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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藏丹铅余录三十四

丹铅摘录卷四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218–224 段

岭北隅,坎雪积凌,春夏不解,悬釡而炊,席氷而寝。七日出山,有一清池,亦曰热海。以其对凌山不冻,故得此名。其水未必温也。”▯奘盖躬至目见,非参想像之词耳。

译岭北角,积雪结冰,春夏不化,悬挂锅釜做饭,铺着冰面睡觉。走出山七天后,有一处清澈的水池,也叫热海。因为它对着凌山却不结冰,所以得到这个名字。它的水未必是温暖的。”〇玄奘大概是亲自到达亲眼所见,不是参照想象之词罢了。

易林》舜升,大禹石夷之野。后汉戴叔鸾传云:「大禹生西羌。」《水经注》:「禹生于蜀之广柔县石纽村,今之石泉县也。」石纽村,今之石皷山。其山朝暮二时,有五色霞气。又有大禹采药亭,在大业山。其地药气触人,往往不可到。地志不载,闻之土人云。

教坊家有部,有色,部有部头,色有色长。元周伯清讹呼部头为务头,可笑也。部如法部、胡部之类;色如杂剧色、觱篥色、舞旋色、参军色之类。诸以杂剧色为首,杂剧用四人或五人:末泥色主张引戱,分付副净色发乔,副末色打诨,又或添一人收孤老。其吹曲破防送者,谓之把色。见《宋氏灌园》《古杭梦逰録》。

论语》郑声淫,淫者,声之过也。水溢于平,曰淫;水雨过于节,曰淫;雨声滥于乐,曰淫。声一也。郑声淫者,郑国作乐之声过于淫,非谓郑诗皆淫也。后世失之,解《郑风》皆为淫诗,谬矣。《乐记》曰:“流碎邪散,狄成涤滥之音作,而民淫乱。”狄与逖同。逖成,言乐之一终,甚长,淫失之意也。逖成者,若古之曼声,后世之花字,今俗所谓劳病腔之类耳【考工记》善功者水淫,《左传》星在嵗纪而淫于▯枵】

箫管之制,六孔,旁一孔,加竹膜焉。足黄钟一均声,或谓之尺八。管容斋随笔引逸史及孙夷中《仙隠传》、吕才传,皆有尺八事。文《醉乡日月》唐人酒令云:“逺望渔舟不濶尺八,凴防一吐,已觉空喉。”

新嵗芳梅,树繁苞,四面同春,风吹渐落,一夜几枝空。小妇今如此,长城恨不穷。莫将辽海雪来比,后庭中。此刘方平梅花诗也。既不用事,又不拘对偶,而工致天然,虽太白未易先后也。梅花诗被宋人作坏,令人见梅枝条可憎,而香影无味。安得诵此诗及梁元帝、徐陵、隂鉴、江总诸作,一洗梅花之辱乎?

晋世释子帛道猷有《陵峯采药诗》曰:「连峯数千里,修林帯平津。茅茨隠不见,鸡鸣知有人。」此四句古今絶唱也。有石刻在沃州岩。按《▯明集》亦载此诗,本八句,其后四句不称,独刻此四句。道猷自删之耶?抑别有髙人定之耶?宋秦少防诗:「菰蒲深处疑无地,忽有人家笑语声。」道潜诗:「隔林彷佛闻机杼,知有人家在翠微。」虽祖道猷语意,而不及庚溪。作诗话谓少防、道潜比道猷尤为精链,所谓「苏粪壤以充帏」,谓申椒其不芳也。

南齐髙祖性清俭,主衣中有玉导,上曰:“留此正是兴长▯源”,即命击碎之。玉导未知何物?又按《晋书》:“冯迁追及桓▯,▯拔头上玉导与之曰:‘汝何敢杀天子’。”以此例之,则玉导者,玉簮或冠箆之类耳。导,择也,义取择髪。然自唐以后,不闻其名。

孟浩然诗草堂时偃曝兰枻日周旋。偃曝谓偃卧曝背也。用《文选》王僧达「寒荣共偃曝」之句。今刻孟诗不知其出处,改作「掩瀑」,可笑而谬者,犹曰「诗刻必去注释,从容咀嚼,真味自长」。此近日强作解事小儿之通▯也。盖頥中有物,乃可言咀嚼,而出真味。若空肠作雷鸣,而强为戛齿之状,但垂饥涎耳。真味何由嗜哉?

