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三十
嗟乎!师鲁辩足以穷万物,而不能当一狱吏;志可以狭四海,而无所措其一身。穷山之崖,野水之滨,猿猱之窟,麋鹿之群,犹不容于其间兮,遂即万鬼而为邻。嗟乎!师鲁,世之恶子之多,未必若爱子者之众,而其穷至此兮,得非命在乎天,而不在乎人?方其奔颠斥逐,困死艰屯,举世皆冤,而语言未尝以自及。以穷至死,而妻子不见其悲忻。用舍进退,屈伸语默,夫何能然?乃学之力至。其握手为诀,隐几待终,颜色不变,笑言从容。死生之间,既已能通于性命;忧患之至,宜其不累于心胸。自子云逝,善人宜哀,子能自达,予又何悲?惟其师友之益,平生之旧,情之难忘,言不可究。嗟乎!师鲁,自古有死,皆归无物;惟圣与贤,虽埋不没,尤于文章,焯若星日。子之所为,后世师法,虽嗣子尚幼,未足以付予,而世人藏之,庶可无于坠失。子于众人,最爱予文,寓辞千里,侑此一樽,冀以慰子。闻乎?不闻?尚享。
原编者评:尹师鲁名洙,少以儒学知名,举进士。宋世古文,洙与穆修实始振起其衰。自元昊不庭,洙未尝不在兵间,练习边事,深晓兵法。以右司谏知渭州,兼领泾原路经略公事。会郑戬为陕西四路都总管,遣刘沪、董士廉城水洛,以通秦渭援兵。洙以为城砦多则兵势分,是以前此屡困于贼,今何可又益城?奏罢之。时戬已解四路,而沪等督役如故。洙召之不至,代之不受,乃使狄青械沪、士廉下吏。戬论奏不已,卒城水洛。士廉诣阙上书讼洙,诏遣御史刘湜就鞫,不得他罪。湜文致之,贬洙监均州酒税,感疾而卒。修祭文所谓「辩足以穷万物,而不能当一狱吏者也」。尝谓「明刑所以弼教,而察狱所以平冤。汉承秦弊,古义荡然,虽相如、萧何、将如周勃,亦辄付系。延至末代,狱吏成风,惟希意指之所向,不揆其情辞而丽以法,转以法就其情辞。意见既立,虽孔孟不得为完人,而苏张无所措其舌。矜名节者,恚极而不得辨达;生死者,休焉而不与辨癳。且弱者呐呐然辨而不能辨,强且明者喋喋然辨而不听其辨。所以古人画地为牢,誓不入;刻木为吏,义不对也。以此承君上之意指,则一狱成而万事必有受其害者矣。以此承权臣之意指,则万事隳而宗社亦且受其害矣。贤如宋仁宗,尚使尹洙被文致于狱吏,以称于后世也,可不惧哉」。
祭苏子美文
哀哀子美,命止斯邪!小人之幸,君子之嗟。子之心胸,蟠屈龙蛇,风云变化,雨雹交加。忽然挥斧,霹雳轰车。人有遭之,心惊胆落,震仆如麻。须臾霁止,而四顾百里,山川草木,开发萌芽。子于文章,雄豪放肆,有如此者,吁可怪邪!嗟乎!世人知此而已,贪悦其外,不窥其内。欲知子心,穷达之际,金石虽坚,尚可破坏。子于穷达,始终仁义惟人,不知乃穷至此,蕴而不见,遂以没地。独留文章,照耀后世。嗟世之愚,掩抑毁伤,譬如磨鉴,不灭愈光。一世之短,万世之长,其间得失,不待较量。哀哀子美,来举予觞,尚享。
原编者评:仁宗逐苏舜钦辈,不使朝士以夸诞标榜相尚,所以维风端习,未为失也。特宜正王直柔侮慢圣贤之罪,而苏舜钦辈醉饱之过,则教而不怒,斯才士不至沉沦而忄佥壬,一网打尽之策,亦自不堕其术中矣。
祭石曼卿文
呜呼!曼卿生而为英,死而为灵。其同乎万物生死而复归于无物者,暂聚之形,不与万物共尽,而卓然其不朽者,后世之名。此自古圣贤莫不皆然,而著在简册者,昭如日星。呜呼!曼卿,吾不见子久矣,犹能仿佛子之平生。其轩昂磊落,突兀峥嵘,而埋藏于地下者,意其不化为朽壤,而为金玉之精。不然,生长松之千尺,产灵芝而九茎。奈何荒烟野蔓,荆棘纵横,风凄露下,走磷飞萤。但见牧童樵叟,歌吟而上下,与夫惊禽骇兽,悲鸣踯躅而咿嘤。今固如此,更千秋而万岁兮,安知其不穴藏狐犭各与鼯鼪?此自古圣贤亦皆然兮,独不见夫累累乎旷野与荒城?呜呼!曼卿,盛哀之理,吾固知其如此,而感念畴昔,悲凉凄怆,不觉临风而陨涕者,有愧乎太上之忘情,尚享。
原编者评:陈善曰:吊石曼卿文似韩祭田横墓文其步骤驰聘亦无不似非但效其句语而已
资政殿学士户部侍郎文正范公神道碑铭》
译唉!师鲁的辩才足以穷尽万物的道理,却不能抵挡一个狱吏;他的志向可以包容四海,却无处安置自己。穷山的山崖、野水的水边、猿猴出没的洞窟、麋鹿聚集的地方,仍然不能容纳他,于是只好靠近万鬼而与它们为邻。唉!师鲁,世上厌恶你的人未必有爱护你的人多,可你的困厄竟到了这种地步,难道不是命运在天而不在人吗?当你奔波颠沛、遭受斥逐,困顿至死、艰难困苦时,举世都替你感到冤屈,而你言语之间从不曾提及自己。你困厄到死,妻子儿女也没有看见你流露悲伤或欣喜。任用和舍弃、进退、屈伸、言语和沉默,怎么能够做到这样呢?这是因为你的学问力量已经达到极高的境界。你握手与人诀别,靠着几案等待生命终结,脸色不变,谈笑从容。在生死之间,你已经能够通达性命之理;忧患降临,理应不能扰乱你的心胸。自从子云去世,善人应当令人哀悼;你能够自我通达,我又有什么可悲伤的呢?只是你作为老师和朋友给我的益处,以及平生的交谊,感情难以忘怀,言语无法说尽。唉!师鲁,自古以来人都有一死,死后都归于空无;只有圣人和贤人,即使埋入地下也不会消失,尤其在文章方面,光明显耀如同星辰日月。你所写的文章,后世可以奉为师法;虽然你的继子还年幼,不足以托付给我,但世人会把它们收藏起来,也许可以不至于失传。你在众人之中最爱看我的文章,我把言辞寄托在千里之外,以这一杯酒祭奠你,希望借此安慰你。你听得到吗?听不到吗?请享用这祭品。原编者评论:尹师鲁名洙,年轻时就以儒学知名,考中进士。宋代古文,尹洙和穆修实际上是最早使它从衰落中振兴的人。自从元昊不向宋朝臣服以来,尹洙没有不在军中的时候,他熟悉边境事务,深知兵法。他以右司谏身份知渭州,兼领泾原路经略公事。适逢郑戬担任陕西四路都总管,派刘沪、董士廉修筑水洛城,以便沟通秦州、渭州的援兵。尹洙认为城寨太多就会使兵力分散,从前因此屡次被贼人困扰,如今怎么能再增加城寨?于是上奏请求停止此事。当时郑戬已经解除四路都总管之职,但刘沪等仍照旧督促劳役。尹洙召他们不来,派人替代他们也不接受,于是派狄青把刘沪、董士廉用刑具押送交给狱吏。