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神不死章第六
义曰:理国用冲和之道,则无铦锐之情以伤於物,无劳扰之事以伤於人。不伤於物,则万国来庭,四夷向化,兵革不起,怨争不典,不尚於拓土开疆,凌弱暴寡矣。不伤於人,则使之以时,赋役轻省,家给人足矣。理身者解纷挫锐,外无侵竞,内抱清虚,神泰身安,恬然自适矣。约人以明道者,明人必资於道也。《庄子□缮性篇》云俗学以求复其初者,言人既理性於俗矣,而欲以俗学复性命之本,所以求者愈非其道也。俗学则弥结者,铦锐之心,纷扰之事,不以道挫而解之,则拘於俗学,弥加结固,不可解也。俗学者,徇俗之学,非日损之道也。和其光,同其尘。注:道无不在,所在常无,在光在尘,皆与为一,一光尘尔,而非光尘。淇兮似或存。注:和光同尘,而妙本不杂。故湛兮似有所存也。疏:道之冲用,於物不匮,在光则与光为一,在尘则与尘为一,无乎不在,所在常无。冲用则可混光尘,妙本则湛然不杂。故云似或存也。义曰:冲和之道散被群生,泛然坦然。物无不在,可谓和光同尘矣。光者,明净也。尘者混乱也,有道之士不介然标异,与众同也,匮,乏也。道虽散被群生,至妙之本,凝寂冲虚,常不乏绝。故云常存也。吾不知谁子,象帝之先。注:吾不知道所从生,明道非生法,故无父。道者,似存乎帝先尔。帝者,生物之主宰。象,似也。疏:吾者,老君自称也。象,似也。老君云吾见至道冲用,生成万物,寻责所以不测由来,既无父道之人,故莫知道为谁子。生物必资道,故似在乎帝先。注云:帝者,生物之主。《易》云:帝出乎震。辅嗣云:帝者,生物之主,兴益之宗也。又解云:兆见曰象。言此生物之帝,能兆见物象,故谓之象帝尔。义曰:帝者,万化厥初,即有主宰,形象肇立,牧之以君,故言象帝。大道冲用,能生万化,故在象帝之先也。老君大圣,岂不知至道之宗本耶?设此疑似之词,用晓迷方之俗尔。亦如上大道不可正言义也。帝出乎震,《易□系辞》也。震,东方卦也,少阳之气,生化之源。今以太子居东宫少阳之位,御极为出震之期,盖取象天地生育万物之始也。兆见曰象者,无形曰气,兆形曰象,生物之首也。万物之首,象帝居先。大道复在象帝之先,言其高远也。然夫至道不终不始,孰知其先哉?亦强为之容尔。《易》曰:帝出乎震,万物生也。齐乎巽,万物洁齐也。相见乎离,圣人南面向明而理也。政役乎坤,万物致养也。说言乎光,万物所悦也。战乎乾,阴阳相薄也。劳乎坎,万物所归也。成言乎艮,万物终始也。夫万物出乎震而终乎艮,终而复始,循化无穷。而象帝者在此出震之先,道复先於象帝,故能为生化之主,天地之元也。人君体道用心,志无满溢,泉然澄静,以御万方,外无铦锐之争,下绝纷扰之事,和天光而烛物,含尘垢而居尊。其无为之化,可齐乎象帝矣。道德真经广圣义卷之八竟道德真经广圣义卷之九唐广成先生杜光庭述天地不仁章第五疏:前章明妙本冲用,在用而无为。此章明偏爱成私,褊私则难普。首标刍狗万物,示天地之兼忘。次喻橐钥罔穷,明用虚而不挠。结以多言数穷,欲令必守中和。○义曰:夫以仁为仁则有执,不以仁为仁则无私。帝王之视群生,犹天地之视万物。万物自生自化,天地不以为功。群生爰居爰处,帝王不以为惠。任妙气以鼓舞,任玄化以生成,乃为至化矣。若言其仁惠,理或自穷。何者?天地之仁大矣,草木有冬荣夏枯。帝王之仁大矣,刑法有投荒用钺。未若不以仁为仁之大也。运彼冲和,守其清静,为理身之要妙矣。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人不仁,以百姓为刍狗。注:不仁者,不为仁惠也。刍狗者,结草为狗也。犬以守御,则有弊盖之恩。今刍狗徒有狗形,而无警吠之用,故无情於仁爱也。言天地视人,亦如人视刍狗,无责望尔。尝试论之曰:夫至仁无亲,孰为兼爱?爱则不至,适是偏私。不独亲其亲,则天下皆亲矣。不独子其子,则天下皆子矣。是则至仁之无亲,乃至亲也。岂兼爱之乎?疏:仁者,兼爱之目也。刍,草也。谓结草为狗,以用祭祀也。庄子曰:师金谓颜回曰:夫刍狗之未陈,巾以文绣。及其已陈,则庖者取而爨之。今天地至仁,生成群物,亦如人结草为狗,不责其吠守之用,不以生成为仁恩。故云不仁也。则圣人在宥天下,视彼百姓亦当如此。注云弊盖之恩者,《礼记》孔子云:弊盖不弃,为埋狗也。不独亲其亲,《礼运》文者也。