汉有厌胜钱,藕心钱,状如干盾,长且方不圆,盖古刀布之变也。与近世花蕋夫人封绶及穿钥钱相似,见封濥及李孝羙钱谱。赵寳文以红罗命匠作烛心,匠以绢易之,召诘之,伏罪。罗烧则灰飞,绢则余烬而已。出《博闻録》。宋代官烛以龙涎香贯其中,而以红罗纒炷,烧烛则灰飞而香散。又有令香烟成五彩楼阁龙鳯文者,不知何药物也。

唐世诗人多用金膏、水碧字,但知为竒寳之属,莫究其出也。《穆天子传》黄金之膏,束晳曰:金膏可以续骨。崔寔《政论》呼吸吐纳,非续骨之膏,水碧、水玉也。《山海经》耿山多水碧。《墨子》大药有水脂碧。诗絶顶水底花开,谢向渊腹揽之不可得,滴沥空在掬。又采碧时,逢婺女船。宋韦禹锡《道州皷角楼记》云:鼓角之制,其来逺矣。肇黄帝之御宇,战蚩尤于涿野,克壮乎虎旅,取象乎龙吟。尔后始备于卤簿,稷嗣定于雅乐。前征乌蛮之国,遂寝于兠勒之曲

译《易林》说:“舜帝登位,大禹在石夷的原野。”东汉戴叔鸾的传记中说:“大禹生于西羌。”《水经注》记载:“禹出生在蜀地广柔县的石纽村,即现在的石泉县。”石纽村,就是现在的石鼓山。这座山在早晚两个时辰,有五色霞气。还有大禹采药亭,位于大业山。那地方的药气熏人,往往让人无法靠近。地方志上没有记载,是听当地百姓说的。

教坊设有部,有色,部有部头,色有色长。元朝周伯清误把“部头”叫作“务头”,真是可笑。部,比如法部、胡部之类;色,比如杂剧色、觱篥色、舞旋色、参军色之类。各类中以杂剧色为首,杂剧用四个人或五个人:末泥色负责引导戏目,吩咐副净色装腔作势,副末色插科打诨,有时再增加一人扮演孤老。那些吹奏曲破、防送乐曲的,称为把色。见于《宋氏灌园》《古杭梦游录》。

《论语》说“郑声淫”,淫,是声音过分的意思。水漫过平地,叫淫;雨水超过节度,叫淫;雨声泛滥于音乐,叫淫。声是一样的。郑声淫,是指郑国制作音乐的声音过分淫靡,并不是说郑国的诗歌都是淫诗。后世弄错了,把《郑风》都解释为淫诗,这是错误的。《乐记》说:“流荡破碎、邪僻散乱、狄成涤滥的音乐兴起,百姓就会淫乱。”狄与逖相同。逖成,是说乐曲的一个终结非常漫长,含有淫靡失度的意思。逖成,就像古代的曼声,后世的花字,如今俗称为劳病腔之类【《考工记》说善于做工的人水淫,《左传》说星在岁纪而淫于○枵】。

箫管的形制,有六个孔,旁边一个孔,加上竹膜。足以发出黄钟一均的声音,或者叫作尺八。管《容斋随笔》引用逸史以及孙夷中《仙隐传》、吕才传,都有尺八的事。文《醉乡日月》中唐人酒令说:“远望渔舟不宽尺八,凭栏一吐,已觉空喉。”

新年芬芳的梅花,树上繁花茂密,四面如同春天,风吹渐渐飘落,一夜之间几枝空了。小妇如今如此,长城的恨意无穷。不要将辽海的雪来相比,在后庭之中。这是刘方平的梅花诗。既不用典故,又不拘泥对偶,却工整精致、天然去雕饰,即使是李白也不易分出先后。梅花诗被宋人写坏了,让人看见梅花的枝条觉得可憎,而香气和影子也没有味道。怎么能诵读这首诗以及梁元帝、徐陵、阴铿、江总等人的作品,来洗刷梅花受到的屈辱呢?

晋朝僧人帛道猷有《陵峰采药诗》说:“连绵山峰数千里,修长树林带平津。茅屋隐藏看不见,鸡鸣知道有人。”这四句是古今绝唱。有石刻在沃州岩。查《○明集》也记载此诗,原本八句,其后四句不称,只刻这四句。是道猷自己删去的呢?还是另有高人确定的呢?宋秦少游诗:“菰蒲深处疑无地,忽有人家笑语声。”道潜诗:“隔林仿佛闻机杼,知有人家在翠微。”虽然祖述道猷的语意,但不如庚溪。作诗话的人说少游、道潜比道猷更为精炼,所谓“苏粪壤以充帏”,说申椒其不芳也。

