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五十二
历城之东五里有丘焉,曰闵子之墓,坟而不庙,秩祀不至,邦人不宁,守土之吏有将举焉而不克者。熙宁七年,天章阁待制右谏议大夫濮阳李公来守济南。越明年,政修事治,邦之耋老相与来告曰:此邦之旧有如闵子而不庙食,岂不大阙?」公唯不知,苟知之,其有不饬。公曰:噫,信其可以缓。」于是鸠工为祠堂,且使春秋修其常事。堂成,具三献焉,笾豆有列,傧相有位。百年之废,一日而举。学士大夫观礼祠下,咨嗟涕洟,有言曰:惟夫子生于乱世,周流齐鲁宋卫之间,无所不仕,其弟子之高第亦咸仕于诸国。宰我仕齐,子贡、冉有、子游仕鲁,季路仕卫,子夏仕魏。弟子之仕者亦众矣。然其称德行者四人,独仲弓常为季氏宰,其上三人皆未尝仕。季氏尝欲以闵子为费宰,闵子辞曰:如有复我者,则吾必在汶上矣。』且以夫子之贤,犹不以仕为污也,而三子之不仕,独何欤?」言未卒,有应者曰:子独不见夫适东海者乎?望之汪洋,不知其边,即之汗漫,不测其深。其舟如蔽天之山,其帆如浮空之云。然后履风涛而不偾,触蛟蜃而不龙。言若夫以江河之舟楫而跨东海之难,则亦十里而返,百里而溺,不足经万里之害矣。方周之衰,礼乐崩弛,天下大坏,而有欲救之,譬如涉海,有甚焉者。今夫夫子之不顾而仕,则其舟楫足恃也。诸子之汲汲而忘返,盖亦有陋舟而将试焉,则亦随其力之所及而已矣。若夫三子愿为夫子而未能下,顾诸子而以为不足为也,是以止而有待。」夫子尝曰:世之学柳下惠者,未有若鲁独居之男子,吾于三子亦云。」众曰:然。」退而书之,遂刻于石。
原编者评:子使漆雕开仕,曰:吾斯之未能信。」子说,亦是此意,不止为事君者量而后入,不入而后量之义也。春秋之时,礼乐征伐自诸侯出,降而至于大夫、陪臣,皆执国命,君臣之义不明于天下矣。而可以其身轻委质而为臣乎?入则孝,出则弟,守先王之道,以待后之学者,是则所为与时皆行者也。颜、曾、冉、闵,所以皆为孔门高第。
制置三司条例司论事
译历城东面五里有一座土丘,叫作闵子的墓,只有坟墓而没有庙宇,按等级举行的祭祀也没有到达这里,地方百姓对此不安,守土的官吏曾经想要兴建庙宇,却没有成功。熙宁七年,天章阁待制、右谏议大夫濮阳李公来镇守济南。过了一年,政事修明、各项事务治理有序,地方的老人们一同来告诉他说:“这个地方过去有像闵子这样的人,却没有庙宇享受祭祀,难道不是很大的缺憾吗?”李公只是因为不知道,假如知道了,哪有不整治的道理。李公说:“唉,确实可以缓办。”于是召集工匠建造祠堂,并且让人在春秋两季整治常规祭祀事务。祠堂建成后,备办三献礼,笾豆排列整齐,傧相各有位置。废弃百年的祭祀,一天之内便重新举行。学士大夫在祠堂下观看礼仪,叹息流泪,有人说:“孔子那样贤明,尚且不以做官为污辱;而闵子等三人不做官,究竟是为什么呢?”〔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四人〕 话还没有说完,有人回答说:“您难道没有见过前往东海的人吗?远望东海,水势浩瀚无边;靠近它时,只见茫茫无际,也测不出它的深度。那里的船像遮天的山,船帆像漂浮在天空的云。这样以后才能驾驭风涛而不翻覆,触到蛟龙海怪也不被吞没。假如用江河中的船只来渡越东海的艰险,那么走十里就会返回,走百里就会沉没,不足以经历万里的祸害。周朝衰微时,礼乐崩坏,天下大乱,却有人想要挽救它,这比渡海还要困难。如今孔子不顾一切而出仕,是因为他的船只足以凭借;弟子们急急忙忙出仕而不肯返回,大概也只是有一条简陋的船想试航罢了,只能做到自己力量所能达到的程度。至于闵子等三人,希望成为像孔子那样的人却不能达到,只看着其他弟子而认为出仕不值得做,所以停止下来等待时机。”孔子曾经说:“世上学习柳下惠的人,没有一个像鲁国那个独居的男子。”我认为对闵子等三人也可以这样说。”众人说:“是的。”退下来后,我把这些话写下,于是刻在石碑上。原编者评论:孔子让漆雕开出仕,漆雕开说:“我对这件事还没有建立信心。”孔子听了很高兴,也正是这个意思;不只是说侍奉君主的人应当衡量时势,然后才进入仕途,也包含不入仕之后再作衡量的意义。春秋时期,礼乐和征伐由诸侯发出,后来甚至下到大夫、陪臣手中,他们都掌握国家命令,君臣的道义在天下已经不明确了。在这种情况下,难道可以轻率地把自身交出去,委身做臣子吗?在家就孝顺父母,出外就敬爱兄长,守持先王之道,等待后世的求学者;这就是所作所为和时代一起运行。颜回、曾参、冉耕、闵损之所以都成为孔门高等弟子,正是这个原因。《制置三司条例司论事》
辙顷者误蒙圣恩,得备官属。受命以来,于今五月。虽勉强从事,而才力寡薄,无所建明。至于措置大方,多所未谕。每献狂瞽,辄成异同。退加考详,未免疑惑。是以不虞僭冒,聊复一言。窃见本司近日奏遣使者八人,分行天下,按求农田水利与徭役利害。以为方今职司守令无可信用,欲有兴作,当别遣使。愚陋不达,窃以为国家养材如林,治民之官棋布海内。兴利除害,岂待他人?今始有事,辄特遣使。使者一出,人人不安。能者嫌使者之侵其官,不能者畏使者之议其短。客主相忌,情有不通。利害相加,事多失实。使者既知朝廷方欲造事,必谓功效可以立成。人怀此心,谁肯徒返?为国生事,渐不可知。徒使官有送迎供馈之烦,民受更张劳扰之弊,得不补失,将安用之?朝廷必欲兴事以利民,辙以为职司守令足矣。盖势有所便,众有所安。今以职司治民,虽其贤不肖不可知,而众所素服于势为顺。稍加选择,足以有为。是以古之贤君,闻选用职司以责成功,未闻遣使以代职司治事者也。盖自近世政失其旧,均税宽恤,每事遣使,冠盖相望,而卒无丝毫之益。谤者至今未息,不知今日之使何以异此?至于遣使条目,亦所未安。何者?劝课农桑,垦辟田野,人存则举,非有成法。诚使职司得人,守令各举其事,罢非时无益之役,去猝暴不急之赋,不夺其力,不伤其财,使人知农之可乐,是将不劝而自励。今不治其本,而遂遣使,将使使者何从施之?议者皆谓方今农事不修,故经界可兴,农官可置。某观职司以下劝农之号,何异于农官?嘉祐以来方田之令,何异于经界?行之历年,未闻有益。此农田之说,辙所以未谕也。天下水利虽有未兴,然而民之劳佚不同,国之贫富不等。因民之佚而用国之富以兴水利,则其利可待;因民之劳而乘国之贫以兴水利,则其害先见,苟诚知生民之劳佚与国用之贫富,则水利之废兴可以一言定矣。而况事起无渐,人不素讲,未知水利之所在,而先遣使。使者所至,必将求之官吏。官吏有不知者,有知而不告者,有实无可告者。不得于官吏,必求于民。不得于民,其势将求之中野。兴事至此,盖亦甚劳。此水利之说,辙所以未谕也。徭役之事,议者甚多。或欲使乡户助钱而官自雇人,或欲使城郭等第之民与乡户均役,或欲使品官之家与齐民并事。此三者皆见其利,不见其害者也。役人之不可不用乡户,犹官吏之不可不用士人也。