绝学无忧章第二十
《化胡经》曰：文始学无学，能伏于阗雄。言以无为之道，能伏强犷之俗也。《西升经》云：吾学无所学，规乃能明自然。《德经》云：学不学，服众人之所过。此皆绝除之旨也。能知此旨，则学相皆空矣。夫世间万法，无非有为，有为之事皆当灭坏，故皆空也。唯无为无事，清静恬愉，内合真常，外无分别，以此则唯何齐其一致，善恶以之谓两忘也。人之所畏，不可不畏。注：凡人之所畏者，慢与恶也。善人之所畏者，俗学与有为也。皆当绝之，故不可不畏。疏：人之所畏者，畏慢与恶也。夫慢则为过，恶则被嫌。被嫌则人所弃薄，为过则物多尤怨。以况有为俗学增长是非，若不畏而绝之，是皆违分伤性，故不可不畏而绝之。义曰：慢与恶招过，人知畏之，而不知俗学增长是非，动生尤悔而不畏也。故有道之士畏於俗学越分伤性，弃而绝之，愈於俗中之人畏慢之与恶也。荒兮其未央哉。注：若不畏绝俗学，则众生正性荒废，其未有央止之时。疏：荒，废也。慢恶为过，俗学失真，是皆可畏，故当弃绝。若不绝而弃之，则正性荒废，其未有央止之时。义曰：央，中也，亦旦也，止也。俗学者，明则生苛察，智则生是非，邪则生荒淫，妄则生夸诞，少则生企慕，多则生疲劳，勇则生纷竞，艺则生优劣。恶胜己而求胜，慕多闻而求多，苦忘劳神，役心损性，是乖於真素也，故曰失真。既乖真素，则荒废正性，如彼美土本无秽杂，而蒿兰荆棘滋蔓於其间，荒而秽之，伤土真性。俗学荒人真性，亦如草之滋蔓，故云荒也。《春秋》曰无使滋蔓，难图也。蔓草不可除，是其义矣。疏：《诗》曰夜未央，言更漏尚多也。此云其未央，言俗学伤性，无息止期，故前途尚多，云未央。义曰：俗学之长触类而生，若不绝除，方将日益，故荒乱渺然，殊未央止也。《周诗□小雅□庭燎篇》云夜未央，央，旦也。未央，言夜未巨央也。俗学不绝，未可尽也。众人熙熙，如享太牢，如登春台。注：众人俗学有为，熙熙逐境，如临享太牢，春台登望，动生贪欲也。疏：熙熙者，情欲淫动之貌也。此明不畏绝学之人也。夫俗学有为，动生情欲，熙熙逐境，役役终身。若馁夫之临享太牢，恣贪滋味，冶容之春台，登望动生爱着。义曰：冶容者，《易□系》云冶容诲淫，言女之容色夭冶而不精悫其行，动生淫泆。况春台登望乎？熙熙，和悦之貌也。俗学之人动溺其性，熙熙自悦，不觉为劳，然而逐境牵情，是非相扰，吉凶得丧由此而生。则有六印垂腰，五府交辟，一怒而诸侯惧，安居而天下息。繁华忽其满志，富贵乐其当年。五鼎列食，厌太牢之盈味；众芳悦性，喜春台之纵目。至有燕妹洛艳，楚舞吴歌，八音聩其聪，五色熏其鉴。乐则乐矣，终复如何？其或泰往否来，福终祸起，变熙熙之乐为惴惴之忧也。仲尼谓颜回曰：昔吾以乐天知命之不忧，今乃知乐天知命忧之大也。圣人犹若此，况於常乎？岂若纵神於自得之场、适性於忘知之境乎？疏：太牢者，牛羊豕也。义曰：《礼器》云：太牢而祭，不必有余。言称牲之大小也。又云诸侯七牢，大夫五牢，故《春秋》吴征鲁之百牢是矣。夫牛羊豕三牲，通谓之牢，牛者，祭之牢也。天子以牺牛谓全色也，诸侯以肥牛，大夫以牵生求得即用，无所择也。牛谓一元，大武将祭，必系於牢，刍之三月所养，必有其式以备不常。如《左传》鼷鼠食郊牛角，乃改卜牲也。羊者，天子衅庙，开冰告朔，皆用之，谓之柔毛。孟春食麦与羊是也。豕者，天子之祭皆用之，以备三牲。则牛曰太牢，羊曰中牢，豕曰少牢，曰刚鬣是也。礼，天子无故不杀牛，大夫无故不杀犬彘，谓其皆祭礼所用，非祭而杀，是曰无故也。牢者，取其四固以养牺牲，故通谓之牢矣。疏：春台所以为爱着者，谓其卉木滋荣，禽鸟鸣匹，阳和陶然，易淫荡也。故《邠诗》云：春日迟迟，采蘩祁祁，女心伤悲，迨及公子同归。义曰：筑土曰台，又曰因高为台。言升高肆望也。夫春之气也，天地捆缊，万物交感，和风舒暖，阳景迟迟，登台肆目，煦然荡矣。仓庚既鸣，春之候也。采蘩，生蚕之时，蘩，皤蒿也。祁祁，众多也。伤悲感事之苦也，春女感阳而悲生，秋男感阴而思起，此固阴阳常理，物化使然也。迨，始也。及，与也。思归嫁於公子，故言同归。礼，二月为匹偶之月，女心伤春，思匹配也。《邠诗□国风□七月篇》之辞也。仓庚，笺云鹏黄也。我独怕兮其未兆，如婴儿之未孩。注：我独怕然安静，至於贪欲，略无形兆。如彼婴兄未能孩孺也。疏：我，老君自称言也。我畏绝俗学，抱道含和，独能怕然安静，於彼代间有为之事情欲等法，略无形兆，如彼婴兄未能孩笑，无分别也。孩者，别人之意。庄子曰：不至于孩而始谁。
