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佳兵章第三十一
疏:佳,好也。兵者,韬略之属也。祥,善也。器,材器也。君子进德修业,必慎厥初。藏器於身,,俟时而动。当游心道德之囿,阅思坟诰之林。使光昭今古,开济成务。义曰:韬,《六韬》也。齐太公姜子牙钓於磻溪,剖鱼得玉,璜中有此书,一曰文韬,经邦立国,不越天常。二曰武韬,克定祸乱,威伏八方。三曰龙韬,燮理阴阳,不逾时令。四曰虎韬,善用爪牙,群凶自挫。五曰豹韬,膺时戡难,智在权机。六曰犬韬,采听至微,或成奇变。韬者,藏也。兵机权变,不可轻以示人。故以韬藏隐晦为义。略,《三略》也。《三略》者,谓汉留侯张子房於下邳圯桥遇黄石公,授以《三略》曰:子得之可为帝王之师,亦机铃用兵之术也。子牙用之佐武王,克商伐纣而成王业;子房用之佐汉祖,灭项籍而有帝图。进德者,德冠五帝,为美行之一首。修业者,业兼六艺,为习学之先。故君子务本,本立而道生。习学之业,慎其初始。习文儒道德则为君子,习贪骄残暴则为小人。昔孟轲幼孤,居近葬者,乃学为墓。轲母贤。见其所习非美,徙居避之,又近陶匠之家。轲又学为陶瓦之器,母又徙居,近儒学之家。轲乃学习坟典,后为大儒,道亚周孔,名高韩墨。昔孔子为兄,好以俎豆为戏,后为礼乐之祖,道冠百王,化融四海。后稷为儿,好以耕农为戏,后为农正,播植之业,功济天下。汉张汤为兄时,因鼠窃肉,为父所责,汤熏穴得鼠,及所残肉,笞鼠,讯鞫论报,款占其辞,如老狱吏,后仕汉为法官,详定刑律,垂法着令。所以习为善者,善功叉着矣。所慎善恶之习在厥初尔。厥,其也。初,始也。藏器於身者,《易□下系》曰:公用射隼于高墉之上,获之,无不利。子曰:隼者,禽也;弓矢者,器也;射之者,人也。君子藏器於身,待时而动,何不利之有?言君子得时即有成功,不得其时,动有结阂之患,故无功也。注言公者,无私也。高墉,喻高位也。隼在高墉则难射,人处高位即难除。处高位而贪残如隼,将除之者,在得其时,无不克矣。言君子有可大之德,可久之业,亦当得时而可动矣。《史记》云:君子得其时则驾,不得其时则蓬累而行。所谓邦有道,危言危行,邦无道,危行言逊。得其时则功济天下,失其时则独善其身。是明进退之度也。游心在乎道德,阅思在乎典坟。囿,园囿也。典,谟典也。坟,三皇之书,为三坟也。诰,训语也,如《汤诰》《酒诰》例也。林,丛木为林,言书史之多也。光,大也。昭,明也。令,善也。乃能大明,善美之名也。开济成务者,《易□上系》云:夫易开物成务,谓天下之道如斯而已者也。此言易道可以覆,谓天下开济万物,亦如君子之德业,光大昭明,为世之范,乃复游心道德之园囿、坟诰之丛林,美名扬显,成其大务也。《春秋》宋穆公属其臣立殇公,云;先君以寡人为能贤。光昭令名是也。修道之士,亦当慎其所习,游心大道,阅思无为,道可冀也。若其滞是非之境,束言教之墟,迷嗜玩之津,窥浮诞之牖,其道弥远矣。人君理国,习皇风帝道,可叶於升平;效王业霸图,罕偕其清静矣。况兵战之术乎?所宜戒也。疏:而乃有以兵谋韬略为佳好者。夫谋略之设,以正为奇,兵铃之书,先声后实,皆在乎攻取杀伐,故为不善之村器尔。义曰:谋,图度也。奇,变诈也。攻,击也。取言其易也。言此《六韬》《三略》之书,金版玉铃之术,皆图度机谋之用,非祥善之道。兵法尚诈,故以正为奇,先其虚声,后其实用,开张诡谲,非君子之所宜。於国为贪残,於身为不善,於物为憎恶,岂可习而行诸?且人之所习,务在有成。业成而用,用而求达。习善器者进则利物,退则全身,用则懋功,显则彰德。今习兵道,以诡诈为本,欺谲为能,杀获为功,诛伐为事。谲诈则非信,杀伐则非仁,佐於国则陷君为征伐之主,行於身则造迹於诡妄之徒。固为不善之事矣。老君说经之时,但有战斗之说,则是版泉涿鹿、丹浦用兵,未有《六韬》《三略》之书。然用兵亦以机讨相训,谲诈相倾,得胜为功,杀人为美,非为道者所务。故切戒之。今引韬略之书,取近而证远尔。物或恶之,故有道者不处。注:佳,好也。兵者,谋略也。凡人修辞立诚,不能以道德藏器,而以兵谋韬略为好,谋略之用只在於攻取杀伐,故为不善之村器。凡物尚或恶之,是以有道之人,不处身於此尔。疏:畜德於身,是为能事。既为不祥之器,是以凡物尚或恶之,况有道之君子,焉肯处身於此?故云有道者不处。
译疏:“佳”是美好;“兵”是韬略一类的东西;“祥”是善;“器”是器材。君子进修德行、建立事业,必须谨慎对待开始。把器具藏在自身,等待时机而行动;应当使心神游处于道德的园囿,浏览思考典籍文诰的林苑,使光辉照耀古今,开通万物、成就事业。义说:“韬”是《六韬》。齐国太公姜子牙在磻溪垂钓,剖鱼得到玉璜,玉璜中有这部书。一是《文韬》,治理国家、建立邦国,不超越天道常则;二是《武韬》,平定祸乱,使八方畏服;三是《龙韬》,调和阴阳,不违背时令;四是《虎韬》,善于使用爪牙,使群凶自然受挫;五是《豹韬》,应合时势平定危难,以权变机谋为智慧;六是《犬韬》,采集听察极细微的情报,有时形成奇特的变化。“韬”就是隐藏,兵机权变不能轻易给人看,所以以藏匿隐晦为义。“略”是《三略》。《三略》说,汉代留侯张子房在下邳圯桥遇到黄石公,黄石公把《三略》授给他,说:“你得到它,可以成为帝王之师。”