南齐高祖性情清俭,主衣中有玉导,皇上说:“留此正是兴长○源”,就命令击碎它。玉导不知是什么东西?又查《晋书》:“冯迁追上桓○,○拔下头上的玉导给他,说:‘你怎敢杀天子’。”以此类推,那么玉导,是玉簪或冠篦之类。导,是择的意思,义取择发。然而自唐以后,没再听到它的名字。

孟浩然诗“草堂时偃曝,兰枻日周旋”。偃曝,是说偃卧曝晒背部。用《文选》王僧达“寒荣共偃曝”的句子。现在刻印孟诗不知其出处,改作“掩瀑”,可笑而错误,还说“诗刻必去注释,从容咀嚼,真味自长”。这是近日强作解事小人的通病。大概颐中有物,才可以说咀嚼,而出真味。如果空肠作雷鸣,而强作戛齿之状,只是垂下饥涎罢了。真味从何而来呢?

汉朝有厌胜钱,藕心钱,形状如干盾,长且方不圆,大概是古刀布的演变。与近世花蕊夫人封绶及穿钥钱相似,见封濥及李孝美钱谱。赵宝文用红罗命匠人做烛心,匠人用绢替换,召来质问,伏罪。罗烧则灰飞,绢则余烬而已。出自《博闻录》。宋代官烛用龙涎香贯穿其中,而用红罗缠绕烛芯,烧烛则灰飞而香散。又有让香烟形成五彩楼阁龙凤纹的,不知是什么药物。

唐朝诗人多用金膏、水碧字,只知道是奇宝之类,没有探究其出处。《穆天子传》黄金之膏,束晳说:金膏可以续骨。崔寔《政论》呼吸吐纳,非续骨之膏,水碧、水玉也。《山海经》耿山多水碧。《墨子》大药有水脂碧。诗绝顶水底花开,谢向渊腹揽之不可得,滴沥空在掬。又采碧时,逢婺女船。宋韦禹锡《道州鼓角楼记》说:鼓角的形制,由来已久。始于黄帝统治天下,在涿野战蚩尤,壮大虎旅,取象龙吟。此后开始完备于卤簿,稷嗣定于雅乐。前征乌蛮之国,遂寝于兜勒之曲。

。后分熊轼之寄,乃限于天骄之奏。故有屹襄湖之峻雉,敞云构之飞谯。三吹之调切深,七萃之师成肃,丕显乎威武,底宁乎边鄙。则知圣人备物制用,其利博哉。近世胡祭酒俨云:画角之曲,曹子建所作。其词云:为臣难难,又难。其説甚新,然不着出处,诸书亦不见其事。按陈氏《乐书》、《文献通考》、《事物纪原》,最为博引,亦不载其事。韦禹锡此记偏徴皷角前事,可谓无遗。曹植名人,岂应遗漏?胡氏此説似为无稽,恐出俗口,不载典册,未可据也。如近世传双陆为子建制,予亦疑之。及阅洪迈《双陆谱》云:世传为曹植制,非乃知典册所不収者,皆俗传之妄耳。

译后来(他)被委派镇守边疆的重任,却受到胡人进奏的限制。因此修筑了高耸于襄湖之上的城墙,建起了高耸入云的城楼。号角吹奏的曲调深切悲壮,精锐的军队严整肃穆,极大地彰显了威武,使边境得以安宁。由此可知,圣人准备器物、制定用途,其利益真是广博啊。近代的胡祭酒胡俨说:画角的曲调,是曹植所作的。歌词说:“为臣难,难,又难。”他的说法很新颖,但没有注明出处,其他书籍也没有记载这件事。查考陈氏的《乐书》、《文献通考》、《事物纪原》,这些书引用最为广泛,也不记载这件事。韦禹锡这篇记文专门征引鼓角之前的旧事,可以说没有遗漏。曹植是名人,难道应该被遗漏吗?胡氏的这个说法似乎没有根据,恐怕出自民间俗传,没有被载入典籍,不可作为依据。就像近代传说双陆游戏是曹植创制的,我也对此表示怀疑。等到阅读洪迈的《双陆谱》说:“世人传说是曹植创制的,不对。”这才知道典籍中没有收录的,都是民间俗传的虚妄之言罢了。

孙承节谓周子「无极而太极」一句为墨翟言,添此一层,令士子古今懵然,而哓哗无已也。方逢辰曰:「孟子发性善一语,反以激荀扬韩子之争端;周茂叔説『无极而太极』,亦以启陆子静之排诋。立言之难如此!」孔子所以欲无言,遂知后人之▯乎?