译《化胡经》说：‘文始学无学，能够降伏于阗的强雄之俗。’意思是，用无为之道能够降伏强悍粗犷的风俗。《西升经》说：‘我学习无所学习，规矩于是能够彰明自然。’《德经》说：‘学习不学习，承受众人所犯的过错。’这些都是断除的宗旨。能懂得这个宗旨，就知道一切学相都是空。世间万法无不是有为，有为之事都必然毁灭，所以都说是空。只有无为无事，清静恬愉，内在合于真常，外在没有分别；这样，唯和阿便同样归于一处，善恶也因此都被忘却。人们所畏惧的，不能不畏惧。注：凡人所畏惧的，是傲慢和恶行；善人所畏惧的，是世俗之学和有为之事。这些都应断绝，所以不能不畏惧。疏：人们所畏惧的，是傲慢和恶行。傲慢便会犯过，恶行便会受到嫌弃。受到嫌弃，就会被人抛弃轻视；犯下过错，就会招致众多责怪和怨恨。以此比喻有为的世俗之学增长是非；如果不畏惧、不加断绝，就会违背本分、损伤本性，所以不能不畏惧并断绝它。义说：傲慢和恶行会招来过错，人们知道畏惧它们，却不知道世俗之学会增长是非，动辄产生责怪和悔恨，因而不加畏惧。所以有道之士畏惧世俗之学越过本分、损伤本性，抛弃并断绝它，这比世俗之人畏惧傲慢和恶行更高明。荒废无边无际啊。注：如果不畏惧并断绝世俗之学，众生的正性就会荒废，永远没有止息的时候。疏：荒，就是废弃。傲慢和恶行会造成过错，世俗之学会使人失去真实，这些都值得畏惧，所以应当抛弃断绝。如果不抛弃、不断绝，正性就会荒废，永远没有止息的时候。义说：央，就是中央，也有天亮、止息的意思。世俗之学，明察会产生苛细审察，智慧会产生是非，邪僻会产生荒淫，虚妄会产生夸诞，少了便产生企慕，多了便产生疲劳，勇力会产生纷争竞逐，技艺会产生优劣比较。厌恶胜过自己的人而求胜，羡慕博闻而求多，劳苦健忘、耗费精神、役使内心、损伤本性，这都违背真素，所以说失去真实。既然违背真素，便使正性荒废，就像美好的土地本来没有污秽杂物，却让蒿草、兰草、荆棘在其中蔓延，因而使土地荒芜污秽，损伤土地的本性。世俗之学荒废人的真性，也像草木蔓延，所以说‘荒’。《春秋》说：不要让它滋长蔓延，否则就难以谋除。蔓延的草木不能除去，说的就是这个意思。疏：《诗》说‘夜未央’，是说更漏还很长。这里说‘其未央’，是说世俗之学损伤本性，没有止息的期限，前面的道路还很长，所以说未央。义说：世俗之学不断增长，会触类旁通地滋生；如果不加断绝，必将一天比一天增加，所以荒乱漫无边际，远未到止息的时候。《周诗□小雅□庭燎篇》说‘夜未央’。央，就是天亮；未央，就是说夜还没有完全到天亮。世俗之学不绝，也还没有穷尽。众人都兴高采烈，好像在享用太牢，又好像登上春台。注：众人学习世俗之学、从事有为，兴高采烈地追逐外境，好像正要享用太牢、登上春台远望，因而不断产生贪欲。疏：熙熙，是情欲放纵发动的样子。这是在说明不畏惧、不绝学的人。世俗之学和有为之事会不断产生情欲，兴高采烈地追逐外境，终身忙碌劳苦。就像饥饿的人面对太牢，任意贪食美味；又像打扮妖冶的人登上春台远望，因而产生爱恋执着。义说：冶容，《易□系》说‘冶容诲淫’，意思是女子容貌妖艳而行为不精诚端正，动辄产生淫荡，何况登上春台远望呢？熙熙，是和悦的样子。学习世俗之学的人动辄沉溺于本性，自己欣喜而不觉得劳苦；然而追逐外境、受情感牵引，是非相互扰乱，吉凶、得到和丧失都由此产生。于是有人腰悬六印，五府相互征召，一怒而诸侯恐惧，安居而天下安息；繁华忽然使他志得意满，富贵使他享尽当年快乐；五鼎陈列食物，厌足于太牢的丰盛滋味；群芳使性情愉悦，喜欢春台上放纵目光。