这也是机谋和用兵之术。子牙用它辅佐武王,战胜商朝、讨伐纣王而成就王业;子房用它辅佐汉高祖,消灭项籍而建立帝王基业。“进德”是使德行超过五帝,属于美好品行的首要方面。“修业”是事业兼备六艺,是学习的先务。所以君子致力于根本,根本树立了,道就会产生。学习事业必须谨慎对待最初。学习文辞、儒术和道德,就成为君子;学习贪婪、骄傲、残暴,就成为小人。从前孟轲幼年丧父,住处靠近做丧葬的人家,便学着做墓葬。孟轲的母亲贤明,见他所学习的不是美好的事情,就迁居躲避,后来又住在陶匠家附近,孟轲又学着制作陶瓦器物,母亲再次迁居,搬到儒者学校附近。孟轲于是学习三坟五典等典籍,后来成为大儒,道术仅次于周公、孔子,名声高过韩非、墨子。从前孔子小时候作为兄长,喜欢把俎豆礼器当作游戏,后来成为礼乐之祖,道德冠绝历代帝王,教化融通四海。后稷小时候喜欢把耕种务农当作游戏,后来成为农官,播种栽植的功业惠及天下。汉代张汤小时候,因老鼠偷吃肉而被父亲责罚;张汤熏烧鼠洞捉到老鼠以及它残剩的肉,鞭打老鼠,审讯定罪,记录供词,就像老练的狱吏一样。后来他在汉朝做法官,详细制定刑律,留下法律和命令。所以,学习做善事的人,善行功业也会随之显著。应当谨慎的是,善恶的学习在于最初。“厥”就是“其”。“初”就是开始。所谓“藏器于身”,《易经·系辞下》说:“王公在高墙上射隼,捕获它,没有什么不利。” 孔子说:隼是禽鸟,弓箭是器具,射隼的人是人。君子把器具藏在自身,等待时机而行动,有什么不利呢?这是说,君子得到时机就能取得成功;得不到时机,行动就会有阻碍的忧患,所以不能成功。注释所说的“公”,是无私的意思。“高墉”比喻高位。隼在高墙上就难以射中,人处在高位就难以铲除。处在高位却像隼一样贪婪残暴,想除掉他的人只要得到时机,就没有不能成功的。意思是说,君子有可以扩大施行的德行,有可以长久保持的事业,也应当等到时机才能行动。《史记》说:“君子得其时则驾,不得其时则蓬累而行。”所谓国家有道,就说正直的话、行正直的事;国家无道,就行为正直而言语谦逊。得到时机就能功业惠及天下,失去时机就独善其身。这说明进退的尺度。心神游处于道德,思虑浏览典坟。“囿”是园囿;“典”是典、谟一类的文献;“坟”是三皇的书,称为三坟;“诰”是训诫之语,如《汤诰》《酒诰》之类;“林”是丛木成林,比喻书史很多;“光”是盛大;“昭”是明;“令”是善。这样才能大为显明,形成美善的名声。“开济成务”:《易经·系辞上》说:“《易》能够开通万物,成就事务。”意思是,天下的道理不过如此。这就是说,易道可以覆载万物,能够开通天下、济助万物;也如同君子的德行和事业,光明盛大,成为世人的典范,于是又游心于道德的园囿、思考于坟诰的丛林,使美好的名声传播显扬,成就宏大的事业。《春秋》记载,宋穆公嘱托臣下立殇公,说:“先君认为我能够贤明。”这就是光扬美好名声。修道之士也应当谨慎自己所学习的内容,游心于大道,思考无为,这样才可以希望得道。若沉滞在是非之境,束缚于言教的废墟,迷失在嗜好玩乐的道路,窥视浮华荒诞的窗口,那么离道就越来越远了。君主治理国家,学习皇帝的风范、帝王的道术,可以与升平相合;效法王业霸图,就很少能与清静相合,何况学习战争之术呢?这是应当戒惧的。疏:却有人把兵法谋略看作美好之物。谋略的设置,是以正为奇;兵书讲先声后实,都是在于攻取杀伐,所以只是恶劣的不善之器罢了。义说:“谋”是筹划和推度;“奇”是变诈;“攻”是攻击;“取”说的是容易夺取。意思是,《六韬》《三略》这些书,以及金版玉铃一类的术数,都是筹划机谋的用途,并非祥善之道。兵法崇尚诈术,所以以正道作为奇谋,先制造虚假的声势,后来才施行实际攻取,铺陈诡谲变化,这不是君子所应当学习的。用于国家,就是贪婪残暴;用于自身,就是不善;用于万物,就是令人憎恶,怎么可以学习并施行呢?况且人所学习的东西,目的在于取得成就;事业成就后就要施用,施用后就求得通达。学习善器的人,进仕可以有利于万物,退处可以保全自身;施用时能建立盛大功业,显达时能彰明德行。如今学习兵道,以诡诈为根本,以欺骗为能事,以杀获为功劳,以诛伐为事业。诡诈就不是诚信,杀伐就不是仁慈;用来辅佐国家,就会使君主成为专事征伐的人;施用于自身,就会成为制造诡妄行迹的人。这本来就是不善之事。老君说经的时候,只说到战争,那么所说的是阪泉、涿鹿、丹浦等地的用兵,那时还没有《六韬》《三略》这些书。然而用兵也都是以机谋征讨相互训导,以诡诈相互倾轧,把取胜当作功劳,把杀人当作美事,这不是修道者所应当追求的。所以特别加以戒止。如今引用韬略之书,只是取近处的例子来证明远处的道理。万物有的尚且厌恶它,所以有道之人不涉足其中。注:“佳”是美好;“兵”是谋略。凡人修饰文辞、建立诚信,不能以道德作为藏于身中的器具,却把兵谋韬略当作美好;而谋略的用途只在攻取杀伐,所以是恶劣的不善之器。万物尚且有厌恶它的,因此有道之人不使自己处在这种事情中。疏:把德行蓄积在自身,是有能力做成事情。兵器既是不祥之器,万物尚且有的厌恶它,何况有道的君子,哪里肯使自己处在其中?所以说“有道者不处”。
