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常无为章第三十七
其於上古也，则君任於道，臣富於德，民全於和，故视不可见，听不可闻，用不可既。及乎代云浇薄，俗已迁讹，玄妙难明，希夷靡测。将欲顿归淳朴，遽汰浇漓，至音寂寥，寻求遐邈，圣人教理代之主，持权变之机，示歙敛开张之门，以遏奸诈，反与夺废兴之用，以检回邪。摄奸诈可复於忠良，束回邪可归於正直。明此权变，虽非至理之本，亦乃助理之方。故谓为国家之利器也。用利器之主，亦犹用兵马，不得已而用尔。犹须柔弱其行，微明其机，不以其权示於非人。如鱼之不可失水，鱼失水则死。人失机则败。《素书》曰阴谋外泄者败，《易》曰机不密则害身，此之谓矣。将欲歙之，必固张之；将欲弱之，必固强之；将欲废之，必固兴之；将欲夺之，必固与之。疏：歙，敛也。此明圣人用权道，以摄化众生也。夫人既有钝根利根，故教有权有实。圣人欲量众生根性，故以权实覆却相明。利根众生见善则迁，有过则改，略示方便，深达根原。义曰：圣人设教，分权实二门。上士利根，了通实教。中下之士，须示权门。权门变通，其法甚广。依经所判，略具四门。夫根者，谓智性之根也。人之所禀，真元道性，能生众智。如草木之根，生花结实，展转相生，故名根也。性之生智，亦如此焉。禀受之性，由其气也。有清浊不同。性有利钝差别，气清和者生乃颖利，才智过人，明古达今，问一知十。此人根性既利，了悟圆通，见可而进，知难而退，见善如不及，闻恶如探汤。故能见善则迁，有过则改，明方便之法，知进趣之途，不俟权道诱之，自达真实之教矣。四门者，歙弱废夺也。疏：钝根众生，惑滞滋久。自非以权摄化，不可令其归往。故将歙敛其情欲者，则先开张极其侈心，令自困於爱欲，即当自歙敛矣。强弱等义，亦复如是。推而行之，无不信矣。乍闻斯语，以为非道德之意。深达玄极，然后明权实之由。故注云君子行权，贵於合义；小人用之，以为诈谲。下文又云不可以示人者，正为权道之难故尔。义曰：钝根之人禀气浊杂者，则生顽钝，智识不通，莫辩是非，岂知善恶。或复贪性狠戾，徇欲恣情，动陷罪缠，永乖人域。圣人常善救物，俯念含灵，示以权门，令其自悟。故开四门权道，以摄化之。第一将欲歙之，必固张之者，摄其心也。第二将欲弱之，必固强之者，摄其性也。第三将欲废之，必固兴之者，摄其欲也。第四将欲夺之，必固与之者，摄其贪也。夫心廉则道葬，心侈则过生。因侈获过，自思获其廉矣。此歙敛其心之权矣。性弱则德全，性强则祸起。因强起祸，自思复其弱也。此伏性挫强之权也。寡欲则行清，多欲则神浊。欲深浊极，自思复其清矣。此废欲清神之权也。不贪则俭约，极贪则殃身。因贪获殃，自思复其俭矣。此修俭夺贪之权也。皆先极其侈心，使自困於贪欲，然后反性修道也。乍闻者以为非无为自化之旨，然性有利钝之别，悟有渐顿之殊。顿悟者不假於从权，渐化者须资於善诱，乃有权实之别尔，权道教人，合归乎大义，故云贵於合义也。小人轻弄权道，因其诈欺，故不可以轻示於非道之人矣。《论语》云：可与立，未可与权。言用权之难也。《阴符》曰：君子得之固穷，小人得之轻命。此之谓欤。是谓微明。注：经云正言若反，《易》云巽以行权。权，反经而合义者也。故君子行权，贵於合义。小人用之，则为诈谲。孔子曰：可与立，未可与权矣。故老君前章示执大象，斯谓之实，此章继以歙张，是谓之权。欲量众生根性，故以权实覆却相明，令必致於性命之域。而惑者乃云非道德之意，何其迷而不悟哉？故将欲歙敛众生情欲，则先开张极其侈心，令自困於爱欲，则歙敛矣。强弱等义，略与此同。此道甚微，而效则明着。故云是谓微明尔。疏：权道摄化，其理甚微。校其所中，效则明着。故云是谓微明。