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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子藏丹铅余录三十九

丹铅摘録卷十

子藏 · 笔记 · 已译 · 第 260–267 段

「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此子美自言其所得也。读书虽不为作诗设,然胷中有万卷书,则笔下自无一防尘矣。近日士夫争学杜诗,不知读书果曾破万卷乎?如其未也,不过拾《离骚》之香草,丐杜陵之残膏而已。又尝记宋宣政间文人称翟汝文、叶梦得、汪藻、孙觌四人,孙尝自评曰:「吾之视浮溪,浮溪之视石林,各少十年;书石林视翟忠惠,亦然。」识者以为确论。今之学文者,果有十年乎?不过抄《玉篇》之难字,效红勒之轧辞而已。乃反竣其门墙,髙自标榜,必欲晚古人而薄前辈,何异蜉蝣撼大树乎?

译“读书破万卷,下笔如有神。”这是杜甫自己陈述他的心得。读书虽然不是为了写诗而设,但胸中若有万卷书,那么笔下自然没有一丝尘埃了。近日的士大夫争相学习杜甫的诗,却不知读书是否真的达到了破万卷的程度?如果还没有,不过是捡拾《离骚》中的香草,乞求杜陵的残膏罢了。我又曾记得宋宣和、政和年间,文人推崇翟汝文、叶梦得、汪藻、孙觌四人,孙觌曾自我评价说:“我看汪藻,汪藻看叶梦得,各相差十年;看叶梦得看翟汝文,也是如此。”有见识的人认为这是确切的论断。如今学习文章的人,真的有十年的差距吗?不过是抄录《玉篇》中的难字,效仿红勒的堆砌辞藻罢了。却反而高筑门墙,自我标榜,一定要凌驾于古人之上而轻视前辈,这难道不像蜉蝣撼动大树吗?

上林赋》“垂条扶踈,落英幡纚,纷溶箭参,猗狔从风,浏莅芔歙”数句,皆言草木从风之形与声也。但其用字既古,其音又与俗音不同,今略解之。按“纷溶”犹“丰葺”也,“猗狔”犹“猗那”也。字一作“旖旎”,又作“猗傩”。箾参即萧森,浏莅即流丽,芔吸即歘字。古作“举”,见石鼓文,省冩作“芔”。五臣注遂误以为“卉”字。按《长门赋》“列丰茸之游树”,谢灵运诗“升长皆丰茸”,则“纷溶”“丰茸”一也。杜诗“巫山巫峡气萧森”,则箾参萧森一也。《毛诗》“猗傩其枝”,《楚辞》“纷旖旎乎都房”,阮籍诗“猗靡情欢爱”,则“猗狔”也,“旖傩”也,“旖旎”也,“猗靡”也,一也。陶▯景诗“凄切嘹唳伤夜情”,赵彦昭诗“流丽鸣春鸟”,则“浏莅”与“嘹唳”及“流丽”一也。杜诗“秋风歘吸吹南国”,则“芔吸”与“歘吸”一也。字有古今,音有楚夏,类如此,聊举其略耳。

周礼屦人掌王及后之服屦,繶王后之屦而使人造之,不亦防乎?古之妇工,何所用也?夫为絺为绤,服之无斁,周之所以兴也。妇无公事,休其蚕织,周之所以亡也。曽谓周公制礼,而设一官为妇女作履乎?曹操犹使妾卖履,周公不如曹操乎?

目击道存之谓睿,故其字从目;声入心通之谓圣,故其字从耳。故曰:圣人之耳目。

庄子内篇之文,繁而美者《齐物论》,简而美者《养生论》。《礼记·缁衣》引叶公之顾命曰:“毋以小谋败大,作毋以嬖御疾庄后,毋以嬖御士疾庄士大夫卿士。”注:以叶公为沈诸梁。按《汲冡周书》,此文在《祭公解》,葢祭公疾革时告穆王之言,“祭”字误作“叶”耳。

皮日休称孟浩然佳句有防云淡河汉疎雨滴梧桐,余尝疑今集中无此首,后见晁公武《读书志》与诸名士集秘省聫句云云,宜其不在集中也。

慎弱冠嵗未习举子业,而好古文,每妄拟名贤之作。曽拟《吊古战塲文》,叔父龙崖先生见而心异之,袖其稿以呈祖父留耕翁。召慎谓曰:“孙信敏才,然场屋何用此也?尔既好古文,何不拟贾谊《过秦论》乎?”慎退,翌日呈一篇,旋失其稿。老戍滇中,士夫家有传录之者。慎取阅之,恍如梦事,亦不知为已作也。今录于此,以示儿軰。其辞曰:“有问于杨子曰:‘孟子有言:“不仁而得天下者,未之有也。”秦以不仁而得天下矣,孟子之言,其不验乎?’曰:‘秦自孝公用商鞅富强之术,而闗中之力雄;自惠文用张仪离横之谋,而诸侯之势弱;自昭襄用范睢逺交近攻之防,而规取天下之计得之。李斯兼并之说,用天下皆秦矣。然为臣者,功成而身防;为君者,业成而国亡。其强也,斯所以为弱;其智也,斯所以为愚。呜乎悲夫!秦自始皇二十六年庚辰,六王初毕,四海始一,雄图既溢,武力未毕,方架鼋鼍以为梁,巡海右以送日。俄而祖龙魂断于沙丘,鲍鱼腥闻乎四极矣。胡亥越十七兄而簒立,方欲极耳目,穷心志,而阎乐之戈已及于望夷矣。子婴讨贼,方平肉未及下咽,酒未及濡唇,杂賔未及尽相劳,而赤帝真人已翔于霸上矣。计始皇之余分,闰位仅十二年,胡亥仅二年,子婴仅四十六日,不啻石火之一敲,电光之一瞥,吹劒之一吷,左蜗之一战,南槐之一梦也。须臾之在,亿千稊米之于大块,实似之。是虽得,犹不得也。孔子曰:“虽得之,必失之。”秦之谓矣。以孟子之言合孔子之言观之,圣贤之论,卓乎不可诬,何尝不验乎哉!善乎苏子由之言曰:“天厌防乱,假手于秦。秦亦淫虐,无以受之。”于是不韦乘隙,纳妾于秦,以乱其后。六国未亡,而嬴氏先亡矣。及至二世戮诸公殆尽,而后授首刘项。老子曰:“天网恢恢,疎而不漏。”不观其防,孰知其故哉?以此推之,秦初未始得也。”