义曰:有道之士以德润身,以善救物,动资简正,静合虚无,不萌杀伐之心,肯尚兵谋之事。兵以杀伐为用,凡物望而恶之矣。修辞立诚者,《易》乾九三之词。君子忠信,所以修德也。修辞立其诚,所以居业也。君子居则贵左,用兵则贵右。注:左,阳也。阳和则发生,故平居所贵。右,阴也。阴凝则肃杀,故用兵所贵也。疏:左,阳也。右,阴也。阳好生,阴好杀,好生故平居所贵,好杀故用兵所贵。义曰:帝出乎震,物生於东。春主发生,夏为长养。天道左旋,所以左为阳,而顺生成之道也。万物肃杀於西,秋主杀也。藏伏於北,冬主藏也。月配阴而主刑,金居西而主兵,所以右为阴,而逆杀伐之道也。君子体仁以利物,故平居则贵左。用兵法义而尚刑,故贵右也。兵者不祥之器,注:祥,善也。好兵者尚杀,故为不善之材器。非君子之器。注:君子以道德为材器,不尚兵谋。疏:上文云佳兵者不祥之器,所以明用兵则尚右而好杀,有道者故不处之。此云兵者不祥之器,对结上文,明非君子之器,君子以道德为材器,故无利尔。义曰:君子所习也,稽十三皇五帝之道德,祖述唐虞夏殷之仁义,宪章文武周孔之礼乐,将以经天下,济万物,垂后王,佑来世。时之遇也,则开物成务;时之不也,则卷而怀之。故无所不利矣。上云佳兵为不祥之器,有道者不处。示其所习之初,务在於道德,不在於兵谋,而习兵谋者,非君子所务。习之已成,必将用之,用兵之旨,明在下文。不得已而用之,恬淡为上。注:戎狄来侵,故不得已。善胜不争,故恬淡为上。疏:夫文德者,理伐之器,兵谋者,辅助之村也。故云文则经纬天地,武则克定祸乱。虽天生五村,废一不可,而武功之用,定节制宜,是知用之有本末,行之有逆顺,在乎事不得已,然后应之。谓四夷来侵,王师薄伐,所当示之以恩惠,绥之以道德。既同蚊蚋之螫,故无凭怒之心。推此而言,是以恬淡为上。义曰:圣人制法垂训也,随时降杀,与代污降。太上之君以道为化,其次以德,其次以仁。道德既衰,浇讹时扇,故文武之道用焉。文,训之以礼乐仁义;武,训之以奇正权谋。文经天地,而武定祸乱;文为本,而武为末;文为体,而武为用。夫子云:不教民战,是谓弃民也。有文事,又有武备。所以夹谷之会,宣武备而斩徘优,齐侯畏之,归龟阴之田,成礼而退,斯则武为文之辅,文为武之主也。经纬天地者,南北为经,东西为纬,穷鬼神之情状,明造化之变通,九流以清,百度以贞,所谓观乎人文以化成天下,故文王以为谥焉。克定祸乱者,谓凶暴及人曰祸,反德律逆曰乱,得伤曰克,所以黄帝诛蚩尤,舜诛三苗,汤克桀,周克纣,秦殄六国,汉定三秦,除暴害之政,剪乱逆之根,拯活生灵,非杀人以取胜也。故武王以为谥矣。此则明本末,审逆顺,不得已而乃用之矣。四夷来侵者,周宣之时,犬戎数犯中国,出师御之,故《诗》称伐杀猃狁是也。天生五村,五者,谓金木水火土也。五行递运,帝王执而用之,若用材器尔,故曰五材。言其所用互为终始,阙一不可也。师禀帝王之命者,谓之王师。师,众也。在《易》为师卦,坤上坎下。薄伐者,薄,辞也,言我伐於彼也。凡曰王师,有锺鼓曰伐,无锺鼓曰侵。王师所征,先示武威,取其畏伏,兼示恩信,使其怀来,非逞志於臬擒,非肆怒於剪扑。师出有名曰顺,无名曰逆。观夫四夷侵斥,类蚊蚋之噆肤,非为中国大患,固无伤於道德,所宜绥以恩惠,化以淳和。无凭怒之心,是恬澹为上也。所以宜僚弄丸而解难,叔敖安寝而投兵,不举干戈,坐以制胜,此其上也。胜而不美,而美之者,是乐杀人。疏:夫不能以德怀来,而用兵求战胜,故虽克胜,犹惭德薄,不以为美。夫胜必多杀,故以胜为美者,是乐杀人。义曰:圣人之柔服四夷,底平祸乱,以文德怀之,使其化善,不在用兵。今既德之不逮,方以兵威取胜,既胜於敌,乐而美之,无内惭之德,无恻隐之心,是乐杀人也。昔季札观《大护》之舞曰:圣人之弘也,犹有惭德。圣人之难也。言汤之伐桀,始用干戈,故有惭德。《论语》曰:武尽美矣,未尽善也。言以征伐取天下,故曰未尽善也。夫乐杀人者,不可得志於天下。注:制胜於敌,必丧其人,故不以为美也。夫胜必多杀,若以胜为美者,是乐多杀人也。乐多杀人,人必不附。欲求得志,不亦难乎?疏:夫天地好生,物皆含养。仁人者当顺天德,以全济为务,焉可苟逞诈力,以快贪残。贪残之人,人必不附。欲求得志,不亦难乎?故好乐杀人,则不可得志於天下矣。
译义说:有道之士用德行滋润自身,用善行救助万物,行动总是依据简约正直,静处则合于虚无,不萌发杀伐之心,哪里肯推崇兵谋之事?兵器以杀伐为用途,万物都已经望见它就厌恶。所谓“修辞立诚”,是《易经》乾卦九三的文辞。君子忠诚信实,是为了修养德行;修饰文辞、建立诚信,是为了守持事业。君子平常居处时崇尚左方,用兵时崇尚右方。注:左属阳。阳气和畅就能使万物发生,所以平常居处时所崇尚的是左。右属阴。阴气凝聚就会肃杀,所以用兵时所崇尚的是右。疏:左属阳,右属阴。阳气喜好生长,阴气喜好杀伐;喜好生长,所以平常居处崇尚左;喜好杀伐,所以用兵时崇尚右。义说:帝王从震方出现,万物在东方生长;春天主管发生,夏天主管长养。天道向左运行,所以左属阳,顺应生长生成之道。万物在西方肃杀,秋天主管杀伐;在北方收藏蛰伏,冬天主管收藏。月属阴而主管刑罚,金居西方而主管兵事,所以右属阴,违逆生长而顺应杀伐之道。君子体察仁德以利万物,所以平常居处崇尚左。