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铅余録卷十五
王之穆后始;匹夫有諡,自东海汉隐者始;宦官有諡,自东汉之孙程始;蛮夷有諡,自东汉之莎车始。然黔娄之諡,即匹夫之諡也,不始于东汉矣。」
译王莽的穆后是最早获得谥号的;平民百姓拥有谥号,是从东海郡的汉隐者开始的;宦官拥有谥号,是从东汉的孙程开始的;蛮夷拥有谥号,是从东汉的莎车开始的。然而黔娄的谥号,就是平民百姓的谥号,并非始于东汉。
今之上马台,古之乗石也。《周礼》▯仆下士二人,王行洗乗石。郑司农注云:“王登上车之石也。”《诗》有“扁斯石履之卑兮,乗车之得履石,惟王为然。”王行洗乗石,致其洁也。《淮南子》云:“周公履乗石。”《尸子》:“周公践东宫,履乗石。”唐王起《洗乗石赋》:“承玉趾以增丽,拂衮衣而更妍。洗列周经,履合诗雅。”
论语》乗殷之辂,其后秦始皇阅三代之车,独取殷制。按《南史·齐志》:殷有瑞车,乗钩而制车,因桑根而为色,古所谓器车也。一曰桑根车,一曰金根车。
楚辞》来,吾导夫先路。”先路,车名郊特牲》:“先路,三就。”《左传》:“郑赐子展先路,子产次路。”
淮南子》云:「鼓舞者,绕身若环,曾挠摩地,扶旋猗那,动容转曲,便媚拟神,身若秋药被风,发若结旌驰驻,骋若鹜木。熈者,举梧槚,据勾柱,授丰条,舞扶踈,龙从鸟集,搏援攫肆,茂▯踊跃。观者莫不为之损心酸足。彼乃始徐行防笑,披衣脩擢。夫鼓舞者,非柔纵;木熈者,非眇劲。淹渍渐摩,使之然也。」此文写得入神,《文选》《舞赋》逺不及也。鼓舞,今之盘鼔者;木熈今之上髙竿者。如此下字,后之文人亦罕及。
战国·《防苏秦称天府之国,府府库也,谓富饶也。又《淮南子》注:“神农眀堂曰天府”,天府字本此,谓可以建都之地也。
左传》注引《司马法》曰:「产城者,攻其所产,产城,诸侯之僣侈也。取名于产,若生子而渐长大之义。」
酩酊醉貎,晋《山简传》及《世説》皆作茗艼,盖假借字也。又简文帝曰:「刘尹茗仃有实理。」茗仃亦茗艼也。今本一作茗柯,于义不贯。
唐诗:「朝骑五花马,又五花马,千金裘。」杜诗:「萧萧千里马,个个五花。」文隋丹元子《歩天歌》:「五个花。」文王良星马鬛剪为五花,或三花,皆象天文王良星义也。白乐天诗:「马鬛剪三花。」《唐六典》云:「外牧嵗进良马,印以三花飞凤之字。」
尚书》伯冏説,文冏作臩。唐杜佑奏省官疏云:「伯景为太仆。今太仆卿、驾部郎中、尚辇奉御、闲廐使,则四伯景也。」冏与景,古同音字,亦相借耳。
今字书以畊为耕,非也。畊上声,唐《六典》论府兵之制云:“居无事时,畊于耕。”以此证之,可见畊耕音义有别。番调有时,数阅有法,说御有律,圑伍有籍。兵虽有籍,而府实空;将虽有名,而权实去。此府兵之善也。谚曰:“将军大彍骑,卫佐小郎官。”此彍骑之▯也。
唐太宗《回鹘十骥賛》:「殊毛共枥,状花蕋之交林;异色同羣,似云霞之间彩。亦竒俊语也。」
马之为物,最神骏。故古之诗人、画工,皆借之以寄其精工。若杜工部、蘓东坡诸诗,极其形容,殆无余巧。余又爱杜公作《九马賛》云:「姚宋庙堂,李郭治兵。帝下毛龙,以驭羣英。何其雄伟也!」李焘《长编》:「戴元祐西域贡马,云龙颅而凤膺,虎脊而豹章。振鬛长鸣,万马皆瘖。」句亦竒矣。乾坤震坎,则具其象;屯、随、晋、涣,则拟之辞。此马之见于《易》也。逺则作牧于莱夷,近则纳秸于甸服。此马政已见于《书》矣。騋牝,卫风才臧;鲁颂诗则详哉其言之也。《春秋》谨严,而书「新延廐」「作丘甲」。若《周官》之法,飬之以皁乗廐,校视之以圉牧廋巫,设祖牧社歩之祭,以谨其本;时出入防靡之节,以宣其性;分庌栈牝牡之别,以一其种;严攻▯刻剔之防,以就其才。又为之禁原驱防纲,恶去害。后世马政,有能出其右乎?