郑戬不断上奏论列,最终还是筑成了水洛城。董士廉到宫阙上书申诉尹洙,诏令派御史刘湜前往审讯,没有查出其他罪过。刘湜罗织文辞构成罪名,尹洙被贬为监均州酒税,因感疾病死。欧阳修祭文所说‘辩才足以穷尽万物,却不能抵挡一个狱吏’,就是指这件事。欧阳修曾说:‘明确刑罚,是为了辅助教化;审察案件,是为了平反冤屈。汉朝承接秦朝的弊病,古代的义理荡然无存,即使司马相如、萧何,甚至像周勃这样的人,也动辄被交付拘捕。延续到后代,狱吏形成风气,只迎合上意所指向的地方,不衡量事实和言辞是否相符而牵强附合法律,反过来又迁就法律去迎合那些事实和言辞。’ 一旦成见确立,即使孔子、孟子也不能成为完人,像苏秦、张仪这样的人也无从施展口舌。珍惜名节的人,愤恨到了极点却不能申辩明白;看重生死的人,则干脆闭口,不与人争辩。弱者支支吾吾地争辩,却没有能力辩清;刚强而明达的人喋喋不休地申辩,却没有人听取他的申辩。所以古人宁可在地上画牢,也发誓不进去;宁可刻木为狱吏,也不按义理同他答话。用这种做法迎合君上的意旨,那么一个案件造成冤狱,万事都必定有受害者;用这种做法迎合权臣的意旨,那么万事都会毁坏,宗庙社稷也将受到危害。贤明如宋仁宗,尚且使尹洙被狱吏罗织罪名,成为后世的警戒,怎么能不畏惧呢?祭奠苏子美的文章 悲哀啊,子美,你的生命难道就止于此吗!这是小人的幸运,却是君子的叹息。你的心胸,如龙蛇般盘曲屈伸,风云变幻,雨雹交加。忽然挥动斧头,霹雳般轰鸣。人一旦遭遇它,便心惊胆落,震倒得像乱麻。顷刻之间云开雨止,放眼四顾百里,山川草木都萌发新芽。你写文章,雄奇豪放,有如这样的气势,唉,真是奇异啊!唉,世人只知道这些,贪图欣赏文章的外在,不探究其中的内心。要想知道你的心志,在困厄和显达之际,即使金石坚固,也尚且可以毁坏。你对于困厄和显达,始终只把仁义看作人的根本,却不知道竟然困顿到这种地步,才华蕴藏而不得显露,终于因此埋没。唯独留下文章,照耀后世。可叹世人的愚昧,压抑、毁伤你的名声,正如打磨镜子,光明不会消失,反而越来越亮。一世的短暂,与万世的长久,其中的得失,不必再加以比较。悲哀啊,子美,请来举起我的酒杯,姑且享用这祭酒吧。原编者评论:仁宗驱逐苏舜钦等人,不让朝廷士大夫以夸大虚诞、互相标榜为时尚,用这种办法来维护风俗、端正习气,不能说是错误。只是应当严正处理王直柔侮慢圣贤的罪行;至于苏舜钦等人醉酒饱食的过失,则应加以教诫而不要震怒。这样,才不至于使才士沉沦而成为[忄佥壬];把他们一网打尽的做法,也就自然不会落入奸邪之人的计谋。祭奠石曼卿的文章 唉!曼卿活着时是英杰,死后成为神灵。他与万物一样经历生死、最终归于虚无的,只是暂时聚合的形体;不与万物一同消亡、卓然长存而不朽的,是后世的名声。自古以来的圣贤没有不是如此的,而记载在典籍中的,明亮得如同日月星辰。唉,曼卿,我已经很久没有见到你了,却还能够依稀想见你一生的情状。你气宇轩昂、光明磊落,卓异峻拔;我想,你埋藏在地下,或许不会化为腐朽的泥土,而会成为金玉的精华。不然,那里就会长出千尺高的长松,生出九茎的灵芝。可是如今只见荒烟野蔓,荆棘纵横,凄风吹来,白露降下,磷火游走,萤火飞舞。只见牧童和樵夫一边歌唱吟咏一边上下往来,以及受惊的禽鸟、骇惧的野兽,悲鸣徘徊,发出呜咽之声。如今已经如此,经过千秋万年之后,又怎知那里不会成为狐犭各和鼯鼪打洞藏身的地方呢?自古以来的圣贤也都如此啊,难道没有看见他们一个个累累地散布在旷野和荒城之中吗?唉,曼卿,盛衰生死的道理,我本来知道就是这样;但想到往昔,悲凉凄怆,不知不觉面对秋风流下眼泪,难道是有愧于最高境界的忘情吗?请享用这祭品吧。原编者评论:陈善说:《吊石曼卿文》很像韩愈的《祭田横墓文》,它的篇章进展和驰骋变化也没有不像的,不只是仿效了其中的句子而已。《资政殿学士、户部侍郎文正范公神道碑铭》
皇祐四年五月甲子,资政殿学士、尚书户部侍郎、汝南文正公薨于徐州。以其年十有二月壬申,葬于河南尹樊里之万安山下。公讳仲淹,字希文。五代之际,世家苏州,事吴越。太宗皇帝时,吴越献其地。公之皇考从钱俶朝京师,后为武宁军掌书记,以卒。公生二岁而孤,母夫人贫无依,再适长山朱氏。既长,知其世家,感泣去之。南都入学舍,扫一室,昼夜讲诵。其起居饮食,人所不堪,而公自刻益苦。居五年,大通六经之旨。为文章论说,必本于仁义。祥符八年,举进士,礼部选第一、遂中乙科,为广德军司理参军。始归迎其母以养。及公既贵,天子赠公曾祖苏州粮料判官讳梦龄为太保,祖秘书监讳赞时为太傅,考讳墉为太师,妣谢氏为吴国夫人。公少有大节,于富贵贫贱毁誉欢戚不一动其心,而慨然有志于天下,常自诵曰:士当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也。」其事上遇人,一以自信,不择利害为趋舍。其所有为,必尽其方,曰:为之自我者当如是,其成与否有不在我者,虽圣贤不能必,吾岂苟哉?」天圣中,晏丞相荐公文学,以大理寺丞为秘阁校理。以言事忤章献太后旨,通判河中府,久之。上记其忠,召拜右司谏。当太后临朝听政时,以至日大会前殿,上将率百官为寿,有司已具。公上疏言:「天子无北面,且开后世弱人主以强母后之渐。」其事遂已。又上书请还政天子,不报。及太后崩,言事有希旨多求太后时事,欲深治之。公独以为太后受托先帝,保佑圣躬,始终十年,未见过失,宜掩其小故,以全大德。初,太后有遗命,立杨太妃代为太后。公谏曰:太后母号也,自古无代立者。」由是罢其册命。是岁大旱蝗,奉使安抚东南,使还会。郭皇后废,率谏官御史伏阁争不能得,贬知睦州,又徙苏州。岁余,即拜礼部员外郎,天章阁待制,召还益论。时政阙失,而大臣权幸多忌恶之。居数月,以公知开封府。开封素号难治,公治有声,事日益简,暇则益取古今治乱安危为上开说。又为百官图以献曰:任人各以其材,而百职修,尧舜之治不过是也。」因指其迁进迟速次序曰:如此而可以为公,可以为私,亦不可以不察。」由是吕丞相怒,至交论上前,公求对辨,语切坐落职知饶州。