译义曰:治理国家运用冲和之道,就不会有尖锐的情绪来伤害万物,也不会有劳扰的事情来伤害百姓。不伤害万物,万国就会来朝,四夷就会向化,战争不会发生,怨恨争斗不会形成,也不会崇尚拓土开疆、欺凌弱小、残暴寡少。不伤害百姓,就会按时役使他们,赋税徭役轻省,家家富足,人人充足。修治自身,就是解散纷扰、挫去锐气,外在没有侵凌竞争,内心保持清虚,精神安泰,身体安稳,恬然自得。借人的情形来说明道,是说明人必定要凭借道。《庄子·缮性篇》说“世俗之学求恢复本初”,是说人已经在世俗中损害了本性,却想依靠世俗之学恢复性命的根本,所以所求反而更加偏离正道。所谓“世俗之学反而更加纠结”,是说尖锐的心念、纷扰的事情,如果不以道来挫除和解散,就会被世俗之学束缚,纠结得更加牢固而不可解。世俗之学,就是顺从世俗的学问,不是“日损”之道。调和它的光明,使它同于尘世。注:道无处不在,但它所在之处又常常无形;在光明中就与光明合一,在尘世中就与尘世合一,只是与光尘合一,并不就是光尘本身。深沉啊,似乎又有所存在。注:道调和光明、混同尘世,而妙本并不混杂。因此它湛然深静,似乎有所存在。疏:道的冲虚之用,在万物中没有缺乏;处在光明中,就与光明合一;处在尘世中,就与尘世合一,无处不在,但所在之处又常常无形。冲虚之用可以混同光明和尘世,妙本却湛然清静而不混杂。所以说似乎有所存在。义曰:冲和之道散布于众生之间,自然而平坦,无所不在,可以说是调和光明、同于尘世。光明,是清明洁净;尘,是混杂纷乱。有道之士不故意标榜自己与众不同,而是与众人相同。“匮”是缺乏的意思。道虽然散布在众生之中,但至妙的根本凝然寂静、冲虚清净,始终不会缺乏断绝。所以说它常存。我不知道它是谁的后代,似乎在象帝之前。注:我不知道道从什么地方产生,这是说明道不是由其他法所生,所以没有父亲。道似乎存在于帝之前。“帝”是生成万物的主宰;“象”是似的意思。疏:“吾”是老君自称。“象”是似的意思。老君说:我看到至道以冲虚之用生成万物,追究它不可测知的来由,却发现没有生道之父,所以不知道道是谁的后代。万物要生成,必定资赖于道,所以道似乎在帝之前。注说“帝”是生成万物的主宰。《易》说:“帝出乎震。”王弼说:“帝是生成万物的主宰,是兴盛增益的根本。”又一种解释说,“兆见”叫作“象”。这是说,生成万物的帝能够使万物的形象显现征兆,所以称为“象帝”。义曰:“帝”是万物变化的最初,既然有主宰,形象开始建立,就由君主来统领,所以称为“象帝”。大道以冲虚之用生成万物变化,因此处在象帝之前。老君是大圣,难道会不知道至道的根本吗?这里故意设置疑似不确定的说法,是用来启发迷失方向的世俗之人;也如上文所说,大道不能直接用确定的言语说明。“帝出乎震”出自《易·系辞》。震是东方之卦,是少阳之气,也是生化的源头。如今太子居于东宫少阳之位,登临帝位的时期称为“出震之期”,大概就是取天地开始生育万物的象。无形叫作气,开始显现形状叫作象;象是万物生成的开端。万物的开端是象帝,而大道又在象帝之前,这是说它高远至极。然而至道没有终结,也没有开始,谁能知道它在什么之前呢?也只是勉强这样描绘罢了。