晋金谷二十四友,有刘琨。唐八闗十六子,有刘栖楚。其中行独复者乎?
唐地里志》安南通天竺道,自羊苴咩城西至永昌故郡三百里,又西渡怒江至诸葛亮城二百里。羊苴咩今在大理,怒江今在腾越。怒江江波汹涌如怒也,或作露江,非。
左传》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谓命也。是以有动作、礼义、威仪之则以定命也。能者飬以之福,不能者败以取祸。注:谓威仪以致福也。福本自有,故曰「之祸
译现在的上马台,就是古代的乘石。《周礼》记载:“仆下士二人,负责在君王出行时清洗乘石。”郑司农注释说:“这是君王登上车时踩踏的石块。”《诗经》中有“扁斯石履之卑兮”的诗句,意思是只有君王乘车时才能踩踏石头。君王出行前清洗乘石,是为了使其洁净。《淮南子》说:“周公踩踏乘石。”《尸子》说:“周公进入东宫,踩踏乘石。”唐代王起的《洗乘石赋》写道:“承受玉趾而更显华丽,拂拭衮衣而更加妍美。清洗乘石符合周代经典,踩踏乘石契合《诗经》雅正。”
《论语》说“乘坐殷代的辂车”,后来秦始皇考察夏、商、周三代的车辆,唯独选取殷代的制度。根据《南史·齐志》记载:殷代有瑞车,依据钩形来制造车,因桑根的颜色而定色,这就是古代所说的器车。一种叫桑根车,一种叫金根车。
《楚辞》说:“来,我引导你先行的道路。”先路,是车的名称。《郊特牲》说:“先路,有三重装饰。”《左传》说:“郑国赐给子展先路,赐给子产次路。”
《淮南子》说:“跳舞的人,环绕身体如环状,弯曲摩擦地面,扶持旋转、婀娜多姿,表情动作曲折变化,柔美似神,身体像秋草被风吹拂,头发像系着的旌旗奔驰停驻,奔跑如野鸭在木上。表演木戏的人,举起梧槚,依据勾柱,抓住丰茂的枝条,舞动扶疏的枝叶,龙从鸟集,搏击抓取、肆意挥洒,茂盛踊跃。观看的人没有不为之心酸脚软的。他们才开始慢慢行走、含笑,整理衣服、修长挺拔。跳舞的人,并非天生柔顺放纵;表演木戏的人,并非天生渺小强劲。这是长期浸染、逐渐磨合的结果。”这段文字写得入神,《文选》中的《舞赋》远远不及。鼓舞,就是现在的盘鼓表演;木戏,就是现在的高竿表演。这样的用词,后来的文人也很少能达到。
战国时期,《战国策》中苏秦称天府之国,府指府库,意思是富饶。又《淮南子》注说:“神农的明堂叫天府”,天府这个词来源于此,意思是适合建都的地方。
《左传》注引用《司马法》说:“产城,是攻打它所出产的地方,产城,是诸侯僭越奢侈的表现。取名于产,如同生子而逐渐长大的意思。”
酩酊是醉酒的模样,晋代《山简传》及《世说新语》都写作“茗艼”,大概是假借字。又简文帝说:“刘尹茗仃有实理。”茗仃也是茗艼。今本一作“茗柯”,在意义上不通。
唐诗:“朝骑五花马,又五花马,千金裘。”杜甫诗:“萧萧千里马,个个五花。”隋代丹元子《步天歌》:“五个花。”文王良星的马鬃剪成五花,或三花,都是象征天文王良星的意思。白居易诗:“马鬃剪三花。”《唐六典》说:“外牧每年进献良马,印上三花飞凤的字样。”
《尚书》伯冏说,文冏写作臩。唐代杜佑奏请省官的疏中说:“伯景为太仆。现在的太仆卿、驾部郎中、尚辇奉御、闲厩使,就是四个伯景。”冏与景,古同音字,也可以互相借用。
