,行走陆地必定要用牛马。其间虽然有时可以用其他东西替代,但终究不是天下能够经常实行的办法。如今只听说江浙之间有几个郡雇役,便想把它推广到天下,这就像看见燕、晋的枣栗、岷蜀的蹲鸱,就想废弃五谷,难道不困难吗?又想让官府出售各地的坊场,以充作衙前雇役的工钱;即使有长期服役的人,也不再给酬劳。长期服役所得既然很少,从此一定会逐渐衰落离散,那么州郡的事务衰败不堪,也就可以知道了。士大夫舍弃亲戚、抛下坟墓,到四方去做官,在用力办事之余,也希望得到一些快乐,这是人的真实情感。如果凋敝困乏得太严重,厨传供应冷落萧条,就像危乱国家的鄙陋风气,恐怕不是太平盛世应有的景象。陛下如果确实考虑到这一点,一定不会这样做。况且现在的法令没有比军队法令更严的,军法没有比逃亡法更严的。禁军逃亡三次、厢军逃亡五次,大体上都要处死。然而逃亡的军人常常遍布天下的一半,不知道雇人服役和厢军有什么不同?如果有人逃跑,要根据什么给他定罪?势必会比逃军处罚更轻,那么逃跑一定比今天更严重;作为他们的官长,岂不是更加难以管理吗?近来虽然允许乡户多少可以雇人,但到了所雇的人逃亡时,乡户仍然要承担责任。如今又想在两税之外另立一项税目,称为庸钱,用来准备官府雇人;这样一来,雇人的责任就由官府自己承担了。自从唐朝杨炎废除租庸调而实行两税,以大历十四年应当征收的赋税数额来确定两税的定额,那么租、调和庸已经包含在两税之中了。如今两税照旧,为什么还要再征收庸?圣人制定法令,必定要考虑后世,怎么可以在两税之外另列税目呢?万一后世不幸遇到欲望很多的君主,又有善于聚敛的臣子辅佐,庸钱不废,差役仍旧,使天下人怨恨痛恨,追究它的来源,必定会有人承担这个罪责。
又欲使坊郭等第之民与乡户均役,品官形势之家与齐民并事。其说曰:周礼田不耕者出屋粟,宅不毛者有里布,而汉世宰相之子不免戍边,此其所以藉口也。」古者官养民,今者民养官,给之以田而不耕,劝之以农而不力,於是有里布、屋粟夫家之征,而民无所为生,去为商贾,事势当耳,何名役之?且一岁之戍不过三日,三日之雇其直三百。今世三大户之役,自公卿以降毋得免者,其费岂特三百而已?大抵事若可行,不必皆有故事;若民所不悦,俗所不安,纵有经典明文,无补於怨。若行此二者,必怨无疑。女户单丁,盖天民之穷者也。古之王者首务恤此,而今陛下首欲役之。此等苟非户将绝而未亡,则是家有丁而尚幼,若假之数岁,则必成丁而就役,老死而没。官富有四海,忍不加恤?孟子曰:始作俑者,其无后乎!」《春秋》书「作丘甲」,用田赋皆重其始为民患也。青苗放钱自昔有禁,今陛下始立成法,每岁常行。虽云不许抑配,而数世之后,暴君污吏,陛下能保之欤?异日天下恨之,国史记之曰:青苗钱自陛下始」,岂不惜哉?且东南买绢本用现钱,陕西粮草不许折兑,朝廷既有著令,职司又每举行。然而买绢未尝不折盐,粮草未尝不折钞,乃知青苗不许抑配之说,亦是空文。只如治平之初拣刺义勇,当时诏旨慰谕明言「永不戍边」,著在简书,有如盟约。於今几日,议论已摇,或以代还东军,或欲抵换弓手,约束难恃,岂不明哉?纵使此令决行,果不抑配,计其间愿请之户,必皆孤贫不济之人家。若自有赢余,何至与官交易?此等鞭挞已急,则继之逃亡;逃亡之余,则均之邻保,势有必至,理有固然。且夫常平之为法也,可谓至矣。所守者约,而所及者广。借使万家之邑,止有千斛,而榖贵之际,千斛在市,物价自平。一市之价既平,一邦之民自足,无操瓢乞丐之弊,无里正催驱之劳。今若变为青苗,家贷一斛,则千户之外,孰救其饥?且常平官钱,常患其少,若尽数收籴,则无借贷;若留充借贷,则所籴几何?乃知常平青苗,其势不能两立。坏彼成法,所丧愈多,亏官害民,虽悔何逮?臣窃计陛下欲考其实,必然问人人知陛下方欲力行,必谓此法有利无害。以臣愚见,恐未可凭。何以明之?臣顷在陕西,见刺义勇,提举诸县,臣常亲行,愁怨之民,哭声振野。当时奉使还者,皆言民尽乐为,希合取容,自古如此。不然,则山东之盗,二世何缘不觉?南诏之败,明皇何缘不知?今虽未至於此,亦望陛下审听而已。昔汉武之世,财力匮竭,用贾人桑弘羊之说,买贱卖贵,谓之均输。於时商贾不行,盗贼滋炽,几至於乱。孝昭既立,学者争排其说,霍光顺民所欲,从而予之,天下归心,遂以无事。不意今者此论复兴,立法之初,其说尚浅,徒言徙贵就贱,用近易远。然而广置官属,多出缗钱,豪商大贾皆疑而不敢动,以为虽不明言贩卖,然既以许之,变易变易既行而不与商贾争利,未之闻也。夫商贾之事,曲折难行,其买也先期而与钱,其卖也后期而取直,多方相济,委曲相通,倍称之息由此而得。今官买是物,必先设官置吏,簿书廪禄为费已厚,非良不售,非贿不行,是以官买之价比民必贵。及其卖也,弊复如前,商贾之利何缘而得?朝廷不知虑此,乃捐五百万缗以予之。此钱一出,恐不可复。纵使其间薄有所获,而征商之额所捐必多。今有人为其主牧牛羊,不告其主,而以一牛易五羊,一牛之失则隐而不言,五羊之获则指为劳绩。陛下以为坏常平而言青苗之功,亏商税而取均输之利,何以异此?陛下天机洞照圣略如神,此事至明,岂有不晓?必谓已行之事不欲中变,恐天下以为执德不一、用人不终,是以迟留岁月,庶几万一、臣窃以为过矣。古之英主,无出汉高。郦生谋挠楚权,欲复六国。高祖曰:善,趣刻印。」及闻留侯之言,吐哺而骂曰:趣销印。」称善未几,继之以骂。刻印销印,有同儿戏。何尝累高祖之知人?适足明圣人之无我。陛下以为可而行之,知其不可而罢之,至圣至明,无以加。此议者必谓民可与乐成,难与虑始,故陛下坚执不顾,期於必行。此乃战国贪功之人,行险侥幸之说。陛下若信而用之,则是徇高论而逆至情,持空名而邀实祸。未及乐成,而怨已起矣。臣之所愿结人心者,此之谓也。士之进言者为不少矣,亦尝有以国家之所以存亡、历数之所以长短告陛下者乎?
