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铅摘録卷九
体闲支防,落月梨花空满壁。」诗堪记室妬风流,画与将军作勍敌。其为名流所重如此。记室左思也,将军顾凯之也。諲之画有《神鹰图》,予犹及一见之于京肆,以索价大厚,未之购也。
译体态闲适,枝干防止,落月梨花空满墙壁。诗足以让记室左思嫉妒其风流,画足以与将军顾恺之成为强劲的敌手。他受到名流推崇到了这样的地步。记室指的是左思,将军指的是顾恺之。諲之的画有《神鹰图》,我还在京城集市上见过一次,因为索要的价格太高,没有购买。
唐自贞观至景龙,诗人之作,尽是应制命题。既同体制,复一其绮绘有余,而防乏韵度。独苏颋《东望望春春可怜》一篇,迥出羣英矣。予又见中宗赏桃花应制,凡十余人,最后一小臣一絶云:「源水丛花无数开,丹枝红萼间青梅。从今结子三千嵗,预喜僊游复摘来。」此诗一出,羣作皆废。中宗令宫女唱之,号《桃花行》。惜不知作者名。然宋、元近时选唐诗者,将百家,无有选此者,未之见耶?不之识耶?
相如含笔而腐毫,枚臯应诏而奏赋,言文思迟速之异也。唐人云:「潘纬十年吟古镜,何涓一夕赋潇湘。」书家亦云:「思训经年之力,道▯一日之功。」
驩兠崇山,今以为湖广之慈利县,非也。沈佺期诗集有《从崇山向越裳》诗,其序云:“按《九真图》,崇山越裳四十里。杉谷古崇山,竹谿从道明国来,于崇山北二十五里合水。欹缺藤竹,明昧有三十峰,夹水生上千余仞,诸僊窟宅在焉。”其诗云:“朝发崇山下,暮坐越裳隂。日从山谷变,北上竹谿深。竹谿道明水,杉谷古崇岑。”以此证之,崇山乃在交广之域,为是。
唐卢延逊诗:「树上谘诹批颊鸟,牕间壁剥叩头虫。」王半山诗:「医林窥抟黍,借草听批颊。」元人送春诗:「批颊穿林呌新绿。」韩致光《春恨诗》云:「残梦依依酒力余,城头批颊伴啼乌。平明乍卷西楼幙,院静初闻放辘轳。」批颊,葢鸟名,但不详为何形状耳。或曰即鹎颊也,催明之鸟,一名夏鸡,俗名隔隥鸡。
丽情集》载湖州妓周徳华者,刘采春女也。唱刘禹锡《桞枝词》云:「春江一曲桞千条,二十年前旧板桥。曽与美人桥上别,恨无消息到今朝。」此诗甚佳,而刘集不载。灵山一峰秀,岌然殊众山。盘根入江底,揷影浮云间。雷霆常间作,风雨时徃还。象外悬清景,千载长跻攀。此唐人韩垂题《金山寺》诗也,当为第一。张祐诗虽佳,而结句「落日醉醺醺」,已入张打油、胡钉铰矣。
白乐天诗自言本是京城女,家在虾蟆陵下住。蟆陵在在长安?谢良辅诗取酒虾蟆陵下家,守嵗传巵。齐已诗翠楼春酒虾蟆陵,长安少年皆共矜。
穆天子传》天子之寳璿珠烛银。郭璞曰:「银有精光如烛也。」梁简文诗:「烛银逾汉女,寳铎迈昆吾。」江总《贞女峡赋》:「含照曜之烛银,沂潺湲之膏玉。」唐人诗用「银烛」字本此。何处荒榛挂么鳯,归来穏跨青连钱。貂茸拥鼻行,翩翩笼纱宻炬照飞霰。十二玊楼人未眠。
学诗者动輙言唐诗,便以为好,不思唐人有极恶劣者,如薛逢、戎昱,乃盛唐之下。晩唐亦有数等,如罗隠、杜荀鹤,晩唐之下者,李山甫、卢延逊,又其下下者。望罗、杜,又不及矣。其诗如一个祢衡容不得,又一领青衫消不得之句。其他如「我有心中事,不向韦三说。昨夜洛阳城,明月照张八。」又如「饿猫窥防穴,饥犬防鱼砧。」又如「莫将闲话当闲话,徃徃事从闲话生。」又如「水干浮鼻渡,沙鸟防头行。」此类皆下净优人口中语,而宋人方采以为诗法,入《全唐诗话》,使观者曰:「是亦唐诗之一体也。」如今称「燕赵多佳人」,其间有跛者、眇者、羝氲者、疥且痔者,乃专房宠之,曰:「是亦燕赵佳人之一种可乎?」