现在的字书把畊当作耕,这是不对的。畊读上声,唐代《六典》论述府兵制度时说:“居无事时,畊于耕。”以此证明,可见畊和耕在音义上有区别。番调有时,数阅有法,说御有律,团伍有籍。兵虽然有籍,但府库实际上空虚;将虽然有名义,但权力实际上丧失。这是府兵制的弊端。谚语说:“将军大彍骑,卫佐小郎官。”这是彍骑的弊端。
唐太宗《回鹘十骥赞》:“殊毛共枥,状花蕊之交林;异色同群,似云霞之间彩。”这也是奇特的俊语。
马这种动物,最神骏。所以古代的诗人、画工,都借它来寄托他们的精工。像杜甫、苏轼等人的诗,极力形容,几乎没有剩余的巧思。我又喜爱杜甫作《九马赞》说:“姚宋在庙堂,李郭治兵。帝王降下毛龙,以驾驭群英。多么雄伟啊!”李焘《长编》:“戴元祐西域贡马,云龙颅而凤膺,虎脊而豹章。振鬃长鸣,万马皆哑。”句子也很奇特。乾坤震坎,就具备其象;屯、随、晋、涣,就拟其辞。这是马在《易经》中的体现。远则放牧于莱夷,近则纳秸于甸服。马政已经在《尚书》中体现了。騋牝,卫风才臧;鲁颂诗则详细地说了。《春秋》严谨,而记载“新延厩”“作丘甲”。如果按照《周官》的法度,用皂乘厩来饲养,用圉牧廋巫来校视,设立祖牧社步的祭祀,以谨慎其根本;按时出入防靡的节度,以宣导其性情;分庌栈牝牡的区别,以统一其种类;严格攻击刻剔的防范,以成就其才能。又为之禁止原驱防纲,去除害马。后世的马政,有能超过它的吗?
晋代金谷二十四友,有刘琨。唐代八关十六子,有刘栖楚。其中品行独复者吗?
唐代《地理志》安南通天竺道,从羊苴咩城西至永昌故郡三百里,又西渡怒江至诸葛亮城二百里。羊苴咩现在在大理,怒江现在在腾越。怒江江波汹涌如怒,或作露江,不对。
《左传》说:“民受天地之中以生,所谓命也。因此有动作、礼义、威仪的准则来定命。能者养以之福,不能者败以取祸。”注:意思是威仪以致福。福本自有,所以说“之祸”。
自外来」,故曰「取」。旧本作「飬以之福」,为是。「飬」训作「往」也、「致」也。今本作「飬之以福」,误矣。
译从外面来,所以说“取”。旧本写作“飬以之福”,这是对的。“飬”解释为“往”、为“致”。今本写作“飬之以福”,是错误的。
语林》云:王敦尝坐武昌钓台,闻行船打鼔,嗟称其能。俄而一槌小异,敦以扇柄撞几曰:“可恨!”时王应侍侧,曰:“不然,此是回颿挝。”使视之,云:“船人入夹口,应知鼔又善于敦也。”予旧有江行诗云:“回颿移鼔掺防杖,送拏音。”盖用此事,下句用《庄子·渔父》事。
汉贾捐之议罢珠崖,防云父战死于前,子鬬伤于后,女子乗亭鄣,孤儿号于道,老母寡妇饮泣巷哭,遥设虚祭,想防乎万里之外。后汉《南匈奴传》,唐李华《吊古战塲文》,全用其语意,摠不若陈陶诗云:“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防胡尘。可怜无定河邉骨,犹是春闺梦里人。”一变而妙,真夺胎换骨矣。
宋人题钓台诗曰:「龙衮新天子,羊裘老故人。」陈白沙窃为己句云:「七尺羊裘防铢两,千秋龙衮共低昂。」子陵岂有意与龙衮较低昂乎?兼句法亦赘,又不及宋人矣。儒教实以其实,实天下之虚;禅教虚以其虚,虚天下之实。陈白沙诗曰:「六经皆在虚无里。」是欲率古今天下而入禅教也,岂儒者之学哉?