义曰：权道至微，用之则明。校量其效，可谓彰显矣。着，明也。夫圣人属念上士游心，玄葬无为，冥符至道。而权实之教安所用哉？所以权教之设，为中下之智耳。亦犹用兵之道也。上智伐谋制敌，不在於兴师，坐筹决胜，折冲千里，而下智昧於机变，叉俟交兵，上决颈领，下剖肝肺，然后方知胜负之势，徐议进退之方。如此昧於变通，必须示其权法，因权变正，可谓无弃於人矣。巽以行权，可与立之义，已具别解。柔弱胜刚强。注：巽顺可以行权，权行即能制物。故知柔弱者叉肚於刚强矣。疏：《易》云巽以行权，欲明巽顺谦卑则可以行於权道。故欲翕先与之张，欲弱先与之强，而卒令其歙弱者是柔弱之道，能制胜於刚强也。故云柔胜刚弱胜强。
译在上古时代，君王任大道而行，臣下充实于德，百姓保全于和，所以看不见、听不到，运用也不可穷尽。到了后世，风俗日益浇薄，世俗已经迁变乖讹，玄妙之理难以彰明，希夷之道难以测度。若想一下子归复淳朴，立即淘汰浇薄，最高的声音寂寥难闻，寻求它又遥远难及，于是圣人作为教化世代君主的老师，掌握权变的机要，显示收敛与张开的门径，用来遏制奸诈；反复运用给予、夺取、废止、兴起的方法，以检束邪曲。这样，制摄奸诈可以使人恢复忠良，约束邪曲可以使人归于正直。明白这种权变，它虽不是最高道理的根本，却是辅助治理的方法。所以称它为国家的利器。运用利器的君主，也如同使用兵马，只有不得已时才使用。还必须使自己的行迹柔弱，隐微地显明机要，不把这种权力显示给不适当的人。正如鱼不能失去水，鱼失水就会死亡；人失去机要就会失败。《素书》说，阴谋泄露在外就会失败；《易》说，机要不严密就会伤害自身，说的就是这个。将要使它收敛，必先使它充分张开；将要使它衰弱，必先使它充分强盛；将要废弃它，必先使它充分兴盛；将要夺取它，必先给予它。疏：“歙”是收敛。这是说明圣人运用权道来摄受教化众生。人既有钝根和利根，所以教法也有权教和实教。圣人想要衡量众生的根性，所以用权教和实教相互显明。利根的众生见到善就迁善，有过就改过，只需略示方便，便能深入通达根本。义说：圣人设置教法，分为权、实两门。上等士人根性利，能够明了通达实教；中下等人则须向他们显示权门。权门的变通方法非常广泛，依照经文的判定，略具四门。所谓根，是智慧之性的根。人所禀受的真元道性，能够生出各种智慧，如同草木的根生花结果，展转相生，所以称为根。性生智慧，也是如此。所禀受的本性，由气所决定，而气有清浊不同。人的性情有利钝的差别，气清和的人，生来就聪颖敏利，才智超过常人，明晓古代，通达当今，问一知十。这种人的根性既利，能够圆融通达地觉悟；见到可行的就前进，知道困难就退让；见到善行，像赶不上似的努力；听到恶行，就像把手伸进沸水一样避开。所以他见善就迁，见过就改；明白方便的方法，知道进取的道路，不必等待权道诱导，自然能够通达真实教法。四门，就是歙、弱、废、夺。疏：钝根众生迷惑滞塞的时间很久。如果不是用权道摄受教化，就不能使他们归附。所以将要收敛他们的情欲，就先使它充分张大，使他们自己困于爱欲之中，于是便会自行收敛。强弱等义也是这样推行，没有不可信的。刚听到这些话，会以为不合道德之意；深入通达玄妙的极致之后，才明白权道和实教的缘由。所以注中说，君子行权，贵在合于义；小人使用权道，就会把它当作欺诈诡谲。下文又说不可向人显示，正是因为权道难以运用。义说：钝根之人所禀受的气浑浊杂乱，于是生性顽钝，智慧见识不通，不能辨别是非，哪里知道善恶？有的人又贪婪、狠戾，任性纵欲，动不动就陷入罪业纠缠，永远背离人的境界。圣人总是善于救护万物，俯身顾念有灵众生，向他们显示权门，使他们自己觉悟。所以开设四门权道来摄受教化。