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善若水章第八
道德真经广圣义序序曰：《珠韬玉札》云：太上老君降迹行教，远近有四。其一，历劫禀形，随方演化，即千二百号，百八十名散在诸经，可得征验矣。其二，此劫开皇之始，运道之功，孕育乾坤，胞胎日月，为造化之本，为天地之根，播气分光，生成品汇，自五太之首逮殷周之前，为帝王师，代代应见，即郁华、录图、广成、尹寿，因机表号是也。三皇迭往，五帝不归，云纪龙师，时迁数革，鸟官火运，川逝风移，步骤不同，浇淳渐变，虽揖让斯在，而干戈屡兴。阪泉有前戮之师，丹浦有专征之旅。智诈行而大朴隐，仁爱显而孝慈生，玄默希夷，日以寝薄。陶唐以耄昏厌位，虞舜以历试登庸，忧翰万方，服勤庶政。老君号尹寿子居于河阳，以《道德真经》降授于舜。经之旨也，道以无为居先，德以有称为次，亦犹三皇之书，言大道也。五帝之书，言常道也。其下薄栽非之义，节兼爱之仁，损俯仰之礼，挫铦巧之智，斥用兵之暴，抑谲诈之谋，使人复朴还淳，以无为无事为理。舜虽力而行之，窜凶举相，明目达聪，敦睦九族，平章百姓，而恬和清静之道莫能致也。故禹汤之后，天下为家，各亲其亲，各子其子。大道既隐，玄化不流，礼乐滋繁，政刑大用矣。其三，老君以商阳甲之代降神，寓胎武丁之年，诞生於亳，即今真源县九龙井，太清宫是其地也。或隐或显，潜化群方，当周昭王癸丑之年，以此二经授关令尹喜，尹传於天下，世得而闻焉。其四，将化流沙，与尹喜期会於西蜀青羊之肆，示现降生，即昭王丁巳之年也。此《道德经》自函关所授，累代尊行。哲后明君、鸿儒硕学诠疏笺注六十余家，则有：节解上下、老君与尹喜解。内解上下、尹喜以内修之旨解注。想尔二卷、三天法师张道陵所注。河上公章句、汉文帝时降居陕州河滨，今有庙见存。严君平指归十四卷、汉成帝时蜀人，名遵。山阳王弼注、字辅嗣，魏时为尚书郎。南阳何晏、字平叔，魏驸马都尉河南郭象、字子玄，向秀弟子，魏晋时人颖川锺会、字士季，魏明帝时人。隐士孙登、字公和，魏文明二帝时人。晋仆射太山羊祜、字叔子，注为四卷。沙门罗什、本西胡人，符坚时自玉门关入中国、注二卷。沙门图澄、后赵时西国胡僧也。注上下二卷。沙门僧肇、晋时人，注四卷。梁隐居陶弘景、武帝时人，贞白先生，注四卷。范阳卢裕、后魏国子博士，一名白头翁，注二卷。草莱臣刘仁会、后魏伊州梁县人，注二卷。吴郡征士顾欢、字景怡，南齐博士，注四卷。松灵仙人、隐青溪山，无名氏年代。晋人河东裴楚恩、注二卷。秦人京兆杜弼、注二卷。宋人河南张凭、字长宗，明帝太常博士，注四卷。梁武帝萧衍、注道德经四卷，证以因果为义。梁简文帝萧纲、作道德述义十卷。清河张嗣、注四卷，不知年代。梁道士臧玄静、字道宗，作疏四卷。梁道士孟安排、号大孟，作经义二卷。梁道士孟智周、号小孟，注五卷。梁道士窦略、注四卷，与武帝、罗什所宗无异。陈道士诸糅、作玄览六卷。隋道士刘进喜、作疏六卷。隋道士李播、注上下二卷。唐太史令傅奕、注二卷，并作音义。唐嵩山道士魏征、作要义五卷，为太宗丞相。法师宋文明、作义泉五卷。仙人胡超、作义疏十卷，西山得道。道士安丘、作指归五卷。道士尹文操、作简要义五卷。法师韦节、字处玄，注兼义四卷。道士王玄辩、作河上公释义一十卷。谏议大夫肃明观主尹惜、作新义十五卷。道士徐邈、注四卷。直翰林道士何思远、作指趣二卷，玄示八卷。衡岳道士薛季昌、作金绳一十卷，事数一卷。洪源先生王袭，注二卷，玄珠三卷，口诀二卷。法师赵坚、作讲疏六卷。太子司议郎杨上善、高宗时人，作道德集注真言二十卷。吏部侍郎贾至、作述义十一卷，金钮一卷。道士车弼、作疏七卷。任真子李荣、注上下二卷。成都道士黎元兴、作注义四卷。太原少尹王光庭、作契源注二卷。道士张惠超、作志玄疏四卷。龚法师、作集解四卷。通义郡道士任太玄、注二卷。道士冲虚先生殿中监申甫、作疏五卷。岷山道士张君相、作集解四卷。道士成玄英、作讲疏六卷。汉州刺史王真、作论兵述义上下二卷。道士符少明。作道谱策二卷。玄宗皇帝所注《道德》上下二卷，讲疏六卷，即今所广疏矣。