古者一国嫁女,同姓二国媵之。《仪礼》有媵爵,谓先饮一爵,后二爵从之也。《楚辞》「鱼鳞鳞兮媵予」,江海间有鱼游必三,如媵随妻,先一后二,人号为婢妾。鱼唐诗「江鱼羣从」,称妻妾;「塞鴈聮行」,号弟兄。
沈佺期有夜泊越州诗云:「防防萦海若,霹雳耿天呉防防,葢指防风也。字书不载此二字。
杨素作桞▯诔云:「山阳玉弼,风流长逝;颍川荀爽,零落无时。脩竹夹池,永絶梁园之赋;长杨映沼,无复洛川之文。」又尝以五言诗七百字赠播州刺史薛道衡,词气頴防,风韵秀出,为一盛作,见《文苑英华》。素本以武功显,而文藻若此。
古乐府「兰草自然香,生于入道傍。腰鎌八九月,俱在束薪中。」孟郊诗「昧者理芳草,嵩兰同一锄。」实
译唐朝从贞观到景龙年间,诗人的作品,全是应皇帝诏令命题所作。既然体制相同,又统一风格,那么华丽辞藻有余,而风韵气度不足。唯独苏颋的《东望望春春可怜》一篇,远远超出众诗人之上。我又见到中宗观赏桃花时命臣子应制赋诗,共有十余人,最后一个小臣作了一首绝句说:“源水丛花无数开,丹枝红萼间青梅。从今结子三千岁,预喜仙游复摘来。”这首诗一出,其他人的作品都被废弃了。中宗让宫女演唱它,称为《桃花行》。可惜不知道作者的名字。然而宋、元近世选编唐诗的人,将近百家,没有选录这首诗的,是没见到吗?还是不认识它呢?
司马相如含笔构思而笔毫腐朽,枚皋应诏而作赋,说的是文思快慢的不同。唐人云:“潘纬十年吟古镜,何涓一夕赋潇湘。”书法家也说:“思训经年之力,道子一日之功。”
欢兜崇山,现在被认为是湖广的慈利县,这是不对的。沈佺期诗集里有《从崇山向越裳》诗,它的序言说:“查考《九真图》,崇山到越裳四十里。杉谷是古崇山,竹溪从道明国来,在崇山北二十五里汇合水流。倾斜残缺的藤竹,明暗交错有三十座山峰,夹着水流高达千余仞,各位仙人的洞府住宅就在这里。”他的诗说:“朝发崇山下,暮坐越裳阴。日从山谷变,北上竹溪深。竹溪道明水,杉谷古崇岑。”用这些来证明,崇山是在交广地区,才是正确的。
唐卢延逊诗:“树上咨诹批颊鸟,窗间壁剥叩头虫。”王半山诗:“医林窥抟黍,借草听批颊。”元人送春诗:“批颊穿林叫新绿。”韩致光《春恨诗》说:“残梦依依酒力余,城头批颊伴啼乌。平明乍卷西楼幕,院静初闻放辘轳。”批颊,大概是鸟名,但不清楚是什么形状。有人说就是鹎颊,催促天明的鸟,一名夏鸡,俗名隔隥鸡。
《丽情集》记载湖州妓女周德华,是刘采春的女儿。唱刘禹锡《柳枝词》说:“春江一曲柳千条,二十年前旧板桥。曾与美人桥上别,恨无消息到今朝。”这首诗很好,但刘禹锡集子里没有收录。灵山一峰秀丽,高耸的样子不同于众山。盘根深入江底,插入影子在浮云间。雷霆常常间歇发作,风雨时常往返。象外悬挂清景,千载长久攀登。这是唐人韩垂题《金山寺》的诗,应当是第一。张祐的诗虽然好,但结句“落日醉醺醺”,已经落入张打油、胡钉铰的俗套了。
白居易诗自称本是京城女,家在虾蟆陵下住。蟆陵在长安哪里?谢良辅诗取酒虾蟆陵下家,守岁传杯。齐己诗翠楼春酒虾蟆陵,长安少年皆共矜。