第一，“将欲歙之，必固张之”，是摄受其心；第二，“将欲弱之，必固强之”，是摄受其性；第三，“将欲废之，必固兴之”，是摄受其欲；第四，“将欲夺之，必固与之”，是摄受其贪。心念清廉，道就能保存；心念奢侈，过失就会产生。因奢侈而获罪，自己思考后就会恢复清廉，这是收敛其心的权法。性情柔弱，德行就能保全；性情刚强，灾祸就会兴起。因刚强而招致灾祸，自己思考后就会恢复柔弱，这是压伏性情、挫抑刚强的权法。欲望少，行为就清正；欲望多，精神就浑浊。欲望深重、浑浊到了极点，自己思考后就会恢复清明，这是废除欲望、清净精神的权法。不贪婪就能俭约，贪婪到了极点就会祸害自身；因贪婪而遭祸，自己思考后就会恢复俭约，这是修习俭约、夺去贪欲的权法。都是先使他的奢侈之心达到极点，使他自己困于贪欲，然后反过来恢复本性、修习大道。刚听到这些话的人，会以为这不合无为自化的宗旨；然而人的根性有利钝之别，觉悟有渐顿之不同。顿悟的人不需要借助权法，渐渐受教化的人必须依靠善巧诱导，这才有权教和实教的区别。权道教导人，必须合于大义，所以说贵在合义。小人轻率玩弄权道，借此进行欺诈，因此不可轻易把它显示给不懂大道的人。《论语》说：可以和他一起立身，却未必可以和他一起运用权变。说的就是运用权变的困难。《阴符》说：君子得到它，可以固守而不穷困；小人得到它，就会轻率地冒犯生命。说的或许就是这个吧。这就叫作微妙而显明。注：经文说“正直的话好像反话”，《易》说“以巽顺来实行权变”。权，是反经而合义。因此君子行权，贵在合义；小人使用它，就成为欺诈诡谲。孔子说：“可以和他一起立身，却未必可以和他一起行权。”所以老君前一章显示执持大象，这是实教；本章接着说收敛与张开，这是权教。圣人想要衡量众生的根性，所以用权教、实教相互显明，使他们最终必然达到性命之域。迷惑的人却说这不合道德之意，多么迷误而不能觉悟啊！所以将要收敛众生的情欲，就先使其欲望张大到极点，使他们自己困于爱欲之中，于是自然收敛。强弱等义，大致与此相同。这种道理非常微妙，但效果却明显显著，所以说“这就叫作微明”。疏：权道摄受教化，其道理非常微妙；考察它所达到的效果，结果却明显显著，所以说“这就叫作微明”。义说：权道极其微妙，一经运用，效果就显明；考察衡量它的功效，可以说十分彰显。“着”就是明。圣人所关注的是上等士人，让他们游心于玄妙虚寂、无为之境，暗中契合最高大道；对这种人，权教和实教又有什么用呢？所以设置权教，是针对中下等智慧的人。这也如同用兵之道：上等智慧的人以谋略战胜敌人，不必兴兵，坐在后方筹划便能决胜千里；下等智慧的人昧于机变，非要等到交战，上面砍断脖颈，下面剖裂肝肺，然后才知道胜负的形势，慢慢商议进退的方法。像这样昧于变通，就必须向他显示权法，借助权变使他归正，这可以说没有遗弃任何人。“以巽顺实行权变”以及“可以和他一起立身”的意义，已在别的解释中具备。柔弱能够胜过刚强。注：以巽顺可以实行权变，权变施行就能够制御万物。所以知道柔弱必定能够制胜刚强。疏：《易》说“以巽顺实行权变”，是想说明谦卑柔顺就可以行使权道。所以想使它收敛，先给它张大；想使它柔弱，先给它强盛；最终使它收敛柔弱，这就是柔弱之道能够制胜刚强。因此说柔能胜刚，弱能胜强。
