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道泛兮章第三十四
疏:知足在心,心若知足,则无贪求,虽箪食瓢饮,傲然自足,可谓富矣。强勉力行,曾不懈怠,自知自肚,终久不渝,可谓有志节矣。义曰:贪之与廉,由心而已矣。心足者,虽颜子一瓢之饮、杨雄十金之产,不改其乐而常足焉。心不足者,虽申侯之专利不厌、驷泰之车服满庭,而未尝足矣。则颜子杨雄可谓富也。强力为善,守道不回,可谓自胜而强,有不渝变之节矣。夫强者,在用道也。强大有道,不战而克;小弱有道,不争而得。信可强行於道,而坚其志节也。《易》曰君子以自强不息。箪食者,《论语》云:贤哉回也,一箪食,一瓢饮,处陋巷,人不堪其忧,回也不改其乐。箪,小筐也。以箪为食器,以瓢为饮器。陋巷,隘巷也。言颜回固贫,而守道以自乐也。不失其所者久,注:知足强力,不失其所恒,则是久於其道。疏:知足强力等行,人所常行,若不失所恒,即是久能行道者矣。又解云:动不失所者,则可以长久。义曰:知足不贪,安贫乐道,力行趣善,不失其常,举动通时,自得其所者,所适皆安,可以长久。《易》曰:不恒其德,或承之羞。是则人之操行,务於恒久,不失其所也。失其所者,必蹈祸患。如郑太叔段宠而无厌,大夫祭仲谏庄公曰:不如早为之所,无使滋蔓,难图也。蔓草犹不可除,况君之宠弟乎?庄公不从。既而太叔命西鄙北鄙贰于己,侵地至于禀延,乃完城郭,聚人民,缮甲兵,具卒乘,将袭郑。公命大夫子封帅车三百乘以伐京太叔,入鄢。公伐诸鄢。五月,太叔奔恭,遂克之。初以庄公之母武姜,寤寐而生庄公,名之为寤生,遂恶庄公而爱太叔段。及段欲袭郑,武姜将启之。至是,既克段,乃置武姜於城颖。誓之曰:不及黄泉,无相见也。既而悔之。颖谷封人考叔因食舍肉,而谏庄公纳之,掘地及泉,与武姜隧而相见,为母子如初。《春秋》书曰郑伯克段于鄢,讥其失教也。此言纵太叔之过,使其贯盈而后杀之,是不早为其所,失所之致也。若太叔不失其所,安及此祸哉?死而不亡者寿。注:死者,分理之终。亡者,夭枉之数。寿者,一期之尽。夫知人胜人,必招殃咎。知足强力,动得天常。得天常者,死而不亡,是一期之尽,可谓寿矣。疏:死者,分理之终。亡者,夭枉之数。寿者,一期之尽。言委顺得常,不失天理,颓然任化,而去者得一期之尽,可谓寿矣。若不鞭其后,生理不全,虽单豹有婴儿之色,张毅有丰高之贵,不终天理,焉得谓之寿乎?故庄子曰天下莫寿乎殇子,而彭祖为夭。义曰:人生天地间,有生则必有死。生者天地之委和,死者天地之委顺。安其和而处其顺,是得其常也。反此者,庸非夭乎?《河图》曰:人之生也,天与之算,四万三千二百算,主日也,与之纪,一百二十纪,主年也。此为生人一期之数矣。得金丹不死之道者,则延而过之。无修养之益,有减夺之过者,则不足而夭枉之矣。《黄庭经》云:百二十年犹可还,过此守道诚为难,唯待九转八琼丹,要复精思存七元,日月之华救老残。此明修之,可以延益也。若守其素分,委任天和,乘化而来,任化而往,生也。若浮,死也。若休尽所禀之一期,亦谓得其寿矣。不及此者,夭枉而亡也。《庄子□达生篇》田开之谓周威公曰:祝肾云:善养生者,若牧羊然。视其后而鞭之。鲁有单豹者,岩居而水饮,不与人共利,行年七十而有婴儿之色,不幸为饿虎食之。有张毅者,高门悬箔,无不走也,行年四十以内热之病死。豹养其内而虎食其外,毅养其外而病攻其内。此二子者,皆不鞭其后也。谓其守一方之事,至於过理者,不及於会通之适者也。鞭其后者,去其不及耳。