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十四
崔生足下:辱书及文章,辞意良高,所向慕不凡,近诚有意乎?圣人之言,然圣人之言,期以明道。学者务求诸道,而遗其辞。辞之传於世者,必由於书。道假辞而明,辞假书而传,要之之道而已耳。道之及,及乎物而已耳,斯取道之内者也。今世因贵辞而矜书,粉泽以为工,遒密以为能,不亦外乎?吾子之所言,道匪辞而书,其所望於仆,亦匪辞而书,是不亦去及物之道愈以远乎?仆尝学圣人之道,身虽穷,志求之不已,庶几可以语於古。恨与吾子不同州部,闭口无所发明。观吾子文章,自秀士可通圣人之说。今吾子求於道也,外而望於予也,愈外,是其可惜欤?吾且不言,是负吾子数千里不弃朽废者之意,故复云尔也。凡人好辞工书者,皆病癖也。吾不幸蚤得二病,学道以来,日思砭针攻熨,卒不能去,缠结心腑,牢甚,愿斯须忘之而不克,窃尝自毒。今吾子乃始钦钦思易吾病,不亦惑乎?斯固有潜块积瘕中子之内藏,恬而不悟,可怜哉,其卒与我何异?均之二病,书字益下,而子之意又益下,则子之病又益笃甚矣。子癖於伎也。吾尝见病心腹人,有思啖土炭、嗜酸咸者,不得则大戚,其亲爱之者,不忍其戚,因探而与之。观吾子之意,亦已戚矣。吾虽未得亲爱吾子,然亦重来意之勤,有不忍矣。诚欲分吾土炭酸咸,吾不敢爱,但远言其证不可也,俟面乃悉陈吾状。未相见,且诚求良医为方已之。苟能已,大善,则及物之道专而易通。若积结既定,医无所能已,幸期相见时,吾决分子其啖嗜者。不具,宗元白。
原编者评:礼乐射御书数,皆艺也。德成而上,艺成而下。其下焉者,君子之所游游之云者,所执愈卑,所达弥上。莫非所以养其德也。若溺焉而进乎技,则是以其养德者害德矣。唐世重文章,尤重书法。其试士以身言书判,拔萃乃得为近职。故黯以文章书法为问,而宗元欲悉屏之,使及物之道专而易通,又以及物为取道之内,卓然名儒语也。宗元可谓既没其言立矣。宗元善书,今龙城柳石刻犹存。
与韩愈论史官书
译崔生足下:承蒙来信并惠示文章,文辞和意旨都很高明,志向和追求也不平凡,近来确实有意于圣人的言论吗?圣人的言论,目的在于阐明道理。求学的人应当致力于求道,而不应遗弃文辞。文辞要流传于世,必定要凭借书籍;道借助文辞而彰明,文辞借助书籍而流传,归根到底只是为了道而已。道的达到,只在于达到事物罢了,这才是取道之内在实质。如今世人因为看重文辞便自矜于书籍,用粉饰润色作为工巧,用精密遒劲作为才能,不是已经流于外在了吗?您所说的,认为道不在文辞和书籍中;您对我的期望,也不在文辞和书籍上。这样岂不是离开了达到事物的道而更加遥远了吗?我曾经学习圣人的道,虽然自身困穷,求道的志向却不停止,希望多少可以和古人谈论。遗憾的是我与您不在同一州部,闭口无从阐发。看您的文章,作为秀才已经可以通晓圣人的言说。如今您求道,却向外寻求并期望于我,而且越来越流于外在,这难道不可惜吗?我如果不说,就是辜负您远隔数千里仍不弃我这个衰朽废弃之人的心意,所以再次这样告诉您。凡是喜好辞藻、工于书写的人,都患有一种癖好。我不幸很早就患上这两种毛病,自从学习道以来,每天都想用针砭、针刺、火熨等方法攻治它们,最终却不能去除,缠结在心腑之中,非常牢固;我私下里曾痛恨自己,希望片刻忘掉它们,却做不到。如今您才开始认真地想改变我的毛病,不也是迷惑吗?这本来就像潜藏的硬块、积聚的痞块,藏在您的内脏之中,安然存在而自己没有觉察,实在可怜;您最终与我又有什么不同呢?同样是这两种毛病,您的书法文字越来越差,而您的意趣又越来越低,那么您的毛病就更加严重了。您是沉溺于技艺的人。我曾见过心腹有病的人,想吃土、炭,嗜好酸味、咸味;得不到就非常忧愁,亲爱他的人不忍看他忧愁,便替他寻找拿来给他。看您的意思,也已经忧愁了。我虽然还没有亲自成为您的亲爱之人,但也看重您来意恳切,不忍心置之不理。您如果真想分取我的土、炭、酸、咸之物,我不敢吝惜;但隔着书信说明您的病症是不行的,等见面后我再把我的情况全部告诉您。我们还没有见面,您姑且真诚地寻找良医开方医治吧。如果能够治好,那就太好了;这样,达到事物的道就会专一而容易通晓。如果积结已经固定,医生没有办法治好,希望到相见时,我一定分给您所想吃、所嗜好的东西。不详尽陈述。宗元启。原编者评论:礼、乐、射、御、书、数,都是技艺。德行成就了,地位就高;技艺成就了,地位就低。技艺处于下位,是君子用来游习的;所谓游习,是说所操持的技艺越卑下,所能达到的境界反而越高,无不是用来培养德行的。若沉溺其中,进而只追求技巧,那就是把用来养德的东西变成损害德行的东西了。唐代重视文章,尤其重视书法。考选士人,以身、言、书、判四项考核,成绩优异才能任近职。所以韩愈以文章、书法为问,而柳宗元想把这些全部摒弃,使经世济物的方法专一而容易通晓,又把经世济物作为取士之道的范围,这是卓然有见的名儒之言。柳宗元可以说已经身亡,而他的言论却树立起来了。柳宗元擅长书法,今天龙城的柳宗元石刻还保存着。《与韩愈论史官书》
正月二十一日,某顿首。十八丈退之侍者前,获书言史事,云具与刘秀才书。及今乃见书藁,私心甚不喜。与退之往年言史事,甚大谬。若书中言退之不宜一日在馆下,安有探宰相意,以为苟以史荣一韩退之耶?若果尔,退之岂宜虚受宰相荣己,而冒居馆下?近密地食奉养役使,掌故利纸笔,为私书取以供子弟费。古之志於道者,不若是且退之以为纪录者有刑祸,避不肯就,尤非也。史以名为褒贬,犹且恐惧不敢为。设使退之为御史中丞大夫,其褒贬成败,人愈益显,其宜恐惧尤大也。则又将扬扬入台府,美食安坐,行呼唱於朝廷而已耶?在御史犹尔。设使退之为宰相,生杀出入,升黜天下士,其敌益众。则又扬扬入政事堂,美食安坐,行呼唱於内廷外衢而已耶?何以异不为史而荣其号,利其禄者也?又言不有人祸,则有天刑。若以罪夫前古之为史者,然亦甚惑。凡居其位,思直其道。道苟直,虽死不可回也。如回之,莫若亟去其位。孔子之困於鲁卫陈宋蔡齐楚者,其时暗诸侯不能以也。其不遇而死,不以作春秋故也。当其时,虽不作春秋,孔子犹不遇而死也。若周公史佚,虽纪言书事,犹遇且显也。又不得以春秋为孔子累。范烨悖乱,虽不为史,其族亦赤。司马迁触天子喜怒,班固不检下,崔浩沽其直以斗暴虏,皆非中道。左丘明以疾盲出於不幸,子夏不为史亦盲,不可以是为戒。其余皆不出此。是退之宜守中道,不忘其直,无以他事自恐。退之之恐,唯在不直,不得中道,刑祸非所恐也。凡言二百年文武事,多有诫如此者。今退之曰:我一人也,何能明?」则同职者又所云若是,后来继今者又所云若是。人人皆曰「我一人」,则卒谁能纪传之耶?如退之但以所闻知,孜孜不敢怠,同职者后来继今者,亦各以所闻知,孜孜不敢怠,则庶几不坠,使卒。有明也不然,徒信人口语,每每异辞,日以滋久,则所云磊磊轩天地者,决必不沉没,且乱杂无可考,非有志者所忍恣也。果有志,岂当待人督责迫蹙然后为官守耶?又凡鬼神事,眇茫荒惑,无可准,明者所不道。退之之智,而犹惧於此。今学如退之,辞如退之,好言论如退之,慷慨自为,正直行行焉如退之,犹所云若是,则唐之史述,其卒无可托乎?明天子,贤宰相,得史才如此,而又不果,甚可痛哉!退之宜更思可为,速为。果卒以为恐惧不敢,则一日可引去,又何以云行且谋也?今当为而不为,又诱馆中他人及后生者,此大惑已。不勉己而欲勉人,难矣哉!