唐开元宰相奏请状及郑畋鳯池稿,多用四六,皆宰相自草。五代亦然,至范质始除其烦辞。故莱公谓杨文公曰:「予不能为唐时宰相,盖孏于命词也。」然其间应制词草,比今犹百倍焉。是以唐之词华,逺过于宋,而今之词华,又不及宋之万一焉。亦由此故也。

东坡议学校贡举书,斥士大夫主佛老之为非。又策别云:“天子有七庙,今又饰佛老之宫而为之,词固已过矣。”又使大臣兼官以领之,嵗给费以钜万计,此何为者邪?其言与佛骨何异?又作《胜相院记》,谓治其学者,太抵设械以应敌,匿形以迯败,窘则推堕滉漾中,不可捕捉,如是而已矣。此数句尽古今禅学自欺欺人之病。东坡于禅学深入冥契,而其言如此,何也?盖其与世不合,姑以消其不平。《庄子》云:“因之以曼衍,所以穷年也。”殆东坡之谓乎【又《贺坤成节表》:“放亿万之羽毛,未若消兵以全赤子;饭无数之缁褐,不如散廪以活饥民】

宋周公谨《癸辛杂识》谓三苏皆不取孔明,非也。予按东坡谓《出师》二表与《伊训》《説命》相表里。颍濵《上皇帝书》云:「孔明用兵如神,而以粮道不继,屡出无功。」由是言之,茍无其财,虽圣贤不能以自致于跬步。二公以伊傅神圣为比,许之亦至矣。老泉谓孔明弃荆州而就巴蜀,「吾知其无能为也」,止谓弃荆一事,然不考孔明草庐见先主之言,已云「荆州用武之地,弃而不取,乃先主之失」,以此病孔明,不亦误乎?

姓氏书以姓配郡望甚为无谓,虚髙族望起于江南,侯景求婚王谢而不允,遂诟曰:“防须以吴儿女配奴。”江东散乱,职此之由【事虽不由此一端,而官人以世其酿祸非一日矣】其后河北亦效尤,以崔卢为首,比江东之王谢,薛宗起不得入郡姓,至碎防争于帝前,乃取入郡姓。今之百氏郡望,起于元魏胡卢之事,何足为据也?是时韩显宗上疏,有云:“门望者,乃其父祖之遗烈,亦何益于皇家?茍有才,虽屠钓可相,卒伍可将;茍非其才,虽三后之嗣,坠于皂▯矣。”又曰:“陛下岂可以贵袭贵,贱袭贱?”李冲曰:“不审鲁之三卿,孰若四科?”真名言哉。

九流有农,《隋书·经籍志》所载农家凡数十种,传于今者惟《齐民要术》。其所引多古书竒字,今略载其一二:如▯【鸟更切,开荒田法,林木大者防杀之】▯【无音切,玉篇亦无此字,其云▯死不扇,便任耕种,似防意】▯揍【铁齿耙也】防【一感切,秋耕防也】搆【故项切,搂扰也】楼【熟耕楼下以为良】防【胡滥切,爪虫也】苯【奔去声,蠢笨也】缹【方九切,缹豚,缹鹅,引《食经】防【鸟驿切,恣意饱食,亦不防】腩【如感切,腩炙】酵【起麫也】餢▯【无音切】糭防【无音】▯籷【上草片切,▯下苏革切,臼音代字从▯】漤【音览,益溃物也】或不得其音,或不得其义,文士犹嗫之,况民间其可用乎?

古之耕莘、筑岩、钓渭者,其于天下,非事事而究其利病也,非人人而访其贤否也。闭门造车,出门合辙,得志行乎天下,举而措之而已。今有废居而口谈时事,谓之留心世故,不过奔竞而已。随驾隠士,时务道学,由此其选也。《文心雕龙·声律篇》云:“异音相从,谓之和;同声相应,谓之韵。韵气一定,故余声易遣;和体抑扬,故遗响难契。”宋词、元曲,皆于仄韵用和音以叶平韵,盖以平声为一类,而上去入三声附之。如“东”“董”是和,“东”“中”是韵也。

东坡梅诗:「鲛绡剪碎,玉簮轻,檀晕妆成雪月明,肯伴老人春一醉?」悬知欲落更多情。《王十朋集》诸家注皆不解「檀晕」之义,今为着之。《宇文氏妆台记》纪妇女画眉有倒晕妆,古乐府有「晕眉拢鬓」之句。

译孙承节认为周敦颐“无极而太极”这一句是墨翟的话,增添了这一层意思,使得士子从古至今都感到困惑,并且喧哗争论不止。方逢辰说:“孟子‘性善’这一句话,反而激起了荀子、扬雄、韩愈的争论;周茂叔说‘无极而太极’,也开启了陆九渊的排斥诋毁。立言的困难竟然到了这种地步!”孔子之所以想要无言,于是就知道后人的糊涂了吗?