译又想让坊郭等第的百姓和乡户平均服役,让品官、权势之家的子弟同普通百姓一起服役。他们的理由是:周礼规定,田地不耕种的人要交屋粟,住宅土地不生产的人要交里布;汉代宰相的儿子也不能免除戍守边疆,这就是他们借以辩解的依据。古代是官府养活百姓,如今却是百姓养活官府;给了官员田地而不耕种,劝他们务农而不尽力,于是才有里布、屋粟、夫家之征。百姓没有谋生办法,离开去经商,这是形势使然,为什么还要让他们服役?况且一年戍守不过三天,三天雇人的工钱是三百钱。如今世上三大户的役,从公卿以下没有谁能够免除,它的费用难道只有三百钱吗?大体说来,如果事情确实可行,不必一定有旧例;如果是百姓不喜欢、风俗不安宁的事,即使经典中有明文,也不能弥补人们的怨恨。如果实行这两件事,必定会招来怨恨。女户和单丁,大概是天下百姓中最贫困的人。古代的君王首先要救济他们,如今陛下却首先要役使他们。这些人如果不是户口将要断绝却尚未灭亡,就是家中虽有男丁却还年幼;假如宽限他们几年,他们一定会成年而服役,直到老死。官府富有四海,怎么忍心不加以体恤?孟子说:‘第一个制作土偶来陪葬的人,大概没有后代吧!’ 《春秋》记载‘作丘甲’,实行田赋,都是因为特别重视制度刚开始给百姓造成的祸患。青苗放贷钱财,从前一直有禁令;如今陛下开始制定成法,每年经常实行。虽然说不许强行摊派,但几代以后,暴君和贪官污吏,陛下能保证他们不强行摊派吗?将来天下人怨恨它,国史记载说:‘青苗钱从陛下开始’,难道不可惜吗?况且东南购买绢帛本来使用现钱,陕西购买粮草不许折兑,朝廷已经有明确的法令,有关官司也常常执行。然而购买绢帛从来没有不折算盐价的,购买粮草从来没有不折算钞价的,由此可知青苗不许强行摊派的说法,也只是一纸空文。就像治平初年挑选、刺配义勇,当时诏旨明白安抚晓谕,说‘永远不戍守边疆’,写在简册上,犹如盟约。到今天才过了多久,议论已经动摇,有人想让他们代替还在东军服役的人,有人想用他们抵换弓手,原先的约束难以凭信,难道还不明显吗?即使这个命令果真实行,确实不强行摊派,估计其中愿意申请的人,一定都是孤苦贫困、无法维持生活的人家。如果自己有余财,怎么会同官府进行这种交易?这些人受到鞭打催逼已经很急迫,接着就会逃亡;逃亡之后,就把负担平均摊给邻居和保伍,这在形势上必然如此,在道理上也必然如此。况且常平法可以说是最完备的了。它所守持的原则简约,而所能救济的范围广大。假使一个有万户人家的城邑只有一千斛粮食,在粮价昂贵的时候,把一千斛粮食投入市场,物价自然会平稳。一市的价格平稳了,一地的百姓自然就能满足,不会有拿着瓢乞讨的弊病,也没有里正催逼驱使的劳苦。如今如果把它改变为青苗法,每家贷一斛,那么一千户以外的人,谁来救济他们的饥荒?况且常平的官钱,常常忧虑太少;如果全部用来收购粮食,就没有钱借贷;如果留下钱用来借贷,那么能收购多少粮食?由此可知,常平法和青苗法在形势上不能并存。毁坏原有的成法,丧失的东西更多,既亏损官府又损害百姓,即使后悔又怎能挽回?臣私下估计,陛下如果想考察实际情况,必定会询问众人;人们知道陛下正要竭力推行此法,一定会说这种法令有利无害。以臣愚见,恐怕不能相信这种说法。怎样可以说明呢?臣从前在陕西,见到挑选、刺配义勇,提举各县,臣曾亲自巡视;忧愁怨恨的百姓,哭声震动原野。当时奉使回来的人,都说百姓全都乐意这样做,以迎合上意来求得容纳,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否则,山东的盗贼,秦二世为什么没有察觉?南诏的失败,明皇为什么没有知道?如今事情虽然还没有发展到这种地步,也只希望陛下审慎地听取意见罢了。从前汉武帝时期,财力匮乏,采用商人桑弘羊的主张,低价买入、高价卖出,称为均输。当时商人无法通行经商,盗贼日益猖獗,几乎到了发生动乱的地步。孝昭帝即位后,学者们争相排斥这种主张,霍光顺从百姓的愿望,因势利导地加以推行,于是天下归心,终于相安无事。没想到如今这种议论又重新兴起。刚开始制定法令时,这种说法还很浅陋,只说把贵重物品运到低价之处,把近处的物品运到远处。然而大量设置官属,支出许多缗钱,豪商大贾都心存疑虑而不敢行动,认为虽然没有明说要与商人争利,但既然已经允许这样做,等到变易之事实行起来,却不与商人争利,这种情况从未听说过。