原编者评:叶适曰:令狐德棻在武德初便已建明修史,故贞观中晋及南北诸书皆获完具。而李延寿又自为集史,虽皆文字不足以望古人,而成败有考,统纪不失,其补益於世多矣。自北齐至隋,词学汇兴,太宗又置文学馆,收拾时彦,名章俊笔相继而起。后世乃谓东汉以来道丧文敝,房、杜、姚、宋不能救,而古文由韩愈始复振,此论固不可易。本朝继之以欧、王、曾、苏,然虽文词为盛,往往不过记叙铭论,浮说闲语,而著实处反不如唐人远甚。」
与史官韩愈致段秀实太尉逸事书。
退之馆下,前者书进退之力,史事奉答,诚中吾病,若疑不得实,未即籍者,诸皆是也。退之平生不以不信见遇,窃自冠好游边上,问故老卒吏,得段太尉事最详。今所趋走州刺史崔公时,赐言事,又具得太尉实迹,参校备具。太尉大节,古固无有,然人以为偶一奋遂名无穷,今大不然。太尉自有难在军中,其处心未尝亏侧,其莅事无一不可纪。会在下名未达,以故不闻,非直以一时取笏为谅也。史迁死,退之复以史道在职宜不苟,过日时,昔与退之期为史志甚壮。今孤囚废锢,连遭瘴疠,羸顿朝夕就死,无能为也。第不能竟其业,若太尉者宜使勿坠。太史迁言荆轲,徵夏无且,言大将军,徵苏建,言留侯,徵画容貌。今孤囚贱辱,虽不及无且、建等,然比画工传容貌尚差胜。《春秋传》所谓传信传著,虽孔子亦犹是也。窃自以为信,且著其逸事有状。
原编者评:著段太尉宿昔心行,非一时激烈笏击朱氵此而成名者,其义甚美。与上史馆状并读,可见宗元扬善表微,勤恳无已之怀。其书当在与韩愈论史官,而韩愈复书之后。惜韩书不存,然疑不得实,未即籍七字,亦可概见其复书之意矣。而后世犹真以韩愈为不肯作史,何耶?
与太学诸生喜诣阙留阳城司业书,
译正月二十一日,某叩首。呈给十八丈退之身边:承蒙来信谈史事,说已经把情况详尽地写给刘秀才。到今天才看到信稿,我私心很不高兴。我过去同退之谈史事,实在大错特错。若如信中所说,退之不应该在史馆任职,那么怎么会去探问宰相的意思,认为只要用修史的荣耀来成就一个韩退之吗?如果真是这样,退之难道应该白白接受宰相给自己的荣耀,冒然居于史馆吗?史馆是近密之地,享受俸禄供养,役使人员,掌管典故,使用纸笔,却拿来写私信,供给子弟的费用。古代有志于道的人,不是这样的。况且退之认为修史的人会遭受刑祸,所以躲避而不肯任职,这尤其不对。史书用名声来褒贬人物,尚且令人恐惧,不敢轻易下笔。假使退之做御史中丞、御史大夫,他所褒贬的人物成败,影响会更加显著,应该更加恐惧。难道那时还要得意洋洋地进入御史台府,吃好饭安坐其中,只在朝廷上传呼唱喏吗?做御史尚且如此。假使退之做宰相,生杀予夺、升降天下士人的权力都出自他手,仇敌就会更多。难道还要得意洋洋地进入政事堂,吃好饭安坐其中,只在内廷和外面的街道上传呼唱喏吗?这同不做史官而只图虚荣、贪图俸禄又有什么不同?你又说,不遭人祸,就会遭受天刑。如果因此怪罪古代那些修史的人,那也实在糊涂。凡居于这个职位的人,都应当想着使自己的道正直。道理如果正直,即使死了也不能改变;如果要改变,还不如赶快离开这个职位。孔子困厄于鲁、卫、陈、宋、蔡、齐、楚,是因为当时诸侯昏暗,不能任用他。他不得志而死,并不是因为作《春秋》的缘故;即使当时不作《春秋》,孔子仍然会不得志而死。至于周公、史佚,即使记载言语、记录事情,也仍能得到任用并显达,又不能把《春秋》说成是孔子的累赘。范晔行为悖乱,即使不做史官,他的家族也照样遭到诛灭。司马迁触犯天子的喜怒,班固对下属不加检束,崔浩以沽名求直而挑动对北方强虏的战争,这些都不是合乎中道的做法。左丘明因疾病而失明,是不幸;子夏不做史官也失明,不能把这当作鉴戒。其余的人也都没有超出这些情形。退之应当守住中道,不忘正直,不要因其他事情自我恐惧。退之所应恐惧的,只是不正直、不能守中道;刑罚和灾祸不是应当恐惧的。大凡谈到二百年文武大事的文字,其中有许多这样的劝诫。现在退之说:‘我只有一个人,怎么能把史事说明白?’那么同职的人也都这样说,后来接任的人也都这样说。人人都说‘我只有一个人’,最终还有谁来为他们作纪传呢?如果退之只根据自己听到和知道的事情,勤勉不敢懈怠,同职的人以及后来接任的人,也各自根据所听所知,勤勉不敢懈怠,那么史事或许就不会失传,最终也会有明白的记载。否则,只听信人们的口头传说,常常各有不同说法,日久之后,所说的那些光明磊落、震动天地的事情,必然不会沉没,却会混乱杂陈而无法考察,这不是有志之士所忍心任其如此的。果真有志,难道应当等到别人督促责备、逼迫催逼之后,才去履行官职的责任吗?又说到鬼神之事,渺茫荒诞,毫无凭据,是明智的人不谈的。以退之的智慧,竟然还害怕这些。如今学问像退之,文辞像退之,善于议论像退之,慷慨自任、正直刚强也像退之,尚且还这样说,那么唐代的史书,最终难道没有可以托付的人吗?有圣明的天子、贤能的宰相,又得到像退之这样的史才,却仍不能成事,实在令人痛惜!退之应当重新考虑可以做的事情,赶快去做。如果最终还是因为恐惧而不敢做,那么一天之内就可以引退,又何必说将要做、还要谋划呢?现在该做而不做,又引诱史馆中的其他人和后来的年轻人不做,这是太糊涂了。不勉励自己,却想勉励别人,实在困难啊!原编者评论:叶适说,令狐德棻在武德初年就已经提出修史的建议,所以贞观年间晋代以及南北朝的各种史书都得以完整保存。李延寿又自己编纂史书,虽然这些文字都不足以同古人相比,但成败有考据,统纪没有失传,对世人的补益很多。自北齐到隋,文学之学汇聚兴盛,太宗又设置文学馆,收罗当时才俊,名篇俊笔相继出现。后世却说东汉以来道术丧失、文章衰敝,房玄龄、杜如晦、姚崇、宋璟也不能挽救,而古文从韩愈才开始重新振兴,这种说法本来就不可更改。本朝接着有欧阳修、王安石、曾巩、苏轼,然而虽然文辞兴盛,往往不过是记叙、铭、论和浮泛闲谈,实际有用的地方反而远远不如唐人。《与史官韩愈致段秀实太尉逸事书》退之在史馆任职时,先前来信谈到退之的进退和修史之力,我写信答复史事,确实切中了我的病根。至于你怀疑事情没有实据、尚未立即登记的那些话,全都是这样。退之平生不曾因不被信任而得到对待。我私下自以为喜爱游历边地,向故老和退伍小吏询问旧事,得到的段太尉事迹最为详细。