晏婴不入崔陈之党,郑肃不入牛李之党。语曰:「君子不党。」《易》曰:「马匹,亡。」二子有焉。

项羽自少不肯学书与劔,而叔父梁授以兵法。夫兵法之书多矣,孰有加于孙呉司马哉?呉

译《上林赋》中“垂条扶踈,落英幡纚,纷溶箭参,猗狔从风,浏莅芔歙”这几句,都是描写草木随风摇曳的形态与声音。但因为用字古奥,读音又与俗音不同,现在略作解释。按:“纷溶”就是“丰葺”,“猗狔”就是“猗那”。字也写作“旖旎”,又写作“猗傩”。“箾参”即“萧森”,“浏莅”即“流丽”,“芔吸”即“歘”字。古字写作“举”,见于石鼓文,省写为“芔”。五臣注于是误以为是“卉”字。按《长门赋》说“列丰茸之游树”,谢灵运诗说“升长皆丰茸”,那么“纷溶”与“丰茸”是同一个意思。杜甫诗说“巫山巫峡气萧森”,那么“箾参”与“萧森”是同一个意思。《毛诗》说“猗傩其枝”,《楚辞》说“纷旖旎乎都房”,阮籍诗说“猗靡情欢爱”,那么“猗狔”、“旖傩”、“旖旎”、“猗靡”,都是同一个意思。陶景诗说“凄切嘹唳伤夜情”,赵彦昭诗说“流丽鸣春鸟”,那么“浏莅”与“嘹唳”及“流丽”是同一个意思。杜甫诗说“秋风歘吸吹南国”,那么“芔吸”与“歘吸”是同一个意思。文字有古今之分,语音有楚夏之别,大抵如此,这里只是略举其要罢了。

《周礼》中屦人掌管君王和后妃的鞋子,繶官为后妃制作鞋子并让人去造,这不也是防范吗?古代的妇女手工,又有什么用呢?制作细葛布和粗葛布,穿着不厌烦,这是周朝兴盛的原因。妇女没有公事,休息蚕桑纺织,这是周朝灭亡的原因。难道周公制定礼制,会设立一个官职专门为妇女做鞋吗?曹操还让妾室卖鞋,周公还不如曹操吗?

亲眼看见道理存在叫做睿,所以“睿”字从目;声音进入心中通达叫做圣,所以“圣”字从耳。所以说:圣人的耳目。

《庄子》内篇的文章,繁复而美的《齐物论》,简约而美的《养生论》。《礼记·缁衣》引用叶公的顾命说:“不要因小计谋败坏大事,不要因宠幸的侍御憎恶庄重的后妃,不要因宠幸的士人憎恶庄重的士大夫卿士。”注解说:把叶公当作沈诸梁。按《汲冡周书》,这篇文章在《祭公解》中,大概是祭公病重时告诫穆王的话,“祭”字误写成了“叶”罢了。

皮日休称赞孟浩然的好诗句有“防云淡河汉疎雨滴梧桐”,我曾经怀疑现在的集中没有这首诗,后来看到晁公武《读书志》与各位名士在秘省联句云云,难怪它不在集中了。

我二十岁时没有学习科举业,却喜欢古文,常常妄自模仿名贤的作品。曾经模仿《吊古战场文》,叔父龙崖先生见了心里觉得奇异,袖着稿子呈给祖父留耕翁。祖父召我说:“孙儿确实有敏捷的才思,但考场有什么用呢?你既然喜欢古文,为什么不模仿贾谊的《过秦论》呢?”我退下,第二天呈上一篇,随即丢失了稿子。年老戍守滇中,士大夫家中有传抄的。我取来阅读,恍如梦境,也不知道是自己写的了。现在录在这里,以给儿辈看。它的辞说:“有人问杨子曰:‘孟子有言:“不仁而得天下者,未之有也。”秦以不仁而得天下了,孟子的话,难道不灵验吗?’回答说:‘秦自从孝公任用商鞅富强的术数,而关中的力量雄强;自从惠文王任用张仪离间纵横的谋略,而诸侯的势力衰弱;自从昭襄王任用范睢远交近攻的计策,而谋取天下的计谋得以实现。李斯兼并的学说,任用后天下都成了秦的。然而做臣子的,功成而自身危险;做君主的,业成而国家灭亡。它的强盛,正是它弱小的原因;它的智慧,正是它愚昧的原因。唉,可悲啊!秦自从始皇二十六年庚辰,六王刚刚结束,四海才开始统一,雄图已经满溢,武力尚未结束,正架起鼋鼍作为桥梁,巡视海右以送日。不久祖龙魂断于沙丘,鲍鱼的腥气闻于四极了。胡亥越过十七个兄长而篡位,正想极尽耳目之欲,穷尽心志,而阎乐的戈已经到达望夷宫了。子婴讨伐贼人,刚平定肉还没及咽下,酒还没及沾唇,杂宾还没及尽相慰劳,而赤帝真人已经翱翔于霸上了。计算始皇的余分,闰位仅仅十二年,胡亥仅仅二年,子婴仅仅四十六日,不止石火的一次敲击,电光的一次瞥视,吹剑的一声轻响,左蜗的一次战斗,南槐的一次梦也。须臾的存在,亿千稊米之于大块,确实相似。这虽然是得到,还是没有得到。孔子说:“虽然得到,必定失去。”说的就是秦了。用孟子的话结合孔子的话来看,圣贤的论述,卓越不可诬蔑,何尝不灵验呢!好啊苏子由的话说:“天厌恶混乱,借手于秦。秦也淫虐,无法承受。”于是吕不韦乘隙,纳妾于秦,以扰乱其后。六国未亡,而嬴氏先亡了。等到二世杀戮诸公殆尽,然后授首刘项。老子说:“天网恢恢,疏而不漏。”不观察其细微,谁知道它的缘故呢?由此推之,秦初未尝得到。”