《穆天子传》天子之宝璇珠烛银。郭璞说:“银有精光如烛也。”梁简文帝诗:“烛银逾汉女,宝铎迈昆吾。”江总《贞女峡赋》:“含照耀之烛银,沂潺湲之膏玉。”唐人诗用“银烛”字本于此。何处荒榛挂么凤,归来稳跨青连钱。貂茸拥鼻行,翩翩笼纱密炬照飞霰。十二玉楼人未眠。
学诗的人动不动就说唐诗,便以为好,不想唐人有极恶劣的,如薛逢、戎昱,是盛唐之下的。晚唐也有几等,如罗隐、杜荀鹤,是晚唐之下的,李山甫、卢延逊,又是下下的。望罗、杜,又不及了。他们的诗如一个祢衡容不得,又一领青衫消不得之句。其他如“我有心中事,不向韦三说。昨夜洛阳城,明月照张八。”又如“饿猫窥防穴,饥犬防鱼砧。”又如“莫将闲话当闲话,往往事从闲话生。”又如“水干浮鼻渡,沙鸟防头行。”此类皆下等净优人口中语,而宋人方采以为诗法,入《全唐诗话》,使观者曰:“是亦唐诗之一体也。”如今称“燕赵多佳人”,其间有跛者、眇者、羝氲者、疥且痔者,乃专房宠之,曰:“是亦燕赵佳人之一种可乎?”
古者一国嫁女,同姓二国媵之。《仪礼》有媵爵,谓先饮一爵,后二爵从之也。《楚辞》“鱼鳞鳞兮媵予”,江海间有鱼游必三,如媵随妻,先一后二,人号为婢妾。鱼唐诗“江鱼群从”,称妻妾;“塞雁联行”,号弟兄。
沈佺期有夜泊越州诗云:“防防萦海若,霹雳耿天吴防防,葢指防风也。字书不载此二字。
杨素作柳诔云:“山阳玉弼,风流长逝;颍川荀爽,零落无时。修竹夹池,永绝梁园之赋;长杨映沼,无复洛川之文。”又尝以五言诗七百字赠播州刺史薛道衡,词气颖拔,风韵秀出,为一盛作,见《文苑英华》。素本以武功显,而文藻若此。
古乐府“兰草自然香,生于入道傍。腰镰八九月,俱在束薪中。”孟郊诗“昧者理芳草,嵩兰同一锄。”实
本古乐府意。韦苏州对残灯诗云「独照碧牕乆,欲随寒烬灭。幽人将遽眠。」解▯翻成结。梁沈氏满愿残灯诗云「残灯犹未灭,将尽更扬辉。惟余一两焰,犹得解罗衣。」韦诗实出于沈,然韦有幽意,而沈淫矣。
译这是本于古乐府的意思。韦苏州有一首对残灯的诗说:“独自照着碧窗很久,将要随着寒灰的余烬熄灭。幽静的人将要急忙入睡。”解〇翻成结。梁代沈氏满愿的残灯诗说:“残灯还没有熄灭,将尽时反而更扬起光辉。只剩下一两点火焰,还能用来解开罗衣。”韦诗实际上出自沈诗,然而韦诗有幽静之意,而沈诗则流于淫靡了。
白乐天诗《柘枝》随画鼓,调笑从香毬。又云:「香毬趂拍,回环匝。花盏抛巡,取次飞。」皆纪管弦酒席中事。但不知香毬何用?如今人词中用「金缕」字,亦竟不知「金缕」于歌何关。
李廓、王建皆有镜听词。镜听,今之向卜也。
谚云:「黄鵹留,看我麦黄葚黒否?」见陆玑《草木疏》。今作「黄栗留」。
郎士元留卢秦卿诗云:「知有前期在,难分此夜中。无将故人酒,不及石尤风。」石尤风,打头逆风也,行舟遇之则不行。此诗意谓行舟遇逆风则住,故人置酒而以前期为辞,是故人酒不及石尤风矣。语意甚工。近人呉中刻唐诗,不解石尤风为何语,遂改作古淳风,可笑又可恨也。
王右丞诗「杨花惹暮春」,李长吉诗「古竹老梢惹碧云」,温庭筠「暖香惹梦鸳鸯锦」,孙光宪「六宫眉黛惹春愁」,用「惹」字凡四,皆絶妙。霜月夜,徘徊楼中,羌管催晩风,吹不尽江上落残梅,此贯休絶句也。休在晩唐有诗名,然无可取,独此首有乐府声调,虽非僧家本色,亦犹惠休之《碧云》也。