如今我所奔走服役的州刺史是崔公,他也赐我谈论此事,又详细获得了太尉的真实事迹,彼此参校,材料已经完备。太尉的大节,古来本来没有可以相比的;但人们以为他只是偶然奋发一次,便获得无穷声名,现在看来大不相同。太尉在军中自有艰难处境,他内心的操守从未偏斜,所处理的事情没有一件不可记载。只是恰逢他地位低下、名声未达,所以事情没有流传,并不只是因为一时夺笏击人就足以取信。司马迁死后,退之又认为修史之道在于任职时不能苟且。过了一段时日,过去曾同退之约定要作史传的志向仍然很壮大。如今我孤独囚禁、废弃困顿,又接连遭受瘴疠,衰弱疲惫,早晚将死,已经无能为力了。只是不能完成自己的事业;像太尉这样的人,应当使他的事迹不至失传。太史公记荆轲,征引夏无且的话;记大将军,征引苏建的话;记留侯,还征求画工来传写他的容貌。如今我身为孤囚,卑贱受辱,虽比不上夏无且、苏建等人,但比起仅仅依靠画工传写容貌,还是略胜一筹。《春秋传》所说的‘传信、传著’,即使孔子也是这样做的。我私下认为这些足以取信,而且已经把他的逸事写成了有事实根据的文字。原编者评论:记载段太尉平日的心志和行为,说明他的声名并非靠一时激烈地用笏击打朱泚而成,立意非常美好。同上篇《上史馆状》一起读,可以看出柳宗元表扬善行、彰显隐微、勤恳不止的心意。这封信应当写在《与韩愈论史官书》以及韩愈回信之后。可惜韩愈的信已经失传了,但‘怀疑没有实据,尚未立即登记’这七个字,也大致可以看出他回信的意思。然而后世仍然真以为韩愈不肯修史,这是为什么呢?《与太学诸生喜诣阙留阳城司业书》
二十六日,集贤殿正字柳宗元敬致尺牍,太学诸生足下:始朝廷用谏议大夫阳公为司业,诸生陶煦醇懿,熙然大洽於兹四祀而已。诏书出为道州,仆时通籍光范门,就职书府,闻之悒然不喜。非特为诸生戚戚也,乃仆亦失其师表而莫有所矜式焉。既而署吏有传致诏草者,仆得观之。盖主上知阳公甚熟,嘉美显宠,勤至备厚。乃知欲烦阳公宣风裔土,覃布美化於黎献也。遂宽然少喜,如获慰荐於天子休命。然而退自感悼,幸生圣明不讳之代,不能布露所蓄,论列大体,闻於下执事,冀少见采取而还。阳公之南也,翌日退自书府,就车於司马门外,闻之於抱关掌管者,道诸生爱慕阳公之德教,不忍其去,顿首西阙下,恳悃至愿乞留如故者,百数十人。辄用抚手喜甚,震抃不宁。不意古道复形於今。仆尝读李元礼、嵇叔夜传,观其言太学生徒仰阙赴诉者,仆谓讫千百年不可睹闻。乃今日闻而睹之,诚诸生见赐甚盛。於戏!始仆少时尝有意游太学,受师说以植志持身焉。当时说者咸曰:太学生聚为朋曹,侮老慢贤,有堕窳败业而利口食者,有崇饰恶言而肆斗讼者,有凌傲长上而谇骂有司者。其退然自克特殊於众人者,无几耳。」仆闻之惚骇怛悸,良痛其游圣人之门而众为是口沓口沓也。遂退托乡闾家塾,考厉志业,过太学之门而不敢樑顾,尚何能仰视其学徒者哉?今乃奋志厉义,出乎千百年之表,何闻见之乖剌欤?岂说者过也?将亦时异人异,无向时之桀害者耶?其无乃阳公之渐渍导训明效所致乎?夫如是,服圣人遗教,居天子太学,可无愧矣。於戏!阳公有博厚恢弘之德,能并容善伪,来者不拒。曩闻有狂惑小生依托门下,或乃飞文陈愚丑行无赖,而论者以为言,谓阳公过於纳污,无人师之道。是大不然。仲尼吾党狂狷,南郭献。讥曾参徒七十二人致祸,负刍孟轲馆齐,从者窃屦。彼一圣两贤人,继为大儒,然犹不免。如之何其拒人也?俞扁之门不拒病夫,绳墨之侧不拒枉材,师儒之席不拒曲士。理固然也。且阳公之在於朝,四方闻风仰而尊之。贪冒苟进、邪薄之夫,庶得少沮其志,不遂其恶。虽微师尹之位,而人实具瞻焉。与其宣风一方,覃化一州,其功之远近,又可量哉?诸生之言,非独为己也,於国体实甚宜。愿诸生勿得私之。想复再上,故少佐笔端耳。勖此良志,俾为史者有以纪述也。努力多贺!柳宗元白
原编者评:闻人善乐道之如己出诱掖奖劝以成其美忠孝之性郁乎中而发作於外
答周君巢书
译二十六日,集贤殿正字柳宗元敬写尺牍,致太学诸位学生:起初朝廷任用谏议大夫阳公担任司业,诸位学生陶冶于淳厚美善之中,和乐融洽,至今已经四年。诏书下达,要把阳公调任道州;我当时在光范门登记入籍,正在尚书省任职,听说后忧郁而不高兴。不只是替诸位学生忧愁,也是因为我失去了自己的师表,再没有可以敬仰效法的人。不久,署中官吏有人把诏书草稿传给我,我得以看到。原来皇上非常了解阳公,对他嘉奖、褒美、显扬、宠信,情意勤恳而待遇丰厚。于是我知道,皇上是想烦劳阳公到边远地方传播风教,把美好的教化广泛施行于百姓。这样我才稍稍宽慰而有些高兴,仿佛得到天子美好诏命的安慰。然而回头又感伤自己,幸而生在圣明而不忌讳言论的时代,却不能把胸中所积蓄的意见公开陈述,议论大体,传达给执事,希望稍稍得到采纳而返回朝廷。阳公南行的第二天,我从书府退出来,到司马门外上车,听守门和掌管人员说,诸位学生爱慕阳公的德行教诲,不忍心让他离去,于是叩首于西阙之下,诚恳至极地请求像原来一样留下他的人,有一百几十人。我顿时拍手大喜,激动得不能安定。没想到古代的正道又在今天显现出来。我曾读李元礼、嵇叔夜的传记,看到其中说太学生们仰望宫阙、前往申诉,我以为千百年后再也不可能看见听见这样的事情。如今竟然亲耳听到、亲眼看见了,诸位学生实在给了我极大的恩惠。唉!我年轻时曾经有意到太学游学,接受老师的教诲,以此树立志向、立身处世。当时议论的人都说:太学生聚成朋党,侮辱老人、怠慢贤者;有的堕落懒惰、败坏学业,只图用巧言求食;有的粉饰恶言,肆意争斗诉讼;有的凌辱傲慢于长官,辱骂有司。能够退让自我约束、明显不同于众人的,没有几个。’我听了惶恐惊骇,实在痛惜他们游学于圣人门下,却大多如此喋喋不休。于是退居乡里,依托家塾,考究磨砺自己的志业,经过太学门口也不敢回头张望,更何况还能抬头看太学的学生吗?如今他们竟然奋发志向、磨砺道义,超出千百年的人物,这见闻为什么如此相反呢?难道是过去的议论错了?还是时代不同、人物不同,已经没有过去那样的恶劣之人了?莫非是阳公长期熏陶、引导教诲所产生的明显成效吗?如果确实如此,接受圣人的遗教,居住在天子的太学中,也可以无愧了。唉!阳公有博大厚重、恢弘宽容的德行,能够同时容纳善人与未善之人,对来者从不拒绝。