《易》说:帝从震方出现,万物由此生长;在巽方整齐,万物洁净整齐;在离方相见,圣人面向南方、面向光明而治理天下;在坤方施行政事,万物得到养育;在兑方喜悦,万物得到欢悦;在乾方交战,阴阳相互迫近;在坎方劳作,万物归聚;在艮方完成,万物终结又开始。万物从震方出现,在艮方终结,终结之后又重新开始,随顺变化而没有穷尽。而象帝就在这个从震方出现之前,大道又先于象帝,因此能够成为生化万物的主宰、天地的本元。君主体悟大道而运用心意,志意没有满溢,像泉水一样澄澈安静,用来治理天下;对外没有尖锐争斗,对下没有纷扰之事;调和天光来照临万物,含容尘垢而居于尊位。这样实行无为的教化,就可以与象帝相齐等了。《道德真经广圣义》卷之八完。《道德真经广圣义》卷之九。唐代广成先生杜光庭撰述。《天地不仁章》第五。疏:上一章说明妙本的冲虚之用,发挥作用却实行无为;这一章说明偏爱会形成私心,心怀偏私就难以普遍施行。开头以刍狗比喻万物,显示天地对万物一概忘怀;接着用橐钥作比,说明作用凭借虚而无穷、不受扰动;最后以“多言数穷”作结,希望人一定守持中和。○义曰:把仁当作仁而执着于仁,就会有所偏执;不把仁执着为仁,就没有私心。帝王看待众生,就像天地看待万物。万物自行生长、自行变化,天地不把这看作自己的功劳;众生自行居住、自行生活,帝王也不把这看作自己的恩惠。任凭妙气鼓动万物,任凭玄妙的化育使万物生成,这才是最高的教化。如果说这是帝王的仁爱恩惠,按道理就可能陷入穷尽。为什么呢?天地的仁爱已经很广大了,但草木仍有冬天繁荣、夏天枯萎的时候;帝王的仁爱也很广大,但仍有刑法、流放和用兵。还不如不把仁执着为仁的境界广大。运行冲和之气,守持清静,是修治自身的精要。天地没有偏私的仁爱,把万物看作刍狗;圣人没有偏私的仁爱,把百姓看作刍狗。注:所谓“不仁”,是不施行偏私的仁惠。刍狗,是把草扎成狗。狗若用于守卫,就有遮蔽、保护的恩惠;如今刍狗徒有狗的形状,却没有警戒、吠叫、守卫的作用,所以不能说它有仁爱之情。意思是说,天地看待人,就像人看待刍狗一样,不对它有所责求和期望。试着论述说:最高的仁没有亲疏,哪里还会有只对某些人的兼爱?一旦有所偏爱,就不是最高的仁,只是偏私。不只亲爱自己的亲人,那么天下人都成为亲人;不只爱护自己的子女,那么天下人都成为子女。这样看来,最高的仁没有亲疏,反而就是最亲的仁。哪里还需要兼爱呢?疏:“仁”是兼爱之名。“刍”是草。所谓刍狗,是把草扎成狗,用于祭祀。庄子说:师金对颜回说,刍狗还没有摆出来祭祀时,用有花纹的绣巾包裹;等到祭祀结束,厨人就把它取来烧掉。如今天地具有最高的仁,生成万物,也像人扎刍狗一样,并不要求它发挥吠叫守卫的作用,也不把生成万物当作仁恩。所以说天地“不仁”。圣人使天下处于宽容之中,看待百姓也应当如此。注中所说的遮蔽、保护之恩,是《礼记》中孔子说的话:“破旧的车盖也不能丢弃,是为了埋葬狗。” “不只亲爱自己的亲人”是《礼运》中的话。
义曰:古之祭法有为人用者,皆象其形以列篷豆之间,故有刍狗之设矣。《庄子□天运篇》孔子西游於卫,颜回字子渊,孔子弟子、鲁人也,小孔子三十岁。二十九而发白,孔子曰:自吾有颜回也。门人日益,回以德行着名,居四科之首,孔子所以称其贤也。三十二而早死,孔子哭之恸,故曰:苗而不秀,秀而不实,不幸短命死矣。回,颜路之子也。回问师金:夫子之行奚如?师金曰:惜乎,而夫子其穷乎。颜回曰:何谓也?师金曰:夫刍狗之未陈也,盛以箧衍,巾以文绣,尸祝斋戒以将之。及其已陈,行者践之,樵者爨之而已。将复收於箧衍,必反为怪。今夫子取先王已陈之刍狗,聚弟子而宝之。故伐树於宋,削迹於卫,穷於商周,围於陈蔡,是亦将邻乎行者之践、樵者之爨也。惜哉。夫犬以吠守,今刍狗无吠守之用。天地之视万物,圣人之视百姓,亦如刍狗,不责其吠守之能,不以仁恩之为仁。