白沙之诗,五言冲淡,有陶靖节遗意。然赏识者少,徒见其七言近体,效简斋、康节之渣滓。至于筋斗様子,打乖个里,如禅家呵佛骂祖之语,殆是传灯録偈子,非诗也。若其古诗之美,何可掩哉?然谬觧者,篇篇皆附于心学性理,则是痴人説梦矣。
庄定山早有诗名,诗集刻于生前。浅学者相与效其大极圏儿,大先生帽子髙,以为竒絶。又有絶可笑者,如赠我一壶陶靖节,还他两首邵尧夫,本不是佳语。有滑稽者改作外官荅京宦苞苴诗云:赠我两包陈福建,还他一疋好南京。闻者捧腹。然定山晚年诗入细,有可并唐人者。古诗如题竹及养庵两篇,七言如题玉川画,五言律如野暝防孤树,江清着数鸥,与君真自厚,不是两相留。七言律如逰琅琊寺,偶上蓬莱第一峯,道人今夜宿芙蓉,尘埋下界三千丈,月在西岩七十峯。罗汉寺云溪声梦醒,偏随枕山色楼髙不碍墙。又如狂搔短发孤鸿外,病卧髙楼细雨中,病眼如残书汉楚,灯前垒草阁江山,雾里诗舟中。云千家小聚,村村暝,万里河流岸岸同。又秋灯小榻留孤艇,踈雨寒城打二更。又北海风回帆腹饱,长河霜冷岸痕髙。和沈仲律原字韵云:心无牛口干秦穆迹,继龙头愧邴原。又云:藜羮莫道无莱妇,兰畹应谁负屈原。寄刘东山云:尘外有人占紫气,镜中疑我尚朱顔。次东峤韵云:电悬双眼疑秋水,髻拥三花御野风。又岂无湖水甘神瀵,更有溪毛当紫芝。书东山草堂扁云:封题云卧东山扁,歌咏司空表圣诗。天阙星辰遗旧履,橘洲嵗月有残棊。石横流潦潜虬角,梅迸垂萝屈銕枝。自笑野人闲防手,云烟浓淡忽交驰。次首云:沙苑草非骐骥秣,潇湘竹是凤凰枝。紫虚有约千回醉,笑指僧趺亦坐驰。又招隐谁甘同寂寞,著书不独为穷愁。木昌道中云:行客自知无嵗暮,賔鸿不记有家归。寄邓五羊云:后时自许甘丘壑,前席将无问鬼神。浮世虚名非得已,出山小草却悲人。别时笑语风吹断,防处迷离梦写真。四十余年一回首,干旋坤转有冬春。此数首若隐其姓名以示人,观者决不谓定山作也。
字书于碑碣,比之简牍,已难得;刻手精,尤为难。古刻之存于今者,岣嵝山禹碑,是夏时刻工所成;石鼓为周刻,夏承碑、雅州髙孝亷碑、夹江县酒官碑、新都县王稚子石阙,皆汉刻。然皆篆籀八分,笔画齐匀,无绾牵折搭,不见其难,且工。晋王献之《保母帖》,自书上甎,晋工刻之。宋潜溪评以为胜《兰亭》,盖刻工之妍也。唐顔鲁公书碑,令家僮刻之,恐俗工失其笔意。至李北海手自刻之者数碑,碑中书黄仙鹤刻,或云伏灵芝刻,或云元省已刻,皆公自刻而诡撰此名也。元赵子昂书,得茅绍之刻手,精毫发不失。绍之在江南,以此技致富。晚有防稽李璋者,出自云胜绍之。绍之试令刻之于字下一磔一运而就,绍之乃服。絶艺信亦自有人哉。
地志诸家,予独爱常璩《华阳国志》,次之则盛▯之《荆州记》。
译《语林》记载:王敦曾经在武昌钓台就座,听到行船击鼓的声音,赞叹鼓手技艺高超。不久,鼓声节奏稍有不同,王敦用扇子柄敲击几案说:“真可恨!”当时王应侍立在旁边,说:“不是这样,这是回转船帆时的击鼓声。”派人查看,果然如此,王应说:“船夫进入狭窄的水口,应当知道鼓手比王敦更善于击鼓。”我从前有《江行》诗写道:“回帆移鼓掺防杖,送拏音。”大概是用了这个典故,下句则用了《庄子·渔父》中的典故。
汉代贾捐之议论罢除珠崖郡,说父亲战死在前,儿子受伤在后,女子登上亭障,孤儿在道路上哭号,老母寡妇在巷中哭泣饮泣,远远地摆设虚祭,思念远在万里之外的亲人。后汉《南匈奴传》、唐代李华的《吊古战场文》,全都沿用了这些话的意思,总不如陈陶的诗写得妙:“誓扫匈奴不顾身,五千貂锦防胡尘。可怜无定河边骨,犹是春闺梦里人。”一变而妙,真是夺胎换骨了。
宋人题写钓台的诗说:“龙衮新天子,羊裘老故人。”陈白沙窃取这两句作为自己的诗句说:“七尺羊裘防铢两,千秋龙衮共低昂。”严子陵难道有意与天子较量高低吗?况且句法也显得累赘,又不如宋人的诗了。儒教以实为实,使天下归于虚;禅教以虚为虚,使天下归于实。陈白沙的诗说:“六经皆在虚无里。”这是想率领古今天下人进入禅教,这难道是儒者的学问吗?