过去听说有狂妄迷惑的小生依托于门下,有的人甚至写文章陈述自己的愚陋丑行而无所顾忌,议论者便以此非难阳公,说他过分包容污浊,没有做人师表的道理。这是完全不对的。孔仲尼尚且同我党中的狂者、狷者交往,南郭惠子讥笑曾参门下七十二人招致祸患,孟轲在齐国收留宾客,跟随他的人还曾偷鞋。他们一位圣人、两位贤人,后来都成为大儒,却仍不能免除这些事情,怎么能拒绝别人呢?俞跗、扁鹊的门下不拒绝有病的人,绳墨旁边不拒绝弯曲的木材,师儒的席位不拒绝品行偏曲的人,道理本来就是这样。况且阳公在朝廷时,四方听到他的风声,都仰慕而尊敬他。贪婪冒进、邪僻浅薄的人,也许因此能稍稍挫伤他们的野心,不让他们实现恶行。阳公虽然没有师尹那样的职位,但人们实际上都在仰望他。与其让他在一方传播风教、在一州广施教化,他的功劳影响远近,又哪里能够估量呢?诸位学生的话,不只是为了自己,对国家的体制实在很合宜。希望诸位学生不要把他只当作私人的老师来挽留。想来你们还会再次上书,所以我略微在笔端助成一番。勉励并保持这种美好的志向,使后来修史的人有所记述。努力吧,值得庆贺!柳宗元白。原编者评论:听到别人有善行,便乐于把它说出来,像是自己亲自发现的一样;诱导扶助、奖勉鼓励,以成全他的美德。忠孝的本性郁积于内心,便发露表现于外。《答周君巢书》
奉二月九日书,所以抚教甚具,无以加焉。丈人用文雅从知己,日以惇大府之政,甚适。东西来者皆曰:海上多君子,周为倡焉」,敢再拜称贺。宗元以罪大摈废,居小州,与囚徒为朋,行则若带纟墨索,处则若关桎梏,彳亍而无所趋,拳拘而不能肆,槁焉若木卉阝,贵焉若璞。其形固若是,则其中者可得矣。然犹未尝肯道鬼神等事,今丈人乃盛誉山泽之臞者以为寿,且神其道,若与尧舜孔子似不相类焉,何哉?又曰:饵药可以久寿,将分以见与,固小人之所不欲得也。」尝以君子之道处焉,则外愚而内益智,外讷而内益辩,外柔而内益刚。出焉则外内若一、而时动以取其宜,当而生人之性得以安,圣人之道得以光获。是而终虽不至老其道寿矣。今夫山泽之臞於我无有焉,视世之乱若理,视人之害若利,视道之悖若义。我寿而生,彼夭而死,固无能动其肺肝焉。昧昧而趋,屯屯而居,浩然若有余,掘草烹石以私其筋骨,而日以益愚。他人莫利,己独以愉。若是者愈千百年滋,所谓夭也,又何以为高明之图哉?宗元始者讲道不笃,以蒙世显利动,获大僇,用是奔窜禁锢,为世之所诟病。凡所设施皆以为戾,从而吠者成群,己不能明,而况人乎?然苟守先圣之道,由大中以出,虽万受摈弃,不更乎其内。大都类往时京城西与丈人言者,愚不能改,亦欲丈人固往时所执推而大之,不为方士所惑。仕虽未达,无忘生人之患,则圣人之道幸甚。其必有陈矣,不宣。宗元再拜。
原编者评:神仙之说诚杳茫矣,而嵇叔夜作《养生论》,谓一溉之益不可诬,以苏轼之明达,犹不能无惑焉。朱子辟异端息邪说,而仿陈子昂《感遇诗》,亦曰:刀圭一入口,白日生羽翰。」何耶?谷永所称「人言世有仙人,服食不终之药,遥兴轻举,登遐倒景,览观县圃,周游蓬莱,耕耘五德,朝种暮获,与山石无极,黄治变化,坚冰淖溺,化色五仓之术者」,皆奸人惑众,挟左道怀诈伪以欺罔世主云云者,犹非其实耶?夫天地曰两大,其寿万古,然天地未尝无生死也。深谷为陵,则一谷之天死矣;高岸为谷,则一岸之地死矣。而谓人有不死之理乎哉?如曰茫茫堪舆,俯仰无垠者,终古不灭,而谓天地不死,则人之为人亦本自不死,而又何足言林林者总总者,振古如兹也?人之有身,正如谷中之天,以谷为身;高岸之地,以岸为身耳。乃欲执此一身之百骸九窍,期其长存不坏,是何异深谷必不使为陵,而高岸必不使为谷也?夫一艺之微,必有师承,今为长生之说者,非以庄老为师耶?庄子之言曰:天下莫寿於殇子,而彭祖为夭。」又曰:毅养其内而虎食其外,豹食其外而病攻其内。」则夫善辟长生之说者,莫过於其师矣。而人犹不能无惑者,何耶?夫人目则欲色,耳则欲声,鼻则欲香,口则欲味,四肢则欲安佚,而尤欲夫长久,得遂其欲,永永不绝其欲,於是慨然而欲长生。然为长生之说者曰:必先断绝种种诸欲,而后能则,即使果得长生,亦为买椟而还其珠,非其本欲矣。」况乎其必不能耶?若其所为元精、元气、元神之论,归於天地同根,万物同体者,则先无所为生,曷论长短?且其身也是为大身,与此茫茫堪舆同一无垠而终古不灭,又何所安排措置於其间哉?至於服食之说,益为谬妄。人之生也,阴阳均平,则百体无疾;偏则生灾。今其论曰:一毫阴气未尽,犹未得仙,而烹炼天地间纯阳之物以为服食,则非求长生,直求速死耳。温带之下,无血气之伦,以其逼近太阳,如洪炉边,无生物也。则岂有阴绝而犹生者哉?其亦未明於阴阳之理矣。又有守中、服气、还精、补脑等术,谓不死之药不离自身者,不知人之一身,何者为自?涕氵垂皆水也,肤革皆地也,暖热皆火也,动摇皆风也,神明皆天也。凡夫地水火风之属,入於我之耳目鼻口者,皆所以养我之生,要皆与我身内所有者无异也。然而皆非不死之药也。何独举自身所有地水火风为足以致长生耶?读宗元此文,谓道寿则寿,道夭则夭,识见甚伟,因推类以尽其余,以解世惑焉。
与杨京兆凭书
译奉上二月九日的来信,其中安抚教诲之意非常周备,没有什么可以再增加的了。丈人凭借文雅的声望跟随知己,每天使大府的政务更加敦厚盛大,十分称意。从东方、西方来的人都说:海上有很多君子,周君是其中的倡导者。’谨拜贺。宗元因为罪过重大而被排斥废弃,居住在小州,和囚徒作伴,出行仿佛身上带着绳索,居处仿佛被关在桎梏中,步履迟疑而无所趋赴,拳曲拘束而不能舒展,枯槁得像草木,珍贵得像未雕琢的玉。外形既然如此,内心也可以由此推知了。然而我从来不肯谈论鬼神等事,如今丈人却极力称誉隐居山泽、清瘦自守的人,把他们当作长寿之道,而且把这种道说得神奇,仿佛同尧、舜、孔子相似,这是什么缘故呢?又说:服食药物可以长寿,将分给我一些。这本来就是小人不愿得到的东西。’曾经按照君子的道来处世,就会外表愚拙而内心更加智慧,外表木讷而内心更加善辩,外表柔弱而内心更加刚强。出仕以后,内外就如一体,随时行动而取得适宜;适宜了,人的天性便能安定,圣人的道也能得到光大。这样到最后,即使不能活到老,自己的道却可以长久。