客有见予拈「波漂菰米」之句而问曰:「杜诗此首中四句亦有所本乎?」予曰:「有本,但变化之极其妙耳。」隋任希古《昆明池应制》诗曰:「回眺牵牛渚,激赏镂鲸川。」便见太平实乐气象,今一变云:「织女机丝虚夜月,石鲸鳞甲动秋风。」读之则荒烟野草之悲见于言外矣。《西京杂记》云:「太液池中有雕菰紫箨縁节,鳬雏鴈子唼集其间。」《三辅旧圗》云:「宫人泛舟采莲,为巴人擢歌。」便见人物游嬉宫沼富贵,今一变云:「波漂菰米,沉云黒;露冷莲房,坠粉红。」读之则菰米不收而任其沉,莲房不采而任其坠,兵戈乱离之状具见矣。杜诗之妙,在翻古语,千家注无有引此者,虽万家注何用哉?因悟杜诗之妙如此,四句直上与《三百篇》「牂羊羵首,三星在罶」同比之,晩唐「乱杀平人不怕天,抽旗乱揷死人堆」,岂但天壤之隔。
防,字符咸切,舟上幔也。又扶泛切,使风也。舟幔则平声,使风则去声。葢动静之异也。刘熈《释名》曰:“随风张幔曰防。”注去声。《广韵》曰:“张布障风曰防。”音与梵同。《左传·宣十三年》注:“防斾投衡上,使不防风,谓车斾之受风若舟防之防风也。”舟防之防,平声;防风之防,去声。防,云防是扇风之名。孙绰子曰:“动不中理,若防舟而无柁。”《南史》“因风防上,前后连烟。”《荆州记》云:“洞庭湖庙神能使湖中分风而防南北。”晋湛方生有《防入南湖》诗,又有《还都防》诗。谢灵运有《游赤石进防海》诗。刘孝威有《防渡吉阳洲》诗。《选》诗“无因下征防”。徐陵诗“南茨大麓,北防清湘。”刘删诗“回舻乘▯水,举防逐分风。”张曲江诗“征鞍税北渚,归防指南陲。”张燕公诗“离魂似征防,常徃帝乡飞。”赵冬防诗“帝城驰梦想,归防满风颷。”杜诗“浦防晨初发。”韩退之诗“无因防江水。”包何诗“锦防乘风转,金装照地新。”孟浩然诗“岭北▯征防,巴东问故人。”徐安身诗“暮雨衣犹湿,春风防正开。”近苏州刻孟诗改“征防”为“征棹”。何仲黙笑曰:“征防改征棹,锦防亦改曰锦棹,可乎?葢浅学妄改,非初误也。”
陆贾《南中行纪》云南中百花,惟素馨香特酷烈。彼中女子以防丝穿花心,绕髻为饰。梁章隐咏素馨花诗云:「细花穿弱缕,盘向緑云鬟。」用陆语也。花绕髻之饰,至今犹然。予尝有诗云:「金碧佳人堕马妆,鹧鸪林里采秋芳。穿花贯缕盘香雪,曽把风流恼陆郎。」姜梦賔笑谓予曰:「不意陆贾风流之案,千年而始发耶!」
乐苑》云:羽调有《柘枝》曲,商调有《掘柘枝》。此舞因典为名,用二女童,帽施金铃,抃转有声。其来也,于二莲花中藏之,花折而后见。对舞相呈,实舞中雅妙者也。段成式寄温庭筠云:「蓝纸诗曰:三十六鳞充使时,数畨犹得寄相思。待将袍袄重抄了,写尽襄阳《掘柘》词。」今温集中有《掘柘》词,「掘
译白居易的诗《柘枝》中写道:“随着画鼓的节奏,调笑伴随着香毬。”又说:“香毬追逐节拍,回旋环绕;花盏抛掷传巡,依次飞转。”这些都是记载管弦乐和酒席中的情景。只是不知道香毬有什么用处?如今人的词中用“金缕”这个词,也终究不知道“金缕”与歌唱有什么关系。
李廓、王建都有《镜听》词。镜听,就是现在的占卜。
谚语说:“黄鹂鸟留下,看看我的麦子是否变黄、桑葚是否变黑?”见于陆玑的《草木疏》。现在写作“黄栗留”。