义曰：《易□下系》云巽以行权。巽，顺也，既能顺时合宜，故可以行权也。若不能顺时制变，则权不可行矣。夫巽者，齐也，顺也。东南之卦，春夏之交，斗柄东南，万物洁齐矣。巽主申明号令，以示法制，故云巽德之制也。又巽主於风，帝王号令，犹风之行教，能称扬号令而不彰伐，以自幽隐。故曰巽称而隐。以是言之，巽有柔顺，洁齐、幽隐、不伐。具此四德，复能发号施令，应变制宜，方可行於权道。由此而论，权道不可轻而议之也。若合义能行，则可以化恶为善，兴国利民。不能者则害性伤身，卒为诡诈矣。人君教犷恶之人以权制变，然更守以柔弱，示之谦和，则刚强之人咸遵其柔德矣。鱼不可脱於渊，国有利器不可以示人。注：脱，失也。利器，权道也。此言权道不可以示非其人。故举喻云鱼若失水，则为人所擒。权道示非其人，则当窃以为诈谲矣。疏：脱，失也。利器，权道也。夫鱼之在水，犹人主秉权。鱼失水则为人所擒，权道假示非其人则为小人所窃弄，而为诈谲矣。义曰：鱼之处渊也，失水则死，得水则生。人君用权道也，得其人则为善，失其人则为败。鱼能潜深潭，匿巨浸，不贪饵，不吞钧，则无失水之忧也。人君能任贤良，委忠正，斥奸佞，塞回邪，则无失权之叹矣。鱼失水则为人所擒，君失权则小人得志。窃人君权道而弄之者，必反白以为黑，反善以为恶，肆其奸邪，纵其残酷。所以竖牛之废嫡立庶，倾陷於穆子之家；赵高之疾正害忠，隳亡於秦祖之业。民罹其祸，人怨其君，民散国危，不可以救矣。《说文》曰：诈，欺也。谲者，谬欺於天下也。谲者，《春秋》晋文公使楚怒而战，乃执曹侯，卑於宋，楚果伐宋。文公因而战楚，楚师败绩。文公复召周襄王於河阳，以诸侯见，且使王狩。故大合诸侯，而欲以尊事天子，以为名义。自嫌强大，不敢朝周。喻天王出狩，因得尽君臣之礼，皆谲而不正之事也。仲尼曰：以臣召君，不可以训。故书曰：天王狩于河阳。非其地也。若此尚谓之谲谬，况奸臣小人弄权欺主，得不戒而自悔乎？修道之士，内正其心，外正其行，内外惟一，贞正无邪，然后属心动念，可以昭感真灵。如其言行相违，邪而不正，虽屈伸俯仰，外饰其容，信无益矣。道常无为章第三十七疏：前章明道或用权，示以歙张之卫。此章明权必合义，将镇无名之朴，故道无为，侯王守之而自化，朴不欲，天下以静而自清。老君因言以明无言，说教而欲遣教，故演畅此章於上经之未将，寄兼忘於玄悟之人尔。○义曰：人君之理天下也，以实教齐君子，以权教伏小人，以无为之道统权实二教，以为化本。夫实教者，君君臣臣，父父子子，礼乐仁信，以正万方。人君与君子服而行之，垂法四海。小人者进不亲於仁义，退将陷於刑章，若不以权道诱之，改恶为善，因而沦丧，斯为弃焉。老君曰人无弃人，故设权道教之，亦使归善，兼济天下，皆可复朴矣。朴者，妙本之道也。侯王守而用之，万物自化，设欲变易，常以无为镇之，则天下静而正矣。修道之士，圣人以玄功难懋，世欲易迷，设科戒仪范之文，用齐其外；着注念神凝之法，以正其心。复以炼气胎元之方，制其食味；祈真朝谢之品，涤其过尤。然后趣於学无学之途，臻乎冥寂，栖於损之又损之府，契乎无为。则邪谪之关之不开，镇静之淳和可致。道常无为，而无不为。疏：道性清静，妙本湛然，故常无为也。万物恃赖而生成，有感而必应，故无不为也。夫有为者则有所不为也，故无为者则无不为矣。义曰：道性无杂，真一寂寥，故清静也。玄深不测，如彼澄泉，故湛然也。寂然不动，无为也。感而遂通，无不为也。无为者，妙本之体也。无不为者，妙本之用也。体用相资，而万化生矣。若扣之不通，感之不应，寂然无象，不能生成。此虽无为，何益於玄化乎？若复循回不息，动用不休，役役为劳，区区无已，此之有为也，何所宁息乎？当在为而无为以制其动，在无为而为以检其静，不离於正道，无滞於回邪，可与言清静之源矣。侯王若能守，万物将自化。注：妙本清静，故常无为。物恃以生，而无不为也。侯王若能守道无为，则万物自化。君之无为，而人淳朴矣。疏：侯王若能守道清静，无为无事，则万物将自感化，君之善教而淳朴矣。义曰：君王理万方，诸侯率一国，俱能用无为之道，清静之化，万物化於下，侯王静於上。可谓至理矣。教而后化，是从而化也。不教而化，是自化也。教而化者，无不为而能化物也。不教而化者，无为而自臻於化也。化而欲作，吾将镇之以无名之朴。注：人既从君上之化，已无为清静，而复欲动作有为者，吾将以无名之朴而镇静之。无名之朴，道也。