是二子不终天理,为夭枉而亡也。达生化之旨,当生不乐,将死不惧,则殇子为寿,彭祖为夭也。《庄子□齐物篇》云:天下莫大於秋毫之末,而太山为小。莫寿乎殇子,而彭祖为夭。天地与我并生,而万物与我为一。兔秋生毛曰秋毫也。凡人年十九已下为殇。此明道与俗反尔。人世之情,小则企尚,大则骄盈。以道观之,无盈无企,其致一也。死者,天子曰崩,诸侯曰薨,卿大夫曰卒,士曰不禄,庶人曰死。人之死生,虽赋以天命,然亦系其所履。君子察其所履,而知其寿夭。《易》履卦云视履考祥是也。《春秋》楚伐宋还师,郑人享之九献,用周人上公之礼也。
译疏:知足在于内心。心若知足,就没有贪求,即使只有箪食瓢饮,也能傲然自得,可以称为富有。努力勉行,从不懈怠,自知自守,始终不改变,可以称为有志节。义曰:贪婪还是廉洁,只在于内心。内心满足的人,即使像颜子只有一瓢水,或像杨雄只有十金的财产,也不改变自己的快乐,常常感到满足;内心不满足的人,即使像申侯专擅利益也不厌足,或像驷泰车服充满庭院,也从未满足。因此颜子、杨雄可以称为富有。努力行善,守道不变,可以称为自胜而强,具有不改变的节操。所谓强,在于运用道。强大而有道,不用战争就能取胜;弱小而有道,不争夺也能得到。确实可以努力行道,坚定自己的志节。《易》说:君子以自强不息。箪食的说法,《论语》说:贤德啊,颜回!一箪饭,一瓢水,住在简陋的巷子里,别人不能忍受那种忧苦,颜回却不改变他的快乐。箪,是小筐;用箪作饭器,用瓢作饮器。陋巷,是狭窄的巷子。意思是颜回虽然贫穷,却守道自乐。不失去自己的处所,就能长久。注:知道满足而努力实行,不失去恒常之处,就是长久行持他的道。疏:知足、努力等行为,是人应当常行的;如果不失去恒常之处,就是能够长久行道。另一种解释说:行动不失其所,就可以长久。义曰:知足而不贪,安于贫困而乐于行道;努力趋向善,不失常道;举止合乎时宜,处处都得到适宜之所,这样就能长久。《易》说:不能恒久保持自己的德行,就可能招致羞辱。这就是说人的操行务求恒久,不失自己的处所。失去处所的人,必然踏入祸患。例如郑国太叔段受宠而不知满足,大夫祭仲劝庄公说:不如早些替他安排处所,不要让祸患滋长蔓延,否则就难以对付。蔓生的草尚且难以铲除,何况是国君受宠的弟弟呢?庄公没有听从。后来太叔命令西部、北部边邑背离郑庄公,侵地直到禀延,于是修筑城郭,聚集人民,整治铠甲兵器,准备士卒车辆,准备袭击郑国。庄公命大夫子封率领三百辆战车讨伐京地的太叔,进入鄢地,庄公就在鄢地讨伐他。五月,太叔逃往共地,庄公于是攻克共地。当初,庄公的母亲武姜在睡梦中生下庄公,因此给他取名寤生;武姜于是厌恶庄公而喜爱太叔段。等到太叔想袭击郑国,武姜准备为他打开城门。事情败露后,庄公把武姜安置在城颍,发誓说:不到黄泉,不再相见。后来又后悔了。颍谷封人考叔借吃饭时把肉留下来,劝庄公迎回武姜;庄公挖地直到泉水,在地道中与武姜相见,母子关系恢复如初。《春秋》记载说‘郑伯克段于鄢’,是讥刺庄公失于教导。意思是庄公放纵太叔段的过错,使他的罪恶积累到极点后才杀他;没有及早给他安排处所,正是失去处所所导致的。如果太叔段没有失去自己的处所,怎么会遭遇这样的祸患呢?死去而精神道德不亡的人,才是长寿。注:死,是本分和生命过程的终结;亡,是夭折枉死的命数;寿,是一期生命的终结。知人、胜人必然招来祸患;知足、努力实行,行动就能合乎天道常理。合乎天道常理的人,死而不亡,只是一期生命终结,可以称为长寿。疏:死,是本分和生命过程的终结;亡,是夭折枉死的命数;寿,是一期生命的终结。