有田以为生,故无逃亡之忧;朴鲁而少诈,故无欺谩之患。今乃舍此不用,而用浮浪不根之人。辙恐掌财者必有盗用之奸,捕盗者必有窜逸之弊。今国家设捕盗之吏,有巡检,有县尉。然较其所获,县尉常密,巡检常非。巡检则愚,县尉则智。盖弓手乡户之人,与屯驻客军异耳。今将使雇人捕盗,则与独任巡检不殊。盗贼纵横,必自此始。辙观近岁虽使乡户颇得雇人,然至于所雇逃亡,乡户犹任其责。今遂欲于两税之外,别立一科,谓之庸钱,以备官雇。乡户旧法革去无馀,雇人之责官所自任。且自唐杨炎废租庸调,以为两税,取大历十四年应予赋敛之数,以定两税之额。则是租调与庸两税既兼之矣。今两税如旧,奈何复欲取庸?盖天下郡县上户常少,下户常多。少者徭役烦多,者徭役简,是以中下之户每得休闲。今不问户之高低,例使出钱助役。上户则便,下户实难。颠倒失宜,未见其可。然议者皆谓助役之法,要使农夫专力于耕。辙观三代之间,务农最切,而战阵田猎皆出于农。苟以徭役较之,则轻重可见矣。城郭人户虽号兼并,然而缓急之际,郡县所赖。饥馑之岁,将劝之分以助民;盗贼之岁,将借其力以捍敌。故财之在城郭者,与在官府。无异也。方今虽天下无事,而三路刍粟之费,多取京师银绢之馀,配卖之民,皆在城郭,苟复充役,将何以济?故不如稍加宽假,使得休息,此诚国家之利,非民之利也。品官之家复役已久,议者不究本末,徒闻汉世宰相之子不免戍边,遂欲使衣冠之人与编户齐役。夫一岁之更,不过三日,三日之雇,不过三百。今世三大户之役,自公卿以下无得免者,以三大户之役而较之三日之更,则今世既已重矣,安可复加哉?盖自古太平之世,国子俊造将用其才者,皆复其身;胥史贱吏既用其力者,皆复其家。圣人旧法,良有深意,以为责之以学而夺其力,用之于公而病其私,人所难兼,是以不取。
译我近来错误地蒙受圣恩,得以充任官属。接受任命至今,已经五个月了。虽然勉强办事,但才力浅薄,没有什么建树。至于筹划大政方针,很多地方都不能明白。每次献上浅陋的意见,往往便形成不同意见;退下来详细考察,又难免疑惑。因此不顾越职冒犯,姑且再说一番。我私下看到本司近来奏请派遣八名使者,分赴天下,考察寻求农田水利和徭役的利弊。朝廷认为如今各职司和守令没有可信任任用的人,想要兴办事业,就应当另外派遣使者。我愚昧不通达,私下认为国家养育人才多如树林,治理百姓的官员遍布天下。兴利除害,难道还要等待别人吗?如今刚开始有事,便特别派遣使者。使者一出,各人都不安。能干的人嫌使者侵犯自己的职权,不能干的人害怕使者议论自己的短处。客人与主人彼此猜忌,情实无法沟通;利弊相互牵扯,事情多半失实。使者既然知道朝廷正想兴办事业,必定认为功效可以立即建立;人人都抱有这种心思,谁肯白白返回?替国家制造事端,后果将逐渐不可预知。只会使官府增加迎送供给的烦劳,使百姓承受变更制度和劳扰的弊端,所得不能抵偿所失,要它有什么用呢?朝廷如果一定要兴办事业来使百姓获利,我认为各职司和守令就足够了。这是因为形势有便利之处,众人有安定之心。如今让各职司治理百姓,虽然不知道他们贤能还是不肖,但众人平素服从他们的权势,顺势而行。稍微加以选择,便足以有所作为。因此古代贤明的君主,听说的是选用各职司来责成他们取得成功,从没有听说派遣使者代替各职司办事。大概自近代以来政事失去旧制,均税、宽恤等每件事都派遣使者,车马冠盖相望,最终却没有丝毫益处。诽谤直到今天还没有停止,不知道今天派遣的使者和以前有什么不同?至于派遣使者的具体条目,也有不妥。为什么呢?劝课农桑、开垦田野,关键在于用对人就能兴办,并没有固定成法。假如职司任用得人,守令各自兴办应做的事务,停止不合时宜而没有益处的劳役,去除突然加派而不急迫的赋税,不夺取百姓的劳力,不损伤百姓的财力,使人知道务农是可以安乐的,那么不用劝导就会自然勤勉。如今不治理根本,却直接派遣使者,那么将让使者从哪里着手施行?议论的人都说现在农事没有修治,所以可以兴办经界,可以设置农官。我看各职司以下所设的劝农名目,和农官有什么不同?嘉祐以来实行的方田法,和经界有什么不同?实行了多年,也没有听说有什么益处。这就是关于农田的主张我不能明白的原因。天下水利虽然有尚未兴办的地方,然而百姓的劳逸不同,国家的贫富也不相同。顺应百姓闲暇、利用国家富余来兴办水利,利益就可以期待;趁百姓劳苦、依靠国家贫困来兴办水利,祸害就会先显现。如果确实知道百姓的劳逸和国家财用的贫富,水利应当废弃还是兴办,一句话就可以决定。何况事情突然开始,百姓平时又没有讨论研究,连水利所在都不知道,就先派遣使者。使者所到之处,必定要向官吏求问。官吏中有不知道的,有知道却不肯报告的,也有实际上没有可以报告的。向官吏求不得,必定转而向百姓求问;向百姓也求不得,势必会到田野乡间搜求。事情发展到这里,也就非常劳苦了。这就是关于水利的主张我不能明白的原因。关于徭役,议论的人很多。有人想让乡户出钱,由官府自行雇人;有人想让城郭各等级的百姓和乡户平均承担徭役;有人想让品官之家和普通百姓一起服役。这三种办法都只看到了好处,没有看到坏处。役人不能不用乡户,就像官吏不能不用士人一样。乡户有田地作为生计,所以没有逃亡的忧虑;他们质朴少诈,所以没有欺骗蒙蔽的祸患。如今却舍弃他们不用,而使用浮浪无根基的人。我担心掌管钱财的人一定会有盗用的奸弊,捕盗的人一定会有逃窜的弊端。如今国家设置捕盗的官吏,有巡检,有县尉。然而比较他们捕获盗贼的情况,县尉常常周密,巡检常常不行。巡检愚钝,县尉聪明,大概是因为弓手属于乡户之人,和屯驻的客军不同。现在如果要雇人捕盗,就和只依靠巡检没有区别。盗贼横行,必定从这里开始。我看近几年即使让乡户多少能够雇人,但到了所雇之人逃亡时,乡户仍然要承担责任。现在竟想在两税之外另立一项税目,称为庸钱,用来准备官府雇人。乡户旧有的法令全部废除,雇人的责任由官府自己承担。而且自从唐代杨炎废除租庸调、改为两税以来,取大历十四年应当征收的赋税数额,来确定两税的定额;这就是说,租、调和庸已经一并包含在两税中了。如今两税照旧征收,为什么又想再征庸钱呢?大概天下郡县中,上等户总是少,下等户总是多。上等户徭役繁重,下等户徭役简少,因此中下等户常常能够得到休息。如今不问户等高低,一概让他们出钱助役,上等户便利,下等户实际上困难。这种颠倒不合适的办法,没有看出有什么可取之处。然而议论的人都说,助役法的关键,是要让农夫专心致力于耕作。我考察夏、商、周三代之间,最重视农业,而战争和田猎也都由农民承担。如果拿徭役来比较,轻重就可以看出来了。城郭中的人户虽然被称为兼并之家,但在紧急情况下,郡县所依靠的正是他们。发生饥荒的年份,要劝他们分出财物来帮助百姓;发生盗贼的年份,要借用他们的力量来抵御敌人。所以财富在城郭人户手中,和在官府手中没有区别。如今天下虽然没有战事,但三路所需的刍草粮食,大多取自京师银帛的余资,再摊派给百姓出售;承担这些负担的都是城郭人户,如果再让他们充役,将靠什么来完成这些事?所以不如稍微宽免,使他们得到休息,这确实是国家的利益,并不只是百姓的利益。品官之家重新服役已经很久了,议论的人不考察事情的本末,只听说汉代宰相的儿子也不能免除戍守边疆,便想让士大夫之家和编入户籍的普通百姓承担同样的徭役。汉代一年一次的更役,不过三天;三天的雇役,不过三百钱。如今本朝三大户的徭役,从公卿以下没有人能够免除;拿本朝三大户的徭役和三天的更役相比,今天已经很重了,怎么可以再增加呢?自古以来太平时代,国子、俊造中将要任用其才干的人,都免除本身的徭役;胥史、贱吏中已经任用其劳力的人,都免除其家人的徭役。圣人的旧法确实有深意:因为如果一方面要求他们学习,另一方面又夺取他们的劳力;用他们为公事效力,又使他们的私家受害,这是人们难以同时承担的,所以不采用这种做法。