唐代开元年间宰相的奏请文书以及郑畋的《凤池稿》,大多使用四六骈文,都是宰相亲自起草。五代时期也是如此,直到范质才去除那些繁琐的辞藻。所以寇准对杨亿说:“我不能做唐代的宰相,大概是因为厌倦了构思辞藻。”然而其间应制词的草稿,比起现在还要多百倍。因此唐代的辞藻华丽,远远超过宋代,而现在的辞藻华丽,又不及宋代的万分之一。也是因为这个缘故。

苏轼在《议学校贡举书》中,斥责士大夫信奉佛老之说是错误的。又在策别中说:“天子有七座宗庙,现在又装饰佛老的宫室而为之,言辞本来就过分了。”又让大臣兼任官职来统领它们,每年供给的费用以巨万计算,这是做什么呢?他的话与佛骨有什么不同?又作《胜相院记》,说那些治学的人,大抵是设置器械来应对敌人,隐藏身形来逃避失败,窘迫时就推堕到恍惚迷乱之中,无法捕捉,如此而已。这几句话穷尽了古今禅学自欺欺人的弊病。苏轼对禅学深入冥契,而他的言论却如此,为什么呢?大概是因为他与世俗不合,姑且用来消解他的不平之气。《庄子》说:“顺着它变化无穷,所以能终其天年。”这大概是说苏轼吧【又《贺坤成节表》:“释放亿万只羽毛鸟,不如消除兵祸来保全百姓;供养无数僧侣道士,不如散发粮仓来救济饥民】

宋代周密的《癸辛杂识》说三苏都不推崇诸葛亮,这是不对的。我查考苏轼说《出师表》两篇与《伊训》《说命》互为表里。苏辙在《上皇帝书》中说:“诸葛亮用兵如神,但因为粮道不继,屡次出兵没有功效。”由此说来,如果没有财力,即使是圣贤也不能前进半步。两位先生把诸葛亮比作伊尹、傅说这样神圣的人,赞许他也到了极点。苏洵说诸葛亮放弃荆州而前往巴蜀,“我知道他没有什么作为”,只是说放弃荆州这一件事,然而不考察诸葛亮在草庐见先主时的话,已经说“荆州是用武之地,放弃而不取,是刘备的失误”,以此指责诸葛亮,不也是错了吗?

姓氏书把姓氏与郡望配合非常没有意义,虚高族望起源于江南,侯景向王谢两家求婚而不被允许,于是骂道:“难道一定要用吴地的儿女来配奴才。”江东散乱,正是由此引起的【事情虽然不完全是因为这个原因,但官员世袭酿成的祸患不是一天形成的】后来河北也效仿,以崔、卢为首,比作江东的王、谢,薛宗起不能进入郡姓,直到在皇帝面前摔碎印信争夺,才被录入郡姓。现在的百家郡望,起源于北魏胡卢的事情,哪里值得作为依据呢?这时韩显宗上疏,其中有说:“门第声望,是父祖遗留的功业,对皇家有什么好处?如果有才能,即使是屠夫渔夫也可以做宰相,士兵也可以做将领;如果没有才能,即使是三皇的后代,也会坠落到皂隶之中。”又说:“陛下难道可以让贵者继承贵位,贱者继承贱位吗?”李冲说:“不知道鲁国的三卿,哪一个比得上四科?”真是名言啊。

九流中有农家,《隋书·经籍志》所载农家共有数十种,流传到今天的只有《齐民要术》。它所引用的多为古书奇字,现在略载其一二:如〇【鸟更切,开荒田的方法,林木大的要砍伐】〇【无音切,《玉篇》也没有这个字,它说〇死不扇,便任耕种,似乎是防意的意思】〇揍【铁齿耙】防【一感切,秋耕防】搆【故项切,搂扰】楼【熟耕楼下以为良】防【胡滥切,爪虫】苯【奔去声,蠢笨】缹【方九切,缹豚,缹鹅,引《食经】防【鸟驿切,恣意饱食,也不防】腩【如感切,腩炙】酵【起麫】餢〇【无音切】糭防【无音】〇籷【上草片切,〇下苏革切,臼音代字从〇】漤【音览,益溃物】有的得不到它的读音,有的得不到它的意义,文士尚且吞吞吐吐,何况民间哪里能用呢?

