善行无辙迹章第二十七
夫善行无迹,则能了言教,不为执滞,於言忘言,是善言也。能如此遗象存意,理照言忘,於彼言教,一无病责。故云善言无瑕谪。义曰:疵,病也。圣人知代人不可无言以训,故立言以明教,因教以训人。众人则执教而滞言,故有瑕疵之病、谪责之过。不通於理,不达於道,言愈多而道愈远矣。善修行之人,因言而悟教,因教而达理,寻理而契道,契道而忘言,故无瑕疵之病、谪责之过也。《易略例》云:言生於象,故可寻言以观象。象生於意,故可寻象以观意。意以象尽,象以言着,故得意而忘象,得象而忘言。存言者非得象也,存象者非得意也。象生於意而存象焉,所存者乃非其象也;言生於象而存言焉,所存者乃非其言也。象者,似也。以所诠义理非言说所及,非心智所思,不异忘言绝虑之真体,故云象似也。喻如临镜照影,影非骨肉之身,若执影为身,即失真影。若不因影,无以识其真身。镜,喻言也。影,喻象也。身,喻意也。言得意者,但冥契真心矣。於法有三,谓言象意也。言喻能诠,意喻所诠,象通所能,是则遗象而存意,得理而忘言。达於此者,则无瑕疵谪责之事矣。善计不用筹算,注:能了诸法,本无二门,一以贯之,不生他见。故无劳筹算,自能照了,计无计相,非善而何?疏:此明言教无滞,则不计异门也。夫执言执行,辨是与非,适令巧历,亦不能计。若能了诸法,皆方便门,究竟清净,不生他见,则无劳筹策算数,自能深入一乘。善计若斯,何劳筹算?故云善计不用筹算。义曰:筹、计、策,皆算也。算长尺有握,握者算之本,手执处也。握外长尺矣。投壶射皆用算以记胜负,故《射礼》云多算饮少算是也。《投壶礼》曰:左右告矢具,则司射坐而释一算焉。卒投,司射执算请数,二算为纯,一算为奇。遂以奇算告曰:某贤於某。或多或钧,胜者饮不胜者。是知凡筹量计数,皆用算以定之。故国有算学,始自黄帝之臣隶,首始以数演算。数者,生於道也。《春秋》曰:道生而有气,气生而后有滋,滋生而后有象,象生而后有数。由是而算兴焉。夫明天地之度,察品物之数,考阴阳之变,穷律历之元,皆以算而后能定其少多也。故数之大约,有数有度,有量有衡。数起於一至十,十至百,千至万,万至亿,亿至兆,兆至京,京至垓,垓至栋,栋至壤,壤至沟,沟至间,间至正,正至载。下数言十即变,中言万即变,上数言万万而变也。度之所起起於忽,十忽为丝,十丝为厘,十厘为毫,十毫为分,十分为寸,十寸为尺,十尺为丈,三尺为跬,六尺为步,七尺为仞,八尺为寻,倍寻为常,三百步为里,二千九百三十二里为度矣。量之所起起於圭,六粟为圭,十圭为抄,十抄为撮,十撮为勺,十勺为合,十合为升,十升为斗,十斗为石,四升为豆,四豆为瓯,四瓯为釜,四釜为钟,十六斗为庾,六斗四升为斛,十六斗亦为薮,十六斛为秉。《聘礼》又云十斗曰斛,十六斗曰薮,十薮曰秉。郑玄又云斗二升曰斛矣。衡之所起起於黍,十黍为累,十累为铢,二十四铢为两,六铢为分,十六两为斤,三十斤为钧,四钧为硕,二十两为镒是矣。此四等之数,盖人间筹算之法。大则品量天地,孝校阴阳,造化不能藏其机,鬼神不能逃其数矣。若修道之士不计异门,守一而已,何用计术乎?夫一者道也,至贵无偶。一而不二,万化之首,靡不由之。天得一以清,地得一以宁,恍惚之象,杳冥之精,皆谓一也。圣人抱一以法天下,至人得一以升云天。故一者能存能亡,能晦能光,能圆能方,能柔能刚。渴者思一,一与之桨。饥者思一,一与之粮。守一以成,道固不用筹算而为善计也。善闭无关键而不可开,注:兼忘言行,不入异门,心无逐境之迷,境无起心之累。虽无关键,其可开乎。疏:此明不计异门,则欲心自闭也。横曰关,竖曰键。夫善行善言不耽不滞,心照清净,境尘不起。故云善闭虽无关键,其可开乎。故云:善闭无关键而不可开。义曰:夫关键之设,所以限内外也。《易□系》云重门击柝以待暴客,谓关键隔限时其启闭。若善闭於国,则均一玄化,遐迩大同,外无干戈,边无烽燧,不设关堑而人无交侵。天下有道,守在四夷是也。不善闭於国者,则四郊多垒,厌境兴师,虽有山川之险,关防之固,守之非德,衅生墙庑,敌起舟中,虽有关防,莫能制也。岂可谓之善闭乎?善修行之人,守真抱一,无欲无营,知万法之门,是阶修之渐。不滞於法,不执於言,不计异门,不求博赡,闭三关而自静,祛众念而自安,声色不能惑其心,轩冕不能启其志,此之善闭,其可开乎?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注:体了真性,本以虚忘,若能虚忘,则心与道合。虽无绳索约束,其可解而散乎。