译义说：《易·下系》说“以巽顺实行权变”。巽，就是顺；既然能够顺应时势、合乎时宜，所以可以实行权变。如果不能顺应时势、制御变化，权变就不能施行。所谓巽，就是整齐，也是顺从。它属于东南方位，是春夏交替之时；斗柄指向东南，万物洁净整齐。巽主张申明号令，以显示法制，所以说巽的德性在于制御。巽又主风，帝王的号令如风运行教化，能够宣扬号令却不显露自夸，反而自处幽隐，所以说巽是宣扬而又隐藏。由此说来，巽具有柔顺、整齐、幽隐、不自夸四种德性；具备这四种德性，又能发布号令、施行教化、应变合宜，才可以行使权道。因此，权道不可轻率议论。若能合乎大义而行，就可以化恶为善，兴国利民；不能这样做，就会损害本性、伤害自身，最终成为诡诈。君王教化粗暴凶恶的人，以权道制御变化，却还要以柔弱自守，向他们显示谦和，于是刚强的人都会遵从这种柔德。鱼不能脱离深渊，国家的利器不可向人显示。注：“脱”是失去；“利器”是权道。这是说权道不可向不适合的人显示。所以举例说，鱼若失去水，就会被人擒获；权道若显示给不适合的人，就会被他们暗中窃取，作为欺诈诡谲的手段。疏：“脱”是失去；“利器”是权道。鱼在水中，如同君主掌握权力；鱼失去水，就会被人擒获；权道假使显示给不适合的人，就会被小人窃取玩弄，成为欺诈诡谲。义说：鱼处在深渊中，失水就死，得水就生；君王运用权道，得到合适的人就能成就善事，用错了人就会失败。鱼能够潜入深潭、藏身大水，不贪食饵，不吞钓钩，就没有失水的忧患；君王能够任用贤良，委托忠正，斥退奸佞，堵塞邪曲，就没有失去权道的叹息。鱼失水就会被人擒获，君王失去权力，小人就会得志。窃取君王权道并加以玩弄的人，必定反过来把白说成黑，把善说成恶，放纵奸邪，肆行残酷。因此竖牛废黜嫡子、扶立庶子，使穆子之家倾覆；赵高排斥正直、残害忠良，使秦国祖业毁亡。百姓遭受祸害，人民怨恨君主，百姓离散，国家危亡，就无法挽救了。《说文》说：“诈”就是欺骗；“谲”就是用荒谬的欺骗蒙蔽天下。所谓谲，是说《春秋》中晋文公使楚国发怒而交战，于是拘执曹侯，向宋国表示卑下，楚国果然攻打宋国。晋文公因此与楚交战，楚军大败。晋文公又在河阳召见周襄王，让诸侯朝见，并且让周天子举行巡狩，于是大规模会合诸侯，想借尊奉天子的名义成就自己的名义和正当性。他自认为势力强大，不敢直接朝见周天子，便说天王出巡，借此得以尽行君臣之礼；这些都是诡谲而不正当的事情。仲尼说：以臣下的身份召见君主，不可以作为训法。所以《春秋》记载说“天王狩于河阳”，其实河阳并不是天王巡狩之地。如果这种事尚且被称为诡谲荒谬，何况奸臣小人玩弄权术、欺骗君主，难道能不警戒自己并悔悟吗？修道的人，应当在内端正自己的心，在外端正自己的行为，内外保持一致，正直贞正而没有邪曲；这样，凝聚心念、发动意念，才可以感通真灵。如果言语行为相互违背，邪曲而不正，即使屈伸俯仰、在外表上装饰仪容，也实在没有益处。大道常常无为章第三十七 疏：上一章说明大道有时运用权变，显示收敛与张开的方法；这一章说明权变必须合于大义，将要镇守无名之朴，所以说大道无为，侯王守持它，万物就自然化育；朴而无欲，天下就因清静而自然清明。老君借着言语说明无言，又借着教化想要遣除教化，所以在上经将要结束之处演说弘扬本章，寄托兼忘于玄妙觉悟的人。义说：君王治理天下，用实教整齐君子，用权教使小人服从，再以无为之道统摄权教、实教二教，把它作为教化的根本。实教是君臣各守君臣之分，父子各守父子之亲，以礼乐、仁爱、诚信端正四方。