不责其报,不彰其仁是以不仁矣。人於狗也,有弊盖瘗埋之恩。今於刍狗,亦无此恩矣。明圣人不以兼爱为仁也。弊盖者,《礼记□檀弓篇》曰:仲尼之畜狗死,使子贡埋之,曰:吾闻之,弊帷不弃,为埋马也。君之路马死,埋之以帷。弊盖不弃,为埋狗也。丘也贫,无盖。於其封也,亦与之席,无使其首陷焉。恐其首直委於土也。不独亲其亲者,《礼运篇》云:大道之行,天下为公。不独亲其亲,不独子其子。泛爱於物,推公而行,不为偏爱也。天地之间,其犹橐钥乎。注:橐者,韛也。钥者,笛也。橐之鼓风,笛之运吹,皆以虚而无心,故能动而有应。则天地之间生物无私者,亦以虚无无心故也。虚而不屈,动而愈出。注:橐钥虚而不屈,挠动之而愈出声气。以况圣人心无偏爱,则无屈挠之时,应用不穷,可谓动而愈出也。疏:橐,韛也,谓以皮囊鼓风以吹火也。钥,笛也。言天地能刍狗万物者,为其间空虚,故生成无私,而不责望。亦由橐之鼓风,笛之运吹,常应求者於我无情,故能虚之而不屈,挠动之愈出声气。以况人君虚心玄默,淳化均一,则无屈挠,日用不知,故动而愈出也。义曰:橐乃皮囊以鼓风,钥乃竹管以运气。橐鼓风无钥不能运,钥运气无弃不能鼓。两者相须而行,以明天地为橐,五气为钥,含虚运动以生万殊,而无屈竭矣。人君虚心用道,臣佐体君行化,如天地运五气以不竭,则政无屈挠,四海和平也。动之愈出声气,言无穷也。淳化均一者,淳和之德,周被万品。日用不知者,《易□系辞》云:百姓日用而不知。言百姓日日赖用此道以得生,而不知道之功力。盖道冥昧,不以功为功,故百姓用之而不知也。屈,竭也。多言数穷,不如守中。注:多言则不训,故数穷屈。兼爱则难遍,便致怨僧,故不如抱守中和,自然皆足矣。疏:多言者,多有兼爱之言也。多有兼爱之言,而行则难遍,故数穷屈不遂。是知不如忘怀虚应,抱守中和,则自然皆足矣。注云不酬者,酬,答也。谓空有其言,而行不酬答者也。义曰:多言多败,多事多害,言之多也。谓或不应,故有穷屈矣。理国多言,谓政令。政令多出,朝令夕改,则谓数穷也。理身多言,其失可知也。故一言之失,驷马不追,况多言之失,宁无辱乎?夫言者,离坚合异,反白为黑。防人之口,甚於防川,不可不慎也。不如默守中和,於国不烦其政令,於身不招其耻辱。受气希言,守德於中,行不言之教,斯为美善矣。谷神不死章第六疏:前章明兼爱咸私,偏私则难普。此章明至虚而应,其应则不穷。首标谷神,寄神用以明道。次云玄牝,辩玄功之母物。结以绵绵微妙,示虚应则不勤劳也。○义曰:神者,阴阳不测之谓也,虚而能应,感而遂通,或以谷养为言,养神则契乎不死。或以响应为说,应物则如神不穷,玄牝则吐纳元和。炼神炼气,形气长久,天地齐灵,绵绵永存,长生之道也。谷神不死,注:谷者,虚而能应者也。神者,妙而不测者也。死者,休息也。谷之应声莫知所以,有感则应,其应如神。如神之应,曾不休息,欲明至道虚而生物,妙用难名,故举谷神以为喻说也。是谓玄牝。注:玄,深也。牝,母也。谷神应物,冲用无方,深妙不穷。能母万物,故寄谷神玄牝之号,将明大道生畜之功也。疏:谷神者,明谷神之应声,如道之应物,有感即应,其应如神。神者不测为名,死以休息为义,不测之应,未尝休息,故云谷神不死。玄,深也。牝,母也。谷神之应,深妙难名,万物由其茂养,故云是谓玄牝。