意思是顺从本性、得到常道,不违背天理,安然任凭变化而去,能够终尽一期生命,便可称为长寿。如果没有调理其后天,生命之理不能完整;即使单豹有婴儿般的面色,张毅有显赫富贵,却不能终尽天理,怎么能称为长寿呢?所以庄子说:天下没有比夭折的孩子更长寿的,而彭祖反而算夭折。义曰:人生活在天地之间,有生就必然有死。生,是天地把和气托付给人;死,是天地把人顺归于自然。安处于和气,顺应其自然,就是得到常道。违背这一点,难道不是夭折吗?《河图》说:人出生时,上天给他寿算四万三千二百算,以日为单位;又给他纪数一百二十纪,以年为单位。这就是人一期生命的数目。得到金丹不死之道的人,可以延长并超过这个数目;没有修养的益处,反而有减损夺失的过错,就会不足其数而夭折枉死。《黄庭经》说:一百二十年还可以挽回,超过此数守道实在困难;只有等待九转八琼丹,还要精心思虑、存想七元,依靠日月之精华救助衰老。这说明修炼可以延长寿命。如果守住本分,任凭天和,乘着变化而来,任凭变化而去,就是生;像浮动一样。若能尽终所禀受的一期生命,也叫作得到寿命。不能达到此数,就是夭折枉死。《庄子·达生篇》中,田开之对周威公说:祝肾说,善于养生的人,就像牧羊一样,要看着它的后面,随时鞭策它。鲁国有个叫单豹的人,住在岩穴中,饮用泉水,不与人争利,活到七十岁仍有婴儿般的面色,却不幸被饿虎吃掉。又有个叫张毅的人,高门大户悬挂帘幕,没有人不奔走来往;他活到四十岁以内,却因内热之病而死。单豹调养内在,老虎却从外部吃掉他;张毅调养外在,疾病却从内部攻伐他。这两个人都没有调理好后天。意思是,他们各自拘守一端,发展到违背道理的程度,没有达到会通适中的境界。所谓鞭策后面,就是弥补他的不足。这两个人不能终尽天理,所以夭折枉死。通达生化的旨意后,应当在活着时不贪恋,临死时不恐惧;这样,夭折的孩子也可算长寿,彭祖也可算夭折。《庄子·齐物篇》说:天下没有比秋毫的末端更大的,而泰山反而是小的;没有比夭折的孩子更长寿的,而彭祖反而是夭折的。天地与我一同生成,万物与我合为一体。兔子秋天所生的细毛叫秋毫。通常十九岁以下死亡称为殇。这是在说明道与世俗的看法相反。世间人的情性,小处便有所企求崇尚,大处便骄傲自满;从道来看,既没有自满,也没有企求,其归宿是一样的。死者的称谓,天子称崩,诸侯称薨,卿大夫称卒,士称不禄,庶人称死。人的生死虽然由天命赋予,但也取决于所行之道。君子观察一个人的行为,就能知道他是长寿还是夭折。《易》履卦说‘视履考祥’,就是这个意思。《春秋》记载,楚国讨伐宋国后回军,郑国人设宴款待,献酒九次,使用周人招待上公的礼仪。
庭实旅百,加笾豆六品。享毕,夜出取郑文芋之女二姬以归。叔詹曰:楚王其不以寿终乎。为礼卒於无别,不可谓礼。将何以服诸侯?是以知其不遂霸也。其后果败於城濮,终为商臣所弒焉。《春秋》僖十一年,周襄王使内史过赐晋惠公之命,惠公受王命而堕#1。史过归,告王曰:晋侯其无后乎?王赐之命,而堕於受瑞。先自弃也已,其何继之有?夫礼,国之干也;敬,礼之舆也。不敬则礼不行,礼不行则上下昏,何以长世?十四年,惠公与秦战於韩原,为秦所擒。二十三年卒。皆如史过、叔詹之言。是则君子察人所履之行,则知寿夭。况於修至道,养元和,而不能长生乎?道德真经广圣义卷之二十七竟#1 惠公受王命而堕:据《左传》,『堕』当作『惰』。下文同。道德真经广圣义卷之二十八唐广成先生杜光庭述大道泛兮章第三十四疏:前章明宾服有道之君,由能自知自胜。