如今所谓山泽隐士的清瘦长生之道,我这里并没有;他们把世间的混乱看成治理,把人的祸害看成利益,把违背道义看成义理。我长寿而活着,他短命而死去,本来不能因此撼动我的内心。他昏昏暗暗地奔走,困顿迟滞地居处,却自以为浩然充足,挖草、煮石来私自保养筋骨,日益变得愚昧。别人没有从中得到利益,自己却独自以为快乐。像这样越来越过上千百年,才是真正的夭折,又凭什么算作高明的追求呢?宗元当初讲求道理不够笃实,被蒙蔽于世俗的显达利益所动,遭受大辱,因此奔逃、窜逐、禁锢,成为世人诟病的对象。凡是我所施行的事情,都被认为是乖戾,跟着吠叫的人成群结队;自己尚且不能说明白,何况别人呢?然而如果确实守住先圣之道,从大中正道出发,即使遭受万般排斥,也不会改变内心。大致仍像过去在京城西面同丈人所谈的那样,我不能改变自己的想法,也希望丈人坚持过去所持守的道理并加以推广,不要被方士迷惑。做官即使尚未显达,也不要忘记百姓的疾苦,那么圣人的道就幸甚了。想来其中必定还有可陈述的地方,不能一一展开。宗元再拜。原编者评论:神仙之说确实幽深渺茫,嵇叔夜作《养生论》,还说一点滋养的好处不能抹杀;以苏轼的明达,尚且不能完全不受迷惑。朱子排斥异端、平息邪说,却仿照陈子昂《感遇诗》,也说:‘刀圭一入口,白日生羽翰。’这是为什么呢?谷永所说的‘人们传言世上有仙人,服食不会终结生命的药物,远远地飞升轻举,登上高处倒看日影,游览悬圃,周游蓬莱,耕种五德,早晨播种、晚上收获,与山石同其无穷,黄治变化,坚冰淖溺,变化容色、充实五脏的方法’,不也都是奸人惑众、挟持邪道、怀有诈伪来欺骗君主之类的话,却还不是真实情况吗?天地称为两大,寿命似乎万古长存,然而天地也从来没有没有生死的时候。深谷变成高陵,那么一处山谷的天地就死了;高岸变成深谷,那么一处高岸的土地就死了。难道人会有不死的道理吗?如果说茫茫天地俯仰无边,终古不灭,便认为天地不会死,那么人之为人本来也是不会死的,又何必说万物众多,自古以来就是如此呢?人的身体,正如山谷中的天地以山谷为身体,高岸上的土地以高岸为身体一样。却想拘守这一身的百骸九窍,希望它长久存在而不坏,这同一定要使深谷永远不能变成高陵、高岸永远不能变成深谷有什么不同?一种微小的技艺尚且必定有师承,如今讲长生之说的人,难道不是以庄子、老子为老师吗?庄子说:‘天下没有比夭折的孩子更长寿的,而彭祖反倒是夭折的。’又说:‘养护内在的东西,老虎从外部来吞食;守护外部的东西,豹子从外部来吞食,而疾病从内部来侵攻。’那么善于驳斥长生之说的,没有超过他的老师了。可是人们仍然不能不受迷惑,为什么呢?人的眼睛想要美色,耳朵想要声音,鼻子想要香气,嘴巴想要滋味,四肢想要安逸,而尤其想要长久存在;希望自己的欲望永远得到满足、永远不断绝,于是慨然产生了长生的愿望。然而讲长生的人说,必须先断绝各种欲望,然后才能做到;即使果真得到长生,也等于是买了匣子却退还了珍珠,已经不是原来所追求的东西了。何况他们必定不能做到呢?至于他们所说的元精、元气、元神,归结为天地同根、万物一体,那么一开始就不存在所谓生,又何必谈论长短呢?况且他们的身体如果已经成为大身体,同这茫茫天地一样无边无际、终古不灭,那么在其中还要安排安置什么呢?至于服食药物的说法,更加荒谬妄诞。人出生以后,阴阳均衡,百体就没有疾病;阴阳偏颇,就会产生灾病。如今这种说法认为:一丝阴气没有耗尽,仍然不能成仙,于是烹炼天地间纯阳的东西作为服食之物;这不是求长生,简直是在求速死。温带以下的地方,没有带血气的生物,因为它逼近太阳,像在大熔炉旁边一样,不能有生物存在。那么怎么会有阴气断绝而仍然能够生存的呢?这也是没有明白阴阳的道理。又有守中、服气、还精、补脑等方法,说不死之药不离自身,却不知道人的一身,什么才算是自身?眼泪、鼻涕都是水,皮肤、肌肉都是地,温暖、热力都是火,运动、摇动都是风,精神明觉都是天。凡是地、水、火、风这些东西进入我的耳、目、鼻、口,都是用来养护我的生命的,总的说来都同我身体内部原有的东西没有差别。然而它们都不是不死之药。为什么偏偏说自身所有的地、水、火、风就足以使人长生呢?读柳宗元这篇文章,可以说,合乎道便长久,违背道便夭亡,他的见识非常卓越;于是类推而把其余道理也说尽,用来解除世人的迷惑。《与杨京兆凭书》
月日,宗元再拜献书丈人。役人胡要返命,奉教诲壮厉,感发铺陈广大。上言推延贤隽之道,难于今之世。次及文章,末以愚蒙剥丧顿悴,无以守宗族,复田亩为念,忧悯备极。不惟其亲密故旧是与,复有公言显赏,许其素尚而激其忠诚者,用是踊跃敬惧,类向时所被简牍万万有加焉。故敢悉其愚以献左右。大凡荐举之道,古人之所谓难者,其难非苟一而已矣。知之难,言之难,听信之难。夫人有有之而耻言之者,有有之而乐言之者,有无之而工言之者,有无之而不言似有之者。有之而耻言之者,上也。虽舜犹难知之,孔子亦曰:失之子羽。」下斯而言知而不失者,妄矣。有之而言之者,次也。德如汉光武,冯衍不用;才如王景略,以尹纬为令史。是皆终日号鸣大吒,而卒莫之省。无之而工言者,贼也。赵括得以代廉颇,马谡得以惑孔明。今之若此类者,不乏於世。将相大臣闻其言而必能辨之者,亦妄矣。无之而不言者,土木类也。周仁以重臣为二千石,许靖以人誉而致位三公。近世尤好此类,以为长者,最得荐宠。夫言朴愚无害者,其於田野乡闾为匹夫,虽称为长者,可也。自抱关击柝以往,则必敬其事。愈上则及物者愈大,何事无用之朴哉?今之言曰:某子长者,可以为大官。」类非古之所谓长者也,则必土木而已矣。夫捧土揭木而致之岩廊之上,蒙以绂冕,翼以徒隶趋走其左右,岂有补於万民之劳苦哉?圣人之道,不益於世用,凡以此也。故曰:「知之难。」孔子曰:仁者其言也讠刃孟子病未同而言,然则彼未吾信,而吾告之以士必有三间。是将曰:彼诚知士欤?知文欤?」疑之而未重,一间也。又曰:彼无乃私好欤?交以利欤?」二间也。又曰:彼不足我而惎我哉,兹咈吾事。」三间也。畏是而不言,故曰:「言之难。」言而有是患,故曰:「听信之难。」唯明者为。能得其所以荐,得其所以听,一不至则不可冀矣。然而君子不以言听之难而不务取士,士理之本也。