译义曰:古代祭祀的礼制中,凡是供人使用的东西,都仿照人的形状制作,陈列在祭器之间,所以有设置刍狗的做法。《庄子·天运篇》说:孔子向西游历到卫国,颜回字子渊,是孔子的弟子、鲁国人,比孔子小三十岁。他二十九岁时头发就白了,孔子说:“自从我有了颜回,弟子就日益增多。”颜回以德行著名,在四科中居首,孔子因此称赞他的贤能。他三十二岁早死,孔子悲痛大哭,所以说:“禾苗长出却不能抽穗,抽穗却不能结实,真是不幸,年寿太短而死了。”颜回是颜路的儿子。颜回问师金:“先生的行为怎么样?”师金说:“可惜啊,你的先生恐怕要穷困了吧。”颜回问:“这是什么意思?”师金说:“刍狗还没有摆出来时,装在竹箱里,用有花纹的绣巾覆盖,尸祝斋戒后把它捧出来。等到祭祀结束,行人踩踏它,樵夫把它烧掉罢了。如果要再把它收回竹箱,必定会被认为怪异。如今你的先生取用先王已经用过的刍狗,把弟子聚集起来珍爱它。所以他在宋国被伐树,在卫国被削去踪迹,在商、周之间穷困,在陈、蔡之间被围困,这也将接近被行人踩踏、被樵夫烧掉的命运了。可惜啊。”狗本来用来吠叫守卫,如今刍狗没有吠叫守卫的作用。天地看待万物,圣人看待百姓,也像看待刍狗一样,不要求它具有吠叫守卫的能力,也不把施加仁恩称作仁,不要求它报答,也不彰显自己的仁,所以说“不仁”。人对于真正的狗,还会有用破旧车盖遮蔽并埋葬它的恩情;对于刍狗,连这种恩情也没有。这说明圣人不把兼爱当作仁。《礼记·檀弓篇》说:孔子的狗死了,让子贡埋葬它,说:“我听说,破旧的帷幕不能丢弃,是用来埋葬马的;国君驾车的马死了,要用帷幕埋葬。破旧的车盖不能丢弃,是用来埋葬狗的。我孔丘贫穷,没有车盖;在封土时,也给它一张席子,不要让它的头陷入土中。”这是担心它的头直接落在土里。“不只亲爱自己的亲人”出自《礼运篇》:“大道实行时,天下为公。不只亲爱自己的亲人,不只疼爱自己的子女。”这是把爱推及万物,推行公道,而不是偏爱。天地之间,不正像风箱和风管吗?注:橐就是风箱,钥就是笛子。风箱鼓动风,笛子运送吹出的气息,都凭借内部空虚而没有私心,所以能够运动并产生回应。天地之间生成万物而没有私心,也是因为虚空无心。空虚却不会穷竭,运动起来反而不断产生。注:风箱和风管内部空虚而不会穷竭,搅动它们,声音和气息反而不断产生。这里用来比喻圣人心中没有偏爱,所以没有屈折困顿的时候,随事应物没有穷尽,可以说是越运动越能产生作用。疏:橐就是风箱,用皮囊鼓风来吹火;钥就是笛子。天地能够像刍狗一样对待万物,是因为天地之间空虚,所以生成万物而没有私心,也不向万物要求回报。这也像风箱鼓风、笛子运气,永远回应求取它们的人,却对人没有感情,所以能保持空虚而不穷竭,搅动它们便不断产生声音和气息。用此比喻君主虚心玄默,使淳厚教化均匀普遍,就不会困顿屈折;百姓日常使用而不知道,所以越运动作用越多。义曰:橐是用皮囊鼓风,钥是用竹管运送气息。橐鼓风,没有钥就无法运送;钥运气,没有橐就无法鼓动。两者相互依靠而运行,这说明天地如同橐,五气如同钥;含藏虚空、运转不息,从而生成万种事物而不屈竭。君主虚心用道,臣子辅佐君主、体察君意而施行教化,如同天地运行五气而不穷竭,那么政治就不会困顿,四海就会和平。“运动起来反而不断产生声音和气息”,是说作用没有穷尽。“淳化均一”是说淳厚和顺的德性周遍一切品类。“日用而不知”出自《易·系辞》:“百姓日用而不知。”是说百姓每天依赖并使用此道而得以生存,却不知道道的功力。道幽深隐微,不把功劳当作功劳,所以百姓使用它却不知道。“屈”是穷竭的意思。话说得越多,反而屡屡陷入穷困,不如守持中和。注:话说得太多却不能教化,所以屡屡陷入穷困、屈折。兼爱很难遍及所有人,反而容易招致怨恨,不如抱守中和,自然就能使一切得到满足。疏:所谓多言,是说有许多关于兼爱的言论。兼爱的言论很多,实际施行却难以普遍,所以屡屡穷困屈折,不能实现。由此可知,不如忘掉成见,虚心应物,抱守中和,自然一切都能满足。注中所说“不酬”,“酬”是回应、报答的意思,是说空有言语,却不能在行动上回应。义曰:话多就容易失败,事多就容易招来祸害,这就是所谓话说得太多。因为有时不能回应,所以会陷入穷困屈折。治理国家时话多,是说政令太多;政令频繁发布,早晨下令、晚上更改,就叫作屡屡穷困。修治自身而话多,它的过失也就可想而知。