译善于行动而没有行迹,就能通晓言教,不被言教执滞,在言语中忘掉言语,这就是善于言说。能够这样遗忘形象而保存意义,以道理照见事物而忘却言语,对于那些言教便没有一点缺病和责难。所以说“善于言说,没有瑕疵和责难”。义说:“疵”是缺病。圣人知道世代中的人不可能没有言语来训导,所以建立言说以阐明教法,凭借教法来训导众人。众人却执著教法而滞留于言语,因此产生瑕疵之病和谪责之过。不通达道理、不通达大道,言语越多,离道越远。善于修行的人,因言语而领悟教法,因教法而通达道理,寻求道理而契合大道,契合大道而忘却言语,所以没有瑕疵之病和谪责之过。《易略例》说:言语产生于象,所以可以寻求言语来观察象;象产生于意,所以可以寻求象来观察意。意由象得以完全显现,象由言语得以彰明,所以得到意便忘掉象,得到象便忘掉言语。保存言语的人并没有得到象,保存象的人并没有得到意。象产生于意却保存象,所保存的就不是原来的象;言语产生于象却保存言语,所保存的就不是原来的言语。象,就是相似。所诠释的义理不是言说所能达到、也不是心智所能思考的,与忘言绝虑的真实本体没有差别,所以说象只是相似。譬如面对镜子照见影像,影像不是骨肉之身;如果执著影像就是身体,就失去了真实的身体;但如果不凭借影像,又无法认识真实的身体。镜子比喻言语,影像比喻象,身体比喻意义。所谓得到意义,不过是与真实本心冥然契合。在法中有三种层次,即言、象、意。言比喻能诠释的工具,意比喻所诠释的意义,象贯通能诠与所诠。因此应当遗忘象而保存意义,得到道理而忘却言语。通达这一点,就没有瑕疵和谪责之事。善于谋划,却不用筹和算;注:能够通晓诸法本来没有二门,以一贯通一切,不产生其他见解。因此不劳烦筹算,自然能够照见明了;谋划而没有谋划的形相,这不是善于谋划又是什么?疏:这是说明不滞著于言教,因而不计较不同的法门。执著言语、拘守行迹,分别是非,即使是善于计算的人也不能穷尽。如果能够通晓诸法都是方便法门,究竟归于清净,不产生其他见解,就不必劳烦筹策计算,自然能够深入一乘。善于谋划达到这种程度,哪里还需要筹算?所以说“善于谋划,却不用筹和算”。义说:筹、计、策,都属于算。算长一尺而有一握;握是算的根本,是手执之处,握之外长一尺。投壶、射礼都用算来记录胜负,所以《射礼》说“多算饮,少算”;《投壶礼》说“左右告知箭已经备齐,司射便坐下放置一算。投掷完毕,司射拿着算请求计数;二算为纯,一算为奇。于是按照奇数报告说:某人胜过某人。或者多,或者相等,胜者饮,负者不饮”。由此可知,凡是筹量、计算、计数,都用算来确定。国家设有算学,起始于黄帝的臣子隶,最初用数字推演计算。数字产生于道。《春秋》说:“道产生后有气,气产生后有滋,滋产生后有象,象产生后有数。”由此算术兴起。辨明天地的尺度,考察万物的数目,研究阴阳的变化,穷究律历的根源,都要通过计算才能确定多少。所以数的大致次序是:数有数、度、量、衡;数从一到十,从十到百,从百到千,从千到万,从万到亿,从亿到兆,从兆到京,从京到垓,从垓到栋,从栋到壤,从壤到沟,从沟到间,从间到正,从正到载。下等的数以十为单位递变,中等的数以万为单位递变,上等的数以万万为单位递变。度量的起点是忽,十忽为丝,十丝为厘,十厘为毫,十毫为分,十分为寸,十寸为尺,十尺为丈,三尺为跬,六尺为步,七尺为仞,八尺为寻,两寻为常,三百步为里,二千九百三十二里为度。