明年吕公亦罢,公徙润州,又徙越州。而赵元昊反河西,上复召相吕公,乃以公为陕西经略安抚副使,迁龙图阁直学士。是时新失大将,延州危,公请自守鄜延捍贼,乃知延州。元昊遣人遗书以求和,公以为无事请和难信,且书有僭号,不可以闻,乃自为书告以顺逆成败之说甚辨,坐擅复书,夺一官知耀州。未逾月,徙知庆州。既而四路置帅,以公为环庆路经略安抚招讨使兵马都部署,累迁谏议大夫枢密直学士。公为将务持重,不急近功,小利。于延州筑青涧城,垦营田,复承平永平废寨,熟羌归业者数万户。于庆州城大顺以据要害,夺贼地而耕之,又城细腰、胡芦。于是敏珠尔、密藏等大族皆去贼为中国用。自边制久隳,至兵与将常不相识,公始分延州兵为六将,训练齐整,诸路皆用以为法。公之所在,贼不敢犯。人或疑公见敌应变为如何,至其城大顺也,一旦引兵出,诸将不知所向。军至柔远,始号令告其地处,使往筑城,至于版筑之用,大小毕具,而军中初不知。贼以骑二万来争,公戒诸将战而贼走,追勿过河。已而贼果走,追者不渡,而河外果有伏,贼失计乃引去。于是诸将皆服公为不可及。公待将吏必使畏法而爱己,所得赐赍皆以上意分赐诸将,使自为谢。诸蕃质子纵其出入,无一人逃者。蕃酋来见,召之卧内,屏人撤卫与语,不疑。公居三岁,士勇边实,恩信大洽,乃决策谋取横山,复灵武,而元昊数遣使称。臣请和,上亦召公归矣。初,西人籍其乡兵者十数万,既而黥以为军,惟公所部但刺其手。公去,兵罢,独得复为民。其于两路,既得熟羌为用,使以守边,因徙屯兵就食内地,而纾西人馈车免之劳。其所设施,去而人德之,与守其法,不敢变者至今尤多。自公坐吕公贬,群士大夫各持二公曲直。吕公患之,凡直公者皆指为党,或坐窜逐。及吕公复相,公亦再起被用,于是二公欢然相约,戮力平贼。天下之士皆以此多二公。然朋党之论遂起而不能止。上既贤公可大用,故卒置群议而用之。庆历三年春,召为枢密副使,五让不许,乃就道。既至,数月以为参知政事。每进见,必以太平责之。公叹曰:上之用我者至矣,然事有先后,而革弊于久安,非朝夕可也。」
译皇祐四年五月甲子日,资政殿学士、尚书户部侍郎、汝南文正公在徐州去世。同年十二月壬申日,葬在河南尹樊里万安山下。公名仲淹,字希文。五代时期,范氏世代居住在苏州,侍奉吴越。太宗皇帝时,吴越献出其土地。公的父亲跟随钱俶到京师朝见,后来任武宁军掌书记,死于任上。公两岁时父亲去世,母亲贫穷无所依靠,改嫁长山朱氏。公长大以后,知道自己的世家出身,感伤流泪,离开了朱家。到南都进入学舍,打扫一间屋子,日夜讲习诵读。他的起居饮食,别人都不能忍受,而公自我刻苦,愈加艰苦。居住五年,完全通晓六经的旨意。写文章、作论说,一定以仁义为根本。祥符八年,考中进士,礼部考试列第一,随后考中乙科,任广德军司理参军。开始回去迎接母亲来奉养。等到公显贵以后,天子追赠公的曾祖、苏州粮料判官梦龄为太保,祖父、秘书监赞时为太傅,父亲墉为太师,母亲谢氏为吴国夫人。公年轻时就有大节操,对于富贵贫贱、毁誉喜悲,心志都不曾动摇;他慨然以天下为己任,常常自己诵说道:‘士人应当在天下人忧愁之前先忧愁,在天下人快乐之后才快乐。’ 他侍奉君上、对待他人,始终以自己的信念为准,不根据利害来决定趋避。他所要做的事,一定竭尽方法,说:‘凡是由自己决定去做的事,就应当这样做;至于能否成功,有不由我决定的因素,即使圣贤也不能保证,我难道能苟且行事吗?’天圣年间,丞相晏殊以公的文学才能推荐他,公以大理寺丞任秘阁校理。因为上书论事触犯章献太后的旨意,任河中府通判,很久以后,皇上记得他的忠心,召回任右司谏。章献太后临朝听政时,冬至日在前殿举行盛大朝会,皇上将率领百官向太后祝寿,有关部门已经准备完毕。公上疏说:‘天子不应面向北方行臣礼,而且不能给后世留下削弱君主、增强太后权力的开端。’这件事于是停止了。他又上书请求把政权归还天子,没有得到答复。太后去世后,有些论事者迎合旨意,多方追究太后执政时的事情,想要严厉治罪。公独自认为,太后接受先帝的托付,保护皇帝,始终十年没有显著过失,应当掩盖她的小过失,以保全她的大德。起初,太后有遗命,立杨太妃代替自己成为太后。公进谏说:‘太后是母亲的称号,自古没有代替册立的先例。’因此停止了册立杨太妃的诏命。这一年大旱并发生蝗灾,公奉命出使安抚东南,使命完成返回时正好遇到郭皇后被废。他率领谏官、御史伏在宫门前争论,不能获准,于是被贬为睦州知州,又调任苏州。一年多以后,授任礼部员外郎、天章阁待制,召回朝廷,越发发表政见。当时政事有缺失,而大臣和受宠幸的人多忌恨他。过了几个月,任命公为开封府知府。开封一向号称难以治理,公治理得有声誉,事务日益简省,空闲时就更多地把古今治乱安危的道理向皇上陈说。他又绘制百官图进献,说:‘任用人材各按其才能,那么百官的职事都能修治,尧舜的治理也不过如此。’于是指着官员升迁的迟速和次序说:‘这样做可以出于公心,也可以出于私心,同样不能不加以考察。’因此吕丞相发怒,甚至在皇帝面前互相争论。公请求当面对辨,言辞激切,因此被罢去职务,任饶州知州。第二年吕公也被罢相,公调任润州,又调任越州。赵元昊在河西反叛,皇上再次召吕公为相,于是任公为陕西经略安抚副使,升任龙图阁直学士。当时刚刚失去一名大将,延州危急,公请求亲自守卫鄜延、抵御敌人,于是任延州知州。元昊派人送来书信求和,公认为无缘无故请求和谈,难以相信,而且信中有僭越的国号,不能上报,于是亲自写信,明确说明顺逆成败的道理。因擅自回信获罪,被削夺一官,任耀州知州。不到一个月,调任庆州知州。不久四路设置统帅,任公为环庆路经略安抚招讨使、兵马都部署,连续升任谏议大夫、枢密直学士。公担任将领时务求稳重,不急于追求眼前的功劳和小利。在延州修筑青涧城,开垦营田,恢复承平、永平两个废弃的营寨,归顺并恢复旧业的熟羌有数万户。在庆州修筑大顺城以占据要害,夺取敌地来耕种,又修筑细腰、胡芦二城。于是敏珠尔、密藏等大族都离开敌方,归附中原,为中国所用。自从边防制度长期败坏,直到士兵和将领常常互不相识,公才开始把延州军队分为六将,训练整齐,各路都以此为法。