所以一句话说错了,四匹马也追不回来,何况多说话的过失,难道不会招来羞辱吗?言语可以离析坚固、合并异同,甚至把白说成黑。堵塞人的言论,比堵塞河流更困难,不能不谨慎。不如默默守持中和:对国家来说,不使政令烦扰;对自身来说,不招来耻辱。少言以养气,在内心守持德性,实行不言的教化,这才是美善。《谷神不死章》第六。疏:上一章说明兼爱会形成私心,心怀偏私就难以普遍施行;这一章说明达到至虚而能回应,其回应没有穷尽。开头标举“谷神”,借神的作用说明道;接着说“玄牝”,辨明玄妙功用是生养万物的母体;最后以绵绵微妙作结,显示虚静而应物就不需要劳苦。○义曰:“神”是阴阳变化不可测知的意思;虚而能够回应,有感便能相通。也可以从“谷养”来解释:养神就能与不死之道相合。也可以从响应来解释:应对万物如神妙而没有穷尽;“玄牝”就是吐纳元和之气。炼神、炼气,使形体和元气长久,与天地同其灵妙,绵绵不绝、长存不灭,这就是长生之道。谷神不会死亡,注:“谷”是空虚而能够回应的东西;“神”是神妙而不可测知的东西;“死”是停止、休息。山谷回应声音,人不知道它为什么会这样,有所感应就有所回应,它的回应如同神妙不可测。像神一样的回应从不停止。这里是要说明至道虚空而能生成万物,妙用难以命名,所以举谷神作为比喻。这就叫作玄牝。注:“玄”是深远的意思;“牝”是母的意思。谷神回应万物,冲虚之用没有固定方所,深妙而没有穷尽;它能够成为万物之母,所以借用“谷神玄牝”的称号,来说明大道生养万物的功用。疏:所谓谷神,是说明谷中回声的应答,就像道对于万物的应答一样,有感便应,其应答神妙莫测。所谓“神”,以不可测为名;“死”是停止、休息的意思。不可测的应答从未停止,所以说“谷神不死”。“玄”是深的意思,“牝”是母的意思。谷神的应答深邃奇妙,难以命名;万物都由它滋养而茂盛,所以说这就是“玄牝”。
义曰:谷神之义,响应若神,分为三别。第一谓谷神之含虚,有声则应;道之体无,修之则得。第二谓神无形,有析则赴感;道无象,修之则长存。第三谓响在谷,无声则不应;道在身,不修则不成。不死者,非谓死生之死,是休息之死。若谓养身,解之则为死生之死。一谓养神,则长生不死。二谓响应无休歇,为休歇之死。夫玄,天也。於人为鼻。牝,地也,於人为口。元和之气,慧照之神,在人身中出入,鼻口呼吸相应,以养於身。故云谷神也。又天之五气从鼻而入,其神曰魂,上与天通。地之五味从口而入,其神曰魄,下与地通。言人食气则与天为徒,久而不已,可以长生。阳炼阴也。食味则与地为徒,久而不已,生疾致死。阴炼阳也。老君令人养神宝形,绝谷食气,为不死之道。故云玄牝门、天地根也。玄牝之门,是谓天地根。注:深妙虚牝,能母万物。万物由出,是谓之门。天地有形,故资禀为根本矣。疏:玄牝之用,有感必应,应物由出,故谓之门。天地有形之大者尔,不得玄牝之用,则将分裂发泄,故资禀得一以为根本。故云是谓天地之根。根,本也。义曰:非独人资玄牝运气,乃得长生。天地之大,亦须资道气运养,乃能清宁无改矣。下经云天无以清,将恐裂,地无以宁,将恐发。天地失道,尚有倾沦发泄之变,况於人身而不守中存一乎?绵绵若存,用之不勤。注:虚牝之用,绵绵微妙,应用若存,其用无心,故不勤劳也。疏:绵绵者,微妙不绝之意也。虚牝之用,应物无私。微妙则称其若存,无私故用不勤倦尔。义曰:天地任气自然,故长存也。人鼻口呼吸,当绵绵微妙,若可存,复若无有,不当烦急劳倦也。理国之道,政令所行,亦当宽以济猛,猛以济宽,所以政宽则民怠,令猛则民残。能以清宁之道以理天下,人无动用勤劳之事,则下民亲附,祚历延长,绵绵常存,若瓜瓞葛虆之长永也。故云绵绵若存,用之不勤也。天长地久章第七疏:前章明谷神虚应,虚应即不穷。此章明天地无私,无私故长久。