用兵依据法义而崇尚刑罚,所以崇尚右。兵器是不祥之器,注:“祥”是善。喜好兵器的人崇尚杀戮,所以兵器是不善的器具。不是君子所用的器具。注:君子以道德作为器具,不崇尚兵谋。疏:上文说把兵器看作美好之物是不祥之器,是为了说明用兵便崇尚右方、喜好杀戮,有道之人因此不涉足其中。这里说兵器是不祥之器,是承接并总结上文,说明它不是君子的器具。君子以道德作为器具,所以没有什么可以凭兵器获利的地方。义说:君子所学习的,是考察十三皇五帝的道德,继承唐、虞、夏、殷的仁义,效法文王、武王、周公、孔子的礼乐,将以此治理天下、济助万物,垂范后世君王,保佑后来的世代。时机遇合,就开通万物、成就事业;时机不遇,就收敛自身、把道藏在心中。所以没有什么不利。上文说把兵器看作美好之物是不祥之器,有道之人不涉足其中,是为了说明学习的开端应当致力于道德,而不在于兵谋;学习兵谋并不是君子所追求的。学习已经有成,就必然会施用它;用兵的宗旨,以下文便会说明。到了不得已而使用兵力时,应以恬淡为上。注:戎狄来侵,所以不得已。善于取胜的人不争斗,所以以恬淡为上。疏:文德是治理征伐的器具,兵谋是辅助的器具。所以说,文可以经纬天地,武可以平定祸乱。虽然天生五材,缺少其中一种都不行,但武功的使用也有节制和适宜之处;由此可知,使用有本末,施行有逆顺,只有事情到了不得已,才应当应对。就是说四夷来侵,王师对其进行薄伐,应当先向他们显示恩惠,用道德安抚他们。既然这如同蚊虫叮咬,就不应怀有凭恃愤怒之心。由此推论,所以以恬淡为上。义说:圣人制定法度、垂示训诫,随着时势而减轻或加重,也随着时代而改变。上古至高的君主用道来教化,其次用德,再次用仁。道德衰微,浇薄虚伪的风气盛行,所以文武之道才被采用。文,是用礼乐仁义训导;武,是用奇正权谋训导。文用来经纬天地,武用来平定祸乱;文是根本,武是末端;文是本体,武是作用。孔子说:“不教百姓作战,就叫作抛弃百姓。”既有文事,也有武备。所以夹谷会盟时,鲁国展示武备并斩杀优伶,齐侯因此畏惧,归还龟阴之田,完成礼仪后退去;这就是武作为文的辅助,文作为武的根本。所谓经纬天地,南北为经,东西为纬;穷究鬼神的情状,明察造化的变化,使九流清正、百官端正,这就是所说的“观察人文以教化成就天下”,所以文王以此作为谥号。所谓平定祸乱,是说凶暴加害于人叫作祸,违背德行、违反正理叫作乱,能够解除伤害叫作克。因此黄帝诛灭蚩尤,舜诛讨三苗,商汤战胜桀,周武王战胜纣,秦国消灭六国,汉高祖平定三秦,都是除去暴害的政事、剪除乱逆的根源、拯救活命百姓,并不是杀人来取得胜利,所以武王以此作为谥号。这就是说明本末、审察逆顺,到了不得已才使用兵力。四夷来侵,是周宣王时犬戎多次侵犯中原,周王出兵抵御,所以《诗经》称说讨伐、杀灭猃狁。天生五材,“五”指金、木、水、火、土。五行交替运行,帝王掌握并使用它们,就像使用器材一样,所以称为五材。意思是它们的作用互相承接、循环始终,缺少任何一种都不可以。承受帝王命令的军队称为王师。“师”就是众人,在《易经》中是师卦,上为坤、下为坎。“薄伐”的“薄”是语辞,意思是我去讨伐他。凡称王师,有钟鼓叫作伐,没有钟鼓叫作侵。王师出征,先展示武威,使对方畏惧归服,同时显示恩惠信义,使对方怀德来归,并不是逞意捕获,也不是任意发怒杀戮。出师有名叫顺,无名叫逆。观察四夷侵扰,就像蚊虫叮咬皮肤,并不是中原的大患,本来不损害道德,所应做的是用恩惠安抚、用淳厚和气教化。没有凭恃愤怒之心,就是以恬淡为上。因此宜僚玩弄弹丸而解除危难,叔敖安然睡觉而使兵器停止,不动用干戈,坐在那里就取得胜利,这才是上策。即使取胜也不要把它当作美事;把取胜当作美事,就是以杀人为乐。疏:不能用德行使敌人归服,而用兵求取战胜,所以即使取胜,也仍应惭愧自己德薄,不把它当作美事。取胜必然会多杀人,所以把取胜当作美事,就是以杀人为乐。义说:圣人使四夷柔服、平定祸乱,是用文德感化他们使其向善,并不在于用兵。如今既然德行不够,才凭兵威取胜;既然战胜敌人,反而欢喜并把它当作美事,内心没有惭愧德薄之感,也没有恻隐之心,这就是以杀人为乐。从前季札观看《大濩》的舞蹈说:“圣人的弘大,尚且还有惭德;圣人真难做到。”意思是商汤讨伐夏桀,开始使用干戈,所以还有惭德。《论语》说:“武尽美矣,未尽善也。”意思是凭征伐取得天下,所以说还没有完全达到善。以杀人为乐的人,不可能在天下实现自己的志愿。注:在敌人那里取胜,必然使敌人丧失性命,所以不应把它当作美事。取胜必然会多杀人,若把取胜当作美事,就是以多杀人为乐。喜欢多杀人,人民必定不会归附;想要在天下实现自己的志愿,岂不是很难吗?疏:天地喜好生养,万物都含受养育。仁人应当顺应上天的德性,以保全和救济万物为职责,怎么可以苟且逞用诈术和武力,以满足贪婪残暴之心?贪婪残暴的人,人民必定不会归附。想要实现自己的志愿,岂不是很难吗?所以喜好以杀人为乐,就不可能在天下实现自己的志愿。