此章明能成光大之业,皆为法道忘功。首标大道泛兮,示左右略无封畛。次云功成不有,明小大难与为名。是以圣人下举圣人不贵其身,以成光大之业。○义曰:既明有道之君得自知自胜之用,能致寿而不亡。今举君之德行如大道之无滞,不有其功,不恃其物,不为其大,故能成其大业。泛兮之道言可左可右,不拘一方也。封,疆也。畛,田中道也。物生物成,不辞不有,非大非小,圣行圆通,不贵大其身,故成其尊大也。大道泛兮,其可左右。注:大道泛兮,无系而能应物,左右无所偏名。疏:泛兮者,无系之貌也。言道之为物,非阴非阳,非柔非刚,泛然无系,能应众象,可左可右,无所偏名。故庄子曰:夫道未始有封。义曰:大道之体也,凝而为真,一融而为万化,泛然不系。谕彼虚舟,无块然之质,不昧然而昏者,非阴也;无赫然之象,不皎然而明者,非阳也。悬天载地,乾健而龙行,非柔也;委和顺物,细入毫芒,非刚也。能显能晦,能微能章,泛泛然无所系着也。刻雕类状,无所不为,能应众象也。旁通万境,不局一方,可左可右也。一以贯之,为天下式,无所偏名也。未始有封,无涯无略,涣而散也。无所不无,寂而归也。无所复有,生化万殊也。《庄子□齐物篇》 曰:古之真人,其知有所至矣。恶乎至?有以为未始有物者,至矣,尽矣,不可以加矣。未始有物。其次,以为有物矣,而未始有封。此言天地初分,人生其内,品物咸遂,性识真淳,心迹无为,故无封执。其次,以为未始有是非,是非既彰,道所以亏也。道即亏也,则有偏名矣。修身之士,当体道虚心,无所执着,以臻其妙。理国当坦然无为,以合於道,通乎大方,归於至理也。万物恃之以生而不辞,疏:言天地万物皆恃赖大道通生之功,以全其生理。而大道生化,妙本无心,虽则物恃以生,而道不辞以为劳倦。又解云:物不辞谢於道尔。义曰:天之高也,道气盖之。地之厚也,道气载之。万物之繁也,道气褊之。非大道运气,孰能致其高广、厚大、繁多之功哉?由道之所化,各得其生,生生成成,全备之理矣。道之生物也,无为而物自生。道之化物也,无为而物自化。虽因道而生化,而大道不以生化辞劳,物亦不以生化之恩归功於大道。亦如雨露之施也,物自润泽於下,物既不辞谢雨露之德,雨露亦不以洒润称功。所以圣主临人,达贤利物,如大道生成,雨露膏润尔。圣人忘功於上,民忘帝力於下,则合乎至化矣。功成而不名有。注:言万物恃赖冲用而生化,而道不辞以为劳。功用备成,不名己有。疏:功者,生成之功也。言大道生物之功备成,而不以其物为己之有。又解:道之生物,虽则功成,其功虽成曾不名有,言忘功也。义曰:言於有也,则万物之形各禀道气,物得成就,皆道之功。非夫道气禀之,则生成之功废矣。而道之妙本无有无名,道之妙用无穷无已。物成而道不恃其力,物生而道不有其功。既不恃物为我功,亦不执物为我有,有无皆泯,功用都忘,不独忘生物之功,亦乃忘万物之有也。爱养万物而不为主,常无欲可名於小。注:爱养群材而不为主宰。於物无欲,可则名於小,言不可名小也。疏:此声解义也。云可名於小者,不可名小尔。夫道生万物,爱养熟成而不为主宰。於彼万物常无欲心,岂是道之狭小耶?故云可名於小者,言不可名於小耳。