甚至有燕妹洛艳，楚舞吴歌，八音震聋耳朵，五色熏染鉴察。快乐固然快乐，最终又会怎样呢？有时泰运过去而否运到来，福气终了而祸患兴起，使熙熙的快乐转为惴惴不安的忧愁。孔子对颜回说：‘从前我以乐天知命为不忧，如今才知道乐天知命是最大的忧愁。’圣人尚且如此，何况普通人呢？哪里如同让精神纵游于自得之境，使本性安适于忘却知识的境界呢？疏：太牢，就是牛、羊、猪。义说：《礼器》说：‘用太牢祭祀，不一定有余。’这是说祭牲有大小之称。又说诸侯用七牢，大夫用五牢，所以《春秋》所记吴国征取鲁国百牢就是这个意思。牛、羊、猪三种牲畜，通称为牢；牛，是祭祀所用的牢。天子用牺牛，指毛色纯一的牛；诸侯用肥牛；大夫用牵来即用的活牛，不加选择。牛称一元、大武，将要祭祀时必须系在牢中，用草饲养三个月，必须有相应的仪式以防意外。比如《左传》记载鼷鼠咬食郊祭牛的角，于是改卜祭牲。羊，天子衅庙、开冰和告朔都使用，称作柔毛；孟春食用麦和羊就是这个意思。猪，天子的祭祀都使用，以配备三牲。因此牛叫太牢，羊叫中牢，猪叫少牢，又称刚鬣。按照礼制，天子无故不杀牛，大夫无故不杀犬和猪；这些牲畜都是祭礼所用，非祭祀而杀，就叫无故。牢，是取四面坚固之意来饲养祭牲，所以通称为牢。疏：春台之所以使人产生爱恋执着，是因为草木繁茂荣盛，鸟儿鸣叫求偶，阳和之气陶然流动，容易使人淫荡。所以《邠诗》说：‘春日缓缓，采蘩的人众多；女子心中悲伤，等到与公子一同归去。’ 义说：用土筑成的叫台，也说依凭高处筑成台；意思是登高纵目远望。春天的气息一到，天地交融，万物相互感应，和风舒展温暖，阳光缓缓照耀；登台纵目，暖意使人心神荡漾。黄鹂鸣叫，是春天到来的征候。采蘩，是养蚕的时节；蘩，就是皤蒿。祁祁，就是众多。伤悲，是感触事情的艰苦而悲伤。春日女子感受阳气而产生悲情，秋日男子感受阴气而产生思念，这是阴阳的常理，也是万物变化所造成的。迨，是开始；及，是与、到。因为思念嫁给公子，所以说一同归去。按照礼制，二月是婚配的月份，女子因春天而感伤，思念婚配。这是《邠诗□国风□七月篇》的话。仓庚，笺文说是黄鹂。只有我安静自守，欲望还没有显现，就像尚未会笑的婴儿。注：我独自安静自守，对于贪欲丝毫没有显露形迹，就像还不能嬉笑的婴儿。疏：‘我’，是老君自称。老君畏惧并断绝世俗之学，怀抱大道而含藏和气，独能安静自守；对于世间那些有为的事情和情欲等法，丝毫没有形迹，就像还不会嬉笑、没有分别的婴儿。孩，就是能分别人的意思。《庄子》说：不到成为孩童时才开始辨认。
义曰：怕兮者，安静无为之貌也。兆，形状之初也。老君见代之人物变化云为，驰骋利名，耽营俗学，留连情欲，凋丧天和，皆归於空，非为了出，乃教其冥视听之域，绝思虑之源，令若婴兄无所分别，不知不识，深含玄虚。婴儿者，未分别於人。孩者，有分别也。万事无形兆，忘怀之至也。《庄子□天运篇》老君谓子贡曰：三皇五帝之理天下不同，舜为天下也，使人心竞。故孕妇十月生子，子生五月而能言，不至乎孩而始谁。此言心竞者，有分别也。既有分别，和气将离。五月能言，时渐急也。自此物多大落也。《家语□本命篇》曰：人生三月而微眴，然后目能见。八月生齿，然后能食。期而生膑，然后能行。三年间合，然后能言。今五月而言，和散而浇急也。乘乘兮若无所归。注：至人无心，运动随物，无所取与，若行者之无所归，乘乘，运动貌也。疏：乘乘，运动之貌。众人动生耽着，常有所求，故若有所归往。我本无心，怕然安静，乘流则逝，值坎则止。若彼行道之人，无所归趣，不汲汲也。义曰：众人耽着所求者，趣於俗学，有求胜之心，耽其世欲，有营为之念，运动心虑，奔逐所求，故若有归也者。若无心不着诸见，悠悠自得，何所滞焉？喻如水也，决之则流，壅之则止，不与物竞，亦无所求，故若无所归也。众人皆有余，注：耽着尘务，矜夸巧智，自为有余，以示光大也。