义曰:夫仁者之心,称物平施,顺阳和以爱育,得慈惠以抚安。其於物类也,尚怀悯护,不欲一物失所。《礼》云:见其生不忍见其死,闻其声不忍食其肉。又弊盖埋狗,弊帷埋马,弊车瘗牛。陈安世暑月不行,畏践虫蚁,杀伐草木。若其时昆虫未垫,不以火田。此皆仁悯之道也。顺天养物,理在兹乎。安肯剿众命而取功名,乐杀人而图富贵哉?若以伐杀之多为美,谲诈之胜为能,恣毒贪残,铃为人之所畏,人畏则孰敢亲附之矣。既无亲附之众,独运暴横之心,欲求得志於天下,信为难矣。东昏归命,昌邑高洋,祸败灭亡,足为鉴戒。吉事尚左,凶事尚右。疏:左场而生则吉,故吉事尚左。右阴而杀则凶,故凶事尚右。《礼记□檀弓》曰:夫子与门人立,拱而尚右,二三子亦尚右。夫子曰:二三子之嗜学也,我则有姊之丧故也。二三子复尚左。义曰:左为阳,德主生,故居常则尚左。今人宾主之位及拱手之礼,皆左为上而尊也。右为阴主死。今人丧礼皆尚右,夫子有姊之丧,拱而尚右,弟子不知其故,因而效之。夫子言其好学也,如此及知非吉,故复尚左。檀弓,《礼记》第四篇名也。颜回习夫子之道,首冠诸生,称为亚圣。尝问於夫子,曰:夫子言,回亦言,夫子辩,回亦辩,夫子不言而信,不比而周,无器而成,回不知所以然而然。瞠视尘躅,则不及矣,弟子嗜好於学也,如此尚不能尽夫子之道,况於不学乎?偏将军处左,上将军处右。注:偏将军卑而处左者,不专杀也。上将军尊而处右者,主以兵谋也。言以丧礼处之。注:丧礼尚右,今上将军居右者,是以丧礼处置之。疏:上将军专杀则处右,偏将军为副不专杀故处左。今左尊而右卑,上将军居右者,言用兵之道同於丧礼。丧礼尚右,今上将军居右,是以丧礼处置之尔。义曰:丧礼尚右,死事属阴,上将军专杀,故主死事。国之出军,上将军登坛,天子斋戒,授以斧钺,盖使其专杀也。凿凶门而出,主死事也。故云兵者凶器,又云兵者人之司命也。将有谋则死者反生,将无谋则生者反死,况战者危事,投之死也,岂非丧礼乎?偏将军既不专杀,居吉位而处左也。杀人众多,以悲哀泣之。注:以生灵之贵而交战,杀之有恻隐心,故以悲哀伤泣之尔。疏:夫战而求胜,必杀人众多。胜而不美,故悲哀伤泣。夫人惟邦本,本固邦宁。今交战杀之,故仁心恻隐,为之哀泣,不亦宜乎?义曰:以战而胜者,则杀人众多矣。且人之生也,九天分气,十月孕神,含阴吐阳,法天象地,万物之内,人称最灵。国之得人,犹鱼之有水。故《尚书□五子之歌》曰:皇祖有训,民可近不可下,人惟邦本,本固邦,宁。此言太康尸位,盘游无度,有穷后羿因民不忍,拒於河,以其灭德,民弃之而不固也。所以民弱则国危,民聚则国霸。今图功名而好战,贪土地而杀人,驱彼生灵陷之死所。有道之士、君子之人安得不哀伤之乎?故下经云抗兵相加哀者胜。泣,悲也。战胜,以丧礼处之。注:勇士雄人战而获胜,胜则受爵,居於右位。尚右非吉,是以丧礼处置之,但以为不祥之器,何必缟素为质也?疏:夫战而获胜,胜则受爵,武功居右,是非吉位。故云丧礼处之,但以战为不祥之器尔,亦何必服缞扶杖,然后称之为丧礼乎?诸注此义者,皆云古有斯礼,寻阅坟典,既无所据,今所未安,故不录也。又引秦伯向师而哭者,此乃哀败,非战胜也。义曰:获胜受爵者,功高迁上将之位,亦是处以丧礼也。兵为不善之器,战为杀伐之资。胜则杀彼,败则杀此,皆吾民也。安不痛哉?圣人以之悲伤,君子以之恻悯,故当处之以丧礼也。缞杖者,丧服也。但杀於人即宜悲愍,何必缞杖,然后为哀乎?或者云古者出师,天子素服,泣而送之,礼经之中、坟典之内,皆无此说。以此无据,疏特明之。典者,五帝之五典也。坟者,三皇之三坟也。秦伯向师而哭者,《春秋》僖三十二年,秦伯伐郑,秦大夫杞子戍郑,使告于秦曰:郑人使我掌其北门之管钥,若潜师而来,国可得也。秦伯访於大夫蹇叔,蹇叔曰:劳师以袭远,非所闻也。师劳力竭,远主备之,无乃不可乎?师之所为,郑必知之。且行千里,其谁不知?秦伯辞焉。召孟明、西乞、白乙,使出师于东门之外,蹇叔哭之曰:孟子,吾见师之出,而不见其入也。
译义说:仁人的心,能够衡量万物而公平施予,顺应阳和之气来爱护养育,以慈惠之心抚慰安定。对于万物一类,尚且怀有怜悯保护之心,不愿任何一个生命失去所处之地。《礼记》说:看见它活着,就不忍看见它死去;听到它的声音,就不忍心吃它的肉。又说,破旧的伞盖要埋葬狗,破旧的帷帐要埋葬马,破旧的车要埋葬牛。陈安世在暑月不出行,因为害怕踩踏虫蚁,也不随便砍伐草木;若当时昆虫尚未蛰伏,就不放火烧荒。这些都是仁慈怜悯之道。顺应天道养育万物,道理就在这里。怎么肯杀戮众多生命来求取功名,以喜欢杀人为乐而图谋富贵呢?若把杀伐得多当作美,把用诡诈取胜当作才能,任意施展毒害贪残之心,必定成为人们所畏惧的人;人们畏惧他,谁还敢亲近归附呢?既然没有亲附的众人,只有一个人运用暴横之心,想在天下实现志愿,确实困难。东昏侯归命,昌邑王、高洋等人的祸败灭亡,都足以作为鉴戒。吉庆之事崇尚左方,凶丧之事崇尚右方。疏:左属阳而主生,所以吉事崇尚左;右属阴而主杀,所以凶事崇尚右。《礼记·檀弓》说:孔子和门人站立时,拱手而右手在上,弟子们也都右手在上。孔子说:“你们几位喜好学习,我是因为有姐姐的丧事才这样。”弟子们于是又都改为左手在上。义说:左属阳,德性主管生长,所以平常居处崇尚左。如今宾主的座次和拱手的礼节,也都以左为上、以左为尊。右属阴,主管死亡。如今丧礼都崇尚右方,孔子因为姐姐去世,拱手时右手在上,弟子不知道原因,就跟着效法。