陈白沙的诗,五言诗冲淡,有陶靖节的遗意。然而赏识的人少,只看到他的七言近体诗,效仿杨简斋、邵康节的糟粕。至于那些筋斗样子,打乖个里,像禅家呵佛骂祖的话,大概是《传灯录》中的偈子,不是诗。至于他古诗的美,怎么能掩盖呢?然而那些错误理解的人,篇篇都附会于心学性理,这简直是痴人说梦了。
庄定山早有诗名,诗集在他生前就刻印了。浅薄的人互相效仿他的太极圈儿,大先生帽子高,认为奇妙绝顶。又有极其可笑的事,如“赠我一壶陶靖节,还他两首邵尧夫”,本来就不是佳句。有个滑稽的人改作外官回答京官贿赂的诗说:“赠我两包陈福建,还他一匹好南京。”听到的人捧腹大笑。然而定山晚年的诗入细,有可与唐人并论的。古诗如《题竹》及《养庵》两篇,七言如《题玉川画》,五言律诗如“野暝防孤树,江清着数鸥。与君真自厚,不是两相留。”七言律诗如《游琅琊寺》,“偶上蓬莱第一峰,道人今夜宿芙蓉。尘埋下界三千丈,月在西岩七十峰。”《罗汉寺》云“溪声梦醒,偏随枕山色楼高不碍墙。”又如“狂搔短发孤鸿外,病卧高楼细雨中。病眼如残书汉楚,灯前垒草阁江山,雾里诗舟中。云千家小聚,村村暝,万里河流岸岸同。”又“秋灯小榻留孤艇,疏雨寒城打二更。”又“北海风回帆腹饱,长河霜冷岸痕高。”和沈仲律原字韵云:“心无牛口干秦穆迹,继龙头愧邴原。”又云:“藜羹莫道无莱妇,兰畹应谁负屈原。”寄刘东山云:“尘外有人占紫气,镜中疑我尚朱颜。”次东峤韵云:“电悬双眼疑秋水,髻拥三花御野风。又岂无湖水甘神瀵,更有溪毛当紫芝。”书东山草堂扁云:“封题云卧东山扁,歌咏司空表圣诗。天阙星辰遗旧履,橘洲岁月有残棋。石横流潦潜虬角,梅迸垂萝屈铁枝。自笑野人闲防手,云烟浓淡忽交驰。”次首云:“沙苑草非骐骥秣,潇湘竹是凤凰枝。紫虚有约千回醉,笑指僧趺亦坐驰。”又“招隐谁甘同寂寞,著书不独为穷愁。”《木昌道中》云:“行客自知无岁暮,宾鸿不记有家归。”寄邓五羊云:“后时自许甘丘壑,前席将无问鬼神。浮世虚名非得已,出山小草却悲人。别时笑语风吹断,防处迷离梦写真。四十余年一回首,干旋坤转有冬春。”这几首诗如果隐藏作者姓名给人看,观者绝不会认为是定山所作。
字写在碑碣上,比起简牍,已经难得;刻工精良,尤其困难。古刻保存至今的,岣嵝山禹碑,是夏代刻工所成;石鼓是周代刻的,夏承碑、雅州高孝廉碑、夹江县酒官碑、新都县王稚子石阙,都是汉代刻的。然而都是篆籀八分,笔画齐匀,没有绾牵折搭,看不出难,而且工巧。晋王献之《保母帖》,自己写在砖上,晋代刻工刻的。宋潜溪评论认为胜过《兰亭》,大概是刻工的妍丽。唐颜鲁公书碑,让家僮刻,怕俗工失去笔意。至于李北海亲手刻的几块碑,碑中书黄仙鹤刻,或说伏灵芝刻,或说元省已刻,都是公自己刻而虚构这些名字。元赵子昂书,得到茅绍之刻手,精毫发不失。绍之在江南,以此技致富。晚有防稽李璋者,出自云胜绍之。绍之试令刻之于字下一磔一运而就,绍之乃服。绝艺信亦自有人哉。
地志诸家,我独爱常璩《华阳国志》,其次则是盛〇之《荆州记》。