译庭院中陈列的礼物多达百件,又增加了六种笾豆食品。宴享结束后,楚军夜里出去,带走郑文公的两个姬妾返回。叔詹说:楚王恐怕不能善终吧。他行礼最终却没有分辨尊卑,不能称为合礼,将来凭什么使诸侯服从?因此知道他不能成就霸业。后来他果然在城濮战败,最终被商臣杀死。《春秋》僖公十一年,周襄王派内史过赐给晋惠公王命,惠公接受王命时却怠慢了。史过回去后告诉周王说:晋侯恐怕没有后代吧?君王赐给他王命,他却在接受赏赐时怠慢,已经先自行抛弃了自己,还能有什么后继呢?礼,是国家的骨干;敬,是承载礼的车。没有敬意,礼就不能实行;礼不能实行,上下就会昏乱,凭什么长久维持国家?十四年,惠公与秦国在韩原交战,被秦国擒获。二十三年去世。这些都如史过、叔詹所说。因此君子观察一个人所践履的行为,就能知道他的寿命长短。何况修习至道、养护元和,难道还不能长生吗?《道德真经广圣义》卷第二十七完。惠公接受王命时怠慢:据《左传》,‘堕’应作‘惰’。下文同。《道德真经广圣义》卷第二十八。唐广成先生杜光庭撰述。《大道泛兮章》第三十四。疏:前一章说明万物宾服有道的君主,是因为君主能够自知、自胜。本章说明能够成就光大事业,都是效法道而不自居功劳。开头标举‘大道泛兮’,表示道在左右都没有界限;接着说功成而不据为己有,说明无论大小都难以用名称限定。因此圣人以下文举圣人为例,说明圣人不以扩大自身为贵,所以能够成就光大事业。义曰:前面已经说明有道的君主能够自知、自胜的作用,因而能获得长寿而不亡。如今举君主的德行来说明:它像大道一样无所滞碍,不据有自己的功劳,不依恃万物,不以自身广大为贵,所以能够成就伟大的事业。‘泛兮’所说的道,是说它可以在左,也可以在右,不拘守于某一方面。封,是疆界;畛,是田间小路。万物生长、万物成就,道不推辞,也不据为己有;不分大小。圣人的行为圆融通达,不以扩大自身为贵,所以反而成就其尊大。大道广泛无边,可以在左,也可以在右。注:大道广泛无所系属,却能够顺应万物;在左在右都不偏执于某一固定名称。疏:‘泛兮’是没有系属的样子。道这种东西,不是阴,也不是阳;不是柔,也不是刚;广泛无所系属,能够顺应各种形象,可以在左,也可以在右,没有偏执的名称。所以庄子说:道从来没有界限。义曰:大道的本体,凝聚而成为真;真一融化而成为万种变化,广泛而不受系属。可以把它比作空船:没有凝滞不动的形质,也不是昏暗不明,所以不是阴;没有显赫耀眼的形象,也不是洁白明亮,所以不是阳。它悬托上天、承载大地,乾健运行如龙,不是柔;它委顺和气、顺应万物,细微到可以进入毫芒,不是刚。它能显也能隐,能微也能彰,广泛而不系着。刻画雕琢各种形状,没有什么不能作为,能够应合各种形象。它旁通万种境界,不局限于一方,可以在左也可以在右。一以贯通一切,成为天下的法式,没有偏执的名称。从来没有界限,没有边涯、没有区划,涣散而流布;一切都归于无,寂静而归根;又没有什么重新存在,于是生化出万种差异。《庄子·齐物篇》说:古代的真人,他的智慧达到极致。达到哪里呢?认为从来没有万物存在,这是最高、最尽、不能再增加的境界;这叫作未始有物。其次,认为万物已经存在,但从来没有界限。这是说天地初分、人生于其中时,万物都各自完成,性情和认识真实淳朴,心行无为,所以没有执着界限。再次,认为从来没有是非;是非一旦显现,道就因此亏损。道既然亏损,就有偏执的名称了。修身的人,应当体察大道,虚心无所执着,以达到它的玄妙。治理国家,应当坦然无为,以符合大道,通达广大之理,归于最高的道理。万物都依赖大道而获得生命,却不向大道辞谢。疏:这是说天地万物都依赖大道通达生化的功力,以成全它们的生理。大道生化万物,玄妙的根本本来无心;万物虽然依赖大道而生,大道却不把这视为劳累。又一种解释说:只是万物没有向大道辞谢罢了。义说:天那么高,是大道之气覆盖着它;地那么厚,是大道之气承载着它;万物如此繁多,是大道之气遍布着它们。