君王和君子奉行它，把法则垂示四海。小人进取时不亲近仁义，退处时又将陷入刑法；如果不用权道诱导他们，使他们改恶从善，他们便会沉沦败亡，这就等于遗弃他们。老君说没有任何人应被遗弃，所以设置权道教化他们，使他们也归于善，兼济天下，人人都可以恢复淳朴。朴，就是玄妙根本的大道。侯王守持并运用它，万物自然化育；即使想要改变，也总是用无为镇守它，于是天下清静而端正。修道的人，圣人认为玄妙功德难以勉力成就，而世俗欲望容易使人迷失，所以设置科戒、仪范等文字来整齐外在行为；著明存思、凝神的方法来端正内心；又用炼气、胎元的方法节制饮食滋味；用祈真、朝谢的科品洗涤过失。然后趋向学无所学的道路，达到幽冥寂静，栖息于损之又损的境地，契合无为。这样，邪谪之关便不会开启，镇静淳和的境界就可以达到。大道常常无为，却没有什么不作为。疏：大道的本性清静，玄妙根本湛然，所以常常无为；万物依赖大道而生成，有感便一定回应，所以没有什么不作为。有为就会有所不为，因此无为就能无所不为。义说：大道的本性纯一无杂，真一寂静，所以清静；玄妙幽深而不可测，如同澄澈的泉水，所以湛然；寂然不动，就是无为；受到感应便通达，就是无不为。无为，是玄妙根本的本体；无不为，是玄妙根本的作用。本体和作用相互资助，万物的变化就产生了。如果叩问它而它不通达，感应它而它不回应，寂然无象，就不能生成万物；这种无为对玄妙的化育有什么益处呢？如果反过来循环不停，运用不止，劳碌不已，这是有为，又怎么能获得安宁停息呢？应当在有所作为时保持无为，以制约躁动；在无为时又能施为，以检束静止；不离开正道，不滞留于邪曲，这才可以谈论清静的根源。侯王如果能够守持大道，万物将自然化育。注：玄妙根本清静，所以常常无为；万物依赖它而生，所以没有什么不作为。侯王如果能够守持大道而实行无为，万物就会自然化育。君王无为，人民便归于淳朴。疏：侯王如果能够守持大道的清静，无为而不扰事，万物就会自然受到感化，君王施行善教，人民也会归于淳朴。义说：君王治理天下，诸侯治理一国，都能够运用无为之道和清静之化，万物在下面受到化育，侯王在上面保持安静，可以说是最高的治理。先施教而后化，是顺从教化而变化；不施教而自化，是自然化育。施教而化，是无不为而能够化育万物；不施教而化，是无为而自然达到化育。万物已经受到化育，却又想要妄动作为，我将用无名之朴镇守它。注：人已经顺从君王的教化，处于无为清静之中，却又想要妄动而有所作为，我将用无名之朴使他镇静。无名之朴，就是大道。
疏：无名之朴，道也。欲作者，动作有为也。吾者，侯王自称也。言人禀承善教以化，君德无为清静矣。而复欲动作有为者，吾则将以无名之朴以镇静之，令其清静不动作也。义曰：夫应用则为道，道有强名也。摄迹复归朴，朴无名也，侯王以道化人，人禀其化，皆清静矣。若复他境所牵，人欲动作者，侯王复以道之妙本、无形无名之至朴镇静其心，不令有为动作，常合於道化清静也。人之修道，融心寂神，已有通感而世尘妄起，外念忽生，将超躁竞之途，或溺是非之境，即可急诣静室，思玄念真，以无为之道镇其心灵，制於妄想。如水之浊，徐以澄清，则三尸不能干，百邪不能扰，魔试都息，造於虚无之阶矣。无名之朴，亦将不欲。疏：上言凡人欲动作有为者，人君则将无名之朴而镇静之。今言於彼无名之朴，亦将不欲者。夫所以镇无名之朴，为众生兴动欲心，若复执滞无名，还将有迹，令此众生寻迹丧本，复入有为，则与彼欲心等无差别。义曰：凡人既化清静而复动作有为，以积习生常，况迷日久。亦犹水难清而易浊，性难澄而易昏，心难静而易动，志难久而易退。人君当以妙本之朴镇而静之。亦既静矣，又当兼忘所执，都令泯然，则冥寂玄通，洞达真妙，是令众生不滞於迹，圣人不滞於空，空有两忘，尽登正观矣。