而我独若遗。注：常若不足，有所遗忘也。疏：众人俗学耽着，矜夸巧智，是法皆执，自为有余。我独损之，未尝凝滞，心无爱染，故若遗忘。义曰：众人矜夸俗学，以立功名，巧智相高，财利相胜，於彼世法各言有余矣。老君忘心息智，无滞无矜，恍惚任心，若遗忘也。我愚人之心也哉，纯纯兮。注：我岂愚人之心，遗忘若此也哉。但我心纯纯，故若遗尔。疏：言我於诸法中体了无着，故若遗忘。岂则若愚人之心也哉？但我心纯纯，质朴无爱欲，故若遗忘尔。义曰：老君为化物之本源，乾坤之宗主，万智周备，圣德玄通。而示以无心，而泯合乎道者，所务世人淳朴其志，以反浇漓，收视灭听，以归道德尔。非谓本来所禀，愚冥而若遗失也。俗人昭昭，注：矜巧智也。我独若昏。注：自韬晦也。俗人察察，注：立法制也。我独闷闷。注：唯宽大也。疏：昭昭者，自矜衒巧智也。若昏者，如昏昧无所分别也。察察者，於教立法，以绳下也。闷闷者，无心宽大之意也。所以昭昭矜衒，察察施教者，皆由不绝俗学与有为，故圣人畏绝若昏默也。义曰：上惟君后，下及兆人，徇俗学之心，忘大朴之本，理国则昭昭矜其圣智，察察申其典章，圣智愈作而政愈烦，典章益明而人益弊。老君昏昏默默，不化而自行也。庄子曰：至道之极，昏昏默默。昏昏者，韬光；默默者，不言也。忽若晦，寂兮似无所止。注：容貌忽然若昏晦，而心寂兮绝於俗学，似无所止着也。疏：绝学行人忽忽无心，常若昏昧，而心寂然，曾不爱染，於法无住，故似无所止着尔。义曰：晦，昧暗也。寂，虚静也。既绝俗学，不矜其智，不着有为，不住有法，不止於有，不滞於无，空有都忘，深入玄要矣。众人皆有以，注：众人於代间皆有所以，逐境俗学之意者也。我独顽似鄙。注：顽者，无分别。鄙者，陋不足。而心实了悟，外若不足，故云似尔。疏：凡俗之人不畏俗学，常有所以，耽滞逐境，未曾休息。我於代间独无分别，有所鄙陋。顽者，无分别也。鄙者，陋不足也。而心实了悟，故云似尔。众人熙熙下，皆对明也。义曰：世之众人，动循俗法，皆执有为，故云有以。以者，为也。老君内了万法，深洞道源，外示昏愚，若似顽鄙。下经曰天下皆谓我道大，似不肖。若肖，久矣其细也夫。亦此旨也。自众人熙熙下，六番圣行以对俗学是俗，明其必须绝除而宗大道也。我独异於人，注：人有情欲，我无爱染。人与道反，我与道同尔。而贵求食於母。注：求食於母者，贵如婴兄无营饮尔。故上文云如婴儿之未孩，下经云含德之厚比於赤子。如此所以独异於人也。先无求於两字，今所加也。且圣人说经，本无避讳，今代为教，则有嫌疑。畅理故义不可移，临文则句须稳便。便今存古，是所庶几。又司马迁云老君说五千余言，则明理诣而息言，不必以五千为定格也。疏：此两句结成也。我独异於人者，异於不绝俗学之凡人也，即上对明诸与凡人异。凡人爱染有为，我独遗忘情欲，人於诸法分别，我独等无是非，故云异於人。
译义说：怕兮，是安静无为的样子；兆，是形状的开始。老君看见世间人物变化、驰骋于利名、沉溺经营世俗之学、留恋情欲，凋伤丧失天和，最终都归于空；他不是为了显示自己超出众人，而是教人幽闭视听的范围，断绝思虑的根源，使人像婴儿一样没有分别，不知不识而深深含藏玄虚。婴儿还不能在人与人之间分别；孩，则已经有分别。《庄子□天运篇》中老君对子贡说：‘三皇五帝治理天下的方式各不相同，舜治理天下，使人心彼此竞争。所以孕妇十月生子，孩子出生五个月便能说话，还不到成为孩童时就开始辨认。’这是说有竞争之心，就有分别；既有分别，和气便将离散。五个月便会说话，表示时势逐渐急迫；从此以后，万物多有大的衰落。《家语□本命篇》说：人出生三个月才稍微眨眼，然后眼睛才能看见；八个月生牙，然后才能吃东西；满一周岁生膑骨，然后才能行走；三年之间语言器官发育完备，然后才能说话。如今五个月就会说话，是和气散失、风气浇薄而急迫。漂荡流动啊，好像没有归宿。注：至人没有成见之心，随万物运行，无所取舍，像行走的人没有固定归宿；乘乘，是运动的样子。