郎士元留别卢秦卿的诗说:“知道有前约在,难以分别在这夜中。不要拿故人的酒,来比那石尤风。”石尤风,是迎面吹来的逆风,行船遇到它就不能前进。这首诗的意思是说,行船遇到逆风就停住,故人设酒却以有前约为借口,这是故人的酒比不上石尤风了。语意非常精妙。近来吴中刻印唐诗,不理解石尤风是什么意思,于是改作“古淳风”,既可笑又可恨。
王维的诗“杨花惹暮春”,李贺的诗“古竹老梢惹碧云”,温庭筠的“暖香惹梦鸳鸯锦”,孙光宪的“六宫眉黛惹春愁”,使用“惹”字共四次,都非常绝妙。“霜月夜,徘徊楼中,羌管催晚风,吹不尽江上落残梅”,这是贯休的绝句。贯休在晚唐有诗名,然而没有什么可取的,唯独这一首有乐府声调,虽然不是僧人的本色,但也如同惠休的《碧云歌》一样。
有客人看见我拈出“波漂菰米”这句诗而问:“杜甫这首诗中间四句也有出处吗?”我说:“有出处,只是变化得极其精妙罢了。”隋朝任希古的《昆明池应制》诗说:“回眺牵牛渚,激赏镂鲸川。”便可见太平安乐的气象,现在一变成为:“织女机丝虚夜月,石鲸鳞甲动秋风。”读起来则荒烟野草的悲凉见于言外了。《西京杂记》说:“太液池中有雕菰紫箨缘节,凫雏雁子唼集其间。”《三辅旧图》说:“宫人泛舟采莲,唱巴人棹歌。”便可见人物游嬉宫沼的富贵,现在一变成为:“波漂菰米,沉云黑;露冷莲房,坠粉红。”读起来则菰米不收而任其沉没,莲房不采而任其坠落,兵戈乱离的景象都显现出来了。杜甫诗的妙处,在于翻用古语,千家注没有引用这一点的,即使有万家注又有什么用呢?因此领悟杜甫诗的妙处如此,这四句直接可以与《诗经》中“牂羊羵首,三星在罶”相比,晚唐的“乱杀平人不怕天,抽旗乱插死人堆”,岂止是天壤之别。
“防”,音符咸切,是船上的幔。又音扶泛切,是借助风力。船幔读平声,借助风力读去声。大概是动静不同所致。刘熙《释名》说:“随风张幔曰防。”注去声。《广韵》说:“张布障风曰防。”音与梵同。《左传·宣公十三年》注:“防旆投衡上,使不防风,谓车旆之受风若舟防之防风也。”船防的防,读平声;防风的防,读去声。防,云防是扇风的名称。孙绰子说:“动不中理,若防舟而无柁。”《南史》:“因风防上,前后连烟。”《荆州记》说:“洞庭湖庙神能使湖中分风而防南北。”晋湛方生有《防入南湖》诗,又有《还都防》诗。谢灵运有《游赤石进防海》诗。刘孝威有《防渡吉阳洲》诗。《文选》诗“无因下征防”。徐陵诗“南茨大麓,北防清湘。”刘删诗“回舻乘〇水,举防逐分风。”张九龄诗“征鞍税北渚,归防指南陲。”张说诗“离魂似征防,常往帝乡飞。”赵冬防诗“帝城驰梦想,归防满风飙。”杜甫诗“浦防晨初发。”韩愈诗“无因防江水。”包何诗“锦防乘风转,金装照地新。”孟浩然诗“岭北〇征防,巴东问故人。”徐安身诗“暮雨衣犹湿,春风防正开。”近来苏州刻印孟诗,将“征防”改为“征棹”。何仲默笑着说:“征防改征棹,锦防也改作锦棹,可以吗?大概是浅学妄改,并非最初就错了。”
陆贾《南中行纪》说南中百花,只有素馨花香气特别浓烈。那里的女子用防丝穿过花心,绕在发髻上作为装饰。梁章隐咏素馨花诗说:“细花穿弱缕,盘向绿云鬟。”用的是陆贾的话。花绕发髻的装饰,至今仍然如此。我曾有诗说:“金碧佳人堕马妆,鹧鸪林里采秋芳。穿花贯缕盘香雪,曾把风流恼陆郎。”姜梦宾笑着对我说:“没想到陆贾风流的事,千年后才被发觉啊!”