译《道德真经广圣义序》。序曰：《珠韬玉札》说：太上老君降迹于世、施行教化，大致有四种情况。第一，历经劫数而禀受形体，随各地情况演化，也就是一千二百种名号、一百八十个名号，散见于各部经书，可以考证。第二，在这一劫初始、天地开辟之时，运行大道的功用，孕育乾坤，包孕日月，成为造化的根本、天地的根源；播散气息、分布光明，生成万物。自五太之始直到殷周以前，作为帝王的老师，世世代代应化显现，如郁华、录图、广成、尹寿，都是因时机而显现的名号。三皇相继离去，五帝不再回来，云纪、龙师的时代过去，时序迁移、制度更改；鸟官、火运相继，河流流逝、风气变迁，行事步骤各不相同，淳厚日渐衰薄，虽然禅让之风仍在，战争却屡次兴起。阪泉有从前杀伐的军队，丹浦有专事征伐的旅众。智巧欺诈流行，大朴之道便隐没；仁爱显现，孝慈也随之产生；玄默希夷的道理，一天天衰微。陶唐氏因年老昏昧而厌弃帝位，虞舜则经过多方考验而被任用，忧劳天下万方，勤勉处理各种政务。老君号尹寿子，居住在河阳，把《道德真经》降授给舜。此经的宗旨是：道以无为为先，德以有为、有名为次；这也如同三皇的书，所说的是大道。五帝的书，讲的是常道。后来，道德日益衰薄，于是树立非难之义，节制兼爱之仁，削弱俯仰之礼，挫抑尖利机巧的智慧，斥责用兵的暴行，抑制诡诈的谋略，使人恢复质朴、返归淳厚，以无为无事作为治理原则。舜虽然努力实行这些道理，流放凶恶之人、举用贤相，明察事物、通达民情，敦厚和睦九族，平治并辨明百姓事务，却仍不能达到恬淡、平和、清静的道境。因此，禹、汤以后，天下成为一家之私，各人亲爱自己的亲族，各人把自己的子弟当作子弟。大道已经隐没，玄妙教化不再流行，礼乐日益繁复，政令刑法被大量使用。第三，老君在商阳甲时期降神，托胎于武丁年间，出生在亳，即今天真源县的九龙井，太清宫就是其出生之地。他有时隐没，有时显现，暗中教化各方；到周昭王癸丑年，把这两部经传授给函谷关令尹喜，尹喜又传遍天下，世人得以听闻。第四，他将要化行流沙时，与尹喜约定在西蜀青羊之肆相会，示现降生，即周昭王丁巳年。这部《道德经》自函谷关传授以来，历代尊奉施行。哲明的后世君主、博学的大儒为它作诠释、疏解、笺注的有六十多家，其中有：《节解》上下卷，老君与尹喜合解。《内解》上下卷，尹喜以内修的宗旨作解注。《想尔》二卷，三天法师张道陵所注。《河上公章句》，河上公在汉文帝时降居陕州河边，至今仍有庙宇保存。《严君平指归》十四卷，严君平是汉成帝时的蜀人，名遵。山阳王弼注，字辅嗣，魏时任尚书郎。南阳何晏，字平叔，魏时任驸马都尉。河南郭象，字子玄，是向秀的弟子，魏晋时期人。颖川锺会，字士季，魏明帝时期人。隐士孙登，字公和，魏文帝、明帝时期人。晋代尚书仆射、太山人羊祜，字叔子，作注四卷。僧人罗什，本是西胡人，符坚时从玉门关进入中国，作注二卷。僧人图澄，是后赵时期来自西国的胡僧，作上下二卷注。僧人僧肇，晋代人，作注四卷。梁代隐居者陶弘景，武帝时期人，号贞白先生，作注四卷。范阳卢裕，后魏国子博士，又名白头翁，作注二卷。草野之臣刘仁会，后魏伊州梁县人，作注二卷。吴郡征士顾欢，字景怡，南齐博士，作注四卷。松灵仙人，隐居在青溪山，姓名和年代不详。晋代河东人裴楚恩，作注二卷。秦代京兆人杜弼，作注二卷。宋代河南人张凭，字长宗，明帝时任太常博士，作注四卷。梁武帝萧衍，作《道德经》注四卷，以因果关系为义理加以证明。梁简文帝萧纲，作《道德述义》十卷。清河张嗣，作注四卷，年代不详。梁代道士臧玄静，字道宗，作疏四卷。梁代道士孟安排，号大孟，作《经义》二卷。梁代道士孟智周，号小孟，作注五卷。