量的起点是圭,六粟为圭,十圭为抄,十抄为撮,十撮为勺,十勺为合,十合为升,十升为斗,十斗为石,四升为豆,四豆为瓯,四瓯为釜,四釜为钟,十六斗为庾,六斗四升为斛,十六斗也称为薮,十六斛为秉。《聘礼》又说,十斗为斛,十六斗为薮,十薮为秉。郑玄又说,斗二升为斛。衡量的起点是黍,十黍为累,十累为铢,二十四铢为两,六铢为分,十六两为斤,三十斤为钧,四钧为硕,二十两为镒。这四类数目,大概是世间筹算的方法。大的方面可以衡量天地、考校阴阳,造化不能隐藏其中的机括,鬼神也不能逃脱其中的数理。如果修道之士不计较不同法门,只守持一而已,哪里还用得着计算的方法?一,就是道,最尊贵而没有匹敌。一而不二,是万物变化的根本,没有什么不由它而来。天得到一便清明,地得到一便安宁,恍惚的形象、杳冥的精微,都称为一。圣人抱守一以效法天下,至人得一而升入云天。所以一能够使之存在,也能够使之消亡;能够隐晦,也能够光明;能够圆,也能够方;能够柔,也能够刚。口渴的人思求一,一便给他水浆;饥饿的人思求一,一便给他粮食。守持一以成就大道,本来就不需要筹算而能善于谋划。善于闭藏,不用关和键也不可开启;注:兼而忘却言语和行动,不进入不同法门;内心没有追逐外境的迷惑,外境也没有扰累内心的负担。虽然没有关和键,怎么能开启呢?疏:这是说明不计较不同法门,欲心自然闭藏。横着的叫关,竖着的叫键。善于行动、善于言说而不沉溺、不滞著,心中照见清净,境界尘劳不起。所以说,善于闭藏,虽没有关和键,怎么能开启?因此说“善于闭藏,不用关和键也不可开启”。义说:设置关和键,是为了隔限内外。《易·系辞》说“重重设置门户,敲击梆子,以等待暴客”,说的是用关和键隔绝内外,掌握开闭。若善于闭守国家,就能使玄化均一,远近大同,外无干戈,边境无烽火;不设置关塞险堑,人民也不互相侵扰。这就是天下有道,守备在四方夷狄。国家不善于闭守,就会四郊多有堡垒,厌弃邻境而兴兵;即使有山川险要、关防坚固,如果守卫不凭德行,墙内也会产生嫌隙,敌人会从舟中兴起,虽有关防也不能制止,哪里能称为善于闭守?善于修行的人,守持真性、抱守一,无欲无求,知道万法的门户,这是逐步修行的阶梯;不滞于法,不执于言,不计较不同法门,不追求博闻广学,闭塞三关而自然安静,驱除众念而自然安定;声色不能迷惑其心,车服冠冕不能开启其志,这样的善闭,怎么能开启呢?善于结系,不用绳索约束也不可解散。注:体悟真性,本来以虚空遗忘为本;如果能够虚空遗忘,心就与道相合。虽然没有绳索约束,怎么能解开而离散呢?
疏:此明善闭之人,心与道合也。结,系也。绳,索也。约,束也。解,散也。夫坐忘遗照,深契道源,於诸法中尽能不滞,系心於此,故云善结。夫用绳约者,绳散则为约解。以道结者,心静则道冥,适使万缘尽兴,终能一无所染,虽无绳索约束,岂可解而散乎?故云善结无绳约而不可解。义曰:绳约之结,可解可散,世之常法也。结人之心,或离或合,世之常交也。理国之善结者,其德如天,物无不覆,其仁如地,物无不载,其明如日,物无不照,其利如水,物无不润。则六合之心、亿兆之众可结,而不可散也。不善结者,临之以威,峻之以令,检之以法,胁之以兵,人或畏之,暂结而散矣。其散也,虽诱之以赏,啖之以利,荣之以爵,贵之以位,已散之心不可复结矣。理身之惑者,务以博闻,旁求术数,学日益而心日散,法愈多而神愈劳,欲以澹泊结其心,不可得也。善修行之人,万虑都忘,一念不二,静契於道,与真合同,万缘不能侵,诸见不能诱,此之善结,其可解乎?是以圣人常善救人,故无弃人。疏:是以者,引下以明上也。言圣人心虽冥寂,教则流通,故常用五善以救人,令必释然而达解大慈平等无所偏隔,凡是於人尽皆善诱,故云常善救人而无弃人。义曰:圣人者,谓用道之圣人也。圣人常以善道广诱於人,人闻法音皆能悟解,随其深浅,必获利焉。开悟之门数以甚众,或因言得悟,或因教得悟,或闻经得悟,或睹相得悟。开悟之由不一,诱劝之法亦多。大慈悲心,等无憎爱,一一接引,令入法门。既入法门,舍恶为善人。