公驻守的地方,敌人不敢侵犯。有人疑惑公遇到敌情时如何应变,等到他修筑大顺城时,一天忽然带兵出发,众将都不知道去向。军队到了柔远,公才发布命令,告知目的地是那里,让军队前去筑城。到了需要版筑的器具时,大大小小全都准备齐备,而军中起初并不知道。敌人派两万骑兵来争夺,公告诫诸将只管交战,敌人逃走后不要越过河去追。后来敌人果然逃走,追兵没有渡河,而河外果然有伏兵;敌人失算,只好退去。于是诸将都佩服公,认为无人能及。公对待将吏,必定使他们畏惧法令而爱戴自己;所得到的赏赐,都按照皇上的意思分赐给诸将,让他们自己上表谢恩。各部族送来的质子,任他们自由出入,没有一人逃跑。部族首领来见,公把他召到寝室,屏退众人,撤去护卫与他交谈,毫不猜疑。公在那里任职三年,士卒勇敢,边境充实,恩德和信义广泛深入人心,于是决定谋取横山、收复灵武。这时元昊多次派使者来,声称愿意称臣求和,皇上也召公回朝了。当初,西部人登记为乡兵的有十多万人,后来给他们刺字编入军队;只有公所统辖的部队只在手上刺字。公离任后,军队解散,唯独这些人能够重新成为平民。他在两路任职时,已经得到熟羌为己所用,就让他们守边;同时把驻屯的汉兵调到内地就粮,因而减轻了西部人运输粮饷车辆的劳苦。他所施行的措施,即使他离开以后,百姓仍感念他的恩德并遵守他的法令,至今不敢改变的还很多。自从公因吕公之故被贬,群士大夫各自坚持两位公的谁是谁非。吕公为此忧虑,凡是替公说公道话的人都指为朋党,有的甚至因此被放逐。等到吕公再次为相,公也重新起用,于是两人欣然相约,合力平定敌寇。天下士人都因此称许两位公。然而朋党之论也就兴起而不能停止。皇上既认为公贤能,可以重用,所以最终置群议于不顾而任用他。庆历三年春,召公任枢密副使,五次推辞而不获准,于是上路。到任几个月后,任为参知政事。每次进见,公都一定以实现太平来要求皇上。公叹息说:‘皇上任用我的恩遇已经达到极点了,但事情有先后,革除长期安定中形成的弊病,不是早晚之间能够做到的。’
既而上再赐手诏趣使条天下事,又开天章阁召见,赐坐,授以纸笔,使疏于前。公惶恐避席,始退而条列时所宜先者十数事,上之。其诏天下兴学,取士先德行,不专文辞;革磨勘例迁,以别能否;减任子之数,而除滥官;用农桑考课守宰等事。方施行而磨勘任子之法,侥幸之人皆不便,因相与腾口,而嫉公者亦幸外有言,喜为之佐佑。会边奏有警,公即请行,乃以公为河东陕西宣抚使。至则上书愿复守边,即拜资政殿学士,知邠州,兼陕西四路安抚使。其知政事才一岁而罢,有司悉奏罢公前所施行,而复其故。言者遂以危事中之,赖上察其忠,不听。是时夏人已称臣,公因以疾请邓州,守邓三岁,求知杭州,又徙青州,公益病,又求知颍州,肩舁至徐,遂不起,享年六十有四。方公之病,上赐药存问。既薨,辍朝一日,以其遗表无所请,使就问其家所欲,赠以兵部尚书,所以哀血阝之甚厚。公为人外和内刚,乐善泛爱,丧其母时,尚贫,终身非宾客食不重肉。临财好施,意豁如也。及退而视其私,妻子仅给衣食,其为政所至,民多立祠画像。其行己临事,自山林处士、里闾田野之人,外至夷狄,莫不知其名字,而乐道其事者甚众。及其世次、官爵志于墓,谱于家,藏于有司者,皆不论著。著其系天下国家之大者,亦公之志也欤?铭曰:范于吴越,世实陪臣。俶纳山川,及其士民。范始来北,中间几息。公奋自躬,与时偕逢。事有罪功,言有违从,岂公必能?天子用公,其艰其劳,一其初终。夏童跳边,乘吏怠,安帝命公往问彼骄顽,有不听顺,锄其穴根。公居三年,怯勇隳完。儿怜兽扰,卒俾来臣。夏人在廷,其事方议。帝趣公来,以就予治。公拜稽首,兹惟艰哉!初匪其难,在其终之。群言营营,卒坏于成。匪恶其成,惟公是倾。不倾不危,天子之明。存有显荣,殁有赠谥。藏其子孙,宠及后世。唯百有位可劝,无怠。原编者评:司马光曰:景祐中,吕许公执政,范公知开封,屡攻吕短,坐落职,知饶州。康定元年,复旧职,知永兴。会许公复相,言于神宗曰:仲淹贤者,朝廷将用之,岂可但除旧职?即除龙图阁直学士,陕西经略安抚副使。」上以许公为长者。苏辙曰:范文正自饶州还朝,出领西事,恐申公不为之地,无以成功,乃为书自咎解仇而去。」故欧公作文正碑有「二公晚年欢然相得」之语。后生不知,皆咎欧阳公。予见张公安道言之,乃信。邵伯温曰:当时文正子尧夫不以为然,从欧公辨不可得,则自削去「欢然戮力」等语。」公不乐,谓苏明允曰:范公碑为其子弟擅于石本改动文字,令人恨之。」故罗氏本于「知饶州」下无「明年吕公亦罢」六字,「赵元昊反河西」下无「上复召相吕公」六字,又无「自坐吕公贬已下至置群议而用之」一段。以此观之,诸本乃当时定本,罗本、尧夫改本也。朱子曰:吕当用事时,举措不合众心者多,又恶忠贤之异己,必力排之。范欧二公以讽议谏诤为职,则论之,岂为过哉?逮其晚节,知公议不可终拂众贤,将起而复用,是以宁损故怨,以为收之桑榆之计。盖其虑患之意,虽未必出于至公,而补过之善,天下实被其赐。至范公之心,其正大光明,固无宿怨,而惓惓之议,实在国家,故承其善意,起而乐为之用。其自讼之书,所谓「相公有汾阳之心之德,仲淹无临淮之才之力」者,可谓倾倒无余矣。此最为范公之盛德。欧公识其意而特书之,二者各记其实,而美恶初不相掩,又可见欧公之心,亦非浅之乎为丈夫矣。」
太尉文正王公神道碑铭