梁代道士窦略，作注四卷，与武帝、罗什所宗奉的思想没有不同。陈代道士诸糅，作《玄览》六卷。隋代道士刘进喜，作疏六卷。隋代道士李播，作上下二卷注。唐代太史令傅奕，作注二卷，并作音义。唐代嵩山道士魏征，作《要义》五卷，曾任太宗丞相。法师宋文明，作《义泉》五卷。仙人胡超，作义疏十卷，在西山得道。道士安丘，作《指归》五卷。道士尹文操，作《简要义》五卷。法师韦节，字处玄，作《注兼义》四卷。道士王玄辩，作《河上公释义》十卷。谏议大夫、肃明观主尹惜，作《新义》十五卷。道士徐邈，作注四卷。直翰林道士何思远，作《指趣》二卷、《玄示》八卷。衡岳道士薛季昌，作《金绳》十卷、《事数》一卷。洪源先生王袭，作注二卷、《玄珠》三卷、《口诀》二卷。法师赵坚，作讲疏六卷。太子司议郎杨上善，高宗时期人，作《道德集注真言》二十卷。吏部侍郎贾至，作《述义》十一卷、《金钮》一卷。道士车弼，作疏七卷。任真子李荣，作上下二卷注。成都道士黎元兴，作注义四卷。太原少尹王光庭，作《契源》注二卷。道士张惠超，作《志玄疏》四卷。龚法师，作《集解》四卷。通义郡道士任太玄，作注二卷。道士冲虚先生、殿中监申甫，作疏五卷。岷山道士张君相，作《集解》四卷。道士成玄英，作讲疏六卷。汉州刺史王真，作《论兵述义》上下二卷。道士符少明，作《道谱策》二卷。玄宗皇帝所注《道德》上下二卷，讲疏六卷，就是今天所说的《广疏》。
所释之理，诸家不同，或深了重玄，不滞空有。或溺推因果，偏执三生。或引合儒宗，或趣归空寂。莫不并探骊室，竞掇珠玑，俱陟锺山，争窥珪瓒，连城在握，照乘盈怀。敷弓口则光灿缣缃，演畅则彩文编简。语内修，则八琼玉雪，雪霭於丹田；九转琅膏，晶荧於绛阙。尽六气回环之妙，臻五灵夹辅之功。忘之於心，息之於踵，得无所得，而了达化元矣。语品证也，则摆落细尘，超登上秩，游八外而放旷，指三境而跻升，蹈太一之位矣。而揔内外之要，兼人天之能者，未有其伦。我开元至道昭肃孝皇帝降神龙变，接统象先，戡内难以乘乾，咨中兴而御极，无为在宥四十五年，汾水襄城，靡劳辙迹，具茨大院，自得朋游。廓八溟为仁寿之庭，普万寓为华胥之国。至道至德，超哉明哉，钦若尊经，本朝家教。《象》《系》不足以拟议，《风》《雅》不足以指陈。横亘古今，独立宇宙。虽诸家染翰，未穷众妙之门，多士研精，莫造重玄之境。凝旒多暇，属想有归，躬注八十一章，制疏六卷。内则修身之本，囊括无遗，外即理国之方，洪纤毕举。宸藻遐布，夺五云之华，天光焕临，增两曜之色。固可以季仲《十翼》，辉映《二南》。若亲禀於玄元，信躬传於太上。冠九流而首出，垂万古而不刊。则《大风》《朱雁》之诗，诚难接武，《典论》《金楼》之作，讵可同年。但以疏注之中引经合义，周书鲁史，互有发明，四始漆园，或申属类。后学披卷，多瞢本源。辄采摭众书，研寻篇轴，随有比况，咸得备书，纂成《广圣义》三十卷。大明在上，而爝火不休；巨泽溥天，而灌浸不息。诚不知量，粗备阙文。天复元年龙集辛酉九月十六日甲子序。道德真经广圣义卷之十唐广成先生杜光庭述上善若水章第八疏：前章明天地无私，生成则能长久。此章明至人善行柔弱，故无尤。首标若水，示三能之近道。次云居地，尽七善之利物。结以不争，劝守柔以全胜也。○义曰：夫水之为德也，柔弱平和，居顺处下，随时壅决，任器方圆，流作泉源，散为雾露。凡物失之则死，得之则生，击之无伤，执之无有，所以不及於道者，水有形而道无形也。虽有形为碍，其於利物之德，谦冲之用，近於道矣。老君举水为喻以劝修道之人，欲令体七善三能，修身理国，兼以不争之德，故无尤过之事矣。上善若水。注：将明至人上善之功，故举水性几道之喻也。疏：上善，标人也。若水者，喻也。至虚怀#1，於法无住，忘善而善，是善之上。上善若水行，如水之能，具在下文，皆含法喻也。义曰：上善之士体道修心，应变随时，纵横利物。老君欲显上善之德，以欢后学之人，以水与道相邻，故举水为喻。