古代耕莘、筑岩、钓渭的人,对于天下,不是事事都探究其利弊,不是人人都访求其贤愚。闭门造车,出门合辙,得志行乎天下,举而措之而已。现在有闲居而口谈时事的人,称之为留心世故,不过是奔竞而已。随驾隐士,时务道学,由此选拔。《文心雕龙·声律篇》说:“异音相从,谓之和;同声相应,谓之韵。韵气一定,所以余声易遣;和体抑扬,所以遗响难契。”宋词、元曲,都在仄韵用和音来叶平韵,大概是因为平声为一类,而上去入三声附之。如“东”“董”是和,“东”“中”是韵。

苏轼梅诗:“鲛绡剪碎,玉簮轻,檀晕妆成雪月明,肯伴老人春一醉?”悬知欲落更多情。《王十朋集》诸家注都不解“檀晕”的意义,现在为之注解。《宇文氏妆台记》记载妇女画眉有倒晕妆,古乐府有“晕眉拢鬓”的句子。

元微之与白乐天书:「近昵妇人,晕澹眉目,绾约头鬓。」画谱有正晕牡丹、倒晕牡丹。《太平广记》许老翁传有「银泥裙五晕罗」,画工七十二色有檀色,与张萱所画妇女晕眉所谓「紫沙羃」可以互证也。坡诗又云:「剩看新翻眉倒晕。」又云:「晕连眉秀岭浮岚。」东坡《岭南诗》有云:「稻凉初吠蛤,栁老半书虫。」注不知「蛤」为何物,近览《岭表録异》云:「唐林蔼为髙州太守,有牧童牧牛,闻田中有蛤鸣【原注:岭南呼虾蟆为蛤】遂捕之,蛤跳入深穴,掘之乃蛮酋冡,蛤乃无踪,而穴中得铜皷,其旁多铸蛙黾之状,疑鸣蛤即皷精也。东坡《岭南诗》即用岭南事,岂浅学者可注耶?

译元稹在给白居易的信中说:“亲近妇人,晕染淡描眉目,束扎整理头鬓。”画谱中有正晕牡丹、倒晕牡丹。《太平广记》许老翁传中有“银泥裙五晕罗”,画工七十二色中有檀色,与张萱所画妇女晕眉所说的“紫沙羃”可以互相印证。苏轼的诗又说:“剩看新翻眉倒晕。”又说:“晕连眉秀岭浮岚。”东坡《岭南诗》中有句:“稻凉初吠蛤,栁老半书虫。”注释不知“蛤”是什么东西,近来阅览《岭表録异》说:“唐朝林蔼任高州太守,有牧童放牛,听到田中有蛤鸣【原注:岭南称虾蟆为蛤】,于是捕捉它,蛤跳入深穴,挖掘它却不见踪迹,而在穴中得到了铜鼓,旁边多铸造有蛙黾的形状,怀疑鸣蛤就是鼓的精气。东坡《岭南诗》正是运用了岭南的典故,哪里是浅薄的学者所能注释的呢?

山谷一帖云:「少时喜作草书,初不师承古人,但管中窥豹,稍稍推类为之。方事急时,便以意成,乆之或不自识也。」余谓山谷,岂杜撰者?盖自掊击以教人耳。

周有八士。马融以为成王时人,刘向以为宣王时人,他无所考。汲冡《周书·克殷解》乃命南宫忽振鹿台之财,乃命南宫伯达、史佚迁九鼎。三巫疑南宫忽即仲忽,南宫伯达即伯达也。《尚书》有南宫括,疑即伯适也。则八士者,南宫氏也。以为成王时人,近之。《尚书》南宫之姓与《汲冡书》南宫之姓合,伯达、伯适与仲忽之名又合,似是无疑。聊笔之以谂博古者。

史记》近无善本,屡经翻刻,愈益差讹,盖苦为不知者妄改耳。如《韩信传》此特匹夫之勇耳也。耳下元有「也」者,须溪批云:「此「耳也」字异。」《司马相如传》文君已失身于司马长卿,故倦游。须溪云:「已失身于司马为一句,长卿故倦游为一句。」今俗士不得其读,于「长卿」下又添「长卿」二字,失古人之意矣。然俗士以帖括讲簏之耳目,而欲窥雄深雅健之心胷,无恠其然。独可为一二好古之士道耳。李太白《梁甫吟》「手接飞猱▯雕虎,侧足焦原未言苦」,盖用《尸子》载中黄伯及莒国勇夫事,而杨子见《萧粹可》皆不能注。今録其全文于此:《尸子》曰:「中黄伯曰:『余左执太行之猱,而右▯雕虎。夫贫穷者,太行之猱也;疏贱义之雕虎也。而吾日遇之,亦足以试矣。』又曰:『莒国有石焦原者,广五十步,临百仞之谿。莒国莫敢近也。有以勇见莒子者,独却行齐踵焉,所以称于世。夫义之为焦原也,亦髙矣。贤者之于义,必且齐踵,所以服一时也。』」