荆州记载鹿门事云:「厐徳公居汉之隂,司马徳操宅州之阳,望衡对宇,欢情自接,泛舟褰裳,率尔休畅。」记沮水幽胜云:「稠木傍生,淩空交合,危嵝倾岳,恒有落势,风泉传响于青林之下,岩猿流声于白云之上。逰者常苦目不周玩,情不给赏。」若此二段,读之使人神逰八极,信竒笔也。记三峡水急云:「朝发白帝,暮宿江陵,凡一千二百余里,虽飞云迅鸟不能过也。」李太白诗:「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杜子美云:「朝发白帝,暮江陵。」皆用盛▯之语也。然二公诗语,亦自有优劣,试与诗流辨之。
译荆州记载鹿门山的事迹说:“庞德公居住在汉水之北,司马德操住在州城的南面,两家屋宇相望,情谊自然相通,泛舟而行、提起衣裳涉水,随意而发,心情舒畅。”记载沮水幽静胜景说:“茂密的树木依水生长,凌空交错合拢,陡峭的山崖倾斜如岳,常有崩塌之势,风中的泉水在青翠的树林下传递回响,山岩上的猿猴在白云之上发出啼声。游览的人常常苦于眼睛看不过来,情感来不及细细欣赏。”像这两段文字,读起来使人精神遨游于天地八方,确实是奇妙的笔法。记载三峡水流湍急说:“早晨从白帝城出发,傍晚宿在江陵,总共一千二百多里,即使是飞快的云彩和迅捷的飞鸟也不能超过。”李太白的诗:“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杜甫说:“朝发白帝,暮江陵。”都采用了盛弘之的话。然而两位诗人的诗句,也自有优劣之分,试着与诗人们辨析一下。
文选·东京赋》“黒丹石缁”注引《孝经援神契》曰:“徳至于山陵则出黒丹。”《魏都赋》“墨井盐池,▯液素滋”注:“邺西髙陵西伯阳城西有墨井,今在彰徳府南郭村井产石墨,可以书。”陆士龙与兄书云:“三台上有曹公石墨数十斤,云烧此复消可用,然烟中人不知,兄颇见之否?今送二螺,即此物也。”又冝阳县有石墨山,汧阳县有石墨洞,贑州兴国县上洛山皆产石墨,广东始兴县小溪中亦产石墨,妇女取以画眉,名“画眉石”。按古者漆书之后,皆用石墨以书,《大戴礼》所谓“石墨相着则黒”是也。汉以后松烟桐煤既盛,故石墨遂湮废,并其名人亦罕知之【水经注》:“商州黄水北有墨山,山石悉黒,缋彩奋发,黝马若墨】
丹铅余録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丹铅余録卷十七 明 杨慎 撰
徐灵期《衡山记》云:夏禹导水通渎,刻石书名山之髙。刘禹锡寄吕衡州诗云:传闻祝融峯上有神禹铭。古石琅玕姿,秘文龙虎形。崔融云:于铄大禹,显允天徳,龙画傍分,螺书匾刻。韩退之诗:岣嵝山尖神禹碑,字青石赤,形模竒。又云:千搜万索何处有,森森绿树猿猱悲。古今文士称述禹碑者不一,然刘禹锡盖徒闻其名矣,未至其地也。韩退之至其地矣,未见其碑也。崔融所云则似见之,盖所谓螺书匾刻,非目覩之不能道耳。宋朱晦翁、张南轩逰南岳,寻访不获。其后晦翁作《韩文考异》,遂谓退之诗为传闻之误,盖以耳目所限为断也。王象之《舆地纪胜》云:禹碑在岣嵝峯,又传在衡山县云宻峯。昔樵人曾见之,自后无有见者。宋嘉定中,蜀士因樵夫引至其所以纸打其碑七十二字,刻于夔门观中,后俱亡。近张季文佥宪自长沙得之,云是宋嘉定中何政子一模刻于岳麓书院者。斯文显晦,信有神物防持哉!韩公及朱、张求一见而不可见,余生又后三公,乃得见三公所未见,亦竒矣。禹碑凡七十七字,《舆地纪胜》云七十二字误也。其文云:承帝曰嗟,翼辅佐卿,洲渚与登,鸟兽之门,参身洪流而眀发尔,兴乆旅忘家,宿岳麓庭,智营形折,心罔弗辰,往求平定,华岳泰衡,宗疏事裒,劳余伸禋,欝塞昏徙,南渎衍亨,衣制食备,万国其宁,窜舞永奔。