疏：故初用无名之朴，以镇静苍生欲心。苍生欲心既除，圣人无名亦舍。喻如药以理病，病愈而忘药；舟以济水，水济而遗舟。若水已济而仍守舟，病已除而复尝药，岂唯不达彼岸，亦复更生患累矣。义曰：既已静於人性，复能遣其无名。如既济而忘舟，病愈而忘药，可谓达真修之要矣。夫舟药者，喻言教也。众生轮回，世网迷惑有无，渐染六尘，牵缘众恼而为病也。老君演无为之训，叙弘救之功，以此真经为理病之良药。因经开悟，迷惑自祛，洗内染之尘，绝外牵之恼，积病既愈，世网尽除。然须遣教忘言，混融归道矣。又以世间众恼，生死轮回，流浪真元，漂沉正性，有如巨海陷溺，众生逐境随波，无由超度。老君以此经玄妙，理国济人，於忧欲海中拯拔群品，因经得济。如乘巨舟横截迅流，超登彼岸，欲波不能荡其性，爱浪不能溺其心，出积苦之庭，践长生之域。既已济矣，然当忘所乘之舟，舍所执之行，栖神无何之境，游心自得之乡，是可谓虚而保真，清而容物，人貌而天，泛然皆顺，独任自然矣。若执所乘之舟，保所饵之药，不达而生患，岂虚言哉？不欲以静，天下将自正。注：言人君既以无名之朴镇静苍生，不可执此无名而令有迹。将恐寻迹丧本，复入有为，故於此无名之朴亦将兼忘。不欲於无欲，无欲亦忘，泊然清静，而天下自正矣。疏：夫无名之朴既将不欲，不欲之欲於此亦忘，则泊然清静，是名了出。君无为而上理，人遂性而下化，不烦教令而天下正平。故云天下将自正。义曰：众生动作之心既已静矣，而又忘舟药之喻，仍遣无名之朴，不欲之欲亦复都忘，是则了出有无，旷然不滞。君於上也，不言而自信。人於下也，不化而自行。不言而信，是无为而上理也。不化而行，是遂性而下化也。化及於此，何教令之有哉？天下正平，可复於太古之道矣。理身者因教而明道，悟道而忘言。不为誉故无怨，不为利故无害。理心术，理好憎，适情性，不惑祸福，不妄喜怒，混然与大道冥通，而忘其所习，遣其所执，心寂於中，神化於外，修於无修，学於无学，得於无得，可谓明真经之玄迹，窥大圣之堂奥矣。上经法天，故奇，有三十七章。此章居其末，更复显明至道妙用，重训人君侯王明此微言，可臻於了悟矣。道德真经广圣义卷之二十九竟道德真经广圣义卷之三十唐广成先生杜光庭述
译疏：无名之朴，就是大道；“欲作”就是想要动作而有所作为；“吾”是侯王自称。意思是，人民承受善教而受到化育，君王的德行已经无为清静；但如果人民又想妄动而有所作为，我就要用无名之朴使他们镇静，使他们清静而不妄动。义说：大道在实际运用时就是道，道有一个勉强的名称；收摄外在行迹而复归于朴，朴则没有名称。侯王以大道化育人民，人民承受其化，都归于清静。如果又被其他境遇牵引，人民想要妄动，侯王就再用大道玄妙的根本、无形无名的至朴镇静其心，不让他们有所作为、妄自动作，使他们始终符合大道清静的教化。修道的人融化心念、寂静精神，已经能够通感，但世俗尘念妄然生起，外在念头忽然产生，将要超脱躁动竞争的道路，或者沉溺于是非境界，就可以立即进入静室，思念玄妙、存念真灵，以无为之道镇守心灵，制止妄想。好比浑水慢慢澄清，那么三尸不能干扰，百邪不能侵扰，魔障试炼全都止息，就能达到虚无的阶梯。无名之朴，也将不再有欲。疏：上文说凡人想要妄动而有所作为，君王就用无名之朴使他们镇静；现在说，对于那个无名之朴本身，也将不再有所欲求。之所以用无名之朴镇静，是为了平息众生发动的欲心；如果又执着停留在无名上，无名也会重新留下痕迹，使众生沿着痕迹而丧失根本，重新陷入有为，这就与原来的欲心没有差别了。义说：凡人已经化归清静，却又妄动而有所作为，是由于积久的习气形成惯性，何况迷惑的时间已经很久。