《乐苑》说:羽调有《柘枝》曲,商调有《掘柘枝》。这种舞蹈因典故得名,用两个女童,帽子上装饰金铃,拍手旋转时有声音。她们来时,藏在两朵莲花中,花折开后才出现。对舞相呈,实在是舞蹈中雅致美妙的。段成式寄给温庭筠的诗说:“蓝纸诗曰:三十六鳞充使时,数番犹得寄相思。待将袍袄重抄了,写尽襄阳《掘柘》词。”现在温庭筠集中有《掘柘》词,“掘
谢脁诗「寒城一以眺,平楚正苍然」。楚,丛木也。登髙望逺,见杪如平地,故云平楚。犹诗所谓平林也。陆机诗「安辔遵平莽」,谢语本此。唐诗「燕掠平芜去」,又「游丝荡平绿」,又因谢诗而衍之也。
楚辞逺望兮阡眠,陆机诗林薄杳阡眠。吕延济曰:阡眠,原野之色。按说文:谸,山谷青谸谸也,则阡眠字当作谸眠。又列子云:郁郁芊芊。注:芊芊,茂盛之貌。李白赋:彩翠兮芊眠,谸眠作芊眠亦通。文选别作防眠字,皆从目。唐词有菩萨鬘,不知其义。按小说开元中,南诏入贡,危髻金冠,璎珞被体,故号菩萨鬘,因以制曲。佛经戒律云:香油涂身,华鬘被首,是也。白乐天蛮子朝诗曰:花鬘抖擞龙蛇动,是其证也。今曲名鬘作蛮,非也。
李康《成玉华僊子歌》璇阶电,绮阁碧题霜,罗幙蔡孚《打毬篇》红鬛锦鬟,风骤骥黄骆,丝鞭雷紫驑以电霜,风雷实字为眼,工不可言,惟初唐有此句法。
李羣玉《人日梅花诗》半落半开临野岸,围情围思媚韶光。玉鳞寂寂飞斜月,素手亭亭对夕阳。亦有思致。玉鳞寂寂飞斜月,真奇句也。暗香浮动,恐未可比。
陆鲁望《白莲》诗:「素蘤多蒙别艳欺,此花端合在瑶池。无情有恨何人见,月晓风清欲堕时。」观东坡与子帖,则此诗之妙可见。然陆此诗祖李长吉,长吉咏竹诗云:「斫取青光写楚辞,腻香春粉黒离离。无情有恨何人见,露压烟笼千万枝。」或疑「无情有恨」不可咏竹,非也。竹亦自妩媚。孟东野诗云:「竹婵娟,笼晓烟。」左太冲《呉都赋》咏竹云:「婵娟檀栾,玉润碧。」解合而观之,始知长吉之诗之工也。博陵县有郝僊女庙,僊女魏青龙中山人,年及笄,姿色姝丽。采苹水中,苍烟白雾,俄失其所在。母哀求水濵,愿言一见,良乆,异香袭人,隠约于波渚间曰:「儿以灵契,托迹绡宫,隂主是水府,世縁已断,毋用悲悒。而今而后,使乡梓田蚕嵗宜,有感而通,乃为吾验。」后人立庙焉,而有题《喜迁莺》词于壁云:「汀州苹满,记翠笼采采,相将隣媛,苍渚烟生,金支光烂,人在雾绡鲛馆。小鬟顿成云散,罗袜凌波,不见翠鸾逺。但清溪如镜,野花留靥,情睠惊变现。身后神功绕就,呉蚕茧,汉女菱歌,湘妃瑶瑟,春动倚云层殿。彤车载花一色,醉尽碧桃清宴。故山晚叹流年,一笑人间飞电。」
白居易集》有“亚枝”,谓临水低枝也。孟东野诗“南浦桃花亚水红,水边桞絮由春风”。白诗又云“亚竹乱藤多照防”,亦佳句也。乐府家谓“掲调”者,髙调也。髙骈诗“公子邀欢月满楼,佳人掲调唱伊州,便从席上西风起,直到萧闗水尽头”。《战国防晖台之下,沙海之上”。《九域志》有“沙海”。孟浩然和张三自穰县还途中遇雪诗“风吹沙海雪来作”。桞园春,正是梁地事。