奈何至于官户而又将役之?且州县差役之法,皆以丁口为之高下,今已去乡从官,则丁口登降,其势难详,将使差役之际,以何为据?必用丁,则州县有不能知;必不用丁,则官户之役比民为重。今朝廷所以条约官户,如租佃田宅断卖、坊场废举、货财与众争利,比于平民皆有常禁。苟使之与民皆役,则昔之所禁皆当废罢。罢之则其弊必甚,不罢则不如为民,此徭役之说辙所以未谕也。辙又闻发运之职,今将改为均输;常平之法,今将变为青苗。愚鄙之人亦所未达。昔汉武外事四夷,内兴宫室,财用匮竭,力不能支,用贾人桑弘羊之说,买贱卖贵,谓之均输。虽曰民不加赋而国用饶足,然而法术不正,吏缘为奸,掊克日深,民受其病。孝昭既立,学者争排其说,霍光顺民所欲从而与之,天下归心,遂以无事。不意今世此论复兴,众口纷然,皆谓其患必甚于汉。何者?方今聚敛之臣,才智方略,未见弘羊之比,而朝廷破坏规矩,解纵绳墨,使得驰骋自由,唯利是嗜。以辙观之,其害必有不可胜言者矣。今立法之初,其说甚美,徒言徙贵就贱,用近易远,苟诚止于此,则似亦可为。然而假以财货,许置官吏,事体既大,人皆疑之。以为虽不明言贩卖,然既许之以变易矣。变易既行,而不与商贾争利者,未之闻也。夫商贾之事,曲折难行,其买也,先期而与钱;其卖也,后期而取直。多方相济,委曲相通,倍称之息,由此而得。然至往往败折,亦不可期。今官买是物,必先设官置吏,簿书禄廪为费已厚,然后使民各输其所有,非良不售,非贿不行,是以官买之价比民必贵。及其卖也,弊复如前。然则商贾之利,何缘可得?徒使谤议腾沸,商旅不行。议者不知虑此,至于捐数百万缗以为均输之法,但恐此钱一出,不可复还。且今欲用忠实之人,则患其拘滞不通;欲用巧智之士,则患其出没难考。委任之际,尤难得人。此均输之说,辙所以未谕也。常平条敕,纤悉具存,患在不行。非法之弊,必欲修明旧制,不过以时敛之以利农,以时散之以利末。敛散既得,物价自平,贵贱之间,官亦有利。今乃改其成法,杂以青苗,逐路置官,号为提举,别立赏罚以督增亏。法度纷纭,何至于此?而况钱布于外,凶荒水旱,有不可知。敛之则结怨于民,舍之则官将何赖?此青苗之说,辙所以未谕也。凡此数事,皆议者之所详论,明公之所深究,而辙以才性朴拙,学问空疏,用意不同,动成违忤。虽欲勉励自效,其势无由。苟明公见宽谅其不逮,特赐敷奏,使辙得外任一官,苟免罪戾;而明公选贤举能,以备僚佐,两获所欲,幸孰厚焉?原编者评:论新法害民,两苏文字为最矣。然轼之文,于言国命人心处,虽极缠绵沉挚,而剖晰事之利害,则不若辙之确实明白也。尝考王安石新法,毒有宋之四海人民,司马光相元祐,乃尽革之。宣仁后崩,蔡京入相,尽复之,以至于亡。代异时移,渺不复存矣。乃其雇役之法,则行之至于今无改。当司马光革之之时,苏轼即断断言其不可革,至与光龃龉,而群小遂构斗其间。光虽卒革之,而民转不以为便。昔人每谓轼扬历中外久,故能通晓民情,而光稍木强也。殊不知光之见深而轼之见浅,光之忧在万世,而轼之谋止一时,有不可同年而语者矣。古者士大夫至于府史胥徒之属,莫不由于乡举里选。两汉以后,贤公卿之出于掾史者比比。古诗云:「十五府小胥,二十朝大夫,三十侍中郎,四十专城居。」是也。出于乡里而为吏,出于吏而上计,与偕升于公朝,虽与三代殊制,而未始非其遗意。自唐宋科举盛,而士耻为吏,于是饩羊亡矣。然役则无改于旧也。惟农与役不分为二,故役无定人。夫有一邑,非数百人不能给一邑之差,而此数百人皆出于农,似若妨民业者然。其为役,或出于众举,或出于轮值,既无所恃以患苦乡里,又无由久充以周知弊端。役与吏不相谙,委毋由联手作弊,侮官害民,则官所察者数十吏尔,耳目易以周知。今行雇役之法,则乡里少年桀黠不安陇亩者,尽窜其中,其用舍由官吏而不由乡里,肆其饕餮而无差满。退役怨家报复之患,一邑之中,平添数百虎狼。官一邑者,察数十吏尚恐智力不足,乃行一事即藉手于众虎狼,官安能分身百亿,随虎狼入闾阎乎?后世州县所以难治,实由于此。昔杨炎易租庸调为两税,两税之中已有调税在内,又令民出雇值,便是加赋。两苏并于新法始行时辨之甚详,而此意总未。
译为什么到了官户,又要让他们服役呢?况且州县差役的制度,都是根据丁口来确定轻重;如今官户已经脱离乡里而归属于官府,丁口的增减升降,势必难以详细掌握。到了差役之时,将以什么作为依据?如果一定要按丁口计算,州县就有可能无法知道;如果一定不按丁口计算,官户的徭役与百姓相比就会更加沉重。如今朝廷对于官户所作的规定,例如租佃田宅、断卖产业、坊场废置兴办、货物财利不得和众人争夺,都和普通百姓相比有固定的禁令。假如让官户和百姓一起服役,那么过去这些禁令都应当废除。废除以后弊端必定更严重;不废除,又不如把他们当作百姓。这就是关于徭役的主张我不能明白的原因。我又听说,发运使的职务现在将改为均输;常平法现在将改为青苗法。我这个愚昧浅陋的人也不能理解。从前汉武帝对外征伐四夷,对内兴建宫室,财用匮乏,力量不能支撑,便采用商人桑弘羊的主张,低价买进、高价卖出,称为均输。虽然说是没有增加百姓赋税而使国家财用充足,然而法术不正,官吏借机作奸,搜刮剥削日益深重,百姓因此受害。汉孝昭帝即位后,学者争相排斥他的主张,霍光顺从百姓的愿望而废止它,天下人心归附,终于因此相安无事。没想到如今这种议论又兴起,众口纷纷,都说它造成的祸患一定会比汉代更加严重。为什么呢?如今聚敛财货的臣子,在才智谋略方面还没有达到桑弘羊那样的水平,朝廷却破坏规矩,解除禁约,使他们能够任意驰骋、自由行动,只知道贪图利益。依我苏辙看来,这样做的危害必定有说不尽的。如今制定均输法之初,提出的说法很漂亮,只说把贵重的物品运到便宜的地方,把近处的物品运到远处;如果确实只限于此,似乎也还可以实行。然而一旦借此动用财货,又允许设置官吏,事情规模既然扩大,人人都会怀疑。人们认为,虽然没有明说要贩卖,但既然已经允许官府变换物品,那么变换买卖一经实行,便从未听说有不与商人争利的。商人的经营,曲折艰难:买进时,要提前交钱;卖出时,要过期才能收取货款。