译后来皇上再次亲自下诏催促公条列天下事务,又打开天章阁召见他,赐座,并给他纸笔,让他当面写疏。公惶恐地离开座位,退下后才条列当时应当优先办理的十多件事,进呈皇上。包括诏令天下兴办学校,选取士人先看德行,不专看文辞;改革磨勘按例升迁的制度,以区别才能高下;减少任子名额,裁除冗滥官员;用农桑情况考核州县长官等事。正要施行时,磨勘和任子制度的改革使那些侥幸得利的人都不方便,于是相互议论攻击,而嫉恨公的人也因外界有人发难而高兴,乐于从旁帮助。正好边境奏报有警,公立即请求出行,于是任公为河东、陕西宣抚使。到任后上书请求恢复守边职务,立即授任资政殿学士、邠州知州,兼任陕西四路安抚使。他任参知政事仅一年便被罢免,有关部门全部奏请废止公先前施行的措施,恢复旧制。进言者于是借危险的事情陷害他,幸亏皇上察知他的忠心,没有听从。当时夏人已经称臣,公便以疾病为由请求任邓州知州,在邓州任职三年,请求任杭州知州,后又调任青州。病情更加严重,又请求任颍州知州,靠人抬到徐州,终于不起,享年六十四岁。公病重时,皇上赐药并慰问。去世后,皇上停止朝会一天,因为他的遗表没有请求任何事情,便派人到他家询问家属有什么愿望,追赠他为兵部尚书,以此表示极其深厚的哀悼。公为人外表和善,内心刚强,喜欢善行,广泛地爱护众人。母亲去世时,他还很贫穷,终身若不是有宾客来,从不在一餐中吃两种肉。面对财物喜欢施舍,心胸开阔坦荡。等到退朝回家查看私人生活,妻子儿女仅仅能够满足衣食。他治理政事所到之处,百姓多为他建立祠堂、绘制画像。他立身处世、面对事务,从山林中的处士、乡里田野的百姓,直到外族之人,没有不知道他的名字的,乐于称道他的事迹者很多。至于他的世系、官爵,记在墓志中、谱在家谱中、收藏在有关部门的,都不再一一论述。记载那些关系天下国家大事的内容,不也是公的志向吗?铭文说:范氏本是吴越的世家,世代实际只是陪臣。钱俶献出山川土地以及那里的士民。范氏开始来到北方,中间几乎断绝。公亲自奋发,恰逢时代需要。事情有罪有功,言论有违背有顺从,哪里是公一人能够决定的?天子任用公,经历艰难劳苦,始终如一。夏人的小儿在边境跳踉,乘官吏懈怠,扰乱边境。安帝命公前往诘问那些骄横顽固的人,他们若不听从,就铲除其巢穴根基。公在那里三年,使怯弱者变得勇敢,使毁坏者重新完备。夏人像受抚爱的小儿、被驯扰的野兽,最终都来称臣。夏人来到朝廷,事情正要议定。皇帝催促公回来,以完成我的治理。公拜谢叩首,说:‘这实在艰难啊!起初并不难,难的是坚持到最后。’众说纷纭,最终破坏了已经取得的成就。不是厌恶他取得的成就,只是要倾覆公。若不倾覆公,便不能造成危局,这才显出天子的明察。活着有显赫荣耀,死后有追赠谥号;荫庇他的子孙,恩宠延及后世。愿百官都能受到劝勉,不要懈怠。原编者评论:司马光说:景祐年间,吕许公执政,范公任开封知府,多次攻击吕公的短处,因此获罪被罢职,任饶州知州。康定元年,恢复原职,任永兴知州。正好许公再次为相,对神宗说:‘仲淹是贤人,朝廷将要任用他,怎么能只恢复旧职呢?’于是授任龙图阁直学士、陕西经略安抚副使。皇上认为许公是长者。苏辙说:范文正从饶州回朝,出任西部事务,担心申公会阻挠他,使他无法成功,于是写信自责、化解仇怨后离去。因此欧阳公撰写文正碑时有‘二公晚年欣然相得’的话。后来的年轻人不了解情况,都责怪欧阳公。我见张公安道谈到这件事,才相信。邵伯温说:当时文正的儿子尧夫认为不对,向欧公争辩未能取胜,便亲自删去‘欣然合力’等语。文正公不高兴,对苏明允说:‘范公碑被他的子弟擅自在刻石底本上改动文字,真令人痛恨。’所以罗氏本在‘知饶州’以下没有‘第二年吕公也被罢相’六字,在‘赵元昊反河西’以下没有‘皇上再次召吕公为相’六字,也没有‘自从因吕公贬谪’以下直到‘置群议而用之’的一段。由此看来,各种版本才是当时的定本,罗本是尧夫修改的本子。朱子说:吕公当权时,许多举措不合众人心意,又憎恶与自己意见不同的忠臣贤士,必定竭力排斥。范、欧二公以讽议谏诤为职责,因而批评他,难道算过分吗?到了晚年,他知道公议不可能始终违背众贤,准备起用范公,于是宁愿减轻旧日的怨恨,作为收拾晚年局面的办法。他考虑祸患的用意,未必完全出于至公,但他补救过失的善举,天下确实受到他的恩惠。至于范公的心地,正大光明,本来没有积怨;他反复进谏,实在是为了国家,所以承接吕公的善意,起来乐意为他所用。他自我申辩的信中所说‘相公有汾阳王的心志和德行,仲淹没有临淮侯的才干和力量’,可以说是倾尽肺腑、毫无保留。这是范公最盛大的德行。欧公理解他的用意,特意把它写下来;两人各自记载事实,彼此的美恶却完全没有互相遮掩,也可以看出欧公的心胸绝非浅薄,不愧为大丈夫。《太尉文正王公神道碑铭》
至和二年七月乙未,枢密直学士、右谏议大夫王素奏事殿中,已而泣且言曰:臣之先臣旦,相真宗皇帝十有八年,今臣素又得待罪侍从之臣。惟是先臣之训,其遗业余烈,臣实无似,不能显大,而墓碑至今无辞以刻。惟陛下哀怜不忘先帝之臣,以假宠于王氏,而勖其子孙。」天子曰:呜呼,惟汝父旦事我文考真宗,叶德一心,克终厥位,有始有卒,其可谓全德元老矣。汝素以是刻于碑。」素拜稽首,泣而出。明日有诏史馆修撰欧阳修曰:王旦墓碑未立,汝可以铭。」臣修谨按故推诚保顺同德守正翊戴功臣、开府仪同三司、守太尉、充玉清昭应宫使、上柱国、太原郡开国公、赠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追封魏国公、谥曰文正王公讳旦,字子明,大名莘人也。皇曾祖讳言,滑州黎阳令,追封许国公;皇祖讳彻,左拾遗,追封鲁国公;皇考讳祐,尚书兵部侍郎,追封晋国公,皆累赠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曾祖妣姚氏,鲁国夫人;祖妣田氏,秦国夫人;妣任氏,徐国夫人;边氏,秦国夫人。公之皇考以文章自显,汉、周之际,逮事太祖、太宗,为名臣。尝谕杜重威使无反汉,拒卢多逊害赵普之谋,以百口明符彦卿无罪,故世多称王氏有阴德。公之皇考亦自植三槐于庭曰:吾之后世,必有为三公者。」此其所以志也。公少好学有文,太平兴国五年进士及第,为大理评事,知平江县,监潭州银场,再迁著作佐郎,与编《文苑英华》,迁殿中丞,通判郑、濠二州。王禹偁荐其材,任转运使,驿召至京师,辞不受,献其所为文章,得试直史馆,迁右正言,知制诰,知淳化三年礼部贡举,迁虞部员外郎,同判吏部流内铨,知考课院。右谏议大夫赵昌言参知政事,公以土胥避嫌,求解职。太宗嘉之,改礼部郎中,集贤殿修撰。昌言罢,复知制诰,仍兼修撰,判院事,召赐金紫。久之,迁兵部郎中,居。职真宗即位,拜中书舍人。数日,召为翰林学士,知审官院、通进银台封驳事。公为人严重,能任大事,避远权势,不可干以私。