首则标天地以为喻,次则举圣人以转明,结以无私成私。盖将欲劝勤此行。○义曰:前章明玄牝运气,天地任之以自然。此标天长地久,以契任自然之用。圣人之理亦当体天地之用,则人安国宁。天地不以其私,故能长久。圣人无私用道,万物归矣。天长地久。注:此标天地长久者,欲明无私无心,则能长能久。结喻成义,在乎圣人后身外身、无私成私尔。疏:此标章问也。天以气象故称长,地以形质故称久。义曰:老君将明天地长久之义,以教理世之君。故於章首自举其问。天以气象者,列子云:天积气也,无处无气;地积块也,无处无块。积气为象,象虚也;积块为形,形实也。《易□系辞》曰:在天成象,在地成形,变化见矣。上象下形,故能变化,孳生万物也。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不自生,故能长生。注:天地生物,德用甚多,而能长且久者,以其资禀於道,不自矜其生成之功故尔。疏:前句标问。此假答云:天地所以能长且久者,以其覆载万物,长养群材,而皆资禀於妙本,不自矜其生成之功用,以是之故,长能生物。又解云:不自生者,言天地但生养万物,不自饶益其生。故能长生。义曰:老君将明此长久之义,自设其问,亦如文章家亡是公子、乌有先生、东郭主人之例也。立理发问,因自答之,以显其事尔。为前句既问天长地久,此句方答云:以天地运元和冲用之气,生育群品,群品得生,天地不恃其德,不有其功,故能长久。若恃其功,则功细矣。若恃其德,其德薄矣。不恃故德广功大,万物归宗,而天地长久也。人君理国,当法天行化,任物无为,众庶熙熙,自臻平泰。理身无劳心役虑之事,无矜名徇欲之功,神安於中,气和於内,如此则国祚长远,身寿遐延。亦如天地无私,乃能长久也。是以圣人后其身而身先,外其身而身存。注:后身则人乐推,故身先。外身则心忘澹泊,故身存。疏:是以圣人效天地覆载,必均养而无私,故推先与人,百姓欣赖,为下所养,故身先也。不自矜贵而外薄其身,天下归仁,则无畏害,故身存也。
译义曰:谷神的含义,是响应如神,可以分为三点。第一,谷神虚空含藏,有声音便响应;道的本体是无形的,修炼它便能获得。第二,神没有形体,有所分析便赴感响应;道没有形象,修炼它便能长久存在。第三,回声存在于谷中,没有声音便不响应;道存在于人身,不修炼便不能成就。“不死”并不是生死之“死”,而是休息之“死”。若解释为养身,便应作生死之“死”;一方面说养神,便是长生不死;另一方面说响应没有休止,便是不因休止而死。玄,是天;在人身上对应鼻。牝,是地;在人身上对应口。元和之气与慧照之神,在人体中出入,鼻口呼吸相互应和,以此养身,所以称为谷神。天的五气从鼻进入,其神叫作魂,向上与天相通;地的五味从口进入,其神叫作魄,向下与地相通。人若食气,便与天同类,长久不断,可以长生,这是以阳炼阴。若食味,便与地同类,长久不断,就会生病而死亡,这是以阴炼阳。老君使人养神、珍爱形体,断绝五谷而食气,这就是不死之道。所以说它是“玄牝之门”,是“天地之根”。玄牝之门,这就是天地的根本。注:深邃玄妙的虚牝,能够生养万物。万物都从这里产生,所以称为“门”。天地具有形体,因此以它为资禀和根本。疏:玄牝的作用,有感便必然响应,万物由此产生,所以称为“门”。天地只是有形之物中最大的;如果没有玄牝的作用,便会分裂、发散、泄漏。因此,天地以禀受“一”作为根本。所以说这就是天地的根。“根”就是本。义曰:不只是人凭借玄牝运行气息,才能获得长生;天地这样广大,也必须凭借道气运行、滋养,才能保持清明安宁而不改变。下经说:“天若不能清明,恐怕就要崩裂;地若不能安宁,恐怕就要发泄。”天地失去道,尚且会有倾覆、沉沦、发泄的变化,何况人身却不守中存一吗?绵绵不断,似有若无;运用它时不要用力过度。