皆为善,则无弃人矣。夫弃人者,谓其为不善之行,兴害物之心,物被其害,与之为敌。恶积於明显者,人得而诛之。恶积於幽暗者,鬼得而诛之。为人鬼所诛者,是为人鬼所弃矣。今若皆修善行,无恶无尤,悉变善人,何弃之有?五善者,谓善言、善行、善计、善闭、善结等行也。《论语》云:孔子善诱於人。诱者,导引之也。常善救物,故无弃物。注:是以圣人常用此五善之教以教之,故无弃者也。疏:物者,通有识无识也。救人善教,故不弃人。救物善心,亦无弃物。令动植感遂,无有夭伤者也。故云常善救物,故无弃物。义曰:用道圣人,以前五善之教教人为善,人皆化善,故无弃人。又以无事无为,不劳於物,物皆遂性,无害无伤,信及豚鱼,泽周草木,人皆化善,不害於物。此明圣人救物也。物无所害,各遂其常,此明故无弃物。是谓袭明。注:密用曰袭。五善之行在於忘遣,忘遣则无迹矣,故云密用。密用则了悟矣,故谓之明尔。疏:袭,密用也。明,了悟也。善行救人,在於忘遣。若滞教矜有,辙迹必存。故虽常善救人,终使慧心无滞,如此密用则能了悟,故云是谓袭明。义曰:圣旨以密用善功,了悟无滞,不存於迹,谓之袭明。又解袭者,承续也。言人灵府之性,本来明净,为尘所翳,迷惑天真。今以五善之行内洗其心,真性复明,慧照如本然,当常行善救,无起妄尘,承袭慧明,无使昏翳,不矜於迹,不滞於常,可谓袭明也。故善人,不善人之师。注:师,法也。夫善人者,离诸爱染则心清净,於法无滞则教圆通。取喻於水,物来斯鉴,所鉴者照形而有象,能鉴者见象而无心,善人正慧若斯,故可为不善人师法。疏曰:夫不为诸恶,守法循常,无侵於人,无伤於物者,善人也。人之为善者,天地爱之,神明护之。不习道而行合於道,不明法而心契於法。不伤於物,物亦不伤之,不害於人,人亦不害之。如此,则动静运为,常获贞吉。恶人慕其贞吉,亦当化而为善,是可为不善人之师也。《春秋》云:郑人以乡校论其执政,然明以其谤议国政,欲毁之。子产曰:若朝夕游之,闻执政之善否,其所善者,吾则行之;其所恶者,吾则改之。是吾师也。若之何毁?我闻忠善以损怨,不闻作威以防怨。若遽止之,由防川也。夫决伤人必多,不克救矣。不如小决使导。然明悦之。孔子曰:人谓子产不仁,吾不信也。《书》曰:能自得师者,圣人也。夫师者,有法可范之谓也。《学记》曰:安其学而亲其师,乐其友而信其道。虽离师辅而不及也,若隐其学而疾其师,若其难而不知其益也#1。君子知教之所由兴,又知教之所由废,然后可为人师。独学而无友,孤陋而寡闻,是故择师不可不慎也。
译疏:这是说明善于闭藏的人,内心与道相合。“结”是系缚;“绳”是绳索;“约”是约束;“解”是解散。坐忘而遗忘照见,深深契合道的本源,在各种法中都能不滞著,把心系于此,所以称为善于结系。用绳索约束的东西,绳索一断,约束就解开;以道来结系,心安静便与道冥合,即使万种缘分全都兴起,最终也能一点不受染污。虽无绳索约束,难道还能解开而离散吗?所以说“善于结系,不用绳索约束也不可解散”。义说:用绳索结系,可以解开、可以离散,这是世间通常的法则。结系人的内心,有时离散、有时聚合,也是世间通常的交往。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其德如天,万物没有不被覆盖;其仁如地,万物没有不被承载;其明如日,万物没有不被照耀;其利如水,万物没有不被滋润。这样,六合之内的心和亿兆百姓都可以结聚,而不可离散。不善于结聚的人,用威势压临,以严峻法令约束,以刑法检查,以兵力威胁;人们或许畏惧他,暂时结聚,却终究会离散。既已离散,即使诱之以赏赐、以利益引诱、以爵位荣耀、以职位尊贵,离散的心也不能重新结聚。治理自身而陷于迷惑的人,专务博闻,旁求术数,学问日增而内心日散,法门越多而精神越劳,想用澹泊结聚其心,也做不到。善于修行的人,忘掉一切思虑,一念不二,静静地契合大道,与真性相同,万种缘分不能侵扰,各种见解不能诱惑;这样的善结,怎么能解开呢?