苟有司之不吾信,吾知之不舍,其必有信吾者矣。苟知之,虽无有司而士可以显,则吾一旦操用人之柄,其必有施矣。故公卿之大任,莫若索士。士不预备而熟讲之,卒然君有问焉,宰相有咨焉,有司有求焉,其无所以应之,则大臣之道或阙,故不可惮烦。今之世,言士者先文章,文章士之末也。然立言存乎其中,即末而操其本,可十七八,未易忽也。自古文士之多,莫如今。今之后生为文,希屈、马者可得数人,希王褒、刘向之徒者又可得十人,至陆机、潘岳之比,累累相望。若皆为之不已,则文章之大盛,古未有也。后代乃可知之。今之俗耳庸目,无所取信,杰然特异者乃见此耳。丈人以文律通流当世,叔仲鼎列天下,号为文章家。今又生敬之,敬之希屈、马者之一也。天下方理平,今之文士咸能先理,理不一断於古。书老生直趋尧、舜大道,孔氏之志明而出之,又古之所难有也。然则文章未必为士之末,独采取何如耳。宗元自小学为文章,中间幸联得甲乙科第,至尚书郎,专百官章奏,然未能究知为文之道。自贬官来,无事读百家书,上下驰骋,乃少得知文章利病。去年吴武陵来,美其齿少,才气壮健,可以兴西汉之文章,日与之语,因为之出数十篇书,庶几铿锵陶冶,时时得见古人情状。然彼古人亦人耳,夫何远哉?凡人可以言古,不可以言今。桓谭亦云:「亲见扬子云容貌不能动人,安肯传其书?」诚使博如庄周,哀如屈原,奧如孟轲,壮如李斯,峻如马迁,富如相如,明如贾谊,专如扬雄,犹为今之人,则世之高者至少矣。由此观之,古之人未必不薄於当世,而荣於后世也。若吴子之文,非丈人无以知之,独恐世人之才高者不肯久学,无以尽训诂风雅之道。以为一世甚盛,若宗元者,才力缺败,不能远骋高厉,与诸生摩九霄、抚四海,夸耀於后之人矣?何也?凡为文以神志为主,自遭责逐,继以大故,荒乱耗竭,又常积忧恐,神志少矣。所读书随又遗忘,一二年来痞气尤甚,加以众疾,动作不常,眊眊然骚扰,内生霾雾填拥,惨沮。虽有意穷文章,而病夺其志矣。每闻人大言,则蹶气震怖,抚心按胆,不能自止。又永州多火灾,五年之间四为大火所迫,徒跣走出,坏墙穴牖,仅免燔灼,书籍散乱毁裂,不知所往。一遇火恐,累日茫洋不能出言,又安能尽意於笔砚?矻矻自苦,以伤危败之魂哉!中心之悃愊郁结,具载所献《许京兆丈人书》,不能重烦於陈列。
译某启:恭敬地听说,您任用武都人符载为记室,天下有志之士纷纷相顾,继而叹息;他们知道行善的人有了归依,传播流言的人也有了可以离间、攻击的对象。正直之道得以施行,正义的风气得以发扬,堂堂然盛大地存在于荆山之南,实在值得庆幸,值得庆幸!凭符君的才艺和志气,早已为当时所知,只是人才与职位尚未相合,长期徘徊不遇;中间又因缘际会陷身于危乱的邦国,随时俯仰以求自保,却没有废弃自己的道,于是被嫉妒者横加诋毁。房给事以高尚节操特立于世,在朝廷上为他辨明;王吏部以清正舆论自任,在外面为他申辩。然而小人的浮议仍使他困于交错的攻击之中。各诸侯想得到符君,城郭相连、疆土相接,却被沸腾的流言迷惑,彼此观望推让,没有人敢首先举荐。等到任命下达那天,大家都张口垂臂,惆怅地望着而后悔。譬如到海中求珠,直径一寸的珠子先被人得到,众人便都怏怏而罢,知道奇宝已经有了归宿。唉!巧言难以辨明,下层之人多有讥谤;若不是大君子出世的气概,又能有什么指望呢?仰望清正的风范,仿佛远在天外。我感激欣喜到了极点,冒昧写信陈贺,惶恐不安,不能尽述。谨启。如今像这样的人,在世上并不少。将相大臣听到他们的话而一定能够辨别出来,那也是妄想。没有才能却又不善言辞的人,像土木一样。周仁凭重臣身份做了二千石,许靖凭借世人的称誉而做到三公。近世尤其喜欢这类人,把他们看作厚重长者,最容易得到举荐和宠信。一个人如果质朴愚拙而无害,在田野乡里做平民,即使称作长者,也可以;但从守关击柝的职位以上,就一定要敬重自己的职事。职位越高,能够影响和帮助的人越多,哪里有可以任用的无用朴拙之人呢?如今却说:‘某人是长者,可以做大官。’这类人并不是古代所谓的长者,那就必然只是土木罢了。捧来泥土、举起木头,把它们送到朝堂高位,给它们穿上绶带冠冕,让仆役在左右奔走侍奉,难道能对万民的劳苦有所补益吗?圣人的道不能增益世间实用,原因就在这里。所以说:‘知人难。’孔子说:‘仁者的言语简约。’孟子忧虑未能相同却要发表意见,那么对方还没有相信我,我却告诉他士人必定有三种疑间。对方将会说:‘他真的了解士人吗?真的了解文章吗?’怀疑而不予重视,这是第一种疑间。又说:‘他莫不是有私人的偏爱吗?是不是与人交往以谋利呢?’这是第二种疑间。又说:‘他是不是认为我不如他,因而嫉妒我呢?这违背我的事情。’ 这是第三种疑间。因为害怕这些疑间而不敢说,所以说:‘进言难。’进言还会有这样的忧患,所以说:‘使人听信更难。’只有明智的人才能做到:既能找到值得举荐的人,又能使自己的话得到听取;其中一项做不到,就不能有所希望。然而君子不因为进言难、使人听信难,就不努力搜求人才,因为士是治理的根本。如果有关官署不信任我,我仍然知道而不放弃,那么一定会有相信我的人。如果识得人才,即使没有官署,士人也可以显达;那么将来一旦我掌握任用人的权柄,一定会有所施行。所以公卿最重要的责任,没有比搜求人才更重要的了。士人不预先准备并熟练讲习,突然天子有所询问、宰相有所咨询、有关官署有所求取时,如果没有可以应答的内容,那么大臣的职责就可能有所缺失,因此不能害怕烦劳。如今世俗谈论士人,先说文章;文章只是士人的末端。然而立言的根本正在其中,虽然是末端,却能由此掌握根本,十个人中也许有七八个,因此不能轻易忽视。自古文士之多,没有像今天这样多的。如今后辈写文章,能达到屈原、司马相如水平的,可以数出几人;能达到王褒、刘向一类的,又可以数出十人;至于陆机、潘岳这样的,更是接连不断。若他们都不停地写下去,那么文章的盛大,古代从未有过,后代自会看得出来。如今世俗的耳目庸陋,不能凭此取得信任,只有杰出而特别的人才能被看见。丈人凭文章法度通行于当世,叔、仲如鼎足般并列天下,号称文章家。如今又有吴敬之,敬之是能达到屈原、司马相如水平的人之一。天下正处于太平治理之中,如今的文士都能够先谈治理,治理并不只取决于古人。