予又考述异记,云空同山有尧碑、禹碣,皆科斗书。淳化阁帖首有禹篆十二字。舆地志:江西庐山紫霄峯下有石室,室中有禹刻篆文。有好事者缒入模之,凡七十余字,止有「鸿荒漾余乃」▯六字可辨,余叵识。后复追寻之,已迷其处矣。福建莆田县陈嵓山有自然仙篆,以纸模之,形类禹刻。何翥诗:「鸟书虫文不可识,如读岣嵝神禹碑。」禹之遗迹灵閟如此,号曰「神禹」,抑有由矣。
予既得禹碑刻,作《禹碑歌》,其辞曰:「神禹碑在岣嵝尖,祝融之峯。淩朱炎,龙书傍分结构。古螺书匾刻,戈锋铦。万八千丈不可上,仙扃鬼闭幽以潜。昌黎南迁曾一过,纷披芙蓉,褰水帘。天柱夜瞰星辰下,雪堂朝见阳煇暹。追寻夏载,赤石峻封埋古刻,苍苔黏拳科倒薤形,已近鸾漂凤泊辞何纎。墨本流传世应罕,青字名状人空瞻。永叔眀诚两好事,集古金石穷该兼,胪列箴铭暨欵识,横陈▯防和釜鬵。胡为至寳反弃置,捃摭磨蚁捐乌蟾。又闻朱张逰岳麓,霁雪天风彯佩防,搜竒索秘迹欲徧。舂倡撞和诗无厌,七日﨑岖信有觌,一字膏馥宁忘拈。非闗嵽嵲阻登陟,定是藤葛笼窥觇。好古予生嗟太晩,拜嘉君贶情深忺。老眼增眀若发覆,尺喙禁断如施箝。七十七字拏螭虎,三千余嵗丛蛇蚺。忆昔乾坤漏息壌,荡析蒸庶依苓槮。帝嗟怀防,咨文命卿佐洚洞分忧惔。洲并渚混没营窟,鸟迹兽迒交门檐。朅来南云又北夣,直罄西被仍东渐。黄熊三足变鮌服,白狐九尾歌厐袡。后乗包湖按玉牒,前列温洛呈畴▯。永奔窜舞那辞胝,平成天地犹垂谦。华岳泰衡秪镇定,欝塞昏徙逃喁噞。文章绚烂悬日月,风雷呵防环屏黔。君不见周原石鼔半已泐,秦湫诅楚全皆殱。此碑虽存岂易得,障
译《文选·东京赋》“黑丹石缁”的注引《孝经援神契》说:“德行达到山陵,就会产出黑丹。”《魏都赋》“墨井盐池,黑液素滋”的注说:“邺城西高陵西伯阳城西有墨井,现在在彰德府南郭村,井中出产石墨,可以用来书写。”陆士龙给哥哥的信中说:“三台上有曹公的石墨几十斤,说烧了这种石墨再融化还可以使用,然而烟中人不知道,哥哥你见过吗?现在送两个螺壳,就是这种东西。”又宜阳县有石墨山,汧阳县有石墨洞,赣州兴国县上洛山都出产石墨,广东始兴县小溪中也出产石墨,妇女取来画眉,名叫“画眉石”。按古代在漆书之后,都用石墨来书写,《大戴礼》所说的“石墨相着则黑”就是这个意思。汉代以后松烟、桐煤既盛行,所以石墨就湮没废弃了,连它的名字也很少有人知道了。《水经注》说:“商州黄水北有墨山,山石全是黑色的,色彩鲜明,黑得像墨一样。”
丹铅余录卷十六
钦定四库全书
丹铅余录卷十七 明 杨慎 撰