上善有善而忘其善，如水之不矜其功。水不矜功，其功益大；善不伐善，其善益彰。既大且彰，为善之上矣。上惟南面之主，下洎栖岩之人，能如水焉，必得道矣。法喻者，以水为喻，以道为法，以上士为能行之人也。水善利万物而不争，处众人之所恶。疏：水性甘凉，散洒一切，被其润泽，蒙利则长。故云善利。此一能也。义曰：甘者，水之味也。凉者，水之体也。水为气母，王於北方，以润下为德，其色黑，其性智，其味咸，其数六。北方者，阳德之始，阴气之终也。生数一，与道同也。道亦为一，即无一之一，水亦为一，即有一之一也。无一之一为道之体，有一之一为道之用。则明水者，道之用也一切物类，皆资润泽而得生成，以能润故耐生万物。故处三能之首也。疏：天下柔弱莫过於水。平可取法，清能鉴人，乘流值坎，与之委顺，在人所引，尝不竞争。此二能也。义曰：柔弱者，水之德也。《德经》第四十一章云：天下柔弱莫过於水。重举水德，以劝守柔矣。夫其水也，居平则不流，法以平恕为本，故可取法也。水之不流，静能鉴物，故曰人莫鉴於流水，而鉴於止水，以。其清且静也。水性平也，故值不平则逝，值坎泽则止。东西南北，随引所行，不与人争，无所不可。校量众德，又云不及生物之功。故次之二能也。疏：恶居下流，众人恒趣，水则就卑受浊，处恶不辞，此三能也。义曰：人之性也，徇常者众，谦顺者寡。好居上位，恶处下流。唯夫水也，处下不争，居污不辱，比前之德，前德为胜，故为三能也。故几於道。注：几，近也。疏：利物明其弘益，不争表其柔弱，处恶示其含垢。此水性之三能。唯至人之一贯其行，如此去道不遐，故云近尔。义曰：以前三能，故近於道。人君能宣弘益之德，秉谦冲之心，体含垢之行，则天下太平矣。理身者功务及物，柔以制性，处浊顺俗，委迹谦光，则神仙可冀矣。居善地，注：上善之人处身柔弱，亦如水之居下，润益一切，地以卑用，水好下流。
译各家所阐释的道理并不相同：有的深刻通晓重玄，不滞泥于空与有；有的沉溺于推论因果，偏执于三生；有的援引并会通儒家宗旨；有的趋向归于空寂。无不共同探寻骊龙之珠，争相拾取珠玉；一起登上锺山，争着窥视珪瓒；价值连城的宝物握在手中，能够照亮车乘的珍珠装满怀中。敷演开说，便使绢帛上的文字光彩灿烂；推演畅达，便使篇简上的文章文采斐然。谈到内修，就有八琼玉雪般的精华在丹田凝聚，九转琅膏在绛阙晶莹闪耀；完全领会六气回环的奥妙，达到五灵夹辅的功效；在内心忘掉外物，使气息沉至脚跟，达到无所得的境界，于是通晓造化的本源。谈到品位证果，则能摆脱微尘般的俗累，超登上等品秩，遨游八方之外而旷达自在，指向三境并登临其上，踏入太一之位。然而，能够总摄内外修炼的要领，同时具备人道与天道功用的，还没有谁能与之相比。我开元至道昭肃孝皇帝降神于龙变之时，承接象征先王的统绪，平定内难而登临乾位，询问中兴之道而登上帝位；以无为治理、宽宥天下四十五年。汾水、襄城一带不劳皇帝车驾往来，具茨山大院中自然得到朋友相游。他把八方海域扩展为仁寿之庭，把普天万国化为华胥之国。至高的道与至盛的德，何其超绝、何其光明！他敬重经书，使之成为本朝家教。《象》《系》不足以与之相比，《风》《雅》也不足以描绘。它横贯古今，独立于宇宙之间。虽然各家挥笔著述，却还没有穷尽众妙之门；众多学者精研其理，也没有达到重玄的境界。皇帝政务清闲，思虑有所归向，亲自为《道德经》八十一章作注，制定疏六卷。对内则囊括修身的根本，没有遗漏；对外则阐明治理国家的方法，大事小事全都举出。皇帝的文章远播，夺取五彩祥云的光华；天子的光辉照临，更增日月的色彩。本来可以与季札、仲尼的《十翼》相互辉映。若说是亲自从玄元那里禀受，确实如同太上亲自传授。它冠绝九流、独居首位，流传万古而不可磨灭。那么，《大风》《朱雁》之诗，实在难以接续其后；《典论》《金楼》之作，哪里能够同日而语？