多方互相救济,委婉周转,成倍的利息就是由此取得的;但最终往往也会亏折,不能预先确定。如今官府收购物品,必先设置官署、任用吏员,簿册文书和俸禄廪禄的费用已经很大,然后让百姓各自交纳所有物品;不是优良的货物不收,不送贿赂就办不成,因此官府收购的价格一定比民间贵。等到出售时,弊端又和前面一样。这样说来,商人的利润从哪里能够得到呢?结果只会使诽谤议论沸腾,使商旅无法通行。议论此事的人没有考虑到这些,竟要拿出数百万缗钱作为均输法的经费,只怕这些钱一旦拨出,就再也收不回来了。况且如今想任用忠实的人,又担心他们拘泥呆板、不通达事理;想任用机巧聪明的人,又担心他们行踪诡秘、难以考察。在委任官职的时候,尤其难以找到合适的人。均输法的主张,正是我苏辙所以不能理解的。常平法的条文和敕令,纤细详尽,全都保存着,问题只在于没有实行。依照旧法,弊端不在法本身,关键只是按时收购,以有利于农民;按时发放,以有利于商人。收放得当,物价自然平定,贵贱之间,官府也能获利。如今却改动原有的成法,把青苗法混杂进去,分路设置官员,号称提举,又另立赏罚制度来督促增减盈亏。法令制度纷繁复杂,何至于此?何况钱财一旦散布到外面,遇到灾荒、水旱,情况又无法预料。收取它,就会同百姓结怨;放弃它,官府又将凭什么偿付?这就是青苗法的主张我所以不能理解的原因。以上几件事,都是议论者详细讨论过、明公深入探究过的;而我苏辙资质朴拙、学问浅陋,见解又与众不同,动不动就形成违忤。虽然想勉力自效,势却没有办法。如果明公能够宽容体谅我的不足,特别赐予准许,让我到外地担任一个官职,以求免除罪过;而明公选拔贤能,来充任僚佐,这样双方都能得到所愿,还有什么比这更幸运呢?原编者评论:议论新法危害百姓的文章,两篇苏氏文字最为出色。然而苏轼的文章,在谈到国运和人心时,虽然极其缠绵深沉、真挚动人;但剖析事情的利害,却不如苏辙确切明白。我曾考察王安石的新法,毒害了有宋天下的四海人民;司马光辅佐元祐年间的朝政,于是全部革除。宣仁太后去世,蔡京入朝为相,又全部恢复,直到宋朝灭亡。时代不同、时势变迁,这些事情已经渺不可复见了。可是其中的雇役法,却一直实行到今天而没有改变。当司马光要革除它时,苏轼当即断然说不可以革除,以至于同司马光发生抵牾,于是群小便在其中挑拨争斗。司马光虽然最终革除了它,但百姓反而不认为这样便利。过去人们常说苏轼历任内外官职很久,所以能够通晓民情,而司马光稍显木讷刚强。殊不知司马光的见识深远而苏轼的见识浅近,司马光忧虑的是万世大计,而苏轼谋划的只是一时利便,二者实在不能同日而语。古代士大夫直到府史、胥徒一类人员,无不通过乡举里选而出。两汉以后,贤能的公卿从属吏出身的比比皆是。古诗说:‘十五岁任府中小吏,二十岁做朝廷大夫,三十岁任侍中郎,四十岁出任一城之主。’说的就是这种情况。从乡里出身而做小吏,由小吏出任上计吏,和他们一同升入朝廷,虽然同夏、商、周三代的制度不同,却未尝不是承袭了三代的遗意。自从唐宋科举兴盛以后,士人以做吏为耻,于是古代由乡里选任官吏的传统就消亡了。然而差役制度却没有改变旧制。只是农民和差役没有分成两类,所以服役的人没有固定对象。一个县中,若不是几百人,就不能供给全县的差役;而这几百人都出自农民,看起来好像妨碍了百姓的生业。至于服役,有时由众人推举,有时按轮流值役,既没有可以凭借的势力去祸害乡里,也没有办法长期充任而熟悉地方弊端。差役和吏员彼此不熟,官吏也就没有办法联手作弊、欺侮官府、危害百姓;官府所要察访的不过几十个吏员,耳目容易遍知。如今实行雇役法,乡里的年轻人中那些强悍狡黠、不安于田亩劳作的,全都钻进了役中;他们的任用和罢免由官吏决定,而不由乡里决定,于是放纵他们贪婪侵夺,却没有差役届满的限制。差役退免后,怨家报复的祸患,使一个县中平添几百只虎狼。治理一个县的人,察看几十个吏员尚且担心智力不足,如今办一件事就要借助众多虎狼,官员哪里能够分身成百上千,跟着虎狼进入百姓家中呢?后世州县之所以难以治理,实际上就是由此造成的。从前杨炎把租庸调改为两税,两税中本来已经包含了调税,又命百姓缴纳雇役钱,这就是加重赋税。两篇苏氏文章都在新法开始实行时把这一点辨析得很详细,但这个意思总没有说出来。
见及故,于元祐时,又谓行之有年,民转以为便,而差役亦有不便之处,两者相较,未见低昂,不如仍雇役之旧。光盖见及此,而其言讷讷然不能举以晓轼,遂成疑案。盖止论一时之便,则差役烦扰于雇役远甚;然雇役之害于政事,有莫可端倪者。民愚无识,行之愈久,愈以难革。在光作相时,犹可及止,此光之见,所以为万世至计,而非两苏之所知也。
论台谏封事留中不行状
右臣伏见皇帝陛下以至孝纯仁承统践祚,太皇太后陛下以聪明睿智亲揽庶政。二圣协德以幸天下,曾未期岁而敝事稍去,宽政复行。元元之民免于流离之患,蒙更生之福,海内释然,无意外之忧,不胜幸甚。伏惟陛下恭俭祗畏,发于天性,犹复选于群臣,增广谏员,求直言以自助。天下之士闻风相庆。臣实何人,得于今日备位于此?然臣闻帝王之治,必先正风俗。风俗既正,中人以下皆自勉以为善;风俗一败,中人以上皆自弃而为恶。中人自勉于善,则人主耳目众多,易于为治;中人自弃于恶,则臣下朋党蕃殖,易以为非。盖邪正盛衰之源,未有不始于此者也。昔真宗皇帝临驭群下,奖用正人,一时贤俊争自托于明主。孙奭、戚纶、田锡、王禹偁之徒,既以谏诤显名,则忠良之士相继而起。其后耄期厌事,丁谓乘间将窃国命,而风俗已成,朝多正士。谓虽怀奸慝,而无与同恶,谋未及发,旋即流放。仁宗皇帝仁厚渊嘿,不自可否,是非之论一付台谏。孔道辅、范仲淹、欧阳修、余靖之流,以言事相高。此风既行,士耻以钳口失职。当时执政大臣岂皆尽贤?然畏忌人言,不敢妄作,一有不善言者,即至随辄屏去,则虽人主宽厚,而朝廷之间无大过失。及先帝嗣位,执政大臣变易祖宗法度,下至小民皆知其非,而卿士大夫从风而靡,则风俗之变于此见矣。是时惟有吕诲、范镇等明言其失,二人既已得罪,台谏有以一言及之者,皆纷然逐去。由是风俗大败,无一人复正言者。天佑皇室,启迪圣德,临政未几,而以言路为急,天下竦然思见祖宗遗俗。然臣自至阙廷,闻台谏封事一切留中不出,既不施行,又不黜责。臣不胜忧疑。夫朝廷所以待台谏者,不过二事:言当则行,不当则黜。其所上封事,除事干几密,人主所当独闻,须至留中外,并须降出行遣上所。以正朝廷之纪纲,使无废职业。下所以全人臣之名节,使无负公议。若当而不行,不当而不黜,则上下苟且,廉耻道废,风俗衰陋,国将从之。臣愿陛下永惟邪正盛衰之渐,始于台谏,修其官则听其言,言有不当,随事行遣,大者可黜,小者可罢,使风俗一定,忠言日至。陛下垂拱于上,群臣肃雍于下,则太平之治可立而待也。惟陛下留神省察,天下幸甚。
原编者评:极论风俗淳漓之枢纽,实尽古今之大势。夫言路不通,害莫大矣。言路既通,知言尤要。非敬义夹持,而古训是式,其何以当群言淆乱而行遣并得其当乎?