若不是大道运行其气,谁能成就天地的高广、厚大和万物繁多的功业呢?由于大道的化育,万物各自获得生命;生生不息,物物成就,完整具备了各自的道理。大道生育万物,是无为而万物自然生长;大道化育万物,是无为而万物自然变化。万物虽因大道而生化,大道却不因生化万物而辞劳;万物也不把生化之恩归功于大道。这也如同雨露施润:万物自然在下方得到润泽,万物既不向雨露辞谢其恩,雨露也不把洒润称作自己的功劳。所以圣君治理人民,通达的贤人利益万物,也只是像大道生成万物、雨露滋润万物一样。圣人在上不把功劳据为己有,百姓在下也忘记帝王的力量,这就符合最高的化育了。功业成就了,却不把它说成是自己所有。注:万物依赖大道冲和之用而生化,而大道不把这视为劳累。功用已经完备成就,却不说是自己所有。疏:所谓功,是生成万物的功。意思是大道生育万物的功业已经成就,却不把这些万物说成是自己所有。又一种解释说:大道生育万物,虽然功业成就了,却从不把功业说成是自己所有,这是说大道忘掉自己的功劳。义说:从“有”这一方面说,万物的形体各自禀受大道之气,万物得以成就,都是大道的功劳。若不是大道之气禀赋给它们,生成的功业就会废弃。但大道的玄妙本体无所谓有,也无所谓名;大道的玄妙作用无穷无尽。万物成就了,大道不依恃自己的力量;万物出生了,大道不占有自己的功劳。既不把万物依恃为我的功劳,也不把万物执取为我所有,有与无都泯灭了,功用全都忘掉了;不只是忘掉生育万物的功劳,也忘掉万物的所有。爱护养育万物,却不做万物的主宰;总是无欲,因此可以说它小。注:爱护养育众多事物,却不做它们的主宰。对于万物没有欲求,若说它可以称为小,是说它不可以称为小。疏:这是用声音来解释经义。说“可以称为小”,其实是说“不可以称为小”。大道生育万物,爱护养育,使它们成熟,却不做它们的主宰。对于万物始终没有欲求之心,难道这是大道狭小吗?所以说“可以称为小”,是说不可以称为小。
义曰:声解义者,如修词之人云其可得乎,是不可得也。以是详之,则经所云可名於小,是不可名於小也。道之生化万亿之类,和气周徧,巨细无遗,畜之养之,成之长之,爱护之功至矣,茂养之恩普矣。不为主宰,各遂生成,无心於物,含育之恩大矣。此圣旨所解也。今释云:有情有形,飞沉动植,纤芥之小,丘山之大,道气覆育,力无不周,仁爱畜养而不为主,物赖於道不以为功。虽鹏馄大躯,固乘道而变化,焦螟细品,亦资道以裁成。故秋毫之小也,道气存则温柔润泽,道气去则枯瘁凋零。秋毫不弃,可谓之小;充塞天下,可谓之大;不为主宰,可谓忘功。斯则道之用也。能小能大,而非小非大,无所不小,无所不大也。万物归之而不为主,可名於大。注:爱养之,故万物归之。有万不同而不为主,可则名为大。言不可名大,非小非大,故以难名矣。疏:万物归之者,归道生成之功也。言万物归道,道不为主,而有此万物。弃而不收,岂是道不广大?故云可名於大尔。既云可左可右,所以非小非大。非小非大,固难与为名。注云有万不同者,《庄子》文也。义曰:道生成於万物,物禀生成之功,各归功於道,而道不为主。任物自遂,非道之大,故声解云可名於大乎,所以可名於小,是非小也,可名於大,亦非大也。非大非小,难可定名,是难与为名也。有万不同者,《庄子□天地篇》孔子曰:夫道覆载万物,洋洋乎大哉。君子不可不刳心焉,无为之谓也。无为为之之谓天,无为言之之谓德。爱人利物之谓仁,不同同之之谓大,行不崖异之谓宽,有万不同之谓富。此言有万物之不同,我独同之,可谓富有天下也。