只是各家疏注之中引用经文、会合义理，周代典籍与鲁国史书彼此都有发明；《四始》与漆园之文，有时也申说同类义理。后学打开书卷，往往对本源十分困惑。我便采集众书，研读篇章卷轴，凡有可以比类说明的，都一一备录，编成《广圣义》三十卷。上有大明照耀，我却仍像小火把一样不停燃烧；天下有巨大的恩泽，我却仍不停地灌注浸润。实在是不知自身浅陋，只是粗略补充缺文。天复元年，龙集辛酉，九月十六日甲子作序。《道德真经广圣义》卷之十。唐代广成先生杜光庭撰述。《上善若水》章第八。疏：前一章说明天地无私，能够生成万物，所以长久；这一章说明至人善于实行柔弱之道，所以没有过失。开头以水作标举，显示水有三种能力接近于道；接着说水居于低处，说明它有七种善于利物的作用；最后以不争作结，劝人守柔而取得完全的胜利。○义曰：水的德性，是柔弱、平和，顺势处下；随时可以堵塞或决开，盛在不同器物中便呈方圆之形；流动时成为泉源，散开时成为雾露。万物失去水就会死亡，得到水就会生长；击打水不会受伤，握取水却无法占有。因此水不及道，是因为水有形而道无形。水虽然有形而成为限制，但在利物的德性和谦冲的作用上，却接近于道。老君举水作比喻来劝导修道之人，希望他们体行七善、三能，修身治国，并兼具不争的德性，这样就不会有过失。最高的善就像水一样。注：将要说明至人的上善功德，所以举出水性接近于道的比喻。疏：“上善”是标举人；“若水”是比喻。最为虚静的胸怀，在一切法上都不执著，忘掉自己的善行而仍然行善，这就是最高的善。上善的行为如水，水的各种能力都具备在下文，其中都兼含法理和比喻。义曰：具有上善的人体察道、修养内心，随时应变，纵横施利于万物。老君想显明上善的德性，以使后学欢喜；因为水与道相近，所以举水作比喻。上善之人虽有善行，却忘掉自己的善行，就像水不夸耀自己的功劳。水不夸功，功用反而更加广大；善行不自夸，善德反而更加彰显。既广大又彰明，就是最高的善。上至面南而王的君主，下至栖居山岩之人，只要能够像水一样，必定能够得道。所谓法喻，是以水作比喻，以道为法则，以上士为能够实行的人。水善于滋养万物，却不与万物争；它处在众人都厌恶的低下之处。疏：水性甘凉，散布滋润一切事物；万物受到它的润泽、得到它的利益，便能生长。所以说它善于利物。这是第一种能力。义曰：“甘”是水的味道，“凉”是水的性质。水是气的母体，在北方当令；以滋润下行作为德性，颜色黑，性情属智，味道咸，数为六。北方是阳德开始、阴气终结之处。生数为一，与道相同。道也是一，是无一之中的一；水也是一，是有一之中的一。无一之中的一是道的本体，有一之中的一是道的作用。由此可知，水就是道的作用。万物都凭借润泽而生成；正因为能够滋润，所以能使万物生长。因此它居于三种能力之首。疏：天下没有比水更柔弱的东西。水面平，就可以作为法则；水清澈，能够映照人；遇到顺流便随流而行，遇到坎陷便顺势停留；任凭人引导，始终不与人争。这是第二种能力。义曰：柔弱是水的德性。《德经》第四十一章说：“天下柔弱莫过于水。”这里再次举水的德性，以劝人守柔。水处在平地便不流动，治理应以平等宽恕为根本，所以可以作为法则。水不流动时，安静下来便能照见万物，所以说人没有什么比流水更能作为镜鉴，而应以静止的水为镜，因为它清澈而安静。水性平和，因此遇到不平之处便流走，遇到坎陷、洼地便停留；无论东西南北，随引导而行，不与人争，无所不适。比较各种德性，又可说它不及第一种生养万物的功劳，所以列为第二种能力。疏：低下的处所令人厌恶，众人却总想趋向高处；水则流向低处，甘受污浊，处在令人厌恶的地方也不推辞。这是第三种能力。义曰：人的本性是顺从常俗的多，谦逊顺下的少。人喜欢居于上位，厌恶处在低下之处；只有水处下而不争，居污而不以为辱。与前面的德性相比，前面的德性更胜，所以列为第三种能力。所以它接近于道。注：“几”是接近的意思。