吴武陵的文章直接趋向尧、舜的大道,把孔子的志向明确地发挥出来,这也是古代少有的。然而这样说来,文章未必是士人的末端,只看取用的方式如何罢了。宗元从小就学习写文章,中间有幸连续考中甲乙科,做到尚书郎,专门掌管百官的章奏,但还没有彻底懂得作文之道。自从被贬官以来,没有公务,便阅读诸子百家的书,上下驰骋思考,才稍稍知道文章的利弊。去年吴武陵来到这里,我赞美他年少,才气壮健,可以振兴西汉的文章,便每天同他交谈,于是替他写出几十篇文章,希望能够铿锵有声、陶冶文思,时时看到古人的情状。然而古人也不过是人罢了,哪里真的遥远呢?普通人可以谈论古人,却不可以谈论今人。桓谭也说:‘亲眼见到扬子云的容貌,不能使人感动,哪里肯传播他的文章呢?’即使有人博大如庄周,悲壮如屈原,深奥如孟轲,雄壮如李斯,峻拔如司马迁,富赡如司马相如,明辨如贾谊,专精如扬雄,只要仍是当代的人,世上所谓高明的人就太少了。由此看来,古人未必不被当时轻视,却在后世获得荣耀。像吴武陵这样的文章,如果没有丈人,就没有人能够了解;我只担心当世才高的人不肯长期学习,因而不能穷尽训诂、风雅的道理。难道要认为一代文章极其兴盛,而像宗元这样,才力衰败,不能远行高举,不能同诸位学生摩九霄、抚四海,向后人夸耀吗?为什么呢?凡是作文,以精神志气为主。我自从遭受责罚放逐,又接着遇到大变故,心神荒乱、耗损、枯竭,又常常积累忧愁恐惧,精神志气已经很少了。所读的书随即又遗忘,一两年以来痞气尤其严重,加上各种疾病,行动失常,昏昧不安,内心生出阴霾雾气,充塞拥挤,凄惨沮丧。虽然有意穷究文章,却被疾病夺去了志气。每当听到别人说大话,就气息受挫而震恐,抚心按胆,不能自止。永州又多火灾,五年之间四次被大火逼迫,只好赤脚逃出,墙坏窗穿,仅仅避免被焚烧,书籍散乱破毁,不知散落到哪里。每遇火灾惊恐,数日茫然,不能出声,又怎么能把心意尽情寄托在笔砚之间?难道还要辛苦不止,以损伤这危险衰败的魂魄吗?内心的诚恳郁结,都写在所献的《许京兆丈人书》中,不能再烦劳您重复陈述。
凡人之黜弃,皆望望思得效用,而宗元独以无有是念,自以罪大不可解,才质无所入,苟焉以叙忧栗为幸,敢有他志?伏以先君禀孝德,秉直道,高於天下,仕再登朝至六品官。宗元无似,亦尝再登朝至六品矣,何以堪此?且柳氏号为大族,五六从以来无为朝士者,岂愚蒙独出数百人右哉?以是自忖,官已过矣,宠已厚矣。夫知足与知止异,宗元知足矣。若便止不受禄位,亦所未能。今复得好官,犹不辞让,何也?以人望人,尚足自进,如其不至,则故无憾。进取之志息矣。身世孑然,无可以为家,虽甚崇宠之,孰与为荣?独恨不幸获托姻好,而早凋落,寡居十余年,尝有一男子,然无一日之命,至今无以托嗣续,恨痛常在心目。孟子称「不孝有三,无后为大」,今之汲汲於世者,惟惧此而已矣。天若不弃先君之德,使有世嗣,或者犹望延寿命以及大宥,得归乡闾,立家室,则子道毕矣。过是而犹竞於宠利者,天厌之!天厌之!丈人旦夕归朝廷,复为大僚,伏惟以此为念,流涕顿颡,布之座右,不胜感激之至。宗元再拜。原编者评:此文后半首亦是哀怨之音,与萧亻免书之类耳;前半首所述,知之难,言之难,听言之难,则曲尽末世人物情理,允为至言确论。
贺赵江陵宗儒辟符载启
某启,伏闻以武都符载为记室,天下立志之士杂然相顾,继以叹息,知为善者得其归向,流言者有所间执。直道之所行,义风之所扬,堂堂焉,实在荆山之南矣。幸甚,幸甚!夫以符君之艺术志气,为时闻,人才位未会,盘桓固久,中间因缘陷在危邦,与时偃仰,不废其道,而为见忌嫉者,横致唇吻。房给事以高节特立,明之於朝;王吏部以清议自任,辨之於外。然犹小人浮议,困在交戟。凡诸侯之欲得符君者,城联壤接,而惑於腾沸,环视相让,莫敢先举。及受署之日,则皆开口垂臂,怅望悼悔。譬之求珠於海,而径寸先得,则众皆怏然罢去,知奇宝之有所归也。呜呼!巧言难明,下流多讪,自非大君子出世之气,则何望焉!瞻望清风,若在天外,无任感激欣跃之至,轻渎陈贺,不胜战越,不宣。谨启。
原编者评:符载非必重系天下望,可以其出处卜士进退。然伤胎杀卵,则凤凰不仪。毋谓一夫可冤也,况才俊之士哉?鸣犊戮晋,仲尼回;郭隗重燕,乐毅至。无知在汉,曲逆进;咸博结绶,萧男显。杜季蒙难,袁闳狂。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一堂两琴,宫商必应。草木臭味,奚敢差池?夫以人事,君人臣之大义也。宗元之贺赵宗儒,诚心不忘君也哉!
卷十五
河东柳宗元文五序论
愚溪诗序
灌水之阳有溪焉,东流入於潇水。或曰:冉氏尝居也,故姓是溪曰冉溪。或曰:可以染也,名之以其能,故谓之染溪。余以愚触罪,谪潇水上,爱是溪,入二三里,得其尤绝者,家焉。古有愚公谷,今余家是溪而名,莫能定,土之居者犹龂龂然,不可以不更也,故更之为愚溪。愚溪之上,买小丘为愚丘。自愚丘东北行六十步得泉焉,又买居之为愚泉。愚泉凡六穴,皆出山下平地,盖上出也。合流屈曲而南为愚沟,遂负土累石,塞其隘为愚池。遇池之东为愚堂,其南为愚亭,池之中为愚岛。嘉木异石错置,皆山水之奇者,以余故,咸以愚辱焉。夫水,知者乐也,今是溪独见辱於愚,何哉?盖其流甚下,不可以灌溉,又峻急多坻石,大舟不可入也。幽邃浅狭,蛟龙不屑,不能兴云雨,无以利世,而适类於余。然则虽辱而愚之可也。宁武子,邦无道则愚,智而为愚者也。颜子终日不违,如愚,睿而为愚者也。皆不得为真愚。今余遭有道而违於理,悖於事,故凡为愚者莫我若也。夫然则天下莫能争是溪,余得专而名焉。溪虽莫利於世,而善鉴万类,清莹秀彻,锵鸣金石,能使愚者喜笑眷慕,乐而不能去也。余虽不合於俗,亦颇以文墨自慰,漱涤万物,牢笼百态,而无所避之。以愚辞歌愚溪,则茫然而不违,昏然而同归,超鸿蒙混希夷,寂寥而莫我知也。於是作八愚诗纪於溪石上。
原编者评:水黑曰卢,不流曰奴。水之不能泽物者,古人被之以恶名。宗元以溪水不可溉田,负舟而名之曰愚,亦有本焉。其亦以慨己济世之愿不遂也。无知之谓愚,无知者万有之知所从出,超鸿蒙混希夷,抑又太自誉矣。若夫漱涤万物,牢笼百态,实乃善自状其文,可为实录。虽然,得无与布帛菽粟者犹有间乎?