由是真宗益知其贤。钱若水名能知人,常称公曰:真宰相器也。」若水为枢密副使,罢,召对苑中,问谁可大用者,若水言公可。真宗曰:吾固已知之矣。」咸平三年,又知礼部贡举。居数日,拜给事中,知枢密院事。明年,以工部侍郎参知政事。再迁刑部侍郎。景德元年,契丹犯边,真宗幸澶州,雍王元份留守东京,得暴疾,命公驰自行在,代元份留守。二年,迁尚书左丞。三年,拜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监修国史。是时契丹初请盟,赵德明亦纳誓约,愿守河西故地,二边兵罢不用。真宗遂欲以无事治天下。公以为宋兴三世,祖宗之法具在,故其为相务行故事,慎所改作,进退能否,赏罚必当。真宗久而益信之,所言无不听。虽他宰相大臣有所请,必曰:王某以为何如?」事无大小,非公所言不决。公在相位十余年,外无夷狄之虞,兵革不用,海内富实,群工百司各得其职。故天下至今称为贤宰相。公于用人,不以名誉,必求其实。苟贤且材矣,必久其官,众以为宜某职,然后迁。其所荐引人,未尝知。寇准为枢密使,当罢,使人私公求为使相,公大惊曰:将相之任,岂可求邪?且吾不受私请。」准深恨之。已而制出,除准武胜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准入见,涕泣曰:非陛下知臣,何以至此?」真宗具道公所以荐准者,准始愧叹以为不可。及故参知政事李穆子行简有贤行,以将作监丞居于家,真宗召见慰劳之,迁太子中允。初遣使者召,不知其所止,真宗命至中书问王某,然后人知行简公所荐也。公自知制诰至为相,荐士尤多。其后公薨,史官修真宗实录,得内出奏章,乃知朝廷之士多公所荐者。公与人寡言笑,其语虽简而能以理屈人,默然终日,莫能窥其际。及奏事上前,群臣异同,公徐一言以定。今上为皇太子,太子谕德见公,称太子学书有法。公曰:谕德之职止于是邪?」赵德明言民饥,求粮百万斛,大臣皆曰:德明新纳誓而敢违,请以诏书责之。」真宗以问公,公请敕有司具粟百万于京师,诏德明来取。真宗大喜,德明得诏书惭且拜曰:朝廷有人大中祥符中,天下大蝗,真宗使人于野得死蝗以示大臣。明日他宰相有袖死蝗以进者,曰:「蝗实死矣,请示于朝。」率百官贺,公独以为不可。后数日方奏事,飞蝗蔽天,真宗顾公曰:使百官方贺而蝗如此,岂不为天下笑邪?」
译至和二年七月乙未日,枢密直学士、右谏议大夫王素在殿中奏事,随后哭泣着说:‘臣的先父王旦辅佐真宗皇帝十八年,如今臣王素又得以忝居侍从之臣。只是先父的教诲和遗留下来的功业,臣实在不肖,不能发扬光大,而墓碑至今还没有碑文可供镌刻。愿陛下哀怜,不忘先帝的臣子,借此把恩宠施加给王氏,并勉励他的子孙。’天子说:‘唉!只有你的父亲王旦侍奉我的父亲真宗,和衷同德、一心一意,能够善终其位,有始有终,可以说是德行完备的元老了。你王素把这些刻在碑上。’王素拜谢叩首,哭着退出。第二天,诏令史馆修撰欧阳修说:‘王旦的墓碑还没有树立,你可以为他撰写碑铭。’臣欧阳修谨按:故推诚保顺同德守正翊戴功臣、开府仪同三司、守太尉、充玉清昭应宫使、上柱国、太原郡开国公、追赠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追封魏国公、谥号文正的王公,名旦,字子明,是大名莘县人。皇曾祖名言,任滑州黎阳县令,追封许国公;皇祖名彻,任左拾遗,追封鲁国公;皇父名祐,任尚书兵部侍郎,追封晋国公,都多次追赠太师、尚书令兼中书令。曾祖母姚氏,为鲁国夫人;祖母田氏,为秦国夫人;母亲任氏,为徐国夫人;边氏,为秦国夫人。公的父亲以文章显名,在汉、周之间,直到侍奉太祖、太宗,成为名臣。他曾劝告杜重威不要反叛后汉,拒绝卢多逊陷害赵普的谋划,又用全家百口为符彦卿申明无罪,所以当时世人多称王氏有暗中积累的德行。公的父亲又亲自在庭院中种了三棵槐树,说:‘我的后代一定会有人做到三公。’这就是树槐以作志记的原因。公年轻时喜好学习,有文才;太平兴国五年考中进士,任大理评事、平江县知县,监潭州银场,两次升迁为著作佐郎,参与编纂《文苑英华》,升任殿中丞,任郑州、濠州通判。王禹偁推荐他的才干,任转运使,驿马召他到京师,他推辞不接受,献上自己所作的文章,于是获准试任直史馆,升任右正言、知制诰。淳化三年主持礼部贡举,升任虞部员外郎,兼判吏部流内铨,主管考课院。右谏议大夫赵昌言任参知政事,公因为同乡关系需要避嫌,请求解除职务。太宗嘉奖他,改任礼部郎中、集贤殿修撰。赵昌言罢职后,公重新任知制诰,仍兼修撰,主持院中事务,奉召入宫并获赐金紫服。过了很久,升任兵部郎中,留任原职。真宗即位,授任中书舍人。几天后,召任翰林学士,主管审官院、通进银台封驳事。公为人严肃庄重,能够担当大事,避开疏远权势,不可能用私情干预他。因此真宗更加了解他的贤能。钱若水以善于识人闻名,常称赞公说:‘这是真正宰相的器度。’钱若水任枢密副使后被罢免,皇上召他到苑中问话,问谁可以重用,若水说公可以。真宗说:‘我本来已经知道了。’咸平三年,又主持礼部贡举。过了几天,授任给事中,主管枢密院事务。第二年,以工部侍郎任参知政事。再次升为刑部侍郎。景德元年,契丹侵犯边境,真宗亲临澶州,雍王元份留守东京,突然得了重病,命公骑马赶到行在,代替元份留守。景德二年,升任尚书左丞。三年,授任工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集贤殿大学士、监修国史。当时契丹刚刚请求结盟,赵德明也接受誓约,愿意守护河西旧地,两边都停止用兵。真宗于是想凭借无事来治理天下。公认为宋朝兴起已有三代,祖宗的法度都完备,所以他做宰相时致力于实行旧有成例,谨慎对待变更创制;任用和罢黜人才、奖赏和惩罚,都一定恰当。真宗日久之后更加信任他,他所说的话没有不听从的。即使其他宰相大臣有所请求,也一定问:‘王某认为怎样?’事情无论大小,不是公提出意见便不作决定。公居相位十多年,外无夷狄之忧,不需动用兵革,国内富足充实,百官各司都各得其职。