疏：利物说明它广泛施益，不争表现它柔弱，处在令人厌恶之处显示它能包容污垢。这是水的三种能力。只有至人始终如一地实行这些德行；这样就离道不远，所以说接近于道。义曰：由于前面所说的三种能力，所以接近于道。君主能够宣扬广泛施益的德性，秉持谦逊冲和的心，实行包容污垢的行为，天下就会太平。修治自身的人，如果功德能够施及万物，以柔和来制御性情，处在浊世而顺应世俗，隐藏行迹而保持谦逊，便可以希望成就神仙之道。居处在最适宜的地方，注：上善之人立身处世柔弱谦下，也像水居于低处，滋润利益一切事物；大地因为处于低下之位而发挥作用，水喜欢向下流。
疏：至人所居善，能弘益如水在地，利物则多。又地道用卑，水好流下，同至人谦顺，几道性之柔弱，故云居善地。义曰：此明处下乐卑，为安国存身之道也。天以清浮，故用其高。地以浊厚，故安其下。《易》曰天尊地卑，卑高以陈。又云地道卑而上行，则水顺下而处卑，同至人之谦德矣。心善渊。注：用心深静，亦如水之泉停也。疏：至人之心善於安静，如水之性湛尔泉停。水静则清明，心闲则了悟。泉，深静也。故云心善渊。义曰：此明澄静清虚，为洁己洗心之术也。臣心如水，臣门如市，斯之谓欤？与善仁，注：施与合乎至仁，亦如水之滋润品物也。疏：至人弘济，常以与人。善施之功，合乎仁，行如水润泽，无心爱憎，故云与善化。义曰：此明润泽品物，为博施济众之行也。既以与人己愈有，既以与人己愈多。亦斯义矣。言善信，注：发言信实，亦如水之行险，不失其信矣。疏：上善之人言必真实，引化凡庶，善信不欺，如彼泉流，岂殊坎险？故云言善信。注云行险而不失其信者，《周易》坎卦之词也。义曰：此明信实无欺为真常审谛之教也。行险不失其信者，《周易》坎卦曰：习坎重险也。水流而不盈，行险而不失其信也。夫理国长民，率身从道，言必信实，可以动天地，感神明，所以善恶之词，兴於一室之中，应乎千里之外。此信之至也。孔子云，去食去兵而存乎信，至哉言乎。政善治，注：从政善理，亦如水之洗涤群物，令其清净也。疏：政，正也。至人於事，动合无心，正容悟物，物因从正，正则自理，非善而何？如彼水性洗涤群物，令其清净。故云善理。义曰：此明真正化物，为革凡成圣人法也。正容悟物者，《庄子□田子方篇》子方名无择，侍坐於魏文侯。文侯师子夏，而友子方。子方数称溪工之道，文侯以为溪工子方之师也。子方曰：非也，无择之里人耳。称道数当，故无择称之。无择之师，东郭顺子也。其为人也，人貌而天虚，缘葆真，清而容物。物无道，正容以悟之，使人心意也销。无择何足以称之。此所谓物之失道，东郭顺子正其容仪，心冥于道，物睹自悟邪。志尽销，亦可谓不言而化，不化而行。真道也哉。事善能，注：於事善能因任，亦如水之性，方圆随器，不滞於物。疏：至人圆明，於物无碍。凡有运动，在事皆通。通则善能，是名照了。如彼水性，决之为川，壅之为池，浮舟涵虚，无所不为，是善也。义日：此明因机任物，为变应圆通之用也。水以方圆任器，壅决随时，故能习海浮天，且广且大。人君垂裳理物，委任贤良，用之不疑，各得其职，可以无为而理，臻乎泰宁之治矣。动善时。注：物感而应，不失其时，亦如水之春泮冬凝矣。疏：至人之心，喻彼虚谷。方之镜象，物感斯应。如彼水性，春泮冬凝，与时消息，故云动善时。义曰：此明出处从时，为守道保生之戒。泮，散也。春布阳和，层冰释散，冬有寒冱，流水坚凝，水之顺时也。理国之道，理身之方，舒卷任时，因物之性，则至理矣，则保生矣。夫唯不争，故无尤。注：上善之人，虚心顺物。如彼水性，壅止决流，既不违迕於物，故无尤过之地。疏：尤，过也。至人善行，与物无伤，虚心曲全，未曾争竞。波流颓靡，委顺若斯，曾不违逢於物，放无尤过之地矣。义曰：不争之德，德之先也。凡人之性，不能无争。为争之者，其事众也。乱逆必争，暴慢必争，忿恚必争，奢泰必争，矜伐必争，胜尚必争，违愎必争，进取必争，勇怯必争，爱恶必争，专恣必争，宠嬖必争。