同吴武陵赠李睦州诗序
译凡是被贬斥废弃的人,都希望有朝一日得到任用,而宗元独独没有这种念头,自己认为罪过太大而无法解脱,才性资质也无从施展,只求苟且度日、借叙述忧惧为幸,哪里敢有其他志向?伏念先君禀有孝德,秉持正道,德行高于天下,曾两次入朝,做到六品官。宗元没有才能,也曾两次入朝做到六品官,怎么承受得起如今的处境呢?况且柳氏号称大族,五六代以来没有人做朝廷士大夫,难道只有我愚昧无能,却独自超过数百人吗?由此自我衡量,官位已经超过应得,宠遇已经非常厚重了。知足同知止不同,宗元已经知足了;若说立即停止、不再接受俸禄官位,却又还做不到。如今再得到好官,仍然不推辞退让,为什么呢?以众人对我的期望来衡量,我还足以自行进取;如果达不到,也就没有遗憾了。进取的志向已经消歇。自身和身世孤单,没有什么可以用来建立家庭,即使受到极其崇高的宠遇,又同谁共享荣耀呢?只是遗憾不幸娶妻之后,妻子早早凋亡,守寡十多年;曾经有一个男子,却没有一天能够承受他的寿命,至今没有可以托付后嗣的人,这种遗憾和悲痛常在心中眼前。孟子说:‘不孝有三种,以没有后代为最大。’如今那些急切追逐世俗的人,只是害怕这一点罢了。上天如果不抛弃先君的德行,使我有后代,也许还能希望延长寿命,得到极大的赦免,回到乡里,建立家庭,那么为人子孙的责任就完成了。超过这个愿望以后还要争逐宠爱和利益,上天会厌弃他!上天会厌弃他!丈人早晚将回到朝廷,再次成为大僚,伏望把这些话放在心上。我流泪叩首,把它陈列在座右,感激到了极点。宗元再拜。原编者评论:这篇文章后半篇也是哀怨之声,同《与萧俛书》一类;前半篇所说知人难、进言难、听取言论难,把末世人物的情理曲折写尽了,确实是至理名言。《贺赵江陵宗儒辟符载启》某启:恭敬地听说您任用武都符载为记室,天下有志之士纷纷相顾,继而叹息,知道行善的人有了归宿,传播流言的人也有了可以离间、攻击的对象。正直之道得以施行,正义的风气得以发扬,堂堂然实在存在于荆山之南。幸甚,幸甚!符君凭才艺和志气在当时闻名,只是人才与职位尚未相合,长期徘徊不遇;中间又因缘际会陷在危乱的邦国,随时俯仰,却不废弃自己的道,因此被嫉妒者横加诋毁。房给事以高尚节操特立于世,在朝廷上为他辨明;王吏部以清正舆论自任,在外面为他申辩。然而小人的浮议仍使他困在交错的攻击中。各诸侯想得到符君,城郭相连、疆土相接,却被沸腾的流言迷惑,彼此观望推让,没有人敢首先举荐。等到任命下达那天,大家都张口垂臂,惆怅地望着而后悔。譬如到海中求珠,直径一寸的珠子先被人得到,众人便都怏怏而退,知道奇宝已有归宿。唉!巧言难以辨明,下层之人多有讥谤;若不是大君子出世的气概,又能有什么指望呢?仰望清正风范,仿佛远在天外。我感激欣喜到了极点,冒昧写信陈贺,惶恐不安,不能尽述。谨启。原编者评论:符载未必是天下寄予厚望的关键人物,但可以由他的出处来预测士人的进退。然而伤害幼苗、杀死鸟卵,凤凰就不会出现。不要说一个人可以受冤,何况是才俊之士呢?鸣犊被晋国杀害,孔子回去;郭隗受到燕国重视,乐毅便到来。无知在汉代被任用,曲逆得以进用;咸博获得绶带,萧何的后代显达。同声相应,同气相求。一堂之上有两张琴,宫调和商调必然相应;草木气味相同,怎么敢有差别呢?依照人事来说,这是君主和臣子的大义。柳宗元祝贺赵宗儒,确实是出于不忘君主的诚心啊!卷十五 河东柳宗元文五篇序论 《愚溪诗序》灌水北岸有一条溪流,向东流入潇水。有人说,冉氏曾经居住在这里,所以把这条溪叫作冉溪。有人说,这里的水可以用来染色,于是按照它的功用命名,叫作染溪。我因为愚昧而获罪,被贬到潇水之上,喜爱这条溪,进入二三里,找到景色最优美的地方,就在那里建屋居住。古代有愚公谷,如今我在这条溪边居住并给它命名,名称不能确定,当地居民还在争论不休,不能不更改,于是把它改名为愚溪。在愚溪上面,我买下一座小丘,叫作愚丘。从愚丘向东北走六十步,得到一处泉水,又买下它居住在那里,叫作愚泉。愚泉共有六个泉眼,都从山下平地涌出,大概是从地面向上涌出的。泉水汇合后曲折向南流,成为愚沟;于是背土运石,堵塞它狭窄的地方,筑成愚池。在池子的东面建愚堂,南面建愚亭,池中建愚岛。美好的树木和奇异的岩石错杂布置,都是山水中的奇景,却因为我的缘故,全都蒙受了‘愚’这个名称的羞辱。水,是聪明人所喜爱的;如今这条溪却独独被‘愚’字羞辱,为什么呢?大概因为它的水流很低,不能用来灌溉;又险峻湍急,多有水中高地和石头,大船不能驶入。幽深、狭浅,蛟龙也不屑居留,不能兴云降雨,不能给世间带来利益,正好像我。因此,虽然受了羞辱,把它称作愚也是可以的。宁武子在国家无道时就显得愚笨,是有智慧却故意显得愚笨的人;颜子整天不违背孔子,看起来像愚笨,是明智却故意显得愚笨的人。他们都不能算真正的愚人。如今我遭逢有道的时代,却违背常理、悖逆事理,所以凡是称为愚的人,没有比得上我。既然这样,天下就没有人能同我争这条溪,我可以专有它并用‘愚’来命名。溪水虽然对世间没有什么益处,却善于照见万物,清澈明净、秀美通透,水声像金石一样铿锵,能使愚笨的人欢笑、喜爱、眷恋,快乐得不能离去。我虽不合于世俗,也颇能用文章来自我安慰,洗涤万物,包容各种姿态,没有什么需要回避。用愚辞歌咏愚溪,便茫然无所违逆,昏然与万物同归,超越鸿蒙,混同希夷,寂寥无声而没有人能够了解我。于是作八首愚诗,刻记在溪边的石头上。原编者评论:水色黑叫作卢,水流不动叫作奴。水不能滋润万物,古人便给它加上恶名。柳宗元因为溪水不能灌溉田地、不能承载船只,所以称它为愚,也是有根据的;大概也借此感叹自己救济世人的愿望不能实现。把没有知识叫作愚;没有知识的人,却说是万物知识的根源,超越鸿蒙、混同希夷,这未免又太自我称许了。至于‘洗涤万物,包容百态’,实在是善于描写自己的文章,可以当作真实记录。虽然如此,恐怕同布帛、粮食这些实际有用的东西,还是有距离吧?《同吴武陵赠李睦州诗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