乞罢左右仆射蔡确韩缜状
译到了元祐年间,苏轼又认为差役法实行多年,百姓反而已经觉得便利,而差役也有不便之处;把两者相比较,看不出哪一个更好,不如仍旧实行雇役的旧制。司马光大概已经看到了这一点,只是他言语木讷,不能把它充分说明给苏轼听,于是形成了一个疑案。如果只讨论一时的便利,差役法的烦扰远远超过雇役法;但雇役法对于政事的危害,却有无法预先看清的地方。百姓愚昧而没有见识,实行得越久,就越难以革除。司马光任宰相时,还来得及停止它;这就是司马光的见识之所以是为万世谋划,而不是两位苏氏所能知道的原因。论台谏封事留中不行状 臣伏见皇帝陛下凭借至孝纯仁的品德继承帝位,太皇太后陛下凭借聪明睿智亲自总揽政务。两位圣人协同德政,使天下得到福佑;还不到一年,弊政便逐渐除去,宽厚的政令重新施行。普通百姓免除了流离失所的忧患,蒙受了重新获得生机的福分,天下安然,没有意外的忧虑,臣实在感到万分庆幸。臣恭敬地思量,陛下恭谨节俭、敬畏天命,这是出于天性,却仍然在群臣中选拔人才,增加谏官人数,寻求直言来帮助自己。天下士人听到风声,互相庆贺。臣究竟是什么人,竟能在今天忝列此职?然而臣听说帝王治理天下,必定首先端正风俗。风俗端正,中等资质以下的人也都会自我勉励而行善;风俗一旦败坏,中等资质以上的人也都会自暴自弃而作恶。中等资质的人自我勉励行善,君主的耳目就会众多,容易治理;中等资质的人自暴自弃作恶,臣下的朋党就会滋长,容易做出非法之事。邪正盛衰的根源,没有不是从这里开始的。过去真宗皇帝统御群臣时,奖赏任用正直之人,一时的贤能俊秀都争着把自己托付给明主。孙奭、戚纶、田锡、王禹偁这些人,既然因进谏诤言而显名,忠良之士便接连兴起。后来真宗年老而厌倦政事,丁谓乘机将要窃取国政;但风俗已经形成,朝廷中正直之士很多。丁谓虽然怀有奸邪,却没有人与他同恶,阴谋还没有来得及发动,便很快被流放。仁宗皇帝仁厚而深沉,不亲自作出是非判断,把是非之论全交给台谏官。孔道辅、范仲淹、欧阳修、余靖这一类人,以能论说政事相互推重。这种风气一经形成,士人便以闭口不言、不能尽职为耻。当时执政大臣难道全都是贤能吗?然而他们畏惧人们的言论,不敢胡作非为;一旦有人说出不善之言,便立即随即斥退,所以即使君主宽厚,朝廷之中也没有大的过失。等到先帝继位,执政大臣改变祖宗的法度,直到普通百姓都知道这是错误的,而卿士大夫却随风倒伏,风俗的变化由此可见。当时只有吕诲、范镇等人公开说明其中的过失;两人既已获罪,台谏官中凡有一人提到此事的,也都纷纷被逐出。于是风俗大坏,再没有一个人敢于正直进言。上天保佑皇室,启发圣明;陛下亲政不久,便把开通言路作为急务,天下人都震动起来,想要看到祖宗时代的遗风。然而臣来到朝廷后,听说台谏官所上的封事一概留在宫中,不发下施行,也不斥退责罚。臣实在忧虑疑惑。朝廷用来对待台谏官的,不过两件事:说得对就实行,说得不对就斥退。他们所上呈的封事,除非事情涉及机密、应当由君主独自知道,必须留在宫中以外,其余都应当发下,依照奏疏内容施行。这样向上可以端正朝廷的纲纪,使台谏官不至于荒废职守;向下可以保全人臣的名节,使他们不至于辜负公众的议论。如果说得对却不实行,说得不对却不斥退,那么上下都将苟且偷安,廉耻之道就会废弃,风俗衰败鄙陋,国家也将随之衰亡。臣愿陛下永远思考邪正盛衰的渐变始于台谏:整顿台谏官的职守,就听取他们的言论;言论有不当之处,便根据事情随即处理,大的可以罢黜,小的可以免职。这样使风俗固定下来,忠言日日到达,陛下在上面垂衣拱手,群臣在下面肃敬和睦,那么太平之治便可以指日而待了。希望陛下留意审察,天下幸甚。原编者评论:极力论述风俗淳厚或浇薄的关键,实际上穷尽了古今的大势。言路不通,危害没有比这更大的了。言路既已畅通,辨识正确的言论尤其重要。如果不是以敬与义相互扶持,并以古代训诫为法式,又凭什么能够面对众说混杂的局面,而使处理措施都恰当呢?乞罢左右仆射蔡确韩缜状
右臣顷论奏蔡确、韩缜才不足用,及多过恶,乞赐罢免,至今未见施行。确近已上章求退,而缜安然未有去意。臣恐陛下隐忍不决,久失天下之望。窃惟先帝在位仅二十年,励精政事,变更法度,将以力致太平,追复三代,是以擢任臣庶,至有起于小臣,十馀年间致位公相,用人之速,近世无与比者。究观圣意,本欲求贤自助,以利安生民,为社稷长久之计,夫岂欲使左右大臣偷合苟容,出入唯唯,危而不持,颠而不扶,窃取利禄,以奉养妻子而已哉?然自法行已来,民力困敝,海内愁怨。先帝晚年寝疾弥留,照知前事之失,亲发德音,将洗心自新,以合天意,而此志不遂,奄弃万国。天下闻之,知前日弊事皆先帝之所欲改,思慕圣德,继之以泣。是以皇帝践阼,圣母临政,奉承遗旨,罢导洛,废市易,损青苗,止助役,宽保甲,免买马,放修城池之役,复茶盐铁之旧,黜吴居厚、吕孝廉、宋用臣、贾青、王子京、张诚一、吕嘉问、蹇周辅等。命令所至,细民鼓舞相贺。臣愚不知朝廷以为此数事者谁之过也?上则大臣蔽塞聪明,逢君于恶;下则小臣贪冒荣利,奔竞无耻。二者均皆有罪,则大臣以任重责重,小臣以任轻责轻,虽三尺童子所共知也。今朝廷既以罢黜小臣,至于大臣则因而任之,将复使燮和阴阳,陶冶民物,臣窃惑矣。窃惟朝廷之意,将以体貌大臣,待其愧耻自去,以全国体。今确、缜自山陵以后,犹端然在职,不肯引咎辞位以谢天下。臣谨案确、缜受恩最深,任事最久,据位最尊,获罪最重,而有面见面目,曾不知愧。确等诚以昔之所行为是耶?则今日安得不争;以昔之所行为非耶?则昔日安得不言。穷究其心,所以安而不去者,不过以为是皆先帝所为,而非吾罪也。夫为大臣,忘君徇己,不以身任罪戾,而归咎先帝,不忠不孝,宁有过此?臣窃不忍千载之后书之简策,大臣既自处无过之地,则先帝独被恶名,此臣所以痛心疾首,当食不饱,至于涕泗之横流也。确等皆碌碌常才,无过人之实,朝廷将取其德,则不闻其孝弟可称;将取其才,则不闻其功业可纪;将取其学,则不闻其经术可师。徒以悦媚上下,坚固宠禄,陛下何不正确缜之罪?上以为先帝分谤,下以慰天下之望。今独以法绳治小臣,而置确缜大,则无以显扬圣考之遗意;小,则无以安反侧之心。故臣窃谓大臣诚退,则小臣非建议造事之人,可一切不治,使得革面从君,竭力自效,以洗前恶。臣不胜狂愚,忘身为国,乞宣示此疏,使确缜自处进退之分。臣虽万死,不以为恨。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原编者评:赏罚者,人心邪正之枢机。赏罚当矣,而人心不孚者,录其小而遗其大也。言确缜诚,退则小臣,非建议造事之人,可一切不治,使得革面从君,竭力自效,最得大体。
乞诛窜吕惠卿状