商人的经营,曲折而难行:买货时要预先约期付钱,卖货时要等到约期才收取货款,还要多方互相接济,委曲周转沟通,成倍的利息正是由此取得的。如今官府购买这些货物,必先设置官署、任用吏员,文书、仓廪和俸禄的费用已经很厚;不是优良货物便不收购,不送贿赂便不能办成,因此官府购买的价格必然比民间昂贵。等到出售时,弊端又同前面一样,商人的利润又从哪里取得呢?朝廷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却拿出五百万缗钱给他们。这笔钱一旦支出,恐怕就再也收不回来了。即使其中能够略有所得,所牺牲的商税数额也一定更多。如今假如有人替主人放牧牛羊,却不告诉主人,拿一头牛换五只羊;丢失一头牛便隐瞒不说,得到五只羊却指称为自己的功劳。陛下认为破坏常平法却宣称青苗法有功,损害商税却取得均输法的利益,与这种做法有什么不同呢?陛下天资洞察,圣明谋略如神,这件事如此明显,难道会不明白吗?一定是认为已经实行的事情不愿中途改变,担心天下人以为自己守德不一、任用人不终,因此拖延时日,希望万一能够成功。臣私下认为这是错误的。古代英明的君主,没有谁超过汉高祖。郦食其谋划削弱楚国的权势,想要复立六国。高祖说:‘好,赶快刻制印玺。’等听到留侯张良的意见后,却吐出嘴里的食物骂道:‘赶快销毁印玺!’刚说好不久,接着便转为怒骂。刻印和销印,简直像小孩子做游戏一样。这难道曾经损害高祖知人之明吗?恰恰足以说明圣人没有私我。陛下认为可行便实行,知道不可行便停止,这是至圣至明,没有什么可以超过的。如今提出这项主张的人一定说,百姓可以同他们一起享受成功,却难以同他们谋划开始,所以陛下才坚决执意、不顾一切,期望一定实行。这是战国时代贪求功名之人的说法,是冒险侥幸的主张。陛下如果相信并采用它,就是顺从高深空泛的议论而违背最真实的人情,执着于空名而招致实际的祸害。还没有等到享受成功,怨恨已经产生了。臣所希望用来凝聚人心的道理,说的就是这个。士人进言的并不少,然而可曾有人把国家存亡的原因、国运长短的道理告诉过陛下吗?
国家之所以存亡者,在道德之浅深,不在乎强与弱。历数之所以长短者,在风俗之厚薄,不在乎富与贫。道德诚深,风俗诚厚,虽贫且弱,不害於存而长。道德诚浅,风俗诚薄,虽强且富,不救於短而亡。人主知此,则知所轻重矣。是以古之贤君,不以弱而亡道德,不以贫而伤风俗。而智者观人之国,亦以此而察之。齐至强也,周公知其后有篡弑之臣。卫至弱也,季札知其后亡。吴破楚,入郢,而陈大夫逢滑知楚之必复。晋武既平吴,何曾知其将乱。隋文既平陈,房乔知其不久。元帝斩郅支,朝呼韩,功多于武宣矣,偷安而王氏之衅生。宣宗收燕赵,复河湟,力强于宪武矣,消兵而庞勋之乱起。故臣愿陛下务崇道德而厚风俗,不愿陛下急於有功而贪富强。使陛下富如隋,强如秦,西取灵武,北取燕蓟,谓之有功可也。而国之长短则不在此。夫国之长短如人之寿夭,人之寿夭在元气,国之长短在风俗。世有尪羸而寿考,亦有盛壮而暴亡。若元气犹存,则尪羸而无害。及其已耗则盛,壮而愈危,是以善养生者,慎起居,节饮食,道引关节,吐故纳新,不得已而用药,则择其品之上,性之良,可以久服而无害,则五脏和平而寿命长。不善养生者,薄节慎之功,迟吐纳之效,厌上药而用下品,伐真气而助强阳,根本以空,僵仆无日。天下之势与此无殊,故臣愿陛下爱惜风俗如护元气。古之圣人,非不知深刻之法可以齐众,勇悍之夫可以集事,忠厚近於迂阔,老成初若迟钝,然终不肯以彼易此者,知其所得小而所丧大也。曹参贤相也,曰:慎无扰狱市。」黄霸循吏也,曰:治道去泰甚。」或讥谢安以清谈废事,安笑曰:秦用法吏,二世而亡。」刘晏为度支,专用果锐少年,务在急速集事,好利之党相师成风。德宗初即位,擢崔祐甫为相,祐甫以道德宽大推广上意,故建中之政,其声翕然,天下想望,庶几贞观。及卢杞为相,讽上以刑名整齐天下,驯致浇薄,以及播迁。我仁祖之驭天下也,持法至宽,用人有叙,专务掩覆过失,未尝轻改旧章,然考其成功,则曰未至。以言乎用兵,则十出而九败;以言乎府库,则仅足而无余。徒以德泽在人,风俗知义,是以升遐之日,天下如丧考妣,社稷长远,终必赖之。则仁祖可谓知本矣。今议者不察,徒见其末年吏多因循,事不振举,乃欲矫之以苛察,齐之以智能,招来新进勇锐之人,以图一切速成之效。未享其利,浇风已成,且天时不齐,人谁无过,国君含垢,至察无徒。