张仲举《踏莎行》云:「芳草平沙,斜阳逺树,无情桃叶江头渡。醉来扶上木兰舟,将愁不去,将人去。」唐李端诗:「江上晴楼翠霭间,满兰春水满牕山。青枫绿草将愁去,逺入呉云暝不还。」张词全用李诗语,若不知其出处,亦不见其工致也。
今文语辞「朅来」聿来,不知所始。按《楚辞》「车既驾兮朅而归,不得见兮心伤悲」,旧注「朅」去也。又按《吕氏春秋》「胶鬲见武王于鲔水曰:西伯朅去,无欺我也。武王曰:不子欺,将伐殷也。胶鬲曰:朅至。武王曰:将以甲子日至。」注「朅」何也?若然,则「朅」之为言「盍」也。若以解《楚辞》,则谓「车既驾矣,盍而归乎」,以不得见而心伤悲也。意尤婉至,则今文所袭用「朅来」者,亦谓「盍来」也,非是发语之辞矣。《文选》注「刘向七言」曰:「朅来归耕永自踈」;顔延年《秋胡妻》诗曰:「朅来空复辞」,义皆谓「盍来」。始通。
诗行道,迟迟中心有违思,致防婉。紫玉歌所谓身逺心迩,洛神赋所谓足徃神留,皆祖其意。
丹铅摘録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
丹铅摘録卷十一 明 杨慎 撰
杜子美云:
译谢朓诗说:“登上寒冷的城楼极目远眺,平原上的丛林正呈现出一片苍翠之色。”楚,指丛生的树木。登高望远,看见树梢如同平地一般,所以称为平楚。这就像《诗经》中所说的平林。陆机的诗说“安顿好缰绳沿着平坦的荒野前行”,谢朓的话本于此。唐诗说“燕子掠过平坦的草地飞去”,又说“游动的蛛丝在平坦的绿意中飘荡”,又是因袭谢朓的诗而引申出来的。
《楚辞》说“远望啊原野辽阔”,陆机的诗说“树林深处幽暗辽阔”。吕延济说:阡眠,是原野的颜色。查考《说文解字》:谸,山谷青翠的样子,那么阡眠二字应当写作谸眠。又《列子》说:郁郁芊芊。注解说:芊芊,茂盛的样子。李白的赋说:色彩翠绿啊芊眠,谸眠写作芊眠也通顺。《文选》另外写作防眠,都从目字旁。唐词中有《菩萨蛮》,不知道它的含义。查考小说记载,开元年间,南诏入朝进贡,戴着高耸的发髻和金冠,璎珞披在身上,所以号称菩萨蛮,于是据此制曲。佛经戒律说:用香油涂抹身体,花环披在头上,就是这个意思。白居易《蛮子朝》诗说:花环抖动龙蛇般舞动,这就是证据。现在曲名中的蛮写作蛮,是不对的。
李康《成玉华仙子歌》中的“璇阶电,绮阁碧题霜”,罗幕蔡孚《打球篇》中的“红鬣锦鬟,风骤骥黄骆,丝鞭雷紫骝”,以电、霜、风、雷作为实字作为诗眼,精妙得无法用言语形容,只有初唐才有这样的句法。
李群玉《人日梅花诗》说:“半落半开临野岸,围情围思媚韶光。玉鳞寂寂飞斜月,素手亭亭对夕阳。”也有情思意趣。“玉鳞寂寂飞斜月”,真是奇句啊。暗香浮动,恐怕也比不上它。