孔子说他们是好学,于是等到知道这不是吉礼,便又改为左手在上。《檀弓》是《礼记》第四篇的篇名。颜回学习孔子的道术,在诸位弟子中位居首位,被称为亚圣。他曾问孔子说:“老师说话,颜回也说;老师辩论,颜回也辩论;老师不说话却能取信于人,不结党却能周遍,无所凭借却能成就事业。颜回不知道为什么却能如此。若要仰视老师的踪迹,就已经赶不上了。”弟子这样喜好学习,尚且不能完全达到孔子的道术,何况不学习的人呢?偏将军处在左边,上将军处在右边。注:偏将军地位较低而处在左边,是因为不专主杀伐;上将军地位尊贵而处在右边,是因为主管兵谋。这是说要用丧礼来处置。注:丧礼崇尚右方,如今上将军居于右边,就是用丧礼来处置他。疏:上将军专掌杀伐,所以位居右;偏将军是副将,不专掌杀伐,所以位居左。如今左为尊、右为卑,而上将军却居右,是说用兵之道同于丧礼。丧礼崇尚右位,如今上将军居右,正是按照丧礼来安排的。义曰:丧礼崇尚右位,死事属于阴;上将军专掌杀伐,所以主管死事。国家出兵时,上将军登坛,天子斋戒,把斧钺授给他,大概就是让他专掌杀伐。军队从凶门凿开的通道出发,也是主管死事的意思。所以说兵器是不祥之器,又说兵是人的司命。将领有谋略,死者也可能转危为安;将领没有谋略,活着的人也会走向死亡。何况战争是危险的事,把人投入死地,难道不是丧礼吗?偏将军既不专掌杀伐,居于吉位,所以处在左边。杀人很多,要为此悲哀哭泣。注:人的生命尊贵,却相互交战杀戮,当然应当有恻隐之心,所以要为此悲哀伤泣。疏:战争若要取胜,必然杀人很多。胜利也不值得赞美,所以应当悲哀哭泣。人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稳固,国家才安宁。如今交战杀人,因此应当发仁慈恻隐之心,为他们悲哀哭泣,不也是应该的吗?义曰:凭战争取胜,就会杀人很多。况且人的生命,是九天分给元气、十月孕育神气而成的,含阴吐阳,取法于天、效法于地;在万物之中,人被称为最有灵性。国家得到人民,就如同鱼得到水。所以《尚书·五子之歌》说:先祖有训,人民可以亲近,不可以轻慢;人民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稳固,国家就安宁。这是说太康尸居其位,游乐无度,有穷后羿因人民不能忍受,在河边拒绝他;由于太康败坏德行,人民抛弃他,国家根本也就不能稳固。因此人民衰弱,国家就危险;人民聚集,国家就强盛。如今有人图谋功名而喜好战争,贪求土地而杀人,把那些生灵驱赶到死地。有道之士、君子之人,怎么能不为此悲伤呢?所以下经说,两军相对交战,悲哀的一方反而胜利。泣,就是悲哀。战胜之后,要按照丧礼来对待。注:勇士和英雄交战取胜,胜利后可以接受爵位,居于右位。崇尚右位并不是吉利之事,所以要按丧礼处置;只是把战争看作不祥之器,何必一定要穿白色丧服来表示呢?疏:战争取胜后可以接受爵位,武功居于右位,这并不是吉位。所以说按丧礼处置,只是把战争看作不祥之器罢了,难道还一定要穿丧服、扶丧杖,然后才称为丧礼吗?各家注释这一义的,都说古代有这种礼制;但查阅古代典籍,并没有依据,如今认为不妥,所以不予收录。又有人引用秦伯面对军队哭泣的事,那是哀悼战败,并不是战胜后哭泣。义曰:取胜后接受爵位,功劳高的人升为上将之位,这也属于按丧礼处置。兵器是不善之器,战争是杀伐的工具。胜利就杀死敌方,失败就杀死己方,死的都是我们的人民,怎能不痛心?圣人为此悲伤,君子为此怜悯,所以应当按丧礼处置。缞杖是丧服和丧杖。杀人本来就应当悲悯,何必一定要穿丧服、扶丧杖才算哀痛呢?有人说古代出兵时,天子穿素服,哭着送行;但在礼经和古代典籍中都没有这种说法。因为没有依据,疏中特别加以说明。典,是五帝的《五典》;坟,是三皇的《三坟》。秦伯面对军队哭泣一事,见于《春秋》僖公三十二年:秦伯讨伐郑国,秦国大夫杞子戍守郑国,派人告诉秦国说:郑国人让我掌管北门的钥匙,如果秘密派军队来,郑国就可以得到。秦伯向大夫蹇叔询问,蹇叔说:使军队劳苦去袭击远方,我从未听说这是可行的。军队劳累、力量耗尽,远方的君主又有所防备,恐怕不行吧?军队所做的事,郑国一定会知道;况且行军千里,谁能不知道呢?秦伯没有听从。于是召见孟明、西乞、白乙,让他们从东门外出兵。蹇叔哭着送行说:孟明啊,我只看见军队出发,却看不见它回来。
秦伯使人谓之曰:尔何知?中寿,尔墓之木拱矣。蹇叔之子预於师,哭而送之,曰:晋人御师又於崤,崤有二陵焉。其南陵,夏后皋之墓,其北陵,文王之所避风雨。必死是间,余收尔骨焉。秦师遂东。过周北门,左右免冑而下,超乘者三百乘。王孙满尚幼,观之,言于襄王曰:秦师轻而无礼,必败。轻则寡谋,无礼则脱,入险而脱,又不能谋,能无败乎?及滑。郑商人弦高将市於周,遇之,以乘韦先,牛十二犒师,且使遽告于郑。郑穆公使视客馆,则束载、厉兵、秣马矣。使之武子辞焉#1:吾子淹冬於弊邑#2,唯是脯资、饩竭矣。为吾子之将行也,郑之有原圃,犹秦之有具囿。吾子取其麋鹿,以间弊邑,若何?杞子奔齐,逢孙、杨孙奔宋。孟明曰:郑有备矣,不可冀也。攻之不克,围之不继,吾其还也。灭滑而还。晋原轸曰:秦违蹇叔,而以贪勤民,天奉我也。奉不可失,敌不可纵。