疏：乘乘，是运动的样子。众人一行动便产生贪着，总有所求，所以好像有归向之处。我本来没有成见之心，安静自守；顺着水流便前行，遇到坎阻便停止，像行道的人没有特定归趣，并不急切奔忙。义说：众人所贪着、所追求的，是世俗之学，怀有求胜之心；又贪恋世间欲望，存有经营作为的念头，于是运转心思，奔逐所求，所以像有归宿一样。若无成见而不执着各种见解，悠然自得，还有什么会滞留呢？譬如水，疏导它便流动，堵塞它便停止；它不与万物争，也没有什么追求，所以像没有归宿。众人都自以为有余，注：他们沉溺于尘世事务，夸耀巧智，自认为才力有余，以此显示光大。而只有我好像有所遗失。注：常常好像不足，好像有所遗忘。疏：众人沉溺于世俗之学，夸耀巧智，把各种事都执着于心，自认为有余；我却不断减损，从不凝滞，内心没有爱染，所以好像有所遗忘。义说：众人夸耀世俗之学，以此建立功名；以巧智相互较高下，以财利相互争胜，在世间法中都说自己有余。老君忘却机心、止息智巧，没有滞碍也不自夸，恍惚任心而行，好像有所遗忘。我的心难道像愚人的心吗？纯朴无杂啊。注：难道我是愚人的心，才会像这样遗忘吗？只是我的心纯一质朴，所以好像有所遗忘。疏：这是说我对于各种事理都体察明了而不执着，所以好像遗忘；难道是像愚人的心吗？只是我的心纯一质朴，没有质欲爱染，所以好像遗忘罢了。义说：老君是教化万物的本源、乾坤的宗主，具备周遍万物的智慧，圣德玄妙而通达。他却示现无心，与道泯合，是为了使世人心志淳朴，返归浇薄以前的状态，收敛视听、灭除分别，以归于道德；并不是说他本来禀性愚昧，像有所遗失。世俗之人明察炫耀，注：夸耀自己的巧智。只有我好像昏昧。注：这是自己收敛锋芒、韬光养晦。世俗之人精细苛察，注：建立法令制度。只有我独自闷闷然。注：只是宽厚宽大。疏：昭昭，是自我夸耀、炫示巧智。好像昏昧，是如同昏暗无知，不作分别。察察，是建立教化法令，用来约束臣下。闷闷，是无心而宽大的意思。之所以夸耀炫示、精细施教，都是因为没有断绝世俗之学和有为，所以圣人畏惧而断绝它，宁愿显得昏默。义说：上至君主，下至普通百姓，都追逐世俗之学，忘记大朴的根本；治理国家时便炫耀自己的圣智，精细地申明典章。圣智越多，政令越繁；典章越明，人民越困弊。老君昏昏默默，不刻意教化而使万物自行。《庄子》说：至道的极致，是昏昏默默。昏昏，是收敛光芒；默默，是不说话。忽然好像昏暗不明，寂静啊，好像没有可以停留的地方。注：容貌忽然好像昏暗不明，内心寂静，断绝了世俗之学，好像没有什么可以停着执着。疏：断绝世俗之学的修道人，神情恍惚而无心，常常好像昏昧；内心寂然，从不爱染，对于任何法都不住着，所以好像没有可以停留执着的地方。义说：晦，就是昏暗；寂，就是虚静。既已断绝世俗之学，便不夸耀自己的智慧，不执着有为，不停住于任何法，不滞留于有，也不滞留于无，有和空都忘却，深入玄妙的要旨。众人都有所作为。注：世间众人都有自己的作为，追逐外境，受世俗学说支配。唯独我愚钝而浅陋。注：“顽”是没有分别之心；“鄙”是浅陋而有所不足。但我的内心其实已经彻悟，只是外表好像不足，所以说“似乎如此”。疏：凡俗之人不知厌弃世俗学说，常常有所作为，沉溺于外境、追逐外物，从不休息。唯独我在世间没有分别之心，好像愚顽浅陋。“顽”就是没有分别；“鄙”就是浅陋不足。但我的内心其实已经彻悟，所以说“似乎如此”。“众人熙熙”以下的内容，都是用来与明达之人相对照的。义曰：世上的众人，行动总是遵循世俗法则，都执着于有为，所以说“都有所作为”。“以”就是作为。老君内心已经通晓万法，深深洞察道的本源，外表却显得昏昧愚钝，好像顽愚浅陋。《道德经》下文说：“天下都说我的道广大，似乎不像一般事物；如果像一般事物，早就已经细小了。”说的也是这个意思。从“众人熙熙”以下，以六组圣人之行与世俗学说相对，说明世俗学说必须彻底摒弃，而应以大道为宗。唯独我与众人不同，注：众人都有情欲，我没有贪爱染着。