因此,圣人总是善于救助人,所以没有被遗弃的人。疏:“因此”是承接下文来说明上文。圣人的心虽然冥寂,但教化能够流通,所以常用五种善行救助人,使人必定豁然开解,显达大慈悲、平等无偏、没有隔阂;凡是人都善于诱导,所以说常常善于救人而没有被遗弃的人。义说:圣人,是指运用大道的圣人。圣人常以善道广泛诱导人,人民听到法音都能有所悟解;无论根器深浅,必定能够获得利益。开启悟道之门的途径很多,有的因言语而悟,有的因教法而悟,有的听闻经文而悟,有的看见形象而悟。开悟的原因不止一种,诱导劝化的方法也很多。以大慈悲心平等对待,不分憎爱,一个个接引,使他们进入法门。既进入法门,就舍恶从善,成为善人。人人都成为善人,就没有被遗弃的人了。所谓遗弃人,是说有人从事不善的行为,兴起伤害万物之心;万物受到伤害,便与他为敌。恶行积聚而明显,人可以诛杀他;恶行积聚于幽暗之中,鬼可以诛杀他。被人和鬼诛杀,就是被人和鬼遗弃。如今如果都修行善道,没有恶行、没有过失,全都变成善人,哪里还有遗弃?五善,就是善言、善行、善计、善闭、善结等行。《论语》说:“孔子善于诱导人。”诱,就是导引。又总是善于救助万物,所以没有被遗弃的万物。注:因此圣人常用这五种善行的教法来教导万物,所以没有被遗弃的事物。疏:所谓“物”,通指有知觉和无知觉的一切。救济人并善加教化,所以不遗弃人;救济万物并存有善心,也不遗弃万物。使动物、植物都能顺遂本性而生长,不遭夭折伤害。所以说“常善于救助万物,因此没有什么被遗弃”。义曰:运用道的圣人,先用前面所说的五种善行教化人,使人人都转化为善,所以不遗弃任何人。又以无事无为的方式,不劳扰万物,使万物都能顺遂本性,没有受到伤害;即使猪鱼也能感受到恩泽,草木也遍受恩泽,人人都转化为善,不伤害万物。这说明圣人救助万物。万物没有受到伤害,各自顺遂其常性,这说明所以没有遗弃万物。这就叫作“承袭光明”。注:暗中运用叫作“袭”。五种善行的实行在于忘却而遣除执着;忘却遣除之后就不留下痕迹,所以说是暗中运用。暗中运用便能彻底觉悟,所以称为“明”。疏:“袭”就是暗中运用;“明”就是彻底觉悟。善行救助人,在于忘却和遣除执着。如果停滞于教法、夸耀自己的有为,行迹一定会留下。所以虽然始终善于救人,最终仍能使慧心不滞;像这样暗中运用,就能达到觉悟,所以说“这就叫作承袭光明”。义曰:圣人的旨意是,以暗中运用善功而达到觉悟、没有滞碍,不留下行迹,这叫作“袭明”。又一种解释说,“袭”是承接、延续的意思。人的灵府本性原本明净,只因被尘垢遮蔽而迷失天真。如今用五种善行从内在洗涤心灵,使真性重新明亮,智慧的照见恢复本来面目。应当常行善行、救助众生,不生起妄念尘垢,承续智慧光明,不让它昏暗遮蔽;不夸耀行迹,不滞着于常规,这就可以称为“袭明”。所以,善人是不善之人的老师。注:“师”就是效法的对象。善人远离各种爱欲染着,所以心地清净;对于法没有滞碍,所以教化圆融通达。以水作比喻:万物来到水面,水便照见它;被照见的事物只是显现形象,能够照见万物的水面虽然显现形象却无所用心。善人的正慧也是这样,所以可以作为不善之人的师法。疏:不作各种恶事,守法循常,不侵犯别人,不伤害万物,这就是善人。人行善,天地爱护他,神明保护他。不专门学习道而行为却合于道,不明白法而内心却契合于法。不伤害万物,万物也不伤害他;不加害别人,别人也不加害他。这样一来,无论行动还是静止、运作还是施为,都常常获得正当吉祥。恶人羡慕他的正当吉祥,也应当受到感化而成为善人,所以他可以作为不善之人的老师。《春秋》说:郑国人借乡校议论执政,然明却认为这是诽谤国政,想要毁掉乡校。子产说:“如果早晚都到那里游观,听取对执政善恶的议论,他们认为好的,我们就实行;他们认为不好的,我们就改正。这正是我们的老师,为什么要毁掉它?我只听说用忠诚和善行来减少怨恨,没有听说用施威来防止怨恨。如果突然禁止它,就像堵塞河流一样。河流决口伤人,必然伤害很多人,便来不及救治了。不如开个小口让水疏导出去。”然明很高兴。孔子说:“人们说子产不仁,我不相信。”《尚书》说:“能够自己找到老师的人,是圣人。”所谓老师,就是有法度可以让人效法的人。《学记》说:“安于所学而亲近老师,喜爱朋友而信奉其道。”即使离开老师和辅助者,也不会赶不上别人;如果把所学隐藏起来而厌恶老师,就像只知道困难而不知道它的益处。君子知道教化由何处兴起,也知道教化由何处败坏,然后才可以做人师。独自学习而没有朋友,就会孤陋寡闻,所以选择老师不能不谨慎。