纵敌患生,违天不祥。叉伐秦师。乐枝曰:未报秦施而伐其师,其为死君乎?先轸曰:秦不哀吾丧,而伐吾同姓。秦则无礼,何施之有?吾闻之,一日纵敌,数世之患也。谋及子孙,可谓死君乎。遂发命,遽兴姜戎。襄公墨缞,梁弘御戎,莱驹为右。夏四月辛巳,败秦师于崤。获百里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以归。遂墨以葬文公,晋於是始墨。文嬴请三师,曰:彼实构吾二君,寡君若得而食之,不厌,君何辱讨焉?使归就戮于秦,以逞寡君之志,若何?公许之。先轸问秦囚。公曰:夫人请之,吾舍之矣。先轸怒曰:武夫力而拘诸原,妇人暂而免诸国,隳军实而长寇伟,亡无日矣。不顾而唾。公使阳处父追之。及诸河,则在舟中矣。释左骖,以公命赠孟明。孟明稽首曰:君之惠,不以缧臣衅鼓,使归就戮于秦,寡君之以为戮,死且不朽。若从君惠而免之,三年将拜君赐。秦伯素服郊次,向师而哭曰:孤违蹇叔,以辱二三子。孤之罪也。不替孟明。孤之过也,大夫何罪?且吾不以一眚掩大德。蹇叔之哭,知其师必败也。秦伯之哭,哀其师之败也。皆非胜而哭之矣。圣旨制疏,委曲明之,恐后人增饰其谬耳。夫用兵好杀,君子不为。大道好生,圣贤是则。但战之胜败,皆害於人,自可戒之而戢兵,岂必杀之而后哭?理身者,五欲内侵则五神疲散,六情中盛则六识交争,气丧神疲,将虞殒谢,当固抑情斩欲,克保恬和。亦犹理国之君,不尚佳兵之美也。道德真经广圣义卷之二十六竟#1使之武子辞焉:据《左传》,『之』当作『皇』。#2吾子淹冬於弊邑:据《左传》,『冬』当作『久』。道德真经广圣义卷之二十七唐广成先生杜光庭述道常无名章第三十二疏:前章明佳兵不祥,故有道不处。此章明侯王守道,则万物下宾。首标无名将以明道,次举守道而能降瑞,始制下广其制用,譬道下将示结成。○义曰:兵之佳也,为天下之凶,朴虽小也,为天下之大。王侯能守,万物所宗,道化既行,天地降瑞。不烦教令,民自和平。君保制御之功,物得依归之所。万国亲附,如水朝宗于海焉。以兹善化之君,不在兵强之美也。道常无名。注:道以应用为常,常能应物,其应非一,故於常无名。疏:应用不穷,惟感所适,道之常也。常在应用,其应非一,故於常无名,故云常无名。义曰:道之为用,无为焉而无所不为。统御阴阳,包罗覆载,乾以之动,坤以之宁。其通生也,为天下之至通焉。其幽奥也,为天下之至赜焉。应用无穷,周流不极,纤芥得之而生植,天地得之以圆方。而真常之道,澹然冥寂,不可得而名也。名言理绝,故常无名。朴虽小,天下不敢臣。注:朴,妙本也。妙本精一,故云小而应用。匠成则至大,故无敢以道为臣者。疏:朴,妙本也。语其通生,则谓之道,论其精一,则谓之朴。妙本精一,故云小耳。而应用匠成,通生一切,则至大也。故无敢以道为臣者尔。义曰:端寂无为者,道之真也。故谓之朴。生成应变者,朴之用也。故谓之道。道、朴,一耳,非一而一是谓真一。真一者,杳冥之精,真中之真也。一非多法,故云小。以此真一,生化万殊,其大无大,其上无上,孰敢以道为臣乎?臣者,下於君者也。《春秋》曰:天有十日,人有十等。下所以事上也,上所以供神也。男曰臣,女曰妾。故王臣公,公臣大夫,大夫臣士,士臣皂,皂臣舆,舆臣隶,隶臣僚,僚臣仆,仆臣台。马有圉,牛有牧,以待百事。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而自古及今,无敢以道为臣也。侯王若能守,万物将自宾。注:侯王若能守道精一,无为而化,则万物将自宾服矣。疏:言王侯若能抱守妙本精一,无为无事,则八埏仰化,四海归仁,沐德饮和,将自宾服矣。
译秦伯派人对他说:你懂什么?你若能活到中寿,墓上的树也已经长到合抱粗了。蹇叔的儿子也随军出征,蹇叔哭着送他,说:晋国人在崤山抵御军队,崤山有两座山陵。南陵是夏后皋的墓,北陵是周文王避风雨的地方。你们一定会死在那里,我将在那里收你的尸骨。秦军于是向东进发。经过周都北门时,左右两边的士兵都脱下头盔下车;又有三百辆车上的人跳上车。王孙满当时还年幼,看见这一幕,便对襄王说:秦军轻佻而无礼,一定会失败。轻佻就少有谋略,无礼就会松懈;进入险地还松懈,又不能谋划,能不失败吗?到了滑国,郑国商人弦高准备到周地去做买卖,遇见秦军,先送上四张熟牛皮,又送十二头牛犒劳军队,同时派人赶快通知郑国。郑穆公派人察看宾客住处,发现秦军已经捆束行装、磨利兵器、喂饱战马。郑国派皇武子推辞说:您在敝国滞留已久,只是腊肉和粮食都用尽了。您将要启程时,郑国有原圃,就像秦国有具囿一样。您可以取用那里的麋鹿,以便在敝国停留,怎么样?杞子逃往齐国,逢孙、杨孙逃往宋国。孟明说:郑国已有防备,不能再指望偷袭了。攻打不能取胜,围困又不能持久,我们还是回去吧。于是灭掉滑国后返回。晋国的原轸说:秦国违背蹇叔的劝告,因为贪婪而使人民劳苦,这是上天把机会赐给我们。上天赐予的机会不能错过,敌人不能放纵。放纵敌人,祸患就会产生;违背上天,便是不祥。于是又讨伐秦军。乐枝说:秦国对我国有恩未报,却要讨伐它的军队,难道这是把国君置于死地吗?先轸说:秦国不哀悼我国国丧,反而讨伐我国同姓之国。秦国既然无礼,我们对它有什么恩可报?