就像水难以澄清却容易浑浊，本性难以澄明却容易昏暗，心难以安静却容易躁动，志向难以持久却容易退转。君王应当用玄妙根本之朴镇守并使他们安静。既然已经安静，还应当连所执着的东西一并忘掉，使一切都泯然无迹；这样才能幽寂玄通，洞达真实玄妙，使众生不滞留于迹象，圣人也不滞留于空，空与有同时忘掉，完全登上正确的观照。疏：所以开始使用无名之朴，来镇静众生的欲心；众生的欲心既然消除，圣人连无名也要舍弃。譬如用药来治病，病好了就忘掉药；用船渡水，渡过水就忘掉船。如果已经渡过水还仍然守着船，病已经除去却又反复服药，岂止不能到达彼岸，还会再次产生祸患和牵累。义说：既然已经使人的本性安静，又能够遣除对无名的执着，如同渡水后忘掉船、病愈后忘掉药，可以说已经通达了真实修行的要旨。船和药，是用来譬喻言语教法。众生轮回，在世俗之网中迷惑于有无，渐渐沾染六尘，被各种因缘牵引而产生众多烦恼，这就是疾病。老君演说无为的训诫，叙述广大救度的功德，把这部真经作为治疗疾病的良药。因经而开悟，迷惑自然消除；洗去内在染着的尘垢，断绝外在牵引的烦恼，积累的疾病既已痊愈，世俗之网也全部除去。然而还必须遣除教法、忘掉言语，与大道混融归一。又因为世间众多烦恼和生死轮回，使真元流浪，使正性漂沉，如同陷入大海溺水；众生追逐外境、随波漂流，没有办法超脱。老君以这部经的玄妙治理国家、救济人民，在忧虑欲望之海中拯救众生，使他们因经而渡过。好比乘坐大船横渡湍急的水流，超然登上彼岸；欲望之波不能动摇其本性，爱欲之浪不能淹没其心灵，走出长期积苦的处所，踏入长生的境域。既然已经渡过，还应忘掉所乘之船，舍弃所执着的行持，安放心神于无何有之境，畅游心意于自在自得之乡；这样才可以说虚而守真，清而容物，外貌虽为人而精神合于天，泛然顺应一切，独任自然。如果执着所乘的船、保守所服的药，不能到达彼岸反而产生祸患，难道是空话吗？连无欲也不执着而归于清静，天下将自然归于正。注：意思是君王既然用无名之朴镇静众生，就不可执着于这个无名而使它留下固定痕迹。恐怕人们沿着痕迹而丧失根本，重新陷入有为，所以对于无名之朴也要一并忘掉。对于无欲也不再有所欲求，无欲本身也忘掉，淡泊而清静，天下自然就端正了。疏：无名之朴既然也将不再有所欲求，那么对“不欲”的欲求在这里也一并忘掉，便是淡泊清静，这就叫作了达终极。君王无为而在上治理，人民顺遂本性而在下受到化育，不烦劳教令，天下就会端正和平。所以说“天下将自正”。义说：众生妄动的心既然已经安静下来，又忘掉了“舟船”和“药物”的譬喻，连同无名之朴以及“不欲”的欲望也全都忘掉，这就超出了有无的范围，旷达而无所滞碍。君主处在上位，不用言语而自然获得信任；百姓处在下位，不待教化而自然各行其是。不言而能使人信服，这是无为而处于上位的治理之理；不施教化而使人自行，这是顺遂本性而施于下位的教化。教化达到这种程度，还需要什么教令呢？天下正直平和，就可以恢复太古之道了。治理自身的人，因教化而明白道，悟道以后又忘掉言语。不为声誉，所以没有怨恨；不为利益，所以没有祸害。调理心术，调理好恶，使情性适宜，不被祸福所惑，不任意喜怒，浑然与大道幽冥相通，忘掉所学，遣除所执，内心寂静，精神在外物上显化；在无修中修，在无学中学，在无所得中获得，这可以说是明白《道德真经》的玄妙踪迹，窥见大圣人的深奥境界了。上经取法于天，所以内容奇特，共有三十七章。本章处在上经末尾，再次彰明至道的妙用，反复告诫人君侯王，使他们明白这些微妙的言语，就可以达到彻悟了。《道德真经广圣义》卷第二十九完。《道德真经广圣义》卷第三十 唐广成先生杜光庭撰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