义曰:君子知至学之难易,而知其美恶,然后能博喻,能博喻然后能为师,能为师然后能为长,能为长然后能为君。故师者,所以学为君也。当其为君,不为臣也。太学之礼,虽诏於天子,无北面,所以尊师也。善学者师逸而功倍,不善学者师勤而功半。又从而怨之,言先王事师之道无北面。王行而西,折而南,面东而立,师尚父面西。以道书之旨,以教於王。故曰在三之义,君父师也。师无当於五服,五服不得不亲,是则为师之道,不亦重乎?况至人心无染着,於法不滞,应物而为鉴,鉴物而无心,乃真道之师也。善人者,邦国之所贵也。《春秋》羊舌职曰:吾闻之,禹举善人,不善人远矣。《诗》云: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此善人在上也,此谓宣公十六年,晋灭赤狄,士会献狄俘于定王,王以敝冕卿服命士会将中军,且为太傅。於是晋国之盗逃奔于秦,故羊舌职美之曰善人在上,国无幸人,人之多幸,国之不幸。无善人之谓也。若此,则善人者邦国之宝,岂惟师乎?不善人,善人之资。注:师,法也。资,取也。善人可师法,不善人可取以役使也。疏:资,取也。夫火有其炎,寒暑附之。闻道勤行,必资宗匠。既悦先生之善,须伏弟子之劳,则不善之人,善人可取使役耳。义曰:善人既以善行,能化不善之人,则不善之人景慕服从,为之使役。《论语》云有事弟子服其劳。先生者,父兄师长也。则弟子事师,服膺从教也。夫人之立身,有三尊焉。事父母以孝,事君以忠,事师以敬。身体发肤,父母生之也。道德礼乐,师以教之也。爵禄品位,君以荣之也。虽道在,即请学无常师,凡申请益之仪,便有在三之敬矣。不贵其师,不爱其资。注:此章深旨,教以兼忘。若存师资,未为极致。今所以贵师,为存学相。学相既空,自无所贵。所以爱资,为存教相。於教忘教,故不爱资。贵爱两忘,而道自化矣。虽知大迷,是谓要妙。注:师资两忘,是谓玄德。凡俗不悟,以为大迷。以道观之,是谓要也。疏:夫初地修进,两存学相,未能忘言教,故贵爱师资。若能了悟行门,则学无所学。师资之名既失,贵爱之目不存。义曰:初地修行者,谓从凡觉悟,回向正道,舍凡从信,初入法门谓之初地。《本际经》云:夫为学者,初修十事以为阶梯。如人缘梯,从初一桄至第二桄,乃至於顶。升阶之人,自下至高,要须先习此十行法,然后乃能深入正观。一者初地之人,先因善欲,有欲乐心,乃能进趣。二者亲近善友导引其心,深信正道。三者簉诣明师,师有妙法,广能宣告,示以要术。四者既闻正教,能受读诵。五者能出家,专行柔弱,永断有为,离诸桎梏。六者参受正戒,防身口心。七者幽隐山林,栖遁独处,求离嚣尘,修寂静志。八者当念大道是真法王,能度众生,越生死海,犹如船师拯济沈溺。九者当念经教是妙医方,能示众生理烦恼药。十者当念法师是真父母,善能生我法身慧命。以是十法品。初地因次以小乘柔伏之法,又进中乘进修之法,后入大乘观行之法。以此法故贵爱师资。师者,父也。我若无师,不能得道。是故应当远近随逐,心眼观想,恒在目前,不替须臾,无他杂想,非师不度,非师不仙。既了悟己,学相皆空。诸方便门,本无文字。解了大道,贵爱兼忘。入众妙门,达真常境。疏:然此章大宗,教之忘遣。语以渐顿,不无阶级。论其造极,是法都空。故前举为师为资,示修进之路。后云不贵不爱,导悟证之门。则所以贵师,为存学相。学相既空,自无所贵。所以爱资,为存教相。於教兼忘,故不爱资。相忘江湖,自无濡沬。