我听说,放纵敌人一天,就会成为数代人的祸患。为子孙后代谋划,难道不是为了国君吗?于是发布命令,立即征发姜戎。襄公穿着黑色丧服,梁弘驾驭战车,莱驹居右。夏四月辛巳,在崤山击败秦军,俘获百里孟明视、西乞术、白乙丙带回。于是晋国全都穿黑色丧服,为文公举行葬礼,晋国从此开始穿黑色丧服。文嬴请求释放三名秦国俘虏,说:他们确实使我们的两位国君结怨,若寡君得到他们而把他们吃掉,恐怕也不会满足,何必让国君亲自参与讨伐呢?让他们回秦国接受杀戮,以满足寡君的心愿,怎么样?文公答应了。先轸问秦国俘虏的事,文公说:夫人请求这样做,我已经把他们释放了。先轸愤怒地说:武夫费尽力气在原野上把他们擒获,妇人一句话就让他们逃回别国;毁掉军队的功劳,助长敌人的威势,国家灭亡恐怕不远了。说完头也不回地吐唾沫。文公派阳处父去追赶他们。追到河边时,他们已经在船上了。阳处父解下左边的骖马,奉文公之命赠给孟明。孟明叩头说:君王的恩惠,没有把我这个被捆缚的臣下作为衅鼓的牺牲,反而让我回秦国受死;即使寡君把我杀死,也足以使我死而不朽。若承受您的恩惠而免死,三年后我一定来拜谢您的恩赐。秦伯穿着素服,在郊外停留,面对军队哭泣说:我违背蹇叔的劝告,使你们几位受辱,这是我的罪过。我没有罢免孟明,也是我的过错;大夫有什么罪呢?况且我不会因为一次过失就掩盖他的大德。蹇叔哭泣,是知道他的军队必然失败;秦伯哭泣,是哀悼他的军队战败。这些都不是战胜后哭泣。圣人的旨意和注疏已经曲折详尽地说明了这一点,是怕后人再增饰错误说法。用兵而喜好杀戮,君子不会这样做。大道喜爱生养,圣贤以此为法。可是战争无论胜败,都伤害人民,自然应该以此为戒而停止战争,难道一定要杀人之后才哭泣吗?调理自身的人,五欲从内侵扰,五神就疲惫离散;六情在内炽盛,六识就相互争逐。元气丧失、精神疲惫,将要忧虑衰亡,应当坚决抑制情欲,努力保持恬静平和。这也如同治理国家的君主,不应崇尚精良兵器的美好。《道德真经广圣义》卷第二十六完。皇武子推辞:据《左传》,‘之’应作‘皇’。您在敝国滞留已久:据《左传》,‘冬’应作‘久’。《道德真经广圣义》卷第二十七。唐广成先生杜光庭撰述。《道常无名章》第三十二。疏:前一章说明美兵是不祥之物,所以有道之人不处于这种境地。本章说明侯王守持道,万物就会归顺。开头标举‘无名’,将要说明道;其次说明守道能够招致祥瑞;然后说明开始建立制度,以推广其制度和作用;最后以道居下作譬喻,表示全章义理已经完成。义曰:精良的兵器,是天下的凶器;朴虽然微小,却是天下最大的根本。王侯能够守道,万物就会尊奉他。道的教化一旦施行,天地便降下祥瑞。不烦劳教令,人民自然和平。君主保有制御万物的功劳,万物得到依归之处。各国亲近归附,就像水流朝向大海一样。有这种善政教化的君主,并不靠兵力强盛来显示美好。道永恒而无名。注:道以发挥作用为常,常能顺应万物;但它的应化不是单一的,所以在恒常之中没有固定名称。疏:道的作用没有穷尽,只随万物感应而适应,这就是道的常性。它常常表现为作用,而这种应化不是单一的,所以在恒常之中没有固定名称,因此说‘常无名’。义曰:道发挥作用,是无为却没有什么不做。它统御阴阳,包罗天地;乾凭借它运行,坤凭借它安宁。说到它贯通生化,是天下最为通达的;说到它幽深奥妙,是天下最为深邃的。它的作用无穷,周流不息;微小如草芥也凭它生长,天地凭它形成圆方。然而真常之道淡泊幽寂,不可用语言命名。名言所能说明的道理已经穷尽,所以始终无名。朴虽然微小,天下却不敢把它当作臣属。注:朴,是妙本。妙本精纯专一,所以说它虽小而能发挥作用。它化成万物后就广大无边,因此没有谁敢把道当作臣属。疏:朴就是妙本。说它贯通生化,就称为道;谈它精纯专一,就称为朴。妙本精纯专一,所以说它小;但它发挥作用、成就万物,贯通一切生化,就广大无边。因此没有谁敢把道当作臣属。义曰:极其寂静无为,是道的本真,所以称为朴;生成万物、随时应变,是朴的作用,所以称为道。道与朴本来是一体,不是二而又显为一,这就叫真一。真一是幽冥深远的精微,是本真中的本真。因为一不是多种法,所以说它小;凭借这个真一生成变化出万种事物,它的广大没有更大的,它的尊上没有更高的,谁敢把道当作臣属呢?臣就是处在君之下的人。《春秋》说:天有十个等级,人有十个等级,处在下位的用来侍奉上位,上位的用来供奉神明。男子称臣,女子称妾。所以王以公为臣,公以大夫为臣,大夫以士为臣,士以皂为臣,皂以舆为臣,舆以隶为臣,隶以僚为臣,僚以仆为臣,仆以台为臣。马有圉人,牛有牧人,用来应付各种事务。普天之下,没有不是王的土地;四海之内,没有不是王的臣民。然而从古至今,没有谁敢把道当作臣属。〔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日〕 侯王如果能够守道,万物将自然归顺。注:侯王如果能够守持道的精纯专一,以无为施行教化,万物就会自然宾服。疏:说王侯如果能够抱守妙本精一,无为无事,那么八方边远之地都会仰受教化,四海归于仁德,沐浴德泽、享受和气,自然会宾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