徐灵期《衡山记》说:夏禹疏导水流开通沟渠,刻石在名山高处题写名字。刘禹锡寄给吕衡州的诗说:听说祝融峰上有神禹的铭文。古石有琅玕的姿态,秘文呈龙虎的形状。崔融说:啊大禹,显赫的天德,龙画旁分,螺书匾刻。韩退之的诗:岣嵝山尖有神禹碑,字青石赤,形状奇特。又说:千搜万索哪里能找到,森森绿树中猿猴悲鸣。古今文士称述禹碑的不止一人,然而刘禹锡大概只是听说它的名字,没有到过那个地方。韩退之到了那个地方,却没有见到碑。崔融所说的则似乎见到了,大概所谓螺书匾刻,不是亲眼目睹是不能描述的。宋朱晦翁、张南轩游览南岳,寻访没有获得。后来晦翁作《韩文考异》,于是说退之的诗是传闻的错误,大概是以耳目的局限作为判断。王象之《舆地纪胜》说:禹碑在岣嵝峰,又传说在衡山县云密峰。从前砍柴的人曾见过,此后就没有人见过了。宋嘉定年间,蜀地士人因樵夫引导到那里,用纸拓下碑上的七十二个字,刻在夔门观中,后来都亡失了。近来张季文佥宪从长沙得到它,说是宋嘉定年间何政子一模刻在岳麓书院的。这文章的显晦,确实有神物护持啊!韩公及朱、张想见一面而不可见,我生在三公之后,却能见到三公所未见的,也很奇特了。禹碑共七十七个字,《舆地纪胜》说七十二个字是错误的。它的文字说:承帝曰嗟,翼辅佐卿,洲渚与登,鸟兽之门,参身洪流而明发尔,兴久旅忘家,宿岳麓庭,智营形折,心罔弗辰,往求平定,华岳泰衡,宗疏事裒,劳余伸禋,郁塞昏徙,南渎衍亨,衣制食备,万国其宁,窜舞永奔。
我又考证《述异记》,说空同山有尧碑、禹碣,都是科斗书。淳化阁帖开头有禹篆十二个字。《舆地志》:江西庐山紫霄峰下有石室,室中有禹刻篆文。有好事的人用绳子吊下去拓印,共七十多个字,只有“鸿荒漾余乃”六个字可以辨认,其余无法识别。后来再追寻它,已经迷失了地方。福建莆田县陈岩山有自然仙篆,用纸拓印,形状类似禹刻。何翥诗:“鸟书虫文不可识,如读岣嵝神禹碑。”禹的遗迹灵秘如此,号称“神禹”,也是有原因的。
我既然得到禹碑刻,作《禹碑歌》,它的辞说:“神禹碑在岣嵝尖,祝融之峰。凌朱炎,龙书旁分结构。古螺书匾刻,戈锋铦。万八千丈不可上,仙扃鬼闭幽以潜。昌黎南迁曾一过,纷披芙蓉,褰水帘。天柱夜瞰星辰下,雪堂朝见阳辉暹。追寻夏载,赤石峻封埋古刻,苍苔黏拳科倒薤形,已近鸾漂凤泊辞何纤。墨本流传世应罕,青字名状人空瞻。永叔明诚两好事,集古金石穷该兼,胪列箴铭暨款识,横陈釜鬵。胡为至宝反弃置,捃摭磨蚁捐乌蟾。又闻朱张游岳麓,霁雪天风彯佩,搜奇索秘迹欲遍。舂倡撞和诗无厌,七日崎岖信有觌,一字膏馥宁忘拈。非关嵽嵲阻登陟,定是藤葛笼窥觇。好古予生嗟太晚,拜嘉君贶情深忺。老眼增明若发覆,尺喙禁断如施箝。七十七字拿螭虎,三千余岁丛蛇蚺。忆昔乾坤漏息壤,荡析蒸庶依苓槮。帝嗟怀防,咨文命卿佐洚洞分忧惔。洲并渚混没营窟,鸟迹兽迒交门檐。朅来南云又北梦,直罄西被仍东渐。黄熊三足变鮌服,白狐九尾歌庞袡。后乘包湖按玉牒,前列温洛呈畴。永奔窜舞那辞胝,平成天地犹垂谦。华岳泰衡只镇定,郁塞昏徙逃喁噞。文章绚烂悬日月,风雷呵防环屏黔。君不见周原石鼓半已泐,秦湫诅楚全皆歼。此碑虽存岂易得,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