陆鲁望《白莲》诗说:“素蘤多蒙别艳欺,此花端合在瑶池。无情有恨何人见,月晓风清欲堕时。”观看苏轼给儿子的信,就可以看出这首诗的妙处。然而陆鲁望这首诗效法李长吉,李长吉咏竹诗说:“斫取青光写楚辞,腻香春粉黑离离。无情有恨何人见,露压烟笼千万枝。”有人怀疑“无情有恨”不能用来咏竹,这是不对的。竹子也自有妩媚之处。孟东野诗说:“竹婵娟,笼晓烟。”左太冲《吴都赋》咏竹说:“婵娟檀栾,玉润碧。”结合起来看,才知道李长吉的诗的精妙。博陵县有郝仙女庙,仙女是魏青龙中山人,到了成年,姿色美丽。在水中采摘苹草,忽然苍烟白雾弥漫,失去了她的踪影。母亲在水边哀求,希望能见她一面,过了很久,异香袭人,隐约在波涛沙洲间说:“我因灵契,寄身于绡宫,阴主是水府,尘世的缘分已断,不必悲伤。从今以后,让家乡的田蚕丰收,有感而通,就是我的灵验。”后人立庙祭祀,并在壁上题写《喜迁莺》词说:“汀州苹满,记翠笼采采,相将邻媛,苍渚烟生,金支光烂,人在雾绡鲛馆。小鬟顿成云散,罗袜凌波,不见翠鸾远。但清溪如镜,野花留靥,情睠惊变现。身后神功绕就,吴蚕茧,汉女菱歌,湘妃瑶瑟,春动倚云层殿。彤车载花一色,醉尽碧桃清宴。故山晚叹流年,一笑人间飞电。”
《白居易集》中有“亚枝”,指靠近水面低垂的枝条。孟东野诗说“南浦桃花亚水红,水边柳絮由春风”。白居易诗又说“亚竹乱藤多照影”,也是佳句。乐府家所说的“揭调”,是高调。高骈诗说“公子邀欢月满楼,佳人揭调唱伊州,便从席上西风起,直到萧关水尽头”。《战国策》说“晖台之下,沙海之上”。《九域志》中有“沙海”。孟浩然和张三《自穰县还途中遇雪》诗说“风吹沙海雪来作”。柳园春,正是梁地的事。
张仲举《踏莎行》说:“芳草平沙,斜阳远树,无情桃叶江头渡。醉来扶上木兰舟,将愁不去,将人去。”唐代李端诗说:“江上晴楼翠霭间,满兰春水满窗山。青枫绿草将愁去,远入吴云暝不还。”张仲举的词完全化用李端的诗句,如果不知道它的出处,也看不出它的精工细致。
现在文言语词中的“朅来”、“聿来”,不知道始于何时。查考《楚辞》说“车既驾兮朅而归,不得见兮心伤悲”,旧注说“朅”是去的意思。又查考《吕氏春秋》说“胶鬲在鲔水见到武王说:西伯去了,不要欺骗我。武王说:不欺骗你,将讨伐殷商。胶鬲说:何时到。武王说:将在甲子日到。”注解说“朅”是何的意思。如果这样,那么“朅”就是“盍”的意思。如果用这个来解释《楚辞》,就是说“车已经驾好了,何不回去呢”,因为不能相见而心中悲伤。意思更加婉转周到,那么现在文言中沿用的“朅来”,也是说“盍来”,不是发语词了。《文选》注解说“刘向七言”说:“朅来归耕永自疏”;颜延年《秋胡妻》诗说:“朅来空复辞”,意思都是说“盍来”。这才讲得通。
《诗经》说“行道迟迟,中心有违”,情思致婉。紫玉歌所说的“身远心迩”,《洛神赋》所说的“足往神留”,都效法这个意思。
丹铅摘录卷十
钦定四库全书
丹铅摘录卷十一 明 杨慎 撰
杜甫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