注:虚牝的作用,绵密微妙;它应物时若有若无,运用时无心无意,所以不劳费力。疏:“绵绵”是微妙而不断绝的意思。虚牝的作用,应对万物而无私心;微妙,所以说它若有若无;无私,所以运用它并不劳倦。义曰:天地任凭气息自然运行,所以能够长久存在。人的鼻口呼吸,也应当绵密微妙,似有似无,不应急促烦劳而疲倦。治理国家的道理也是这样:施行政令应当以宽济猛、以猛济宽;政令过宽,百姓就会怠惰,法令过猛,百姓就会受害。能够以清静安宁之道治理天下,使百姓没有被迫劳作的事情,百姓就会亲近归附,国运延长,绵绵不断、常存不衰,如同瓜瓞、葛藤一样绵延长久。所以说“绵绵若存,用之不勤”。《天长地久》章第七。疏:前一章说明谷神虚空而应,虚应便无穷尽;这一章说明天地没有私心,因为无私所以长久。开头先举天地作比喻,接着举圣人转而阐明,最后以无私成就自身来收束,都是为了劝人勤行此道。○义曰:前一章说明玄牝运行气息,天地任凭它自然运行。这里标举天长地久,以符合任凭自然运行的作用。圣人治理天下,也应当体察并实行天地的作用,这样人民安定、国家安宁。天地不把自身利益放在前面,所以能够长久;圣人无私地运用道,万物便归附于他。天长久,地长久。注:这里标明天地长久,是要说明无私无心便能长久。最后以比喻成就义理,正在于圣人把自身置后、置身于外,以无私成就自身。疏:这是章首提出的问语。天凭借气象,所以称“长”;地凭借形质,所以称“久”。义曰:老君将要阐明天地长久的道理,以此教导治理世间的君主,所以在章首自己提出问题。《列子》说:“天是气的积聚,无处没有气;地是土块的积聚,无处没有土块。”气的积聚形成气象,气象是虚的;土块的积聚形成形体,形体是实的。《易□系辞》说:“在天上形成气象,在地上形成形体,变化就显现出来了。”上面有气象,下面有形体,所以能够发生变化,繁衍万物。天地之所以能够长久,是因为它们不为自己生存,所以能够长久地生养万物。注:天地生养万物,所施的德和作用很多;它们能够长久,是因为禀受于道,不自夸生成万物的功劳。疏:前一句提出问题,这一句假设回答说:天地之所以能够长久,是因为它覆盖、承载万物,长久养育各种物类,而这一切都禀受于玄妙的根本;天地不自夸生成万物的功用,因此能够长久地生养万物。又一种解释说:“不自生”,是说天地只生养万物,并不为自己谋求生养,所以能够长久生存。义曰:老君将要说明长久的道理,自己设置问题,这也如同文章家虚构“亡是公子”“乌有先生”“东郭主人”之类的例子。先立论提出问题,再自行回答,用来显明其中的道理。前一句既问天长地久,这一句才回答说:天地运行元和冲用之气,生育万物;万物得到生存,天地却不倚仗自己的德行,也不占有自己的功劳,所以能够长久。若倚仗功劳,功劳反而会变小;若倚仗德行,德行反而会变薄。不自恃,所以德行广大、功劳宏大,万物归宗,天地也因此长久。君主治理国家,应当效法天道推行教化,任凭万物自然发展而不妄为,使百姓和乐,自然达到平安泰定。治理自身时,不应有劳心费虑之事,也不应夸耀名声、追逐欲望的功劳;神安于内,气和于中,这样国家的国运就能长远,身体的寿命就能延长,也像天地无私而能长久一样。因此,圣人把自身置于众人之后,反而使自身处在众人之前;把自身置之度外,反而使自身得以保存。注:把自身置后,人们就乐于推举他,所以他反而居先;把自身置之度外,内心忘怀而淡泊,所以自身反而得以保存。疏:因此圣人效法天地覆盖、承载万物,必定平等养育而无私心;所以把优先地位推让给别人,百姓欣喜依赖他,反过来供养他,因此自身居先。不自夸尊贵,把自身看得轻淡,天下归附于仁德,便没有什么可畏惧的祸害,所以自身得以保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