因此天下直到今天仍称他为贤相。公任用人才,不看重虚名,一定考求实际才能;如果确实贤能而且有才,就一定让他长期任职,等众人都认为适合某一职位后才升迁。他所推荐提拔的人,往往并不知道是他推荐的。寇准任枢密使,将要被罢免,派人私下请求公让他任使相,公大惊说:‘将相的职位,怎么可以请求呢?况且我不接受私下的请托。’寇准深深怨恨他。不久诏令颁出,任寇准为武胜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寇准入宫见皇上,流泪说:‘若不是陛下知遇臣,臣怎么能达到这个地位?’真宗详细说明公推荐寇准的原因,寇准才惭愧叹息,认为自己不该那样。原参知政事李穆的儿子李行简有贤德,任将作监丞,居家未仕,真宗召见并慰劳他,升任太子中允。起初派使者去召他时,并不知道他住在哪里,真宗命使者到中书询问王某,后来人们才知道行简是公所推荐的。公从知制诰做到宰相,推荐士人尤其多。后来公去世,史官编修《真宗实录》,找到宫中发出的奏章,才知道朝廷中的许多士人都是公所推荐的。公与人交往少言少笑,说话虽然简短,却能用道理使人屈服;他整天默默不语,没有人能够窥知他的内心。等到在皇上面前奏事,群臣意见不同,公缓缓说一句话便能定夺。如今皇上还是皇太子时,太子谕德见到公,称赞太子写字有法度。公说:‘谕德的职责就只是这些吗?’赵德明说百姓饥荒,请求粮食一百万斛,大臣都说:‘德明刚刚接受誓约却敢违背,请用诏书责问他。’真宗拿这件事询问公,公请求命令有关部门在京师准备一百万斛粮食,下诏让德明来取。真宗大喜,德明接到诏书后惭愧地拜谢说:‘朝廷中有人啊!’大中祥符年间,天下发生严重蝗灾,真宗派人在野外捕到死蝗拿给大臣看。第二天,其他宰相有人把死蝗藏在袖中进献,说:‘蝗虫确实已经死了,请让我在朝廷上展示。’并率领百官祝贺,公却独自认为不可。几天后公才奏事,飞蝗遮蔽天空,真宗回头对公说:‘假如让百官都祝贺,而蝗灾却是这样,难道不会被天下人嘲笑吗?’
宦官刘承规以忠谨得幸,病且死,求为节度使。真宗以语公曰:承规待此以瞑目。」公执以为不可,曰:他日将有求为枢密使者,奈何?至今内臣官不过留后。」公任事久,人有谤公于上者,公辄引咎,未尝自辩。至人有过失,虽人主盛怒,可辩者辩之,必得而后已。荣王宫火延前殿,有言非天灾,请置狱劾火事,当坐死者百余人。公独请见曰:始失火时,陛下以罪己诏天下,而臣等皆上章待罪,今反归咎于人,何以示信?且火虽有迹,宁知非天谴邪?」由是当坐者皆免。日者上书言宫禁事,坐诛,籍其家,得朝士所与往还占问吉凶之说。真宗怒,欲付御史问状,公曰:此人之常情,且语不及朝廷,不足罪。」真宗怒不解,公因自取常所占问之书进曰:臣少贱时不免为此,必以为罪,愿并臣付狱。」真宗曰:此事已发,何可免?」公曰:臣为宰相执国法,岂可自为之?幸于不发而以罪人。」真宗意解,公至中书,悉焚所得书。既而真宗悔,复驰取之,公曰:臣已焚之矣。」由是获免者众。公累官至太保,以病求罢,入见滋福殿,真宗曰:朕方以大事托卿,而卿病如此。」因命皇太子拜公,公言皇太子盛德,必任。陛下事,因荐可为大臣者十余人,其后不至宰相者,李及凌策二人而已,然亦皆为名臣。公屡以疾请,真宗不得已,拜公太尉兼侍中,五日一朝视事。遇军国大事,不以时入参决,公益惶恐,因卧不起,以疾恳辞。册拜太尉、玉清昭应宫使。自公病,使者存问日,常三四。真宗手自和药赐之。疾亟,遽幸其第,赐以白金五千两,辞不受。以天禧元年九月癸酉薨于家,享年六十有一、真宗临哭,辍视朝三日,发哀于苑中。其子弟门人故吏皆被恩泽,即以其年十一月庚申葬公于开封府开封县新里乡大边村。公娶赵氏,封荣国夫人,后公五年卒。子男三人,长曰司封郎中雍,次曰赞善大夫冲,次曰素。女四人,长适太子太傅韩亿,次适兵部员外郎直集贤院苏耆,次适右正言范令孙,次适龙图阁直学士兵部郎中吕公弼。诸孙十四人。公事寡嫂谨,与其弟旭友悌,尤笃。任以家事,一无所问,而务以俭约率励子弟,使在富贵不知为骄侈。兄子睦欲举进士,公曰:吾常以盛大为惧,其可与寒士争进?」至其薨也,子素犹未官,遗表不求恩泽。有文集二十卷。乾兴元年,诏配享真宗庙庭。臣修曰:景德、祥符之际,盛矣。观公之所以相,而先帝之所以用公者,可谓至哉。是以君明臣贤,德显名尊,生而俱享其荣,殁而长配于庙,可谓有始有卒,如明诏所褒。昔者承灬民江汉,推大臣下之事,所以见任贤使能之功。虽曰山甫、穆公之诗,实歌宣王之德也。」臣谨考国史实录,至于搢绅故老之传,得公终始之节,而录其可纪者,辄为铭诗,以彰先帝之明,以称圣恩褒显王氏流泽子孙,与宋无极之意。铭曰:烈烈魏公,相我真宗。真庙翼翼,魏公配食。公相真宗,不言以躬。时有大事,事有大疑。匪卜匪筮,公为蓍龟。公在相位,终日如默。问其夷狄,包里兵革。问其卿士,百工以职。问其庶民耕织,衣食相有赏罚,功当罪明,相有黜升,惟否,惟能执其权衡,万物之平。孰不事君?胡能必信?孰不为相?其谁有终?公薨于位,太尉之崇。天子孝思,来荐清庙,侑我圣考。惟时元老,天子念公,报公之隆。春秋从享,万祀无穷。作为歌诗,以念庙工。原编者评:王闻修曰:本传只载作相时事,余官原无事。此碑于相事又止书大者,魏公细事原不胜书也。赵昌言传云:昌言喜推奖后进,掌漕湖外时,李沆通判潭州,谓有台辅之量,表闻于朝。王旦宰岳州平江,昌言识其远大,以女妻之,后俱为名相。魏公本传亦作平江,碑作临江,疑误也。代雍王权留守,请宣寇准奏云:十日之间未有捷报,当何如?上默然良久曰:立皇太子,此事关系甚大。碑不书,非当时臣子所宜正言也。李穆传,子惟简不乐仕进,家居二十余年,真宗闻之,召为太子中允。魏公传作竹简,《宋史》别有李行简传,亦以魏以荐为御史,作行简者误也。本传又云:公疾甚,上问谁可付天下事者,历问张咏、马亮,公不对而荐寇准。此文不书。按张咏卒于大中祥符八年,魏公卒于天禧元年,相去三年。史本用涑水《纪闻》,此书或云非温公笔,当以碑为正。
卷三十一
庐陵欧阳修文十碑铭墓表