若陛下多方包容,则人才取次可用;必欲广置耳目,务求瑕疵,则人不自安,各图苟免,恐非朝廷之福,亦岂陛下所愿哉?汉文欲拜虎圈啬夫,释之以为利口伤俗。今若以口舌捷给而取士,以应对迟钝而退人,以虚诞无实为能文,以矫激不仕为有德,则先王之泽遂将散微。自古用人必须历试,虽有卓异之器,必有已试之功,一则使其更变。而知难事不轻作,一则待其功高而望重,人自无辞。昔先主以黄忠为后将军,而诸葛亮忧其不可以为忠之名望素非关张之伦,若班爵遽同,则必不悦。其后关羽果以为言。以黄忠豪勇之资,以先主君臣之契,尚须虑此,况其他乎?世尝谓汉文不用贾生,以为深恨。臣尝推究其旨,窃谓不然。贾生固天下之奇才,所言亦一时之良策,然请为属国,欲以系单于,则是处士之大言,少年之锐气。昔高祖以三十万众困于平城,当时将相群臣,岂无贾生之比?三表五饵,人知其疏,而欲以困中行说,尤不可信矣。兵凶器也,而易言之,正如赵括之轻秦,李斯之易楚。若文帝亟用其说,则天下殆将不安。使贾生尝历艰难,亦必自悔其说。用之晚岁,其术必精,不幸丧亡,非意所及。不然,文帝岂弃才之主?绛灌岂蔽贤之士?至於晁错,尤号刻薄,文帝之世,止於太子家令;而景帝既立,以为御史大夫,申屠贤相,发愤而死,纷更政令,天下骚然。及至七国发难,而错之术亦穷矣。文景优劣,於斯可见。大抵名器爵禄,人所奔趋,必使积劳而后迁,以明持久而难得,则人各安其分,不敢躁求。今若多开骤进之门,使有意外之得,公卿侍从,跬步可图。其得者既不肯以侥幸自名,则其不得者必皆以沉沦为叹,使天下常调举生妄心,耻不若人,何所不至?欲望风俗之厚,岂可得哉?选人之改京官,常须十年以上,荐更险阻,计析毫厘,其间一事聱牙,常至终身沦弃。今乃以一人之荐举而与之,犹恐未称,章报随至。
译国家所以存亡,在于道德的深浅,不在于力量的强弱。国运所以长短,在于风俗的厚薄,不在于财富的贫富。道德确实深厚,风俗确实淳厚,即使贫穷而弱小,也不妨碍国家存续并长久;道德确实浅薄,风俗确实浇薄,即使强大而富裕,也无法挽救国家短促而灭亡。君主明白这个道理,就知道什么该轻、什么该重了。因此古代贤明的君主,不因国家弱小便抛弃道德,不因国家贫穷便损害风俗。有智慧的人观察别国,也用这一点来考察它。齐国极其强大,周公却知道它后来会有篡位弑君的臣子;卫国极其弱小,季札却知道它后来会灭亡。吴国攻破楚国,进入郢都,陈国大夫逢滑却知道楚国一定会复兴。晋武帝平定吴国后,何曾知道晋国将要发生动乱;隋文帝平定陈国后,房乔知道隋朝不会长久。汉元帝斩杀郅支单于,召呼韩邪单于入朝,功劳比汉武帝、汉宣帝还多,却苟且偷安,王氏篡权的祸根因此产生。唐宣宗收复燕赵,恢复河湟,力量比唐宪宗、唐武宗更强,却销兵息武,庞勋之乱因此发生。所以臣希望陛下致力于崇尚道德、淳厚风俗,不希望陛下急于建立功业而贪求富强。即使陛下富裕如隋朝、强大如秦国,向西取得灵武,向北取得燕蓟,说是有功也可以。但国家的长久或短促并不在于这些。国家的长短,就像人的寿夭;人的寿夭在于元气,国家的长短在于风俗。世上有身体瘦弱却长寿的人,也有体格强壮却突然死亡的人。只要元气尚存,身体瘦弱也没有妨害;等元气已经耗损,即使外表强壮,反而更加危险。因此善于养生的人,谨慎安排起居,节制饮食,导引关节,吐故纳新;不得已需要用药时,就选择品级上等、药性良善、可以长期服用而没有害处的药,使五脏调和,寿命长久。不善于养生的人,轻视节制谨慎的功效,迟疑于吐纳导引的作用,厌弃上等药而使用下品,损伤真气而助长虚假的强盛,根本一旦空虚,倒地死亡就不知在什么时候了。天下的形势与此没有不同,所以臣希望陛下爱惜风俗,就像保护元气一样。古代圣人不是不知道严酷的法令可以整齐众人,不知道勇悍之人可以迅速成事,也不是不知道忠厚看似迂阔、老成起初似乎迟钝;然而最终不肯用那些取代这些,是知道所得的很小,而丧失的很大。曹参是贤明的宰相,说:‘千万不要扰乱监狱和市场。’黄霸是奉行仁政的官吏,说:‘治理之道要去除过分严酷的做法。’有人讥讽谢安因为清谈而耽误政事,谢安笑着说:‘秦国任用严苛的法吏,两代就灭亡了。’ 刘晏主管度支时,专门任用果断锐利的年轻人,务求迅速办成事情,逐利的一党互相仿效,逐渐形成风气。唐德宗刚即位,提拔崔祐甫为宰相。崔祐甫用道德和宽厚来推广皇上的旨意,所以建中年间的政治声誉很盛,天下人寄予希望,差不多可以比拟贞观。