众人与道相反，而我与道相同罢了。却看重像婴儿一样向母亲求食。注：所谓向母亲求食，是珍重像婴儿一样，不经营谋求饮食罢了。所以前文说“像还不会嬉笑的婴儿”，下文说“含德深厚，犹如赤子”。这就是我唯独与众人不同的原因。“求食”前原本没有“于”字，现在增入。圣人讲说经文，本来没有避讳；如今作为教化之文，则有些字句容易引起嫌疑。为了畅通义理，意义不可改变；落实到文字上，句子却必须稳妥通顺。尽量保存古文，同时使文句便利，这是所希望达到的。司马迁又说老君说了五千多字，这说明义理表达完备之后便停止言说，不必把五千字当作固定格式。疏：这两句是总结成篇。“唯独我与众人不同”，是说我不同于不舍弃世俗学说的凡人，也就是与上文所列举、用来和凡人相对照的种种方面不同。凡人贪爱染着有为之事，唯独我忘却情欲；凡人在各种事物上作分别，唯独我平等看待，不执着于是非，所以说“与众人不同”。
义曰：首标绝学两字，恐人未能顿明，相次对持，凡有十一别。一者绝学无忧，不绝学则多忧。二者唯则恭应而为善，阿则慢应而为恶。三者善则人所尚，恶则人所恶。四者众人有太牢春台之美，我则守淡泊婴儿之行。五者众人有所趣，我则无所归。六者众人矜有余，我独若遗忘。七者俗人曜昭而明，我独昏昏若暗。八者俗人察察立法，我独闷闷宽大。九者众人有所止，我独无所着。十者众人皆有为，我独若不足。十一者众人耽荣味，我独养元和。此十一者与俗对持，即明俗学可绝，而无为可习也。故疏云众人有爱染，我独忘情欲，众人於诸法分别，我独无是非，所以异於人也。疏：老君戒人守朴全和，少私寡欲，绝视听之耽着，杜声名之奔竞，令如婴儿但求食於母尔。故云而贵求食於母。义曰：如婴儿之行，无外所牵，但知求食於母，而无纷竞之累也。此圣旨所解，今详其理。母者，气也。人之禀象，因气而生，气为茂养，故谓之母。十一门中，皆明有为之学无益於身，习道之人俱令弃绝，行与俗异。故云独异於人。俗学既已绝除，唯饵气餐和，归根复命，是所行之法尔。《黄庭经》曰：人皆食谷与五味，我食太和阴阳气。又曰：百谷之实土地精，五味外美邪魔腥，臭乱神明胎气零，那能反老得还婴。何不食气太和精，故能不死入黄宁。是也。《家语》云：食气者，神明而寿。理无疑矣。大约理国则在於守静默，除淫苛。人君服道而鹑居，臣下崇德而弘道。前则修身之旨，此乃理国之规也。道德真经广圣义卷之十八竟道德真经广圣义卷之十九唐广成先生杜光庭述孔德之容章第二十一疏：前章明畏绝俗学，若昏故独异於人。此章明从顺至道甚真，则能阅众甫。首标孔德两句，明德人之顺道。次道之为物下十句，畅妙本之精真。自古下五句辨应用之名，结生成之德。○义曰：前以俗学为滞对持，示弃绝之门。此明至道非常恍惚，表栖真之所穷，众甫之本始，惟至道之可依尔。孔德之容，惟道是从。注：孔，甚也。从，顺也。设问甚有德之人容状如何，言此德人所行，唯虚极之道是顺也。疏：孔，甚也。从，顺也。容，状也。欲明行人所以顺合至道，故云甚有德之人容状若何。言甚有德之人容状，唯虚极之道是顺也。义曰：道无名也，唯德是显之德无本也。自道而成之，至人能顺於道，德乃彰矣。故云甚有德之人，唯能顺於道。夫帝王君临天下，资顺道以居尊，统御域中，必抱道而立极。故《尚书□尧典》、《舜典》皆云曰若稽古者，言顺考古道也。道之为物，惟恍惟惚。注：此明孔德所从之道，不有不无，冲用难名，故云恍惚。疏：此明虚极妙本为物形状，即孔德所从之道也。虚极妙本，强名曰道。道之为物，其运动形状若何，言此妙本不有不无，难为名称。欲谓之有则寂然无象，欲谓之无则湛似或存。无有难名，故谓之为恍惚尔。义曰：恍惚者，不无不有，非有非无。谓之有焉，乃随迎不得；谓之无也，乃应变多方。义曰：道者，虚无之称也。以虚无而能开通於物，故称曰道，无不通也，无不由也。若处於有，则为物滞碍，不可常通。道既虚无为体，无则不为滞碍，言万物皆由之而通，亦况道路以为称也。