译臣先前曾论奏蔡确、韩缜才干不足以任用,而且有许多过失罪恶,请求下令罢免,至今还没有看见施行。蔡确近来已经上奏章请求退职,而韩缜却安然在位,没有离去的意思。臣担心陛下含忍不决,长久失去天下人的希望。臣私下想,先帝在位仅二十年,振作精神治理政事,变更法度,想凭此努力实现太平、恢复三代盛世,因此提拔任用臣民,以至于有人从小臣起步,十多年间便做到宰相,任用人的迅速,是近世无人能比的。推究先帝的本意,原本是要寻求贤能来帮助自己,以利于安定百姓,为社稷作长久打算,难道是想让身边的大臣苟且迎合、偷安容忍,进退只知唯唯诺诺,国家危急时不扶持,倾覆时不搀扶,只窃取利禄来供养妻子儿女罢了?然而自从新法实行以来,民力困乏,天下忧愁怨恨。先帝晚年卧病,病危之际,明白地知道以前政事的过失,亲自发布仁德的诏令,将要洗心革面、重新自新,以合乎上天的意旨,却没有实现这个志愿,便突然抛弃万民而去世。天下人听说后,知道前日的弊政都是先帝想要改正的,思慕先帝的圣德,接着便流泪哭泣。因此皇帝登上帝位,圣母亲自临朝处理政务,奉行先帝遗旨,停止导洛工程,废除市易法,减少青苗法,停止助役法,放宽保甲法,免除买马,停止修筑城池的劳役,恢复茶、盐、铁的旧制,贬黜吴居厚、吕孝廉、宋用臣、贾青、王子京、张诚一、吕嘉问、蹇周辅等人。命令所到之处,普通百姓都欢欣鼓舞,互相庆贺。臣愚昧,不知道朝廷认为这几件事究竟是谁的过错?向上说,是大臣蒙蔽塞闭君主的聪明,迎合君主去做坏事;向下说,是小臣贪图冒进、追求荣利,奔走竞争而不知羞耻。这两类人都有罪,大臣因为所负责任重大,责罚就重;小臣因为所负责任较轻,责罚就轻,即使三尺高的孩子也都知道这个道理。如今朝廷既然已经罢黜小臣,对于大臣却反而任用他们,将要再次让他们调和阴阳、陶铸万物,臣私下实在困惑。臣私下揣测,朝廷的意思也许是为了以礼体恤大臣,等待他们自己感到羞愧而离去,以此保全国家体面。然而蔡确、韩缜自山陵之后,仍然端然任职,不肯引咎辞位来向天下谢罪。臣谨按查,蔡确、韩缜受恩最深,任职最久,占据的地位最高,获罪最重,却还有脸面面对人,竟不知道羞愧。蔡确等人如果真认为过去所做的是对的,那么今天为什么不争辩;如果认为过去所做的是错的,那么当时为什么不进言?追究他们内心的想法,他们之所以安然不去,不过是认为这些事都是先帝所做的,不是自己的罪过。做大臣却忘记君主而只顾自己,不以自身承担罪责,反而把过错归给先帝,这种不忠不孝,哪里还有比这更严重的呢?臣私下不忍心想象,千年之后史册上记载此事时,大臣既把自己置于无过之地,先帝却独自承受恶名;这正是臣痛心疾首、吃饭也吃不饱,甚至眼泪鼻涕横流的原因。蔡确等人都只是庸碌的寻常才干,没有超过常人的实际能力。朝廷若要取用他们的德行,却听不到他们有什么孝悌可称;若要取用他们的才干,却听不到有什么功业值得记载;若要取用他们的学问,却听不到有什么经术可以作为师法。他们只是凭借讨好媚上媚下,牢牢保住恩宠和俸禄。陛下为什么不正确地追究蔡确、韩缜的罪责?对上可以替先帝分担诽谤,对下可以安慰天下人的愿望。如今只依法惩治小臣,却把蔡确、韩缜这样的大臣置于宽纵之列,那么大处不能彰明先帝遗留下来的本意,小处不能安定反复不安之人的心。因此臣私下认为,只要大臣确实退职,那么小臣中不是提出建议、制造事端的人,便可以一概不追究,使他们改过自新、顺从君主,竭尽力量自我效命,以洗刷过去的罪恶。臣不胜狂妄愚昧,忘却自身而为国家进言,请求公布这篇奏疏,使蔡确、韩缜自己处理进退去留的问题。臣即使死上万次,也不以此为遗憾。谨抄录奏疏上奏,恭候敕旨。原编者评论:赏赐和惩罚,是决定人心趋向邪正的关键。赏罚已经恰当,而人心仍不信服,是因为只记录了小事,却遗漏了大事。所说蔡确、韩缜确实退职后,小臣中不是提出建议、制造事端的人,便可以一概不追究,使他们改过自新、顺从君主,竭力自我效命,最能把握事情的大体。乞诛窜吕惠卿状
右臣闻汉武帝世,御史大夫张汤挟持巧诈,以迎合上意,变乱货币,崇长犴狱,使天下重足而立,几至于乱。武帝觉悟,诛汤,而后天下安。唐德宗世,宰相卢杞妒贤疾能,戕害善类,力劝征伐,助成暴敛,使天下相率叛上,至于流播。德宗觉悟,逐杞,而后社稷复存。盖小人天赋倾邪,安于不义,性本阴贼,尤喜害人,若不死亡,终必为患。臣伏见前参知政事吕惠卿,怀张汤之辨诈,兼卢杞之奸凶,诡变多端,敢行无度,见利忘义,黩货无厌。王安石初任执政,用之心腹。安石山野之人,强狠傲诞,其于吏事无所知。惠卿指摘教导,以济其恶。青苗助役议出其手。韩琦始言青苗之害,先帝知琦朴忠,翻然感悟,欲退安石而行琦言。当时执政皆闻德音,安石亦惶遽自失,累表乞退,天下欣然有息肩之望矣。惠卿方为小官,自知失势,上章乞对,力进邪说,荧惑圣听,巧回天意。身为馆殿摄内侍之职,亲往传宣,以起安石,肆其伪辩,以破琦说,仍为安石画劫持上下之策,大率多用刑狱,以震动天下。自是诤臣吞声,有识丧气,而天下靡然矣。至于排击忠良,引用邪党,惠卿之力十居八九。其后又建手实簿法,尺椽寸土,捡括无遗,鸡豚狗彘,抄劄殆遍,专用告讦,推析毫毛,鞭箠交下,纸笔翔贵,小民怨苦甚于苗役。又因保甲正长,给散青苗,结甲赴官,不遗一户,上下骚动不安其生,遂致河北人户流移,虽上等富家,有驱领车牛,怀挟金银,流入襄邓者,旋又兴起大狱,以恐胁士人,如郑侠、王安国之徒,仅保首领而去。原其害心,本欲株连蔓引,涂污公卿,不止如此,独赖先帝天资仁圣,每事裁抑,故惠卿不得穷极其恶,不然安常守道之士无噍类矣。既而惠卿自以赃罪被黜,于是力陈边事,以中上心。其在延安,始变军制,杂用蕃汉,上与冯京异论,下与蔡延庆等力争,惟党。人徐禧助之,遂行其说,违背物情,坏乱边政,至今为患。西戎无变,妄奏警急,擅领大众,涉入虏境,竟不见敌,迁延而归,糜费资粮,弃捐戈甲,以钜万计,恣行欺罔,坦若无人,立石纪功,使西戎晓然知朝廷有吞灭灵夏之意。自是戎人怨叛,边鄙骚动,河陇困竭,海内疲劳。永乐之败,大将徐禧,本惠卿自布衣中保荐擢任,始终协议,遂付边政,败声始闻,震动宸极,循致不豫,初实由此,边衅一生,至今为梗。及其移领河东,大发人牛,耕葭芦、吴堡两寨生地,托以重兵,方敢播种,投种而归,不敢复视。及至秋成,复以重兵防托,收刈所得,率皆秕稗,雨中收获,即时腐烂。惠卿张皇其数,牒转运司交割,妄言可罢馈运,其实所费不赀,而无丝毫之利,边臣畏惮,皆不敢言。此则惠卿立朝事迹一二,虽复肆诸市朝,不为过也。若其私行嶮薄,非人所为,虽闾阎下贱,有不食其馀者。安石之于惠卿,有卵翼之恩,有父师之义。方其求进,则胶固为一、更相汲引,以欺朝廷。及其权位既均,势力相轧,反眼相噬,化为雠敌。始安石罢相,以执政荐惠卿,既以得位,恐安石复用,遂起王安国、李士宁之狱,以促其归。安石觉之,被召即起,迭相攻击,期致死地。安石之党言惠卿使华亭知县张若济借豪民朱华等钱,置买田产,使舅郑膺请夺民田,使僧文达请夺天竺僧舍。朝廷遣蹇周辅推鞠其事,狱将具而安石罢去,故事不复究案,在御史可覆视也。惠卿言安石相与为奸,发其私书,其一曰:无使齐年知」,齐年者冯京也,京、安石皆生于辛酉,故谓之齐年。先帝犹薄其罪,复发其一曰:无使上知」,安石由是得罪。夫惠卿与安石出肺腑,托妻子,平居相结,唯恐不深,故虽欺君之言见于尺牍,不复疑间。惠卿方其无事,已一一收录,以备缓急之用。一旦争利,遂相抉摘,不遗馀力,必致之死。此犬彘之所不为,而惠卿为之,曾不愧耻。天下之士见其在位,侧目畏之。夫人君用人,欲其忠信于己,必取仁于父兄,信于师友,然后付之以事。故放麑违命也,而推其仁,则可以托国;食子徇君也,而推其忍,则可以弑君。栾布唯不废彭越之命,故高祖知其贤;李责力唯不利李密之地,故太宗许其义。二人终事二主,俱为名臣,何者?仁心所存,无施不可。虽公私有异,而忠厚不殊。至于吕布事丁原则杀丁原,事董卓则杀董卓;刘牢之事王恭则反王恭,事司马元显则反元显。背逆人理,世所共疑。故吕布见诛于曹公,而牢之见杀于桓氏,皆以其平生反覆,势不可存。