等到卢杞任宰相,便暗示皇上用刑法名教来整顿天下,逐渐导致风俗浇薄,终于发展到皇帝播迁。我仁祖治理天下时,执法极其宽厚,用人有次序,专门致力于掩盖和包容过失,从未轻易改变旧有章程;但考察他的成效,只能说还没有达到理想。说到用兵,十次出兵九次失败;说到府库,只能勉强供给而没有余 surplus。只是因为他的德泽留在人心,风俗使人懂得义理,所以他升遐那天,天下人如同失去父母,国家社稷能够长久,最终一定要依赖这些。仁祖可以说是懂得根本了。如今议论政事的人没有看清这一点,只看到仁祖晚年官吏多因循敷衍、政事没有振作兴举,便想用苛细监察来纠正,用才智来整齐天下,招来新进而勇锐的人,企图取得一举速成的效果。还没有享受到它的好处,浇薄的风气已经形成;况且天时不能完全协调,人谁能没有过错?国君能够包容污垢,过于苛察却没有可用之人。如果陛下能够多方包容,人才就可以逐次得到任用;如果一定要广设耳目,专门寻求瑕疵,那么人人都不得自安,各自只求苟且免祸,恐怕不是朝廷的福分,也难道是陛下所愿意的吗?汉文帝想任命虎圈啬夫,张释之认为他只是能说会道,会损伤风俗。如今如果因为口才敏捷而选取士人,因为应答迟钝而斥退人才,因为虚浮荒诞、没有实际内容而认为善于文章,因为矫激而不肯出仕便认为有德,那么先王的恩泽就将逐渐消散。自古任用人才必须经过实际考验,即使有卓越的才器,也一定要有已经验证的功劳:一方面使他在历练中更加改变成长,知道艰难的事情不能轻易去做;另一方面等到他功劳高、声望重再提拔,使人自然无可推辞。过去刘备任黄忠为后将军,诸葛亮担忧黄忠不配与关羽、张飞齐名;如果班爵骤然相同,关羽一定不高兴。后来关羽果然提出了这件事。凭黄忠豪迈勇猛的资质,凭刘备君臣之间的契合,尚且还要考虑这个问题,何况其他人呢?世人常说汉文帝没有任用贾谊,认为这是深深的遗憾。臣曾推究其中的意思,私下认为并不是这样。贾谊固然是天下奇才,他所说的也是当时的良策;然而他请求出任属国,想以此牵制单于,这就是隐士的夸大之言、年轻人的锐气。过去汉高祖率领三十万军队被困于平城,当时的将相群臣中,难道没有像贾谊这样的人吗?所谓三表五饵,人人都知道它疏阔,却想用来困住中行说,更加不可信。战争是凶险的器具,却把它说得轻易,正如赵括轻视秦国、李斯轻视楚国一样。如果汉文帝急于采用他的主张,天下恐怕将不得安宁。假如贾谊曾经经历艰难,他也一定会后悔自己的主张;到了晚年再任用他,他的谋略必然会更加精熟,只是不幸早逝,结果不是他所能料到的。不然,汉文帝难道是抛弃人才的君主吗?绛侯周勃、灌婴难道是蒙蔽贤才的人吗?至于晁错,更以刻薄著称,在汉文帝时只做到太子家令;景帝即位后,任命他为御史大夫,申屠嘉这位贤相因激愤而死。晁错频繁更改政令,天下骚动;等到七国发动叛乱,晁错的谋略也穷尽了。汉文帝、汉景帝的优劣,从这里就可以看出。大体说来,名位、爵禄是人们争相追逐的东西,必须让人积累劳绩、按资历逐步升迁,以表明它们需要长期努力且难以得到;这样人人安守本分,不敢躁进求取。如今如果大量打开突然晋升的门路,使人能够得到意外的收获,那么公卿侍从的职位,几步之内就可以谋求。那些已经得到的人既然不肯把侥幸得来当作自己的名声,那么没有得到的人一定都会以沉沦为叹息,使天下按常规选拔的人产生妄想,以不如别人为耻,还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呢?想要风俗淳厚,怎么可能做到?候选官改任京官,通常需要十多年,还要经历多次艰险,计算考核细到毫厘;其中只要有一件事不合格,常常终身沉沦而被弃置。如今却只凭一个人的推荐就给予职位,尚且担心不相称,奏章回复很快便接连到来。
使积劳久次而得者,何以厌服哉?夫常调之人,非守则令,员多阙少,久已患之,不可复开多门以待巧者。若巧者侵夺已甚,则拙者迫怵无聊,利害相形,不得不察。故近岁朴拙之人愈少,巧进之士益多。惟陛下重之、惜之、哀之、救之。如近日三司献言,使天下郡选一人催驱。三司文字,许之先次指射,以酉守其劳,则数年之后,审官吏部,又有三百余人得先占阙,常调待次,不其愈难?此外勾当发运、均输、按行农田水利,已振监司之体,各怀进用之心,转对者望以称旨而骤迁,奏课者求为优等而速化,相胜以力,相高以言,而名实乱矣。惟陛下以简易为法,以清净为心,使奸无所缘,而民德归厚,臣之所愿厚风俗者,此之谓也。