晏婴不加入崔杼、陈恒的党羽,郑肃不加入牛僧孺、李德裕的党羽。语说:“君子不结党。”《易》说:“马匹,亡。”这两个人有这种德行。

项羽从小不肯学书与剑,而叔父项梁授以兵法。兵法的书多了,谁有超过孙武、吴起、司马穰苴的呢?吴

子云:“天下战国,五胜者祸,四胜者▯,三胜者霸,二胜者王,一胜者帝。”是以数胜得天下者稀少,亡者众。司马法曰:“国虽大,好战必亡。”呜呼!项羽可谓好战矣,可谓数胜矣。是髙祖一胜于法当帝,项羽数胜于法当亡,此而昧焉,所读何等兵法也?垓下、隂陵游魂假息,犹云天亡,岂不谬哉?或问:“数胜者亡,何也?”曰:“荀卿、李克之说备矣。”荀卿之言曰:“人之城守,人之出战,而我以力胜之也,则伤人之民必甚矣。伤人之民甚,则人之民恶我必甚矣。人之民恶我甚,则日欲与我鬬。人之城守,人之出战,而我以力胜之,则伤吾民必甚矣。伤吾民甚,则吾民之恶我必甚矣。吾民之恶我甚,则日不欲为我鬬。人之民日欲与我鬭,吾之民日不欲为我鬬,不亡不止也。”李克之言曰:“数战则民疲,数胜则主骄。以骄主御疲民,未有不亡者也。主骄则上极,民疲则下极,上下俱极,国之亡犹晩。”二子之言旨哉!谚云:“杀人一千,自损八百。”此言虽小,可以喻大。故孟子曰:“不嗜杀人者能一之。”

译子云:“天下处于战国时代,五次获胜的会招致灾祸,四次获胜的会陷入困境,三次获胜的能称霸,两次获胜的能称王,一次获胜的能称帝。”因此,多次获胜而得到天下的很少,灭亡的却很多。《司马法》说:“国家虽然强大,喜好战争必定灭亡。”唉!项羽可以说是喜好战争了,可以说是多次获胜了。按照法则,高祖一次获胜应当称帝,项羽多次获胜应当灭亡,对此却糊涂不明,所读的又是什么兵法呢?在垓下、阴陵像游魂一样苟延残喘时,还说是上天要灭亡他,难道不荒谬吗?有人问:“多次获胜的会灭亡,为什么呢?”回答说:“荀卿、李克的论述已经很完备了。”荀卿的话说:“别人的城池坚守,别人出来作战,而我用武力战胜他们,那么伤害别人的百姓一定很严重。伤害别人的百姓严重,那么别人的百姓憎恨我一定很严重。别人的百姓憎恨我严重,就会天天想与我战斗。别人的城池坚守,别人出来作战,而我用武力战胜他们,那么伤害我的百姓一定很严重。伤害我的百姓严重,那么我的百姓憎恨我一定很严重。我的百姓憎恨我严重,就会天天不想为我战斗。别人的百姓天天想与我战斗,我的百姓天天不想为我战斗,不灭亡是不会停止的。”李克的话说:“多次作战百姓就会疲惫,多次获胜君主就会骄傲。用骄傲的君主驾驭疲惫的百姓,没有不灭亡的。君主骄傲就会达到极点,百姓疲惫就会达到极点,上下都达到极点,国家的灭亡还会晚吗?”两位先生的话旨意深远啊!谚语说:“杀人一千,自损八百。”这话虽然微小,却可以比喻大事。所以孟子说:“不喜好杀人的人能统一天下。”

木兰辞》愿借明驼千里足,送儿还故乡。今本或改“明”作“鸣”,非也。驼卧腹不帖地,屈足漏明则走千里,故曰明驼。唐制驿置有明驼使,非边塞军机不得擅发。杨妃私发明驼使,赐安禄山荔枝,见小说。

俗传钟馗起于唐明皇之梦,非也。葢唐人戯作《钟馗传》,虚构其事,如毛頴、陶▯之类耳。北史尧暄,本名钟葵,字辟邪,后世画钟葵于门,谓之辟邪,由此傅防也。宋宗慤妹名钟葵,后世画工作《钟馗嫁妹图》,由此傅防也。但葵馗二字异耳。又曰:钟葵,菜名。《周礼·考工记》:“大圭终葵首。”注:“齐人谓捶曰终葵。”圭首六寸为槌,以下杀。《说文》:“大圭长三尺,杼上终葵首。”《礼记》注:“方如权头,是谓无所屈,后则恒直。”《玉藻》云:“天子搢珽,挺然无所屈也。”顔之推曰:“北齐有一士,读书不过二三百卷,尝出境聘,东莱王韩问曰:‘玉珽杼上终葵首,当作何形?’乃荅曰:‘珽头曲圆,势如葵叶耳。’韩乃忍笑。”

李贺《塞上诗》:“天逺席箕愁。”刘防孟注:“席箕如箕踞坐。”予按:秦韬玉《塞上曲》云:“席箕风▯马燹豪。”此岂箕踞义乎?“席箕”恐是塞上地名,书之以俟知者。

诗「悠悠苍天」注▯邈无期。貌后人押韵罕有单用者。惟《庄子》有「荒唐谬悠」,《后汉书》「任重道悠」,张平子《西京赋》「建辰旅之太常,纷飚悠以容裔」。佛经「道性天悠」,可以单押。唐郑璠在岭南象江得恠石,绀水【去声】而平理,弹之有好声,辇归荥阳,费钱六十万。宋荣咨道尝以钱三百万买虞世南夫子庙初刻碑,或谈此二事,有应声曰:「这两个痴人,好一棒打杀!何不买百弓二水田,九品入流官乎?」昔崔延伯每临阵,则令田僧起为壮士歌,然后单马入阵,所向无前;至僧起死,则不复能战。

宋子京修《唐书》,防二椽烛,妾媵夹侍,望之如神仙。呉元中居翰苑,每草制诰,则使婢逺山摩墨,运笔措词,宛若画。此所谓托物起兴,因境生法也。

季耆卿评文:韩如海,桞如泉,欧如澜,苏如潮。余谓此评极当,但谓桞如泉未允。易泉以江可也。耆卿名涂,临川人,朱子门人之门人也。所着有《古今文章精义》,与陈骙、方则识趣相仿佛云。

唐李郢诗:「薄雪燕翁紫燕钗,钗垂簏▯抱香懐。一声歌罢刘郎醉,脱取明金压绣鞋。」簏▯下垂之貌,又作防▯。李贺《春坊正字剑子歌》:「按丝团金悬防▯」,其义一也。薛君采语予云:

周礼》▯浦作▯浦,《左传》萑蒲,杜诗「侧生野岸及江蒲」,江蒲,江浦也。

谚语云:「三九二十七,篱头吹觱栗」,言冬至后寒风吹篱落,有声如觱栗也。合于《庄子》「万窍怒号」之说,而可以为《豳风》「一之日觱发」之解矣。贾人之铎,可以谐黄钟;田夫之谚,而契周公之诗。信乎六律之音,出于天籁;五性之文,发于天章。有不待思索勉强者,此非自然之诗乎?余尝戯集谚语为古人诗词中所引者数条,今附于此:「月如湾弓,少雨多风;月如仰瓦,不求自下。」罗景纶诗用之。「朝霞不出市,暮霞走千里。」范石湖诗用之。「干星照湿土,来日依旧雨。」王建诗用之。「照泥星出,依然黒烂漫庭花不肯休。」「礟车云」,东坡诗用之。「今日江头风势恶,礟车云起雨欲作。风花云起下散四野如烟雾也。」晁旡咎诗用之。「明日杨防应复驶,蒸云散乱作风花。日没烟脂红,无雨也有风。」梅圣俞诗用之。「口脚射空金镂直,西望千山万山赤。」「野老先知雨又风。」「明日望此重云黒,东鲎晴,西鲎雨。」则诗所谓「朝济于西,崇朝其雨也。」「霜淞打雪,淞贫儿备饭瓮。」则东坡诗所谓「敢怨行役劳,助尔歌饭瓮也。」「日晕主雨,月晕主风。」则梅圣俞所谓「月晕每多风,灯花先作喜。」「明日挂归防。」「春湖能几里也?」「天河中有黒云,谓之黒猪渡河,主雨。」则萧氷崖所谓「黒猪渡河,天不风,苍龙啣烛不敢红也。」「秋甲子雨

译《木兰辞》中说:“愿借明驼千里足,送儿还故乡。”现在的版本有的把“明”字改为“鸣”字,这是不对的。骆驼卧下时腹部不贴地,弯曲脚蹄露出光亮就能日行千里,所以叫作明驼。唐朝制度,驿站设有明驼使,如果不是边塞军机要务,不得擅自发送。杨贵妃私自启用明驼使,给安禄山送荔枝,这件事见于小说记载。

世俗传说钟馗起源于唐明皇的梦,这是不对的。大概是唐人戏作《钟馗传》,虚构了这件事,就像毛颖、陶泓之类一样。《北史》记载尧暄,本名钟葵,字辟邪,后世在门上画钟葵,称之为辟邪,由此附会流传。宋宗慤的妹妹名叫钟葵,后世画工创作《钟馗嫁妹图》,由此附会流传。只是葵、馗二字不同罢了。又说:钟葵,是一种菜名。《周礼·考工记》说:“大圭的顶端是终葵形。”注解说:“齐国人把捶打称为终葵。”圭的顶端六寸做成槌状,以下逐渐变细。《说文解字》说:“大圭长三尺,上端削成终葵形。”《礼记》注解说:“形状像秤砣头,这就是无所弯曲,后面则始终挺直。”《玉藻》说:“天子插着玉珽,挺拔而无所弯曲。”颜之推说:“北齐有一个士人,读书不过二三百卷,曾经出境出使,东莱王韩问他说:‘玉珽上端削成终葵形,应该是什么形状?’他回答说:‘玉珽头弯曲圆润,形状像葵叶一样。’韩王于是忍住笑。”

李贺《塞上诗》说:“天逺席箕愁。”刘防孟注解:“席箕像箕踞一样坐着。”我按:秦韬玉《塞上曲》说:“席箕风〇马燹豪。”这难道是箕踞的意思吗?“席箕”恐怕是塞上的地名,写下来等待知道的人。

《诗经》“悠悠苍天”注解说:邈无期。形容后人押韵很少单独使用的。只有《庄子》有“荒唐谬悠”,《后汉书》有“任重道悠”,张平子《西京赋》有“建辰旅之太常,纷飚悠以容裔”。佛经有“道性天悠”,可以单独押韵。唐朝郑璠在岭南象江得到一块怪石,绀水【去声】而纹理平整,弹击它有好听的声音,用车运回荥阳,花费六十万钱。宋荣咨道曾经用三百万钱买虞世南夫子庙初刻碑,有人谈论这两件事,有人应声说:“这两个痴人,好一棒打杀!为什么不买百弓二水田,九品入流官呢?”从前崔延伯每次临阵,就让田僧起唱壮士歌,然后单人匹马冲入敌阵,所向无敌;等到田僧起死后,就不再能作战。

宋子京修《唐书》,防备两根蜡烛,妾媵夹侍,看上去像神仙。吴元中在翰苑任职,每次起草制诰,就让婢女远山磨墨,运笔措辞,宛若画画。这就是所谓的托物起兴,因境生法。

季耆卿评论文章:韩愈如海,柳宗元如泉,欧阳修如澜,苏轼如潮。我认为这个评论非常恰当,但说柳宗元如泉不太合适。把泉改为江就可以了。季耆卿名涂,临川人,是朱子门人的门人。著有《古今文章精义》,与陈骙、方则识趣相仿佛。

唐朝李郢诗:“薄雪燕翁紫燕钗,钗垂簏〇抱香懐。一声歌罢刘郎醉,脱取明金压绣鞋。”簏〇是下垂的样子,又写作防〇。李贺《春坊正字剑子歌》:“按丝团金悬防〇”,意思是一样的。薛君采对我说:

《周礼》〇浦作〇浦,《左传》萑蒲,杜诗“侧生野岸及江蒲”,江蒲,就是江浦。

谚语说:“三九二十七,篱头吹觱栗”,意思是冬至后寒风吹篱笆,声音像觱栗一样。符合《庄子》“万窍怒号”的说法,而可以作为《豳风》“一之日觱发”的解释。商人的铃铛,可以谐黄钟;农夫的谚语,而契合周公的诗。确实六律之音,出于天籁;五性之文,发于天章。有不待思索勉强的,这不是自然的诗吗?我曾经戏集谚语为古人诗词中所引的数条,现在附在这里:“月如湾弓,少雨多风;月如仰瓦,不求自下。”罗景纶诗用之。“朝霞不出市,暮霞走千里。”范石湖诗用之。“干星照湿土,来日依旧雨。”王建诗用之。“照泥星出,依然黒烂漫庭花不肯休。”“礟车云”,东坡诗用之。“今日江头风势恶,礟车云起雨欲作。风花云起下散四野如烟雾也。”晁旡咎诗用之。“明日杨防应复驶,蒸云散乱作风花。日没烟脂红,无雨也有风。”梅圣俞诗用之。“口脚射空金镂直,西望千山万山赤。”“野老先知雨又风。”“明日望此重云黒,东鲎晴,西鲎雨。”则诗所谓“朝济于西,崇朝其雨也。”“霜淞打雪,淞贫儿备饭瓮。”则东坡诗所谓“敢怨行役劳,助尔歌饭瓮也。”“日晕主雨,月晕主风。”则梅圣俞所谓“月晕每多风,灯花先作喜。”“明日挂归防。”“春湖能几里也?”“天河中有黒云,谓之黒猪渡河,主雨。”则萧氷崖所谓“黒猪渡河,天不风,苍龙啣烛不敢红也。”“秋甲子雨

,禾头生耳。」则杜工部所谓「禾头生耳,禾穗黒也。」他如「雨洒上元灯,云掩中秋月;又黄梅寒,井底干;又云河射角,好夜作梨星没水生骨;又云春寒四十五,贫儿市上舞;贫儿且莫夸,且待桐子花;又云黄梅雨未过,冬青花未破;冬青花己巳,黄梅再不来;又云舶防风云起,旱魃深欢喜;又云商陆子熟,杜鹘不哭。」皆为唐宋诗人引用。若陆玑《诗疏》引谚云:「黄栗留,看我麦黄椹黒否。」《诗疏》引「蜻蛚鸣,衣裘成;蟋蟀鸣,懒妇惊。」《夏小正》注引「天河东西,浆洗寒衣。」《国语》注引古语「土长冒橛,陈根可防,耕者急。」发四民月令,引农謡:「三月昏参星夕,杏叶盛,桑叶白。」又云:「杏子开花,可耕白沙。」又「贷我东蘠,偿我白梁。」先儒皆以解经,不但诗词之资而已。诗询刍荛,舜察迩言,良有以哉。

译“禾头生耳。”这就是杜甫所说的“禾头生耳,禾穗黑也”。其他如“雨洒上元灯,云掩中秋月”;又说“黄梅寒,井底干”;又说“河射角,好夜作”;“梨星没,水生骨”;又说“春寒四十五,贫儿市上舞;贫儿且莫夸,且待桐子花”;又说“黄梅雨未过,冬青花未破;冬青花已巳,黄梅再不来”;又说“舶防风云起,旱魃深欢喜”;又说“商陆子熟,杜鹘不哭”。这些都被唐宋诗人所引用。如果陆玑《诗疏》引用谚语说:“黄栗留,看我麦黄椹黑否。”《诗疏》引用“蜻蛚鸣,衣裘成;蟋蟀鸣,懒妇惊。”《夏小正》注引用“天河东西,浆洗寒衣。”《国语》注引用古语“土长冒橛,陈根可防,耕者急。”《四民月令》引用农谣:“三月昏参星夕,杏叶盛,桑叶白。”又说:“杏子开花,可耕白沙。”又“贷我东蘠,偿我白梁。”先儒都用来解释经义,不仅仅是诗词的素材罢了。作诗要询问草野之人,舜帝考察浅近之言,确实是有道理的。

仕宦之身,南州北县,商贾之人,天涯海岸,争如农夫?六亲对面,门无官府,身即强健,夏绢新衣,秋米白饭,不知金贵,惟闻粟贱。鹅鸭成羣,猪羊满圏,官税早了,逍遥散诞,安眠稳睡,直千直万。此诗,词旨平易,足以谕俗。程沙随防云:“不知何人作。”汪圣锡书于进贤,其门人程逈授邑得之,髙季安刻于石。近蜀中亦刻之,竟不知其名氏。余按,此乃谢长齐劝民诗也。《鹤林玉露》亦载之,而缺数句,今据其集录之。

文选》陆机诗:「感别惨,舒翮思归乐,遵渚舒翮谓鹄,遵渚谓鸿。言感别之情惨于舒翮之飞,鹄思归之志乐于遵渚之征鸿也。」

宋景文公《笔记》云:「仲尼登泰山,见七十二家字,各不同,其事甚新,但未详其所出。」

或问余音韵之原,余曰:唐虞之世已有之矣。舜典曰:「声依永,律和声。」是也。元首喜哉,股肱起哉,百工熈哉;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熈之叶喜,康之叶明,即呉才老韵之祖也。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干我有何力哉?即沈约韵之祖也【王充《论衡》作「帝于我有何力哉」,力与上文息为韵;别作「帝力于我何有哉」,恐是传冩之倒】大凡作古文赋颂,当用呉才老古韵;作近代诗词,当用沈约韵。近世有倔强好异者,既不用古韵,又不屑用今韵,惟取口吻之便,乡音之叶而着之诗焉,良为后人一笑资尔。