译臣听说汉武帝时期,御史大夫张汤凭借巧诈迎合皇帝的心意,变乱货币制度,扩大严酷的刑狱,使天下人两脚并立、不敢移动,几乎导致祸乱。汉武帝醒悟后杀了张汤,天下才安定。唐德宗时期,宰相卢杞嫉妒贤能、残害善类,极力劝说出兵征伐,帮助加重暴虐的赋税,使天下人相继背叛皇帝,以至于皇帝流离播迁。唐德宗醒悟后驱逐卢杞,社稷才得以保存。小人天性倾邪,安于不义,本性阴险狠毒,尤其喜欢害人;如果不让他死亡,最终一定会成为祸患。臣伏见前参知政事吕惠卿,具有张汤的机变欺诈,又兼有卢杞的奸邪凶狠,诡变多端,敢于肆意妄为,见利忘义,贪污财货永不满足。王安石刚开始任执政时,把他当作心腹。王安石是来自山野的人,强横傲慢而荒诞,对吏治事务没有知识。吕惠卿为他指摘教导,帮助他作恶。青苗法、助役法的主张就是出自吕惠卿之手。韩琦最初说青苗法的危害,先帝知道韩琦朴实忠诚,立即醒悟,想罢免王安石而采纳韩琦的意见。当时执政大臣都听到了圣明的诏意,王安石也惊慌失措,接连上表请求退职,天下人欣然产生了可以歇息肩负的希望。吕惠卿当时只是小官,知道自己失势,便上奏请求入对,竭力进献邪说,迷惑圣听,巧妙地扭转了皇帝的心意。他以馆阁殿职而兼摄内侍之职,亲自前去传达诏令,唤起王安石,让他肆意施展虚伪的辩说,破坏韩琦的主张,又替王安石谋划劫持上下、控制朝廷的策略,大体上多使用刑狱来震慑天下。从此诤臣都忍声吞气,有识之士丧失志气,天下人也就纷纷随从。至于排斥攻击忠良、援引邪党,十件事中有八九件是吕惠卿的力量。后来他又提出手实簿法,上至一尺屋椽、寸土土地,搜检括取无一遗漏;鸡、豚、狗、猪等牲畜,也几乎全都抄查遍了。专门利用告发攻讦,推求剖析到极细微之处,鞭打刑罚交相施用,纸张笔墨的价格飞涨,小民的怨恨痛苦超过了青苗、助役两法。又借保甲中的正长发放青苗钱,编甲押赴官府,不遗漏一户,上下骚动,百姓无法安生,于是导致河北百姓流离迁徙;即使上等富户,也有赶着车牛、怀带金银,流入襄、邓一带的。随后又兴起大规模的刑狱,来恐吓胁迫士人,像郑侠、王安国这些人,仅仅保住性命而离开。推究他害人的用心,本来想牵连蔓延,污辱公卿,并不止于此;只是依靠先帝天性仁慈圣明,每件事都加以裁抑,所以吕惠卿不能把他的罪恶发展到极端;不然,安分守道的士人就没有一个能活下来。后来吕惠卿因贪赃罪被贬黜,于是竭力陈说边疆事务,以迎合皇帝的心意。他在延安时,开始改变军队制度,杂用蕃汉之人;对上同冯京持不同意见,对下同蔡延庆等人竭力争论,只有党人徐禧帮助他,于是实行了他的主张。这样违背众人的情愿,败坏扰乱边疆政务,直到今天仍然成为祸患。西夏并没有发生变故,他却妄奏有紧急警报,擅自率领大军,进入敌境,最终没有遇到敌人,拖延着返回,耗费粮食军需,丢弃铠甲兵器,数量以几万计;他肆意欺骗蒙蔽,坦然如同旁若无人,还立碑记功,使西夏明白知道朝廷有吞并消灭灵州、夏州的意图。从此西夏人怨恨反叛,边境骚动,河陇地区困乏枯竭,天下疲惫。永乐之败,大将徐禧本来是吕惠卿从平民中保荐提拔的,两人始终意见相合,于是把边疆政务交给徐禧;失败的消息开始传来,震动了宫廷,接着导致先帝身体不适,病情最初实际上就是由此引起的。边境的祸患一经发生,直到今天仍成为阻碍。等到吕惠卿调任统领河东,大规模征发人力和牛,去耕种葭芦、吴堡两寨的荒地,假托有重兵保护,才敢播种;播下种子就返回,不敢再去查看。到了秋收时,又用重兵防守保护,收割所得大多是秕谷和稗子,在雨中收获,立即腐烂。吕惠卿夸大其收成数字,发文转告转运司办理交割,妄称可以停止粮饷运输;其实耗费不可估量,丝毫没有利益,边疆官员都畏惧他,没有人敢说话。这只是吕惠卿在朝廷任职时的一两件事,即使把他公开置于市朝处死,也不算过分。至于他私下的行为险恶刻薄,简直不是人所能做的,即使乡间的下等贱民,也有人不肯吃他剩下的食物。王安石对于吕惠卿,有像鸟养育小鸟一样的恩惠,也有父亲和老师般的情义。当他们谋求进用时,彼此牢固地结成一体,互相引荐,以欺骗朝廷。等到权位相当,势力互相冲撞,转眼便相互吞噬,变成仇敌。起初王安石罢相时,以执政身份推荐吕惠卿;吕惠卿既已取得地位,担心王安石再次被任用,便制造王安国、李士宁的案件,促使王安石回到朝廷。王安石察觉后,被召即起,双方轮番攻击,务求把对方置于死地。王安石一党说,吕惠卿让华亭知县张若济借豪民朱华等人的钱,置办田产;又让他的舅父郑膺请求夺取百姓的田地,让僧人文达请求夺取天竺寺的僧舍。朝廷派蹇周辅审理追究此事,案件将要完备时王安石罢去职务,事情便不再追查案情;这件事在御史那里可以复查。吕惠卿说王安石同他一起作奸,拿出王安石的私信,其中一封说:‘不要让齐年知道。’齐年就是冯京,因为冯京和王安石都生于辛酉年,所以称为齐年。先帝还认为这件事罪过不大;吕惠卿又拿出另一封信说:‘不要让皇上知道。’王安石因此获罪。吕惠卿和王安石既然推心置腹,彼此托付妻子儿女,平日结交唯恐不深,所以即使欺骗君主的话写在书信中,也不再互相怀疑和离间。吕惠卿在他们相安无事时,已经把这些信一一收存,准备在紧急时使用。一旦发生利益之争,便互相揭发检举,不遗余力,必定要把对方置于死地。这是犬豕都不肯做的事,吕惠卿却做了,竟然不感到羞愧。天下士人看见他在位,都侧目而视,畏惧不已。君主用人,想要他对自己忠诚信实,就必须先看他对父兄是否仁爱、对师友是否守信,然后才能把政事交给他。因此,放走小鹿虽然违背命令,但推究他的仁爱之心,便可以把国家托付给他;吃掉自己的孩子来顺从君主,固然表现出残忍,但推究这种残忍,便可能杀害君主。栾布只是没有废弃彭越的遗命,所以汉高祖知道他贤能;李责力只是没有侵夺李密的土地,所以唐太宗称许他的义行。两人最终侍奉了两位君主,都成为有名的臣子,为什么呢?因为仁爱之心存在于内心,施用于什么事情都不会错。虽然公事与私事有所不同,但忠厚之心没有差别。至于吕布侍奉丁原便杀死丁原,侍奉董卓又杀死董卓;刘牢之侍奉王恭便反叛王恭,侍奉司马元显又反叛司马元显,都是违背人伦常理,世人共同疑忌。因此吕布被曹公杀死,刘牢之被桓氏杀死,都是因为他们一生反复无常,按情势不可能容存。
夫曹、桓,古之奸雄,驾驭英豪,何所不有?然推究利害,终畏此人。今朝廷选用忠信,唯恐不及,而置惠卿于其间,譬如薰莸并处,枭鸾并栖,不惟势不两立,兼亦恶者必胜。况自去岁以来,朝廷废吴居厚、吕嘉问、蹇周辅、宋用臣、李宪、王中正等,或以牟利,或以黩兵,一事害民,皆不得逃谴。今惠卿身兼众恶,自知罪大,而欲以闲地自免。天下公议,未肯赦之。然近日言事之官论奏奸邪,至于邓绾、李定之徒,微细毕举,而不及惠卿者,盖其凶悍猜忍,如蝮蝎,万一复用,睚眦必报,是以言者未肯轻发。臣愚蠢寡虑,以为备位言责,与元恶同时,而畏避隐忍,辜负朝廷,是以不惮死亡,献此愚直。伏乞陛下断自圣意,略正典刑,纵未以污钅夫锧,犹当追削官职,投畀四裔,以御魑魅。谨录奏闻,伏候敕旨。原编者评:宋儒于王安石多恕辞,而罪吕惠卿特甚。惠卿罪恶具见此,洵矣。然忄佥壬小人如惠卿者,何代蔑有?不得安石、惠卿不过老死于卑官,其能毒四海哉?记曰:行僻而坚,言伪而辨,学非而博,润非而泽,如王安石者足当之矣。」其气象诚足以动人主,而文采又足以欺后世,固小人中之不世出者。方当诛之于既死,而元祐反正,首赠太师,名实紊矣。吕惠卿虽贬窜,何以服其心哉?