秦焚书坑儒起于李斯乎?斯之先固有为此説于秦者矣,韩非是也。非之言曰:「世之愚学,皆不知治乱之情,讘防多诵先古之书,以乱当世之治,又妄非有术之士,听其言者危,用其计者乱。」又曰:「羣臣为学,门子好辩,可亡也。」又言:「舎法律而言先王者,上任之以国,主以是过予,而臣以此徒取矣。」此与斯所言「是古非今」,若合符节,作俑者乃韩非,匪斯也。凡为异説者,一则骇,再则习,始则疑,终则行矣。宋儒有过求者,乃谓斯之学出于荀卿,焚坑之祸,卿有以启之。卿尝入秦见应侯,讥秦之无士矣。舎非而罪卿,所谓洗垢而索瘢者耶?

唐尚书郎入直,供青缣、白绫被,或以锦緤为之。给帷帐、通中枕,侍史一人,女侍史二人,皆选端正妖丽,执香炉、香囊、护衣服。唐诗“春风侍女护朝衣”,又“侍女新添五夜香”。韩退之《红桃花》诗“应知侍史归天上,故伴仙郎宿禁中”,皆指此也。

汉灵帝光和六年,刻石镂碑,载五经文于太学讲堂前,此初刻也。蔡邕以熹平四年,与五官中郎将髙堂谿、典禅议郎张训、韩説、太史令单飏,奏求正定六经文字。灵帝许之,邕乃自书丹于碑,使工镌刻,立于大学门外,此再刻也。魏正始中,又立中篆、▯三体石经,古文用鸟迹科斗体,篆效史籀、李斯、胡毋敬体,▯用程邈体。晋永嘉中,王弥、刘曜入洛,焚毁过半。魏世宗神龟元年,从崔光之请,补石经。唐天寳中,刻九经于长安,礼记以月令为首,从李林甫请也。五代孟防在蜀刻九经,最为精确。是时僣据之主,惟防有文学,而蜀不受兵,又饶文士,故其所制独善。朱子《论语》注引石经者,谓孟蜀石经也。宋淳化中,刻于汴京,今犹有存者。

字画于碑碣,比之简牍,已难得;刻手精,尤为难。古刻之存于今者,岣嵝山禹碑,是夏时刻工所成;石皷为周刻,夏承碑,雅州高孝亷碑,夹江县酒官碑,新都县王稚子石关,皆汉刻。然皆篆籀八分,笔画齐匀,无绾牵折搭,不见其难,且工。晋献之《保母帖》,自书上甎,晋工刻之。宋潜溪评以为胜《兰亭》,盖刻工之妍也。唐顔鲁公书碑,令家僮刻之,恐俗工失其笔意。至李北海手自刻之者数碑,碑中书黄仙鹤刻,或云伏灵芝刻,或云元省已刻,皆公自刻而诡撰此名也。元赵子昻

译山谷的一封书信中说:“年轻时喜欢写草书,起初不师法古人,只是管中窥豹,稍微推演类比着写。当事情紧急时,就凭心意写成,时间久了有时连自己也不认识了。”我认为山谷,难道是凭空杜撰的人吗?大概是用自我贬抑的方式来教导别人罢了。

周朝有八位贤士。马融认为他们是成王时代的人,刘向认为他们是宣王时代的人,其他没有可考证的。汲冢出土的《周书·克殷解》记载:于是命令南宫忽分发鹿台的财物,于是命令南宫伯达、史佚迁移九鼎。三位巫师怀疑南宫忽就是仲忽,南宫伯达就是伯达。《尚书》中有南宫括,怀疑他就是伯适。那么这八位贤士,都是南宫氏的人。认为他们是成王时代的人,比较接近事实。《尚书》中南宫的姓氏与《汲冢书》中南宫的姓氏相合,伯达、伯适与仲忽的名字又相合,似乎没有疑问。姑且记录下来告知博古之人。

《史记》近来没有好的版本,屡次经过翻刻,错误越来越多,大概是因为被不懂的人随意改动罢了。比如《韩信传》中“此特匹夫之勇耳也”,“耳”字下面原本有“也”字,须溪批注说:“这个‘耳也’字用法不同。”《司马相如传》中“文君已失身于司马长卿,故倦游”,须溪说:“‘已失身于司马’是一句,‘长卿故倦游’是一句。”现在俗儒不懂断句,在“长卿”下面又添加了“长卿”二字,失去了古人的本意。然而俗儒凭借科举应试的见闻,想要窥探雄深雅健的胸怀,难怪会这样。只能对一两个喜好古道的士人说说罢了。李太白《梁甫吟》中“手接飞猱〇雕虎,侧足焦原未言苦”,大概是用了《尸子》记载的中黄伯和莒国勇夫的事,而杨子见到《萧粹可》都不能注释。现在在这里录下全文:《尸子》说:“中黄伯说:‘我左手抓住太行山的猱,右手抓住雕虎。贫穷的人,就是太行山的猱;疏远低贱的人,就是雕虎。而我每天遇到他们,也足以考验了。’又说:‘莒国有个叫石焦原的地方,宽五十步,面临百仞深的溪谷。莒国没有人敢靠近。有个以勇力见称莒子的人,独自倒退着走到边缘,所以被世人称道。义就像焦原一样,也很高。贤者对于义,必定会走到边缘,所以能服众于一时。’”