宋人谚云:「焚香礼进士,嗔目待明经。」见《东莱集》,其徒讳之,改「嗔目」作「彻幙」,非也。

王导非纯臣也。世徒见晋明帝以大义灭亲褒之,而实不然。逆机杀械之萌,葢非一朝一夕之故。导不能先启元帝,潜为之备。及敦至石头,导不闻有正言规之,而受其司徒之擢。君臣大义,社稷为重。李怀光将反而其子璀言于徳宗,君子以为忠孝两至。导之于敦,非父子比也,而依违其间,坐观成败,得为纯臣乎?敦之防狞,势已无可奈何,导又在帝左右,而王氏子弟布满中外。明帝恐导携心内应,故举春秋大义「防亲」之言,实以安导心而散敦党也。夫大义防亲,石碏是也。碏子从乱,碏手诛之,谓之防亲可也。导之放敦亲,非父子始也,不能如李璀,终也不能如石碏,谓之防亲,是欺天下后世矣。敦之叛也,元帝下诏云:「敢有舍王敦姓名而称大将军者,军法从事。」敦既死,导贻王含书,犹云:「近承大将军困笃绵绵,或云已有不讳,故违明诏而特伸私情。」此非敦反,乃导反也。导衔周伯仁,敦既得志,问导曰:「周顗戴若恩,当登三司。」而导不答。敦曰:「若不三司,便应令仆。」而导又不答。敦乃曰:「若不尔,止应诛。」而导又无言。二人竟死。夫敦之用周戴为三司、令仆,欲使助已为乱耳。导当正言:「爵在朝廷,非臣下所得専赏。」及其言应诛,导当正言:「刑在朝廷,非臣下所得専罚。」可也。然导岂智不出此哉?假贼手以戕忠臣,其心不止报私怨而已。使敦谋幸成,则导能如朱全昱乎?能如司马孚乎?吾知其不能也。君尊臣卑,如天髙地下。成帝幸导宅,尝拜导妻曹氏,而导偃然受之不辞。及侍中孔坦宻表,不宜导,闻之怒曰:「王仲▯驽疴耳!若卞望之岩岩,刁▯亮之察察,戴若防之峰岠,当敢尔耶?」夫滨危亡之中而不失君臣之礼,此赵襄子之所以赏周舍也。导知君臣之义,曽不如周舍乎?其免于春秋「无将」之诛,幸脱汉代博陆之祸者,由江左之政不纲,而王氏族党大众后。世猥儒曲好议论,虽诸葛孔明、宋岳武穆犹加索瘢,而无片语疵导,谁谓公论百年而定哉?千年犹不定者,有如此【苏峻之反,导弃帝先出奔,独刘超一人侍帝。及陶侃平峻,导入城取故节,侃曰:“苏武节,以不如是。”导有慙色。郭黙斩刘首以叛,导大惧,劝帝大赦天下,枭刘之首,而以黙为西中郎将。自以为遵养时晦,陶侃曰:“是乃遵养时贱也。”导在江东,当三大难而狼狈如此,才畧可如管夷吾之称,亦溢美矣。遂并及之】

唐源休受

译做官的人,奔波于南州北县;经商的人,漂泊于天涯海岸,哪里比得上农夫呢?六亲近在眼前,门前没有官府打扰,身体强健,夏天穿新制的绢衣,秋天吃白米饭,不知道金子珍贵,只听说谷米便宜。鹅鸭成群,猪羊满圈,官税早早缴清,逍遥自在,安眠稳睡,价值千金万金。这首诗,词句意思平易,足以教化百姓。程沙随说:“不知是谁所作。”汪圣锡在进贤县书写,他的门人程逈担任该县县令时得到它,髙季安将其刻在石上。近来蜀中也刻印了它,终究不知道作者的名姓。我查考,这是谢长齐劝民诗。《鹤林玉露》也记载了它,但缺了几句,现在依据他的文集收录。

《文选》陆机诗:“感别惨,舒翮思归乐,遵渚舒翮谓鹄,遵渚谓鸿。意思是感别之情比舒展翅膀飞翔更惨,鹄思归的志向比沿水边飞行的征鸿更乐。”

宋景文公《笔记》说:“孔子登上泰山,看到七十二家的文字,各不相同,这件事很新奇,但尚未详查它的出处。”

有人问我音韵的起源,我说:唐虞时代就有了。《舜典》说:“声依永,律和声。”就是如此。元首喜哉,股肱起哉,百工熈哉;元首明哉,股肱良哉,庶事康哉。“熈”与“喜”押韵,“康”与“明”押韵,这就是吴才老古韵的祖源。日出而作,日入而息,凿井而饮,耕田而食。帝干我有何力哉?这就是沈约今韵的祖源【王充《论衡》作“帝于我有何力哉”,“力”与上文的“息”押韵;别本作“帝力于我何有哉”,恐怕是传抄颠倒】大凡写古文赋颂,应当用吴才老古韵;写近代诗词,应当用沈约韵。近世有倔强好异的人,既不用古韵,又不屑用今韵,只取口吻方便,乡音押韵而写入诗中,实在成为后人一笑的资料罢了。

宋人谚语说:“焚香礼进士,嗔目待明经。”见于《东莱集》,他们的门徒忌讳它,把“嗔目”改为“彻幙”,不对。

王导不是纯臣。世人只看到晋明帝以大义灭亲褒奖他,而实际上不是这样。王敦杀机之萌,大概不是一朝一夕的缘故。王导不能先启奏元帝,暗中做准备。等到王敦到了石头城,王导没有听到有正言规劝他,却接受了他提拔为司徒的恩惠。君臣大义,社稷为重。李怀光将要反叛,他的儿子李璀向德宗进言,君子认为他忠孝两全。王导对于王敦,不是父子关系,却依违其间,坐观成败,能算是纯臣吗?王敦的凶狠,形势已无可奈何,王导又在皇帝左右,而王氏子弟布满朝廷内外。明帝担心王导怀有二心内应,所以举春秋大义“防亲”的话,实际上是安抚王导的心而瓦解王敦的党羽。大义防亲,石碏就是这样。石碏的儿子参与叛乱,石碏亲手杀了他,称为防亲可以。王导放任王敦亲近,并非父子始,不能像李璀那样,最终也不能像石碏那样,称为防亲,是欺骗天下后世了。王敦反叛时,元帝下诏说:“敢有舍弃王敦姓名而称大将军的,按军法处置。”王敦死后,王导给王含写信,还说:“近闻大将军病重缠绵,有人说已经去世,所以违背明诏而特别伸张私情。”这不是王敦反叛,而是王导反叛。王导衔恨周伯仁,王敦得志后,问王导说:“周顗、戴若恩,应当登上三司。”王导不回答。王敦说:“如果不任三司,就应当任令仆。”王导又不回答。王敦于是说:“如果不这样,就应当诛杀。”王导又无言。二人竟然死了。王敦任用周、戴为三司、令仆,是想让他们帮助自己作乱罢了。王导应当正言:“爵位在朝廷,不是臣下所能专擅赏赐的。”等到他说应诛杀,王导应当正言:“刑罚在朝廷,不是臣下所能专擅处罚的。”可以。然而王导难道智谋不出于此吗?借贼人之手杀害忠臣,他的心不止报私怨而已。假使王敦阴谋侥幸成功,那么王导能像朱全昱吗?能像司马孚吗?我知道他不能。君尊臣卑,如天高地低。成帝驾临王导宅第,曾拜王导的妻子曹氏,而王导安然接受不辞谢。等到侍中孔坦密表,不宜信任王导,王导听说后怒说:“王仲〇是驽马病夫罢了!如果像卞望之那样严峻,刁〇亮那样明察,戴若防那样高耸,敢这样吗?”处在危亡之中而不失君臣之礼,这是赵襄子赏赐周舍的原因。王导懂得君臣之义,还不如周舍吗?他免于春秋“无将”的诛杀,侥幸逃脱汉代博陆的祸患,是因为江左的政治纲纪废弛,而王氏族党众多。后世庸儒曲意好议论,即使诸葛孔明、宋岳武穆尚且被加瑕疵,而没有片语指责王导,谁说公论百年而定呢?千年犹不定者,有如此【苏峻反叛,王导抛弃皇帝先出奔,只有刘超一人侍奉皇帝。等到陶侃平定苏峻,王导入城取回旧符节,陶侃说:“苏武节,以不如是。”王导有惭愧之色。郭黙斩刘首以叛,王导大惧,劝皇帝大赦天下,枭刘首,而以郭黙为西中郎将。自以为遵养时晦,陶侃说:“是乃遵养时贱也。”王导在江东,当三大难而狼狈如此,才略可如管夷吾之称,亦溢美矣。遂并及之】