乞招河北保甲充役以弭盗贼状》
右臣闻薄赋敛,散蓄聚,若以致贫,而民安其生,盗贼不作,县官食租衣税,廪有馀粟,帑有馀布,久而不胜其富也。厚赋敛,夺民利,若以致富,而所入有限,所害无穷,大者亡国,小者致寇。寇盗一起,尽所得之利,不偿所费之十一、久而不胜其贫也。臣未敢远引陈胜、吴广、庞勋、黄巢之类,只如淳化中李顺,庆历中张海等,熙宁中廖恩,此数火盗贼,计其燔烧官寺,劫略仓库,以至发兵命将,转输粮食,耗失兵械,募士赏功之费,大率不下数百万贯。但得事了,岂敢言费?然方其未发,有能建言乞捐数十万贯以消其变,则上下争执,如惜支体,不肯割截,此天下之大迷,古今之通患也。故臣愿于元丰库或内藏库乞钱三十万贯,上以为先帝收恩于既往,下以为社稷消患于未萌。伏愿陛下权福祸之重轻,较得丧之多少,断而行之,毋使有司吝于出纳以害大计。河北之民,喜为剽劫,所从来尚矣。近岁创为保甲,驱之使离南亩,教之使习凶器,一夫在官,一家资送,穷苦无聊,靡所不至,椎埋为奸,十人而九,号为保甲,莫敢谁何。若更一年不罢,则胜广之事可立而待也。今虽已罢,而弓刀之手不可以复执锄,酒肉之口不可以复茹蔬,既无所归,势必为盗。今河北寇贼成群,访闻皆是保甲馀党,若因之以饥馑,则变故之作不可复知。近岁富弼知青州,是时河北流民百万,转徙京东,弼既设方略,振活其老幼,而招其壮悍者为军,不待朝旨,皆刺「指挥」二字,其后皆为劲兵,百万之众,无一人为盗者。弼人臣便宜行事,犹能若此,况陛下富有四海,而元丰及内库钱物山积,莫可计数。只如近日内降睿思殿金银一色,令别库收贮者,自约及百馀万贯,皆是先帝多方收拾,以备缓急支用,不取于民,圣算深远,非凡所及。若积而不用,则与东汉西园、残唐之琼林、大盈。二库何异于先帝圣德?不为无损。故臣愿乞三十万贯为招军例物,选文武臣僚有才干者一二人,分往河北逐路,于保甲中招其强勇精悍者为禁军,随其人才以定军分。本州无阙,则自近及远,或押上京,不过一二万人,则河北豪杰略尽矣。其间武艺绝伦,旧日以补班行者,押赴阙试验,有实即以补内六班之阙,或以补本贯及邻近阙额军员。但当严赐指挥,候了日当遣人覆按,有不如法,重坐官吏。臣闻先帝本谓保甲可用,故欲隐兵于农,以渐消正兵,是以禁军多有阙额。今保甲既罢,正使无事,犹合补填,况如前所陈者,惟陛下深察果断而力行之。今冬春大旱,二麦不熟,事势如此,恐不可缓。谨录奏闻,伏候敕旨。
原编者评:言散财乃所以富国,其说确乎其不可拔,可世为天下法也。若其回护神宗聚财处,立言有体;至招保甲,补禁军,挹彼注兹,转祸为福,可谓能经国矣。
卷五十三
眉山苏辙文三状上书祭文
论西事状
译曹公、桓氏都是古代的奸雄,能够驾驭英豪,什么样的人才没有?然而推究利害,他们最终仍然畏惧这种反复无常的人。如今朝廷选用忠诚信实之人还唯恐来不及,却把吕惠卿置于其中,譬如香草和臭草共处,猫头鹰和凤凰同栖;不但双方势不两立,而且恶人一定会取胜。况且自去年以来,朝廷罢黜吴居厚、吕嘉问、蹇周辅、宋用臣、李宪、王中正等人,有的因为贪图牟利,有的因为滥用兵力,只要一件事危害百姓,都不能逃脱谴责。如今吕惠卿一人兼有众多罪恶,自己知道罪大,却想借退居闲散职位来逃避惩罚,天下公论不肯赦免他。然而近来言事官论奏奸邪之人,连邓绾、李定之类都细小罪过一一举发,却没有涉及吕惠卿,大概是因为他凶悍猜忌残忍,像蝮蛇和蝎子一样,万一重新被任用,必定因一点怨隙就报复,所以进言的人不肯轻易发言。臣愚蠢少虑,认为身居言责之职,却同大恶之人同时存在,反而畏惧退缩、含忍不言,就是辜负朝廷。因此不顾死亡,献上这番愚直之言。伏望陛下独断圣意,略为依照典刑,即使还不把他污辱后斩首示众,也应追削官职,放逐到四方边远之地,使他去抵御魑魅。谨抄录奏疏上奏,恭候敕旨。原编者评论:宋代儒者对王安石多有宽恕之辞,而对吕惠卿的罪责却特别严厉。吕惠卿的罪恶在这里都看得很清楚,确实如此。然而像吕惠卿这样的奸邪小人,哪一个时代没有呢?如果没有王安石、吕惠卿,他们不过老死在卑微官职上,哪里能够毒害四海呢?《礼记》说:‘行为邪僻却固执坚决,言语虚伪却巧辩,学问错误却广博,修饰不正当的事却使它显得光泽。’像王安石这样的人完全可以当得上这几句话。他的气势风貌确实足以打动君主,他的文采又足以欺骗后世,所以本来就是小人中罕见的人物。正当应该在他死后追究其罪时,元祐年间反而首先追赠他太师,名分和实际完全混乱了。吕惠卿虽然被贬谪流放,又怎么能使他心服呢?乞招河北保甲充役以弭盗贼状》臣听说,减轻赋税、散发积蓄,即使表面上像是导致贫穷,但百姓能够安居乐业,盗贼不兴起,县官收取租税,粮仓有余粟,府库有余布,时间久了,富裕得不可胜数。加重赋税、夺取百姓利益,即使表面上像是使国家富裕,但收入有限,造成的祸害无穷;大则亡国,小则招致盗寇。盗寇一旦兴起,把所得的全部利益都用上,也抵偿不了所耗费的十分之一;时间久了,贫穷得不可胜数。臣不敢远引陈胜、吴广、庞勋、黄巢之类,只说淳化年间的李顺、庆历年间的张海等人,以及熙宁年间的廖恩。这几股盗贼,计算他们焚烧官署寺院、抢劫仓库,以及朝廷发兵命将、运输粮食、损耗兵器、招募士卒、赏赐功劳的费用,大概不少于数百万贯。只要事情平定,哪里敢谈费用?然而事情尚未发生时,如果有人能够建议拿出几十万贯钱来消除变乱,那么上下就会争执不休,像爱惜身体一样不肯割舍;这是天下最大的迷误,也是古今共同的弊病。因此臣愿意请求从元丰库或内藏库拨钱三十万贯,上可以让先帝在过去积累的恩德得到实现,下可以在祸患尚未发生时为社稷消除隐患。伏愿陛下权衡福祸的轻重,比较得失的多少,果断施行,不要让主管官署因吝惜收支而损害国家大计。河北百姓喜欢从事抢劫,来由已经很久了。近年创设保甲法,把他们驱离田亩,教他们练习凶器;一人到官府服役,一家人都要资助供送,生活穷苦无聊,什么事都可能做得出来,掩埋尸体以作奸恶,十人中有九人如此;他们号称保甲,却没有人敢于过问。若再过一年还不废除,那么陈胜、吴广那样的事情就可以立刻等待发生了。如今虽然已经废止,但拿弓刀的手不能再拿锄头,习惯酒肉的嘴不能再吃蔬菜;既然无处归宿,势必成为盗贼。如今河北盗贼成群,访察得知都是保甲的残余党徒;如果再加上饥荒,变故的发生就无法预料。近年富弼任青州知州,当时河北流民有百万之多,辗转迁徙到京东;富弼制定方略,赈济救活其中的老弱,又招募强壮剽悍者编入军队,不等朝廷诏旨,便都在脸上刺‘指挥’二字;后来他们都成了精锐士兵,百万之众没有一个成为盗贼。富弼作为人臣,尚且能够权宜行事做到如此,何况陛下富有四海,而元丰库和内库的钱物堆积如山,多得无法计算。只说近日内库降下睿思殿的一色金银,命令另库收贮的,据估计就有一百多万贯;这些都是先帝从各方面积聚起来,以备紧急时支用的,没有取自百姓,圣明的筹算深远,非凡人所能达到。如果只是积蓄而不使用,那么同东汉的西园钱、晚唐的琼林库和大盈库有什么不同呢?这对先帝的圣德也不是没有损害。因此臣愿请求拨三十万贯作为招募军队的例钱,选派一两名有才干的文武臣僚,分赴河北各路,在保甲中招募强壮勇敢、精悍敏捷者编入禁军,按照各人的才干确定军队编制。本州若没有空缺,就从近处到远处安排;有的押送到京城,不过一二万人,那么河北的豪杰大体就招募尽了。其中武艺特别出众、过去凭此补入班行的人,押送到朝廷考验;确有实才的,便补入内六班的空缺,或者补充本贯及邻近地区空缺的军员。但应当严明地颁赐指挥,等到事情办完,派人复查按验;有不依法办理的,便重重治罪有关官吏。臣听说先帝本来认为保甲可以使用,所以想把兵力隐藏在农民之中,逐渐削减正规军,因此禁军有许多空额。如今保甲既已废止,即使没有事情,也应当补足空额,何况像臣前面所陈述的情况。只愿陛下深思明察,果断而有力地实行。今冬今春大旱,大小麦都没有成熟,事情的形势如此,恐怕不能再拖延。谨抄录奏疏上奏,恭候敕旨。原编者评论:所说散发财物正是为了使国家富裕,这个主张确实不可动摇,可以世世代代作为天下的法则。至于他替神宗聚敛财物的做法加以回护,立论还算得体;至于招募保甲、补充禁军,从那里取来补到这里,把祸患转化为福祉,可以说很能治理国家。卷五十三 眉山苏辙文三状上书祭文 论西事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