古者建国,使内外相制,轻重相权,如周如唐,则外重而内轻;如秦如魏,则外轻而内重。内重之弊,必有奸臣指鹿之患;外重之弊,必有大国问鼎之忧。圣人方盛而虑衰,常先立法以救弊。我国家租赋籍於计省,重兵聚於京师,以古揆今,则似内重。恭惟祖宗所以深计而预虑,固非小臣所能臆度而周知。然观其委任台谏之一端,则是圣人过防之至计。历观秦汉以及五代,谏争而死,盖数百人;而自建隆以来,未尝罪一言者,纵有薄责,旋即超升,许以风闻,而无官长,风采所系,不问尊卑,言及乘舆,则天子改容,事关廊庙,则宰相待罪。故仁宗之世,议者讥宰相但奉行台谏风旨而已。圣人深意,流俗岂知?台谏固未必皆贤,所言亦未必皆是,然须养其锐气而借之重权者,岂徒然哉?将以折奸臣之萌,而救内重之弊也。夫奸臣之始,以台谏折之而有余;及其既成,以干戈取之而不足。今法令严密,朝廷清明,所谓奸臣,万无此理。然而养猫以去鼠,不可以无鼠而养不捕之猫;畜狗以防奸,不可以无奸而畜不吠之狗。陛下得不上念祖宗设此官之意,下为子孙立万一之防?朝廷纪纲,孰大於此?臣自幼小所记,及闻长老之谈,皆谓台谏所言,常随天下公议,公议所与,台谏亦与之;公议所击,台谏亦击之。及至英庙之初始建称亲之议,本非人主大过,亦无礼典明文,徒以众心未安,公议不允,当时谏议以死。争之,今者物论沸腾,怨读言交至,公议所在,亦可知矣。而相顾不发,中外失望。夫弹劾积威之后,虽庸人亦可奋扬;风采消委之余,虽豪杰有所不能振起。臣恐自兹以往,习惯成风,尽为执政私人,以至人主孤立,纪纲一废,何事不生?孔子曰:鄙夫可与事君也欤?其未得之也,患不得之;既得之,患失之。苟患失之,无所不至矣。」臣始读此书,疑其太过,以为鄙夫之患失不过备位而苟容。及观李斯忧蒙恬之夺其权,则立二世以亡秦;卢杞忧怀光之数其恶,则误德宗以再乱。其心本生於患失,而其祸乃至於丧邦。孔子之言,良不为过。是以知为国者,平居必有亡躯犯颜之士,则临难庶几有徇义守死之臣。若平居尚不能一言,则临难何以责其死节?人臣苟皆如此,天下亦曰殆哉!君子和而不同,小人同而不和。和如和羹,同如济水。孙宝有言:「周公大圣,召公大贤,犹不相悦,著於经典。」晋之王导,可谓元臣,每与客言,举坐称善,而王述不悦,以为人非尧舜,安得每事尽善?导亦敛衽谢之。若使言无不同意,无不合,更唱迭和,何者非贤?万一有小人居其间,则人主何缘知觉?臣之所愿存纪纲者,此之谓也。臣非敢历诋新政,苟为异论。如近日裁减皇族恩例,刊定任子条式,修完器械,阅习鼓旗,皆陛下神算之至明,乾刚之必断,物议既允,臣敢有词。至於所献之三言,则非臣之私见,中外所病,其谁不知?昔禹戒舜曰:无若丹朱傲,惟慢游是好。」舜岂有是哉?周公戒成王曰:毋若商王受之迷乱酗於酒德。」成王岂有是哉?周昌以汉高为桀纣,刘毅以晋武为桓灵,当时人君曾莫之罪,书之史册以为美谈。使臣所献三言皆朝廷未尝有此,则天下之幸,臣与有焉。若有万一似之,则陛下安可不察?然而臣之为计,可谓愚矣。以蝼蚁之命试雷霆之威,积其狂愚,岂可数赦,大则身首异处,破坏家门;小则削籍投荒,流离道路。虽然陛下必不为此,何也?臣天赋至愚,笃於自信。向者与议学校贡举,首违大臣本意,已期窜逐,敢意自全?而陛下独然其言,曲赐召对,从容久之。至谓臣曰:方今政令得失安在?虽朕过失,指陈可也。」臣即对曰:陛下生知之性,天纵文武,不患不明,不患不勤,不患不断,但患求治太速,进人太锐,听言太广。」
译这样一来,那些积累劳绩、按资历长期等待才得到职位的人,怎么会心悦诚服呢?按常规调任的人,不是担任州守,就是担任县令;职位多而空缺少,他们早已为此忧患,不能再打开许多门路来迎合投机取巧的人。如果投机取巧者侵夺职位过分,老实笨拙的人便会受到逼迫而无所作为;两方面的利害如此明显,不能不加以察看。所以近年以来,朴实笨拙的人越来越少,投机钻营、迅速进身的士人越来越多。只有陛下应当重视他们、爱惜他们、怜悯他们、救助他们。比如近日三司献议,让天下各郡选一人催促驱使事务。三司的文书又允许他们优先依次指名占取职位,以酉守其劳;这样几年以后,审官院和吏部又会有三百多人先行占据空缺,按常规等待的人岂不是更加困难吗?此外,主管发运、均输以及巡察农田水利等事务,已经振作了监司的体制,使各人都怀有求取进用之心;转对的人希望以符合圣旨而迅速升迁,奏报考课的人希望取得优等而快速变化,彼此以力量争胜,以言辞争高,于是名实混乱了。