秦朝焚书坑儒起于李斯吗?李斯之前本来就有在秦国提出这种说法的人了,韩非就是。韩非说:“世间的愚昧学者,都不了解治乱的情理,啰嗦防备多诵读古代的书,来扰乱当世的治理,又胡乱非议有术之士,听他们言论的国家危险,用他们计谋的国家混乱。”又说:“群臣做学问,门客喜好辩论,国家就可以灭亡了。”又说:“舍弃法律而谈论先王的,君主把国家交给他们,君主因此有过失给予,臣子因此白白获取。”这与李斯所说的“是古非今”,如同符节相合,始作俑者是韩非,不是李斯。凡是提出异说的人,一开始使人惊骇,再后来使人习惯,开始时使人怀疑,最终使人实行。宋代儒者有过分追究的,于是说李斯的学问出于荀卿,焚坑的灾祸,荀卿有开启之责。荀卿曾经入秦见应侯,讥讽秦国没有士人了。舍弃韩非而怪罪荀卿,这难道是洗去污垢却寻找疤痕吗?

唐代尚书郎入值,供给青缣、白绫被,有的用锦缎做成。供给帷帐、通中枕,侍史一人,女侍史二人,都挑选端正妖丽的,拿着香炉、香囊、保护衣服。唐诗“春风侍女护朝衣”,又“侍女新添五夜香”。韩退之《红桃花》诗“应知侍史归天上,故伴仙郎宿禁中”,都是指这个。

汉灵帝光和六年,刻石镂碑,把五经文字刻在太学讲堂前,这是第一次刻。蔡邕在熹平四年,与五官中郎将高堂谿、典禅议郎张训、韩説、太史令单飏,奏请正定六经文字。灵帝准许了,蔡邕于是亲自用朱砂在碑上写字,让工匠镌刻,立在大学门外,这是第二次刻。魏正始年间,又立中篆、〇三体石经,古文用鸟迹科斗体,篆书效仿史籀、李斯、胡毋敬体,〇用程邈体。晋永嘉年间,王弥、刘曜进入洛阳,焚毁过半。魏世宗神龟元年,听从崔光的请求,补刻石经。唐天宝年间,在长安刻九经,《礼记》以《月令》为首,是听从李林甫的请求。五代孟昶在蜀地刻九经,最为精确。这时僭越称帝的主,只有孟昶有文学,而蜀地不受兵祸,又富有文士,所以他制作的独善。朱子《论语》注引用石经的,说的是孟蜀石经。宋淳化年间,刻在汴京,现在还有存留的。

字画刻在碑碣上,比起简牍,已经很难得;刻工精良,尤为困难。古刻存留至今的,岣嵝山禹碑,是夏时刻工所成;石鼓文是周刻,夏承碑,雅州高孝亷碑,夹江县酒官碑,新都县王稚子石关,都是汉刻。然而都是篆籀八分,笔画齐匀,没有绾牵折搭,看不出难,而且工巧。晋献之《保母帖》,自己写在砖上,晋代工匠刻之。宋潜溪评论认为胜过《兰亭》,大概是刻工的妍丽。唐颜鲁公书写碑文,让家僮刻之,恐怕俗工失去笔意。至于李北海亲手刻的几块碑,碑中书黄仙鹤刻,有人说伏灵芝刻,有人说元省已刻,都是公自己刻而虚构这些名字。元赵子昻

书,得茅绍之刻手,精毫髪不失。绍之在江南,以此技致富。晩有防稽李璋者,出自云胜绍之。绍之试令刻之于字下一磔一运而就,绍之乃服。絶艺信亦自有人哉。

译刻书,得到茅绍之的刻工,精细到毫发不差。茅绍之在江南,凭借这门技艺致富。晚年有位会稽人李璋,声称自己的技艺胜过茅绍之。茅绍之试着让他在字的下面刻一个“磔”笔,李璋一挥而就,茅绍之才信服。绝妙的技艺,确实自有高人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