唐源休受

朱泚伪官,自比萧何之功,入长安日,首收图籍,时人笑之,目曰“火廹鄼侯”。宋南渡,有郭某为将,自比诸葛,酒后輙咏“三顾频繁,两朝开济”之句,而屛风便面,一一皆书此二句。未几败于江上,仓皇涕泣而匿,时谓之“尿汁诸葛”,正可作对也。

译朱泚的伪官,自比萧何的功劳,进入长安时,首先收缴图籍,当时的人嘲笑他,称他为“火廹鄼侯”。南宋南渡后,有个叫郭某的将领,自比诸葛亮,酒后常常吟咏“三顾频繁,两朝开济”的诗句,而屏风、便面,一一都书写这两句。不久在江上战败,仓皇哭泣而躲藏,当时人称他为“尿汁诸葛”,正好可以相对。

国朝登科录自洪武四年始,葢开科之首也。大魁呉伯宗。然考苏州钱氏世谱云,庚戌安大全榜;姑苏志云,金璹榜。葢一嵗而三开科,三榜取士也。如乙丑之嵗,春榜状元花纶,秋榜状元丁显,辛未春榜尽取南士,状元许观;夏榜【六月一日殿试】尽取北士,状元韩克忠。是一嵗二开科也。又有状元张显,陈【阙】不知为何科?相去未二百年,已不得其详。

东坡问佛印曰:「镬汤狱图如何不画和尚?」佛印曰:「人间怕阎罗,阎罗怕和尚。」翁曰:「怕你甚麽?」对曰:「若使阎罗有犯,亦要和尚懴除。」坡大笑曰:「好说,好说。」此言虽戯,至理存焉,亦可谓嬉笑之斧钺矣。

尹徳毅之说,萧詧龙敏之献,防潞王从珂,魏思温之谋,防李敬业,皆奇谋也。谚云:「败棊有胜着」,惜乎当局者迷耳。

  丹铅摘录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丹铅摘录卷十二     明 杨慎 撰

东坡与伊川以戏语相失,门人遂分川洛之党,非二公意也。朱子学程之学,而党意犹不忘,故其毁诟东坡于无过中求其有过,甚至有云:「宁取荆公,不用苏氏。」吁,可怪哉!予尝以此事语人,譬如唐髙宗王后与萧氏争宠,乃进武昭仪以间之。若使荆公狞魂九原尚在,必将贻骨醉之祸于朱矣。晦庵得无噬脐于地下乎?

文质不同,寛猛殊庸,循环从朔,择善而从。逸诗曰:「九变复贯,知言之选。」

  性与情相表里形与气相首尾

五代史史▯肇与苏逢吉饮酒,酒令作手势。按唐人酒令曰:“亚其虎膺,谓手掌曲其私根谓指节。”以蹲鸱间虎膺之下,蹲鸱大指也;以钩防差玉柱之傍,钩防头指,玉柱中指也。濳虬濶玉柱三分,濳虬无名指也;竒兵濶濳虬一寸,竒兵小指也。死其三洛,谓亸其腕也;生其五峯,通呼五指也。谓之招手,令其亦手势之类与?然以将相大臣而为此态,甚于侧弁起舞矣。二人罹祸,不亦冝乎?晋载记,后秦诸将谓姚苌曰:“若值魏武王,不令符登至今陛下将牢太过耳。”魏武王乃姚襄,将牢犹俗言把稳。五代史庄宗纪亦有持牢之语。

甘寝如后人之卧,护秉羽如后世之挥麈,是二事非一事也。或曰:楚地炎酷,昼寝而使人挥扇,亦通。

晋孟嘉论乐云:「丝不如竹,竹不如肉。」或问其故,曰:「渐近自然。」此语殊有鉴别。古者登歌、下管,与清声在上,贵人声也,谓之登歌;匏竹在下,谓之下管,即是此意。古人清旷髙爽,故其语意暗与古合。

宋贾黄中,防日聪悟过人。父师取书与其身相等,令读之,谓之等身书。张子野词:“等身金,谁能竟买?”此好光景。老莱谓子思曰:“子性清刚而傲,不肖不可以事君子。不见夫齿刚惟坚固,是以相磨;舌柔顺,是以不敝。”子思曰:“吾不能为舌,故不可事君。”

太白《浣纱女》诗:「一双金履齿,两足白如霜。」又《越女词》云:「履上足如霜,不着鸦嗔袜。」又云:「东阳素足女,防稽素舸郎。」予尝戯谓太白:「何致情回盼此素足女?」再三张愈光戯荅云:「太白可谓能书不择笔矣,聊记以饷一笑。」予尝题《浣女图》诗,纯用太白语意:「红顔素足女,两足白如霜。不着鸦头袜,山花屐齿香。天然去雕饰,梅岑水月妆。肯学邯郸步,匍匐寿陵傍。」葢窃病近日学诗者拘束蹈袭,取妍反拙,不若质任自然耳。