寂然无体也，而天覆地载，日照月临，冬寒夏暑，春生秋杀，万象运动，皆由道而然，不可谓之无也。及乎穷其动用，考彼生成，岂见其所营为，岂知其所运化？不可谓之有也。乃是无中之有，有中之无，不得指而定名，故谓之为恍惚尔。惚兮恍，其中有象。注：惚，无也。恍，有也。兆见曰象，自无而降有，其中兆见一切物象。疏：此明降生本迹也。惚，无也。恍，有也。兆见曰象，妙本无物，故谓之惚。生化有形，故谓之恍。斯则自无而降有，其中兆见一切物象，从本而降迹也。义曰：自上而下谓之降，妙本之道出乎虚无。虚无之体清浮在上，欲生化品物，运道神功，於妙无之中而生妙有。妙有融化，自上而下降於人间，兆见物象，妙无为本，妙有为迹，本则澹然常存，迹乃资生运用。由是言之，一切物象皆由道生，一切形类皆道之子矣。恍兮惚，其中有物。注：物者，即上道之为物也。自有而归无，还复至道，故云其中有物。疏：物者，即上道之为物，谓妙本也。妙本降生，兆见物象，修性返德，则复归无物。无物即道也。义曰：物是妙无之本象，为妙有之迹。既从本而降迹，则是道生万法。循迹归本，则万法复宗於道。言自妙有却归妙无，无始无终。常生常化矣。疏：言人修性返德，不离妙本，自有归无，还冥至道，故云其中有物。言有妙物也，此摄迹以归本也。
译义曰：开头提出“绝学”二字，担心人们不能一下子明白，所以接着逐项对举，共有十一点不同：第一，断绝世俗学说便没有忧患，不断绝便多忧。第二，答应说“唯”是恭敬地回应而趋向善，答应说“阿”是怠慢地回应而趋向恶。第三，善是人们所崇尚的，恶是人们所厌恶的。第四，众人以太牢、春台般的享受为美，我却守持淡泊如婴儿的行为。第五，众人都有所趋向，我却无所归着。第六，众人都夸耀自己有余，我却好像已经忘却。第七，俗人炫耀聪明显达，我却昏昏然像暗昧不明。第八，俗人精细苛察、制定法令，我却闷闷然宽厚大度。第九，众人都有所停留执着，我却无所着落。第十，众人都有所作为，我却好像不足。第十一，众人沉溺于荣华滋味，我却涵养元和之气。这十一点都是与世俗相对照，正说明世俗学说可以断绝，而无为之道可以修习。所以疏中说，众人有贪爱染着，我独自忘却情欲；众人在各种事物上作分别，我独自不执着于是非，因此与众人不同。疏：老君告诫人们守持质朴、保全元和，减少私心、节制欲望，断绝对声色的沉溺，杜绝对声名的奔竞，使人像婴儿一样，只知道向母亲求食罢了。所以说“却看重向母亲求食”。义曰：婴儿的行为，没有外物牵累，只知道向母亲求食，而没有纷争竞逐的劳累。这是圣人解释的意思，现在再详细说明其中的道理。“母”就是气。人禀受形体，是因气而生；气养育万物，所以称为母。十一项内容都说明有为之学对自身没有益处，修道之人都应弃绝它，行为应当与世俗不同。所以说“唯独与众人不同”。既然世俗学说已经断绝，便只需以气为食、餐食元和，返本归根、复归生命本真，这就是所应实行的方法。《黄庭经》说：“人人都吃五谷和五味，我吃太和阴阳之气。”又说：“百谷的果实是土地的精华，五味外在虽美却有邪魔腥气，臭秽扰乱神明，使胎气衰败，怎能返老还童？为什么不食太和之精气，这样就能不死而进入黄宁。”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家语》说：“食气的人神明而长寿。”这个道理没有疑问。大体说来，治理国家在于守持静默，除去过度和苛刻。君主服膺大道而像鹑鸟一样安居，臣下崇尚德行而弘扬大道。前面讲的是修身的宗旨，这里讲的是治理国家的规范。《道德真经广圣义》第十八卷完。《道德真经广圣义》第十九卷 唐代广成先生杜光庭撰述 《孔德之容》章第二十一 疏：前一章说明应当畏惧并断绝世俗学说，外表昏昧，所以独自与众人不同。本章说明顺从至道而达到极真，便能考察万物的本始。开头“孔德”两句，说明有德之人顺从大道；接着“道之为物”以下十句，阐明妙本的精微真实；“自古”以下五句，辨明大道在实际运用中的名称，总结其生成万物的德性。