王者有一於此，则兴师海内。诸侯有一於此，则兵交其国。卿大夫有一於此，贼乱其家。士庶人有一於此，则害成於身。皆起於无思虑，愆礼法，不畏惧，不容忍，争乃兴焉。故争城者杀人盈城，争地者杀人满野。必当察起争之本，塞为争之源，无不理矣。语曰：君子无所争。又曰：在丑不争。下经曰：圣人之道，为而不争。不争之德，何过之有哉？虚心者，虚心无欲也。曲全者，曲己全人也。波流者，任性自适也。颓靡者，放旷无滞也。波流者，《庄子□应帝王篇》云：变化颓靡，世事波流，无往不同矣。委顺者，委心顺道也。体兹七善，遵彼三能，国泰长生之要也。持而盈之章第九疏：前章明至人善行，柔弱故无尤。此章明凡俗溺情憍盈故有咎。首标持盈揣锐，示具难保。次云金玉富贵，戒在贪求。结以名遂身退，令忘功而不处也。○义曰：前章举水为喻，显明修学之行。此以持盈为首，更彰贪滞之非，欲使忘功退身，以将至人之美尔。持而盈之，不如其已。注：执持盈满，使不倾失。积财为累，悔吝必生，故不如其已。已，止也。
译疏：至人的居处合于善，能够像水在大地上一样广泛施益，利益万物而作用广大。又因为大地的道理在于处卑，水喜欢向下流，这同至人的谦逊柔顺相同，几乎体现了道的柔弱本性，所以说“居善地”。义曰：这里说明处于下位、乐于谦卑，是安定国家、保全自身的道理。天因为清明轻浮，所以处在高处；地因为浑浊厚重，所以安处于下。《易》说：“天尊地卑，卑高以陈。”又说，地道处卑而向上运行；水顺势向下而处于低处，这同至人的谦逊德行相同。内心善于保持深静。注：用心深沉宁静，也像水泉停蓄不动。疏：至人的心善于安静，就像水性深湛、泉水停蓄。水静就清澈明净，心闲就能通达领悟。“渊”就是深静，所以说“心善渊”。义曰：这里说明澄澈宁静、清虚自守，是洁净自身、洗涤心灵的方法。“臣子的心像水一样清静，臣子的门庭却像集市一样喧闹”，说的就是这个意思吗？施与他人合于仁。注：施与符合至仁之道，也像水滋润万物。疏：至人广泛救济，常常把东西施与别人。善于施舍的功德合于仁，行为像水的润泽一样，没有偏爱和憎恶之心，所以说“与善化”。义曰：这里说明润泽万物，是广泛施舍、救济众人的行为。既然施与别人，自己反而更加富有；既然施与别人，自己反而更加增多。说的也是这个道理。言语善于守信。注：说话真实守信，也像水流经险阻而不失信。疏：上善之人说话必定真实，用善道教化凡俗，诚信而不欺骗，就像泉水流动一样，哪里会因经过坎险而改变呢？所以说“言善信”。注中说“行险而不失其信”，是《周易》坎卦中的话。义曰：这里说明真实诚信、毫不欺骗，是纯真恒常而审慎真实的教诫。“行险不失其信”这句话，《周易》坎卦说：“习坎，是重重险难。水流而不盈满，经过险难却不失其诚信。”治理国家、统率百姓，修养自身、遵从大道，说话必定真实，就可以感动天地、感应神明。因此，善恶之言在一室之中发出，却能在千里之外得到回应，这就是诚信达到极致。孔子说，即使去掉粮食、军备，也要保存诚信，这话说得太好了。施政善于治理。注：从事政务而善于治理，也像水洗涤万物，使它们清洁纯净。疏：“政”就是端正。至人处理事情，行动总是合于无心之道；以端正的仪容使万物觉悟，万物因此归于正，归正之后自然得到治理，这不就是善于治理吗？就像水性能够洗涤万物，使之清净，所以说“善理”。义曰：这里说明以真正之道感化万物，是革除凡俗、成就圣人的方法。“正容悟物”一语，见于《庄子·田子方篇》。子方名无择，陪坐在魏文侯身旁。文侯以子夏为老师，以子方为朋友。子方多次称赞溪工之道，文侯便认为溪工是子方的老师。子方说：“不是这样，无择只是我的同乡罢了。他所说的道理多有合当之处，所以我称赞他。”无择的老师是东郭顺子。东郭顺子为人，外表像人而内心虚静，顺应自然、保全真性，清明而能容纳万物。万物失去正道时，他便端正自己的仪容使它觉悟，使人的心意自然消解。