镇安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赠太师中书令程公神道碑铭
译宦官刘承规因忠诚谨慎得到宠幸,病重将死时,请求任节度使。真宗把这件事告诉公,说:‘承规等着这个职位来闭眼。’公坚持认为不可,说:‘以后将会有人请求任枢密使,那该怎么办?如今内臣的官职最高不过留后。’公任职办事很久,有人向皇上诽谤他,公总是主动承认过错,从未为自己辩解。至于别人有过失,即使皇帝正在盛怒,凡是可以辩护的,他都替其辩护,一定要得到宽免才停止。荣王宫失火,火势蔓延到前殿,有人说不是天灾,请求设置案件审查火灾,应该被判死罪的有一百多人。公独自请求面见皇上说:‘刚起火时,陛下下诏向天下承认过错,而臣等也都上章待罪;如今反而把罪责归给人,拿什么向天下表示信用?况且火灾虽然有迹象,哪里知道不是上天的谴责呢?’因此本应获罪的人全都免罪。一个术士上书谈论宫禁之事,因罪被诛杀,抄没他的家产,发现其中有朝士与他往来、询问吉凶的言辞。真宗大怒,想交给御史审问,公说:‘这是人的常情,而且言语没有涉及朝廷,不足以定罪。’真宗怒气未消,公于是拿出自己平常占问的书进呈,说:‘臣年轻卑贱时也不能免于做这种事;如果这也应当定罪,愿意把臣一并交付狱官。’真宗说:‘事情已经揭发,怎么可以免罪?’ 公说:‘臣身为宰相,执掌国家法令,怎么可以为了自己而改变法令?幸亏事情没有被揭发,便可以把它作为罪行处理吗?’真宗的意思缓和下来。公到了中书,把查获的书信全部烧掉。不久真宗后悔,又派人快马赶去索取,公说:‘臣已经烧掉了。’因此获免的人很多。公屡次升官至太保,因病请求罢职,入宫到滋福殿见皇上,真宗说:‘朕正要把大事托付给你,你的病却这样重。’于是命皇太子拜见公。公称赞皇太子的盛大德行,认为他一定能够担当陛下的事业,趁机推荐十多位可以任大臣的人;后来没有做到宰相的,只有李及、凌策二人,但他们也都成为名臣。公多次以疾病请求退职,真宗不得已,授公太尉兼侍中,每五日入朝处理政事。遇到军国大事,公不能按时入朝参与决策,因而更加惶恐,便卧病不起,恳切以疾病辞职。册命授任太尉、玉清昭应宫使。自公生病后,皇上派使者慰问,每天常有三四次。真宗亲手调制药物赐给他。病情危急时,真宗突然亲临他的宅第,赐给白金五千两,公辞谢不接受。天禧元年九月癸酉日,公在家中去世,享年六十一岁。真宗亲临哭悼,停止视朝三日,在苑中举行哀悼仪式。他的子弟、门人、旧属都受到恩泽;同年十一月庚申日,把公安葬在开封府开封县新里乡大边村。公娶赵氏,封为荣国夫人,在公死后五年去世。儿子三人,长子是司封郎中王雍,次子是赞善大夫王冲,次子是王素。女儿四人,长女嫁太子太傅韩亿,次女嫁兵部员外郎、直集贤院苏耆,三女嫁右正言范令孙,四女嫁龙图阁直学士、兵部郎中吕公弼。孙子十四人。公侍奉寡嫂谨慎,与弟弟王旭友爱和睦,尤其深厚。把家事交给他们,从不过问一件;但致力于以俭朴约束、勉励子弟,使他们身处富贵而不知道骄奢。兄长的儿子王睦想考进士,公说:‘我常常把家族过于盛大看作忧惧,怎么可以同寒门士子争夺仕进之路呢?’直到公去世,儿子王素仍未任官,遗表中也没有请求恩泽。公有文集二十卷。乾兴元年,诏令配享真宗庙庭。臣欧阳修说:景德、祥符年间,真是盛盛。观察公之所以为相,以及先帝之所以任用公,可以说达到了极点。因此君主英明、臣子贤能,德行显著、名声尊贵,生前共同享有荣耀,死后长久配享宗庙,可以说正如明诏所褒奖一样有始有终。从前周公承受百姓,如同江汉之水推行大臣尊下之事,所以可以看见任用贤能、使人尽才的功效。即使说是赞美山甫、穆公的诗,实际上也是歌颂宣王的德行。臣谨慎考察国史实录,参照士大夫故老的传闻,获得了公一生始终的节操,于是记录其中值得记述的事,写成铭诗,以彰显先帝的明察,以称颂圣恩褒扬、显荣王氏、恩泽流及子孙并与宋朝无穷无尽的用意。铭文说:烈烈威严的魏公,辅佐我的真宗。真宗庙堂庄严,魏公配享其中。公辅佐真宗,不多言而以自身表率。时代有大事,事情有大疑;不用占卜,不用筮问,公就是蓍草和龟甲。公在相位,整天好像沉默不语。问到夷狄,他包容并处理兵革之事;问到卿士,百工都各司其职;问到百姓耕织,衣食彼此相济;有功则赏,有罪则罚,功劳相称,罪责分明;宰相有罢免有升迁,只有公能够掌握权衡,使万物得到公平。谁不侍奉君主?但谁能够始终取得信任?谁不可以做宰相?又有谁能够善始善终?公死在任上,享有太尉的崇高地位。天子怀着孝思,来到清庙进献祭品,助祭于圣考。正当此时,元老之臣,天子思念公,厚厚报答公的功劳。春秋两季随从享祭,万年永远不尽。作成歌诗,以追念宗庙大礼。原编者评论:王闻修说:本传只记载王旦做宰相时的事情,其余官职本来没有什么事迹。这篇碑文对于相位上的事情又只记载大事,魏公的细小事迹本来多得写不完。赵昌言传说:赵昌言喜欢推奖后辈,掌管湖外漕运时,李沆任潭州通判,认为赵昌言有宰辅的才量,上表报告朝廷。王旦任岳州平江县知县时,赵昌言看出他的远大前途,把女儿嫁给他,后来两人都成为名相。魏公本传也作平江,碑文却作临江,恐怕有误。代替雍王权留守时,请宣读寇准的奏章说:‘十天之内还没有捷报,应当怎么办?’皇上沉默了很久,说:‘立皇太子,这件事关系重大。’碑文没有记载,因为这不是当时臣子适宜正面说出的事。李穆传说,他的儿子李惟简不乐意做官,居家二十多年,真宗听说后召他任太子中允。魏公传写作李竹简,《宋史》另有李行简传,也说魏公推荐他担任御史;写作行简的才是错误。本传又说:公病重时,皇上问谁可以托付天下大事,依次问张咏、马亮,公没有回答,却推荐寇准。本文没有记载。考察张咏死于大中祥符八年,魏公死于天禧元年,相距三年。史书的本传采用了涑水《纪闻》的说法,有人说这本书不是温公亲笔,应当以碑文为准。卷三十一 庐陵欧阳修撰写的十篇碑铭、墓表 镇安军节度使、同中书门下平章事。《赠太师、中书令程公神道碑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