梁元帝赋甲乙之帐,庚辛之枋。人多不知庚辛枋为何语?按《后汉书》注引马融《西第颂》曰:「西北戌亥,▯石承输,虾蟇吐防,庚辛之役。」即此事也。

宋政和中,祀厯代帝王,皆以功臣配享,而女娲氏独无之,葢传记阙也。予观纬书云:「女娲氏命娀陵氏制都良管,以一天下之音;命圣氏为班管,以合日月星辰,名曰充乐又令随作笙簧。」是三人皆女娲之臣也,岂云传记阙乎?若以为纬书不足信,则伏羲氏之金提,轩辕氏之风后力牧,亦纬书也。当时蔡京軰寡学徃徃如此。竹亦有香,人罕知之。杜诗风吹细细香」,李贺诗竹香满幽寂,粉节涂生翠」

译本朝登科录从洪武四年开始,因为那是开科取士的开端。大魁是吴伯宗。然而考察苏州钱氏的家谱说,是庚戌年安大全那一榜;《姑苏志》说,是金璹那一榜。大概是一年中开了三次科考,三次榜单录取士人。比如乙丑那年,春榜状元是花纶,秋榜状元是丁显;辛未年春榜全部录取南方士子,状元是许观;夏榜【六月一日殿试】全部录取北方士子,状元是韩克忠。这是一年中开两次科考的情况。又有状元张显、陈【缺字】,不知是哪一科的?相距不到两百年,已经无法得知详细情况了。

苏东坡问佛印:“镬汤地狱的图画中,为什么没有画和尚?”佛印说:“人间害怕阎罗王,阎罗王害怕和尚。”东坡说:“怕你什么?”佛印回答说:“如果阎罗王有罪过,也需要和尚来忏悔消除。”东坡大笑说:“说得好,说得好。”这话虽然戏谑,但其中蕴含至理,也可以说是嬉笑中的斧钺(利器)了。

尹德毅的计策,萧詧、龙敏的进献,防备潞王李从珂,魏思温的谋划,防备李敬业,都是奇谋。谚语说:“败棋中有胜着”,可惜当局者迷罢了。

丹铅摘录卷十一

钦定四库全书

丹铅摘录卷十二 明 杨慎 撰

苏东坡与程伊川因戏言而失和,门人于是分为川、洛两党,这并不是两位先生的本意。朱熹学习程氏之学,而党同伐异的心思依然不忘,所以他在东坡没有过错的地方强求其有过错,甚至有人说:“宁可取用王安石,也不用苏氏。”唉,真奇怪啊!我曾拿这件事告诉别人,好比唐高宗的王皇后与萧氏争宠,于是进用武昭仪来离间她们。假如王安石的狞魂在九泉之下还在,一定会给朱熹带来“贻骨醉”那样的祸患。朱熹在地下难道不会后悔莫及吗?

文与质不同,宽与猛效用不同,循环往复,择善而从。逸诗说:“九变复贯,知言之选。”

性与情互为表里,形与气首尾相连。

五代史记载,史肇与苏逢吉饮酒,酒令做手势。按唐代酒令说:“亚其虎膺,谓手掌弯曲;其私根,谓指节。”用蹲鸱(大拇指)夹在虎膺之下,蹲鸱是大拇指;用钩防(食指)靠近玉柱(中指)旁边,钩防是食指,玉柱是中指。潜虬(无名指)比玉柱宽三分,潜虬是无名指;奇兵(小指)比潜虬宽一寸,奇兵是小指。死其三洛,是说垂下手腕;生其五峰,是通称五指。这叫做招手,是让他也做类似的手势吗?然而身为将相大臣却做出这种姿态,比侧着帽子起舞还要过分。两人遭遇祸患,不也是理所当然的吗?《晋书·载记》记载,后秦各位将领对姚苌说:“如果遇上魏武王,不会让符登活到现在,陛下太把稳(过于谨慎)了。”魏武王是姚襄,把稳是俗语,意为稳妥。五代史《庄宗纪》也有“持牢”的话。

甘寝如同后人的躺卧,护秉羽如同后世的挥动麈尾,这是两件事,不是一件事。有人说:楚地炎热酷烈,白天睡觉让人挥扇,也讲得通。

晋朝孟嘉论乐说:“丝不如竹,竹不如肉。”有人问其原因,他说:“逐渐接近自然。”这话很有鉴别力。古代登歌、下管,与清声在上,重视人声,称为登歌;匏竹在下,称为下管,就是这个意思。古人清旷高爽,所以他的话意暗中与古意相合。

宋朝贾黄中,自幼聪悟过人。父亲和老师取来与他身高相等的书,让他阅读,称为等身书。张子野词:“等身金,谁能竟买?”这是好光景。老莱对子思说:“你性情清刚而傲慢,不肖不能侍奉君子。你没看见牙齿因为刚硬坚固,所以互相磨损;舌头柔顺,所以不坏。”子思说:“我不能做舌头,所以不能侍奉君主。”

李白《浣纱女》诗:“一双金履齿,两足白如霜。”又《越女词》说:“履上足如霜,不着鸦嗔袜。”又说:“东阳素足女,会稽素舸郎。”我曾戏对李白说:“为何如此深情地回望这素足女?”再三张愈光戏答说:“李白可谓能书不择笔了,姑且记下以博一笑。”我曾题《浣女图》诗,纯用李白语意:“红颜素足女,两足白如霜。不着鸦头袜,山花屐齿香。天然去雕饰,梅岑水月妆。肯学邯郸步,匍匐寿陵傍。”大概是私下痛恨近日学诗者拘束蹈袭,取妍反拙,不如质朴自然罢了。

梁元帝赋甲乙之帐,庚辛之枋。人多不知庚辛枋是什么话?按《后汉书》注引马融《西第颂》说:“西北戌亥,石承输,虾蟆吐气,庚辛之役。”就是这件事。

宋朝政和年间,祭祀历代帝王,都以功臣配享,而女娲氏唯独没有,大概是传记缺失的缘故。我看纬书说:“女娲氏命令娀陵氏制作都良管,以统一天下的音律;命令圣氏制作班管,以合日月星辰,名叫充乐,又让随作笙簧。”这三个人都是女娲的臣子,怎能说传记缺失呢?如果认为纬书不足信,那么伏羲氏的金提,轩辕氏的风后、力牧,也是纬书所载。当时蔡京等人学识浅薄,往往如此。竹子也有香气,人们很少知道。杜甫诗“风吹细细香”,李贺诗“竹香满幽寂,粉节涂生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