乍闻斯旨,凡俗不悟,执学滞教,则必以为大迷。故老君格量云:虽知凡俗以为大迷,於道而论,是谓要妙矣。义曰:师资之道,相因之义也。玉因琢而成器,人因师而悟道。言於教则有念师礼师之法,垂以训人,历劫典宪非同,不善之人暂为资取矣。故天子上丁释奠於先师,太子太学谒先师,皆存其道以垂教也。若以达观之理,大则忘天地,内则忘其身,物我都忘,岂复有师资之限?如啮缺问道乎被衣,被衣曰:正汝形,一汝视、天和将至。摄汝知,一汝度,神将来舍。德将为汝美,道将为汝居。汝瞳焉如新生之犊而无求其故。言未卒,啮缺睡寐。被衣大悦,行歌而去之。曰:形若槁木,心若死灰,真其实知,不以故自持。媒媒晦晦,无心而不可与谋。彼何人哉。言其初与变化,俱末而独化者也。当此时也,啮缺形骸天地俱忘矣,岂唯忘其师乎?师资贵爱之道,於斯达矣。其於理国也,不立德於人,不衒仁於物,百姓日用而不知,固无师资贵爱之尚,契太古忘言之道。众人不达,初为大迷。了而达之,信为要妙矣。濡沬者,《庄子□天运篇》老子答孔子之词也。
译义曰:君子知道至道之学的难易,也知道它的美好与弊病,然后才能广泛譬喻;能够广泛譬喻,才能做老师;能够做老师,才能做长官;能够做长官,才能做君主。所以老师,是用来学习如何成为君主的。当他成为君主时,就不再是臣子。太学的礼制中,即使是天子下诏,也不让师生南北相对行臣礼,这是为了尊敬老师。善于学习的人,老师轻松而功效加倍;不善于学习的人,老师辛劳而功效减半,还反过来怨恨老师。先王侍奉老师的礼法,是不行北面之礼:君王向西行,转而向南,面向东方站立;师尚父面向西方,把道书中的旨意讲给君王听。所以说,三种尊贵关系的义理,就是父亲、君主和老师。老师不属于五服之亲,但五服之亲也没有理由不亲近老师;那么做老师的道理,不是很重要吗?何况至人的心没有染着,对于法没有滞碍,面对万物如同明镜,照见万物却无心,这才是真正的道之老师。善人是邦国所珍贵的。《春秋》中羊舌职说:“我听说,禹任用善人,不善之人就远离了。”《诗经》说:“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这是说善人在上位。此事见于宣公十六年:晋国灭掉赤狄,士会把狄人俘虏献给定王,定王戴着破旧的冕、穿着卿大夫的服饰,命士会统领中军,并任命他为太傅。于是晋国的盗贼逃往秦国,所以羊舌职赞美这件事说:“善人在上位,国家就没有侥幸取利的人;人如果有太多侥幸,正是国家的不幸。”这里说的是没有善人的情形。这样看来,善人是邦国的珍宝,哪里只是老师而已呢?不善之人,是善人的资材。注:“师”就是效法的对象;“资”就是取用。善人可以作为师法,不善之人可以取来役使。疏:“资”就是取用。火有炎热,寒冷和暑热都依附于它而显现。听闻道而勤奋实行,必定要凭借宗师匠人。既然欣悦先生的善行,就必须承担弟子的劳作;因此不善之人,善人可以取来役使。义曰:善人既然以善行感化不善之人,不善之人便仰慕、服从善人,为善人效力。《论语》说,有事时弟子要承担劳作。先生,就是父兄、老师和长者。弟子侍奉老师,就要亲身承担事务并听从教诲。人立身处世,有三种尊贵关系:侍奉父母要尽孝,侍奉君主要尽忠,侍奉老师要恭敬。人的身体、毛发和皮肤,是父母生养的;道德、礼乐,是老师教导的;爵禄和品位,是君主使之荣耀的。即使道在,也可以请教而不以一人为固定老师;凡是请求增益学问的礼仪,也就有尊敬父、君、师三者的意义了。不尊贵他的老师,也不爱惜他的资材。注:这一章的深层旨意,是教人把两者一并忘掉。如果还执着于老师和资材,就还没有达到极致。如今之所以尊贵老师,是因为还存有学习的形式;学习的形式既然空无,自然没有什么值得尊贵的。之所以爱惜资材,是因为还存有教化的形式;对于教化也忘掉教化,所以不再爱惜资材。尊贵和爱惜两者都忘掉,道便自然化行。即使知道这在世俗看来是大迷惑,这就是其中的要妙。注:老师和资材两者都忘掉,这叫作玄德。凡俗之人不能觉悟,认为这是大迷惑;从道的角度看,这正是要妙。