无择哪里足以称赞他呢？这就是说，万物失去道，东郭顺子端正仪容，心神冥合于道，万物看见他便自行觉悟；心中的杂念完全消除，也可以说是不言而教化、不施加教令而自然实行。这才是真正的道啊。处理事情善于发挥才能。注：处理事情善于因势任用，也像水的性质，随器具而成方圆，不被外物阻滞。疏：至人圆融明达，对万物没有障碍。凡有行动运作，处理事情都能通达；通达就善于发挥才能，这叫作明察通晓。就像水性一样，疏导它就成为河流，堵住它就成为池塘，能够浮载舟船、涵容虚空，没有什么不能做，这就是善于发挥作用。义曰：这里说明因应时机、任用万物，是变化应对、圆融通达的作用。水随器具而成方圆，随时势而或堵或决，所以能够连接大海、浮载天空，既广大又宏阔。君主垂衣而治天下，委任贤能而不疑，使各人都能尽其职责，就可以无为而治，达到安泰宁静的治理境界。行动善于把握时机。注：因万物感应而有所回应，不失去时机，也像水在春天解冻、冬天凝结。疏：至人的心，可以比作空旷的山谷；譬如镜子映照形象，外物一有感应便会回应。就像水的性质，春天解冻，冬天凝结，随时令而消长，所以说“动善时”。义曰：这里说明出处进退顺应时机，是守道保生的戒律。“泮”是消散的意思。春天阳和之气布施，层层坚冰便融化消散；冬天寒气凝结，流水便坚硬冻结，这是水顺应时令。治理国家的方法、调理自身的方术，都应当舒展或收敛而任随时机，顺应万物的本性，这样才是最高的道理，也才能保全生命。只是因为不争，所以没有过失。注：上善之人虚心顺应万物，就像水的性质一样，堵住便停止，疏导便流动，既不违逆外物，所以没有过失可归。疏：“尤”是过失。至人善于行事，不伤害万物；虚心委曲以求全，从未与人争竞。水波流动而低缓，任意顺流就是如此，从不违逆外物，所以处在没有过失的境地。义曰：不争的德性，是各种德性的首要。凡人的本性不能没有争竞。引发争竞的事情很多：悖乱逆反必然争，暴戾傲慢必然争，愤怒怨恨必然争，奢侈骄纵必然争，自夸自大必然争，崇尚胜负必然争，违逆固执必然争，争先求取必然争，勇怯相较必然争，爱憎分别必然争，专横放纵必然争，争宠受爱必然争。君王有其中一项，天下就会兴兵；诸侯有其中一项，兵戈就会在国内交战；卿大夫有其中一项，家族就会发生盗乱；士人和百姓有其中一项，祸害就会降临自身。这些都起因于不加思虑、违背礼法、不知畏惧、不能容忍，于是争竞兴起。所以争夺城池的人使城中尸体遍地，争夺土地的人使荒野尸横遍野。一定要察知争竞发生的根本，堵塞争竞产生的源头，这样没有什么不能治理的。古语说：“君子没有什么可争的。”又说：“身处同类之中不争。”下文说：“圣人的道，施为而不争。”具有不争的德性，还有什么过错呢？“虚心”，是内心空虚而没有欲望；“曲全”，是委曲自己而保全别人；“波流”，是任随本性而自得；“颓靡”，是放达旷然而不受拘滞。“波流”一词，《庄子·应帝王篇》说：“变化颓靡，世事波流，无往而不相同。”所谓“委顺”，就是委放心意而顺从大道。能够体现这七种善行，遵循那三种才能，是使国家安泰、使生命长久的要旨。《持而盈之》章第九 疏：前一章说明至人善于行道，柔弱谦下所以没有过失；本章说明凡俗之人沉溺情欲、骄傲自满，所以招致祸患。开头提出保持盈满、揣摩锋锐，说明这些状态难以长久保持；接着说金玉富贵，告诫人不要贪求；最后以功名成就便退身作结，要求人忘掉功劳而不居其位。○义曰：前一章以水作比喻，彰明修学的行为。本章以保持盈满为开头，进一步彰明贪恋停滞的错误，想要使人忘掉功劳、退处自身，以成就至人的美德。持守盈满，不如及时停止。注：执持盈满，想使它不倾覆丧失。积聚财物会成为负累，悔恨和忧患必然产生，所以不如停止。“已”就是停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