只有陛下把简易作为法则,把清静作为内心,使奸邪无从利用机会,百姓的德性归于淳厚。臣所希望用来淳厚风俗的,就是这个道理。古代建立国家,使内外互相制约,轻重彼此平衡;像周朝、唐朝,便是外重而内轻;像秦朝、魏国,便是外轻而内重。内重的弊端,必然有奸臣指鹿为马的祸患;外重的弊端,必然有强大诸侯问鼎的忧虑。圣人在国家正盛时就考虑衰败,常常预先建立法制来挽救弊端。我国的租税赋役登记在计省,重兵聚集在京师,按照古今情况衡量,似乎是内重。恭敬地想来,祖宗深谋远虑、预先防备,当然不是小臣所能凭空推测并完全知晓的。然而只观察他们委任台谏这一点,便可见这是圣人过分防范的深谋远计。纵观秦、汉直到五代,因进谏抗争而死的人,大概有几百人;而自建隆以来,从未因一句话获罪,即使有轻微责罚,也很快得到越级升迁;允许台谏根据传闻进言,又不使他们受长官约束。他们的声望所系,不论尊卑,言及皇帝,天子便改变容色;事情涉及朝廷大政,宰相便待罪。因而仁宗时期,议论政事的人讥讽宰相只不过奉行台谏的风旨而已。圣人的深意,世俗哪里知道?台谏固然未必都是贤人,所说的也未必全对;然而必须培养他们的锐气,借给他们重大权力,难道是没有原因的吗?这是要折断奸臣刚刚萌发的势头,挽救内重的弊端。奸臣刚开始时,靠台谏弹劾他还绰绰有余;等到奸臣已经形成势力,动用兵戈来取胜也仍然不足。如今法令严密,朝廷清明,所谓奸臣,万万不会有这种道理。然而养猫是为了除鼠,不能因为没有老鼠就养一只不捕鼠的猫;养狗是为了防备奸邪,不能因为没有奸邪就养一只不吠叫的狗。陛下难道不应该向上体察祖宗设置这一官职的用意,向下为子孙建立万一发生变故时的防备吗?朝廷的纲纪,还有什么比这更重要呢?臣从幼年所记得的,以及听长者谈论的,都说台谏所说的话通常随着天下的公议,公议赞成的,台谏也赞成;公议抨击的,台谏也抨击。到了英宗初年开始提出称亲的议论,这本来并不是君主的大过错,礼典中也没有明确条文,只是众人的内心尚未安定,公议不予赞同,当时的谏官竟以死相争。如今舆论沸腾,怨恨和指责交相而来,公议所在,也可以知道了。然而彼此观望而不发言,朝廷内外都感到失望。弹劾积累威势之后,即使庸人也可以奋发振作;声望风采消磨衰败之后,即使豪杰也有不能振起的。臣恐怕从此以后,习惯形成风气,台谏全都成为执政者的私人,以至君主孤立,纲纪一旦废弃,还有什么事情不会发生?孔子说:‘鄙陋小人可以同他一起侍奉君主吗?他没有得到职位时,担心得不到;已经得到之后,又担心失去。如果一味担心失去,就没有什么事情做不出来了。’臣刚读到这段话时,怀疑它说得太过分,认为鄙陋小人害怕失去,不过是保住职位而苟且容忍罢了。等到看到李斯担心蒙恬夺取自己的权力,便拥立秦二世,最终使秦朝灭亡;卢杞担心李怀光数说自己的罪恶,便误导唐德宗,使天下再次陷入动乱。他们的心本来产生于害怕失去权力,造成的祸患却竟至于丧失国家。孔子的话确实没有说过头。因此可知治理国家的人,平时一定要有敢于舍弃生命、冒犯君主颜面的士人;这样遇到危难时,才差不多会有为义而死、坚守节操的臣子。如果平时尚且不能说一句话,遇到危难时凭什么要求他们为节义而死?臣下如果都这样,天下也会说危险了!君子和谐却不苟同,小人苟同却不和谐。和谐如同调和羹汤,苟同如同把水加到水里。孙宝说过:‘周公是大圣人,召公是大贤人,尚且彼此不相悦,这件事已经写在经典里了。’晋朝的王导可以说是国家元勋,他每次同宾客谈话,满座都称善;但王述却不高兴,认为人不是尧舜,怎么能每件事都做到尽善尽美?王导也整理衣襟向他道歉。假如说话的人没有一句不同意见,彼此没有一处不相合,只有一唱一和,那么还有谁不是贤人呢?万一有小人混在其中,君主又凭什么察觉呢?臣所希望用来保存纲纪的,就是这个道理。臣并不是敢于逐一诋毁新政,故意提出异议。比如近日裁减皇族恩例、刊定任子条式、修整器械、检阅操习鼓旗,都是陛下神机妙算中极其英明、乾刚独断的决定,既然舆论已经赞同,臣岂敢再有异议。至于臣所进献的三句话,并不是臣个人的看法,而是朝廷内外共同忧虑的事情,谁不知道呢?过去禹告诫舜说:‘不要像丹朱那样傲慢,只喜欢怠慢游荡。’舜难道有这些毛病吗?周公告诫成王说:‘不要像商王受那样迷乱,沉溺于酒德。’成王难道有这些毛病吗?