○义曰：前面把世俗学说作为停滞之物来对举，指出弃绝它的途径。这里说明至道并非常见的、清晰可见的东西，而是恍惚难明；它表现为栖息于真道者所能达到的极致，也是万物本始的根源，只有至道可以依凭。大德之人的容貌和行为，唯独顺从大道。注：“孔”是很、甚的意思；“从”是顺从。假设问：大有德之人的容貌和行为怎样？回答说，这种有德之人的行为，唯独顺从虚极之道。疏：“孔”是很、甚的意思；“从”是顺从；“容”是形状、仪态。这里要说明修行之人为什么能够顺合至道，所以说大有德之人的容貌和行为是怎样的？就是说，大有德之人的容貌和行为，唯独顺从虚极之道。义曰：道本来无名，只有通过德才能显现；德本身也没有独立的根本，是由道成就的。至人能够顺从大道，德才显彰。所以说，大有德之人，就是能够顺从大道的人。帝王统治天下，凭借顺道而处于尊位，统御四海之内，必定要抱守大道而建立根本。所以《尚书·尧典》《尚书·舜典》都说“曰若稽古”，意思是顺从并考察古代的大道。道作为一种存在，只是恍惚难明。注：这里说明大德之人所顺从的道，不可说是有，也不可说是无；它的作用深沉而难以命名，所以说是恍惚。疏：这里说明虚极妙本作为万物根源时的形状，也就是大德之人所顺从的道。虚极妙本，勉强给它取名叫“道”。道作为一种存在，它的运动和形状究竟怎样？只能说，这个妙本既不能说有，也不能说无，难以用名称说明。若想说它是有，却寂然无形无象；若想说它是无，却澄湛如同有所存在。有无都难以命名，所以称为“恍惚”。义曰：所谓恍惚，就是不无不有、非有非无。说它是有，却无法追随或迎取；说它是无，却能随事应变、呈现多种作用。义曰：道，是虚无的称呼。它凭借虚无而能够开通万物，所以称作“道”，因为无所不通、无所不由。若处在有的状态中，便会被万物阻滞，不能恒常通达。道既以虚无为本体，虚无便不会造成阻碍，万物都由它而得以通达，这也正像道路一样，所以借“道路”来称呼它。它寂然无形无体，但上天覆盖、下地承载、太阳照耀、月亮临照、冬寒夏暑、春生秋杀，以及万象的运行，无不由道而成，因此不能说它是无。可是穷究它的运行作用，考察万物的生成，又哪里能看见它经营作为的踪迹，哪里能知道它运行变化的具体情状？因此也不能说它是有。它正是无中有有、有中有无，无法指认并确定名称，所以称为恍惚。恍惚啊恍惚，其中却有万物的形象。注：“惚”是无；“恍”是有。征兆显现叫作“象”，从无降生为有，其中显现出一切事物的形象。疏：这里说明万物从根本降生、显现形迹的过程。“惚”是无；“恍”是有；征兆显现叫作“象”。妙本本来没有具体事物，所以称为惚；生成变化而有形体，所以称为恍。这就是从无降生为有，其中显现出一切事物的形象，即从根本降为形迹。义曰：从上而下称为“降”。妙本之道出于虚无，虚无的本体清轻浮在上面；它要生成万物、运转大道的神妙作用，便在妙无之中生出妙有。妙有融化运行，从上而下降临人间，显现出万物形象。妙无是根本，妙有是形迹；根本淡泊而恒常存在，形迹则凭借它而产生并发挥作用。由此说来，一切物象都由道生成，一切有形之类都是道的子孙。恍惚啊恍惚，其中却有万物。注：“物”就是上文所说的“道作为一种存在”。从有归于无，重新返回至道，所以说其中有物。疏：“物”就是上文所说的道作为一种存在，也就是妙本。妙本降生，显现出万物形象；修养本性、返归德性，便重新归于无物。无物就是道。义曰：物是妙无之本体所显出的形象，是妙有的形迹。既然从根本降为形迹，就是道生成万法；循着形迹返回根本，就是万法重新归宗于道。也就是说，从妙有再归于妙无，没有开始也没有终结，恒常生成、恒常变化。疏：说人修养本性、返归德性，并不离开妙本；从有归于无，重新冥合至道，所以说其中有物。这里说的是有一种妙物，也就是收摄形迹而归于根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