疏:人在初地修行进步时,还把学习的形式看得很重要,不能忘掉语言和教法,所以尊重、爱惜老师和资材。如果能够彻底觉悟修行之门,就没有什么可学的了;老师和资材的名相既然消失,尊贵和爱惜的观念也不复存在。义曰:所谓初地修行者,是从凡俗中觉悟,回向正道,舍弃凡俗而归于信仰,初次进入法门,这叫作初地。《本际经》说:学习的人开始修习十件事,把它们作为阶梯。就像人攀登梯子,从第一横档升到第二横档,直到顶端。登阶的人从低处到高处,必须先修习这十种行法,然后才能深入正观。第一,初地之人先要因善愿而生起欲求和乐于修道的心,才能前进。第二,亲近善友来引导自己的心,深信正道。第三,亲近拜谒明师,老师有妙法,能够广泛宣说,指示重要的法术。第四,听闻正教之后,能够接受、诵读。第五,能够出家,专门实行柔弱之道,永远断除有为,离开各种束缚。第六,接受正戒,防护身体、言语和内心。第七,幽居山林,隐遁独处,寻求离开喧嚣尘世,修习寂静之志。第八,应当念想大道是真正的法王,能够度脱众生,越过生死之海,如同船师救济沉溺者。第九,应当念想经教是妙医之方,能够为众生指出医治烦恼的药方。第十,应当念想法师是真正的父母,善于生养我的法身慧命。凭借这十种法品,初地先依次修习小乘的柔伏之法,再进一步修习中乘的进修之法,最后进入大乘的观行之法。由于这些法,所以尊重、爱惜老师和资材。老师就是父亲;我如果没有老师,就不能得道。因此应当无论远近都随从老师,以心和眼观想老师,始终如同老师在眼前,片刻也不懈怠,不夹杂其他妄想;没有老师就不能得度,没有老师就不能成仙。既然已经觉悟,学习的形式就都空了。各种方便法门,本来没有文字。理解大道之后,尊贵和爱惜一并忘掉;进入众妙之门,通达真常之境。疏:然而本章的宗旨,是教人忘却和遣除执着。所说有渐有顿,并非没有阶次;论到达到极致,则一切法都空。所以前面先举出老师和资材,显示修行进步的道路;后面说不尊贵、不爱惜,指引人悟入证道之门。之所以尊贵老师,是因为还存有学习的形式;学习的形式既然空了,自然没有什么值得尊贵。之所以爱惜资材,是因为还存有教化的形式;对于教化也一并忘掉,所以不再爱惜资材。各种名相如江湖之水彼此忘却,自然没有水沫。初听到这种旨意,凡俗之人不能觉悟,执着于学习、滞碍于教法,必定认为这是大迷惑。所以老君衡量说:虽然知道凡俗之人认为这是大迷惑,但从道来说,这正是要妙。义曰:老师和资材的道理,是彼此因缘相成的意义。玉石因雕琢而成为器物,人因老师而觉悟大道。就教化来说,有念想老师、礼敬老师的法则,用来教训众人;历劫流传的经典法令并不相同,不善之人暂时也可以作为资材取用。所以天子在上丁日祭祀先师,太子在太学拜谒先师,都是保存这种道理以垂示教化。若从通达的观照之理来看,对外广大到忘掉天地,对内则忘掉自身,物我全都忘掉,哪里还会有老师与资材的界限?例如啮缺向被衣问道,被衣说:“端正你的形体,专一你的目光,天和就要到来;收摄你的知虑,专一你的度量,神就要来居住;德将成为你的美,道将成为你的居所。你的眼神要像刚出生的小牛一样,不要追究它过去的缘故。”话还没有说完,啮缺便睡着了。被衣非常高兴,唱着歌离开,说道:“形体像枯木,心像死灰,真正地具有实知,不因旧有的成见而自我持守;昏昏默默,无所用心,因而不可与他谋划。他是什么人呢?”这是说他开始与变化同流,最终独自化成。当这时,啮缺连同自己的形骸、天地都忘掉了,哪里只是忘掉老师呢?老师和资材的尊贵、爱惜之道,在这里就通达了。治理国家也是这样:不把德行树立给人看,不向万物炫耀仁德,百姓每天使用它却不知道,当然不会崇尚尊贵、爱惜老师和资材,这就契合上古忘言之道。众人不能通达时,起初会认为这是大迷惑;觉悟并通达之后,确实是要妙。“濡沬”,出自《庄子·天运篇》,是老子回答孔子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