周昌把汉高祖比作桀、纣,刘毅把晋武帝比作桓帝、灵帝,当时的君主都没有因此责罪他们,反而把这件事写入史册作为美谈。假如臣所献的三句话,朝廷从来没有这些弊病,那就是天下的幸运,臣也参与了这份幸运;但如果万一有些相似,陛下怎么能不加以察看呢?然而臣为自己打算,可以说是愚蠢了。拿蝼蚁一样的生命来试探雷霆的威严,把狂妄愚昧积累到这种程度,难道还能多次获得赦免吗?大则身首异处,家门破败;小则削除名籍,流放荒远,流离道路。虽然如此,陛下必定不会这样做,为什么呢?臣天性极其愚钝,却坚定地相信自己的判断。先前参与议论学校贡举时,臣一开始就违背大臣的本意,已经料定会被放逐,哪里敢想保全自己?但陛下独自认为臣的话有道理,特意曲意召见应对,从容交谈了很久。后来陛下对臣说:‘如今政令的得失在哪里?即使是我的过失,也可以指出来。’臣当即回答说:‘陛下有生而知之的禀性,天赋文武才略,不必担心不明察,不必担心不勤勉,也不必担心不能决断;只担心求治理想过于急切,提拔人才过于锋利,听取意见过于广泛。’
又俾具述所以然之状。陛下颔之曰:卿所献三言,朕当熟思之。」臣之狂愚,非独今日陛下容之久矣,岂其容之於始而不赦之於终?恃此而言,所以不惧。臣之所惧者,讥刺既众,怨仇实多,必将诋臣以深文,中臣以危法,使陛下虽欲赦臣而不得,岂不殆哉?死亡不辞,但恐天下以臣为戒,无复言者。是以思之经月,夜以继昼,表成复毁,至於再三。感陛下听其一言,怀不能己,卒进其说。惟陛下怜其愚忠,而卒赦之,不胜俯伏待罪,忧恐之至。原编者评:黄震曰:东坡之文如长江大河,一泻千里;至其混浩流转,曲折变化之妙,则无复可以名状。盖能文之士,莫之能尚也。而尤长於指陈世事,述叙民生疾苦。方其年少气锐,尚欲迅扫宿弊,更张百度,有贾太传流涕太息之风。及既惩创王氏,一意忠厚,思与天下休息,其言切中民隐,发越恳到,使岩廊崇高之地,如亲见闾阎哀痛之情,有不能不恻然感动者。真可垂训万世矣。」茅坤曰:按苏氏父子兄弟所上皇帝书不同。老泉当仁庙时,朝廷方尚安静鬯德泽,故其书大较劝主上务揽威权,责名实。长公次公当神庙时,朝廷方变法令急富强,故其书大较劝主上务省纷更,持宽大。然次公之言犹纡徐典巽,而长公之言似觉骨鲠痛切矣。然三人中长公更胜,其指陈利害似贾谊明切事情如陆贽。读古人文章须於此细细权衡,方得他下手处。」
卷四十六
眉山苏轼文九上书
再上皇帝书
译陛下又让臣详细陈述这样说的原因。陛下点头说:‘卿所献的三句话,朕应当认真思考。’臣的狂妄愚昧,不只是今天才得到陛下的宽容,陛下既然长久容纳臣,难道会在开始时容忍、到最后却不赦免吗?臣凭借这一点进言,所以不感到害怕。臣所害怕的是,讥刺已经很多,怨仇确实不少,他们一定会用深文周纳来诋毁臣,用危险的法律陷害臣,使陛下即使想赦免臣也做不到,这难道不是危险吗?死亡我不推辞,只恐怕天下人把臣当作戒鉴,再没有人敢进言。因此臣思考了一个月,夜以继日,奏表写成后又毁掉,反复了两三次。臣感念陛下听取臣的一句话,心中不能自已,最终还是献上了这些主张。只希望陛下怜悯臣的愚诚,最终赦免臣;臣不胜俯伏待罪,忧惧到了极点。原编者评论:黄震说:‘东坡的文章像长江大河,一泻千里;至于它浩荡浑厚、流转自如、曲折变化的妙处,就再也无法用言语形容了。大概善于写文章的人,没有谁能超过他。他尤其长于指陈世事,叙述民生疾苦。当他年轻气盛时,还想迅速扫除积弊,更张百事,具有贾太傅流泪叹息的风格。等到后来受到王氏的惩戒,一心崇尚忠厚,希望同天下人休养生息,他的言论切实击中百姓的隐忧,发挥出来恳切周到,使朝廷高堂那样崇高的地方,仿佛亲眼看见民间百姓哀痛的情状,不能不为之恻然感动。真可以垂示万世,作为训诫了。’茅坤说:‘考察苏氏父子兄弟上给皇帝的书,彼此不同。老泉在仁宗时,朝廷正崇尚安静、扩大德泽,所以他的文章大多劝皇上努力掌握威权,责求名实相副。长公、次公在神宗时,朝廷正急于改变法令、追求富强,所以他们的文章大多劝皇上减少纷繁更改,持守宽大。然而次公的言论还委婉舒缓、典雅谦逊,长公的言论却似乎更加刚直痛切。不过三人之中,长公更为高明;他指陈利害,像贾谊那样明白切实;说明事情,又像陆贽那样清楚。读古人的文章,必须在这里仔细权衡,才能理解他下笔的着力处。’ 卷四十六。眉山苏轼的九篇上书。再次上给皇帝的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