道无有二物则万形,於物则有万不同,於道则统之惟一,此圣旨所解也。今释云:大道匿德藏名,怕然无象,是可名於小也。万物生者自生,化者自化,使各遂性,不为之主,是可名於大也。亦犹帝王以道育物,以德御民,考六气之和,顺四时之令,恩以笃之,义以正之,仁以爱之,礼以齐之,信以教之,赏以劝之,杀一草伐一木,叉以其时,孜孜焉,煦煦焉,恐其失所也,可名於小矣。及夫物遂其性,民得其宜,上下交欢,天地和泰,谦恭端穆,让德於天,不为己有,不为其主,可名於大矣。是以圣人终不为大,故能成其大。注:是以圣人法道忘功,不自为光大,故能成其光大之业。疏:言理天下之圣人,布德施惠,淳风偃化,物遂生成,法道忘功,不自为尊大,故能成其光大之业尔。义曰:圣人之理天下也,爱民恤物,巨细申恩,若可名於小矣。任物遂性,归功於天,又可名於大矣。法道施化,布德及人,鼓以淳和之风,被以清静之政,忘功不有,不自尊高,故其盛业可大,圣德可大,以其不为大,故能此尊大。理身之士,泛然无着,若云之无心,水之任器,可左可右,随方随圆,不滞於常,物来斯鉴。物虽广不拘应用之心,利物虽多不矜利济之德,仁逮蠢动,未始为私,众善归宗,不为之主。是能彰非小非大之德,无自尊自伐之称,可以契全真之大道矣。执大象章第三十五疏:前章明道可左右,则物被爱养之功。此章明王能用道,则人归平泰之化。首标执象,以明归往之义。次明乐饵,举喻归往之由。道出口下申明无为不言之教,以劝人君用道尔。○义曰:言理天下之圣人不自尊大,而成其大业者,由其执大象而天下归王,所以成光大之业也。象者,道也,亦犹恍惚中有象尔。天下所归,各蒙其泽,圣人无察察之政以伤害之,故能致天地交泰。执大象而人归者,喻以乐饵,所以八音乍奏,闻者悦其心,百味交陈,尝者适其口,则行客为其驻止矣。天下之人归於有道,亦犹此也。至言不文,出口无味,大象无状,视听莫求。历代用之,其用日新而未尝穷竭矣。执大象,天下往。注:大象,道也。帝王执持大道以理天下,万物往之矣。疏:执,持也。大象,道也。此言人君执大道以理天下,无为无事,物遂其生,候日观风,皆归有道。故云天下往。义曰:执,用也。大道非形,不可执有。圣人用道,可以理人。为於无为,事於无事,动植飞走,各遂其生。则航海骏奔,梯山麇至,皆归用道之君矣。候日观风者,昔聚窟洲,在巨海之中,使者朝贡於汉,言於武帝曰:臣之国去此三十万里,国中常占候於天,若东风入律,百旬不休,青云干吕,连月不散者,中国将有有道之君矣。臣国之主所以仰中土而慕道风,薄金玉而厚灵物,故乃步天林而靖猛兽,搜奇韫而出神香,济弱水,度飞砂,而朝於阙下。艰苦道途,十三年矣。斯则有道之主,其德动天,风云效祥,遐远慕德矣。往而不害,安平泰。
译义说:所谓用声音解释经义,就像修辞的人说“难道可以得到吗”,其实是说“不可得到”。由此推究,经文所说“可以称为小”,就是不可称为小。大道生化亿万种类,和气遍及一切,大小无不覆盖;蓄养它们,使它们成长、壮大,爱护的功劳极其深厚,滋养的恩德普遍广大。大道不做主宰,使万物各自完成生长,心中不以万物为念,而含育万物的恩德却广大无边。这是圣人旨意的解释。现在进一步解释说:有情有形之物,飞行、潜沉、活动、草木,无论纤芥般小还是丘山般大,都由道气覆盖养育,没有一处不得到周全。大道仁爱蓄养万物,却不做主宰;万物依赖大道,却不把这说成大道的功劳。即使鹏鸟般的大躯体,也固然乘着大道而变化;即使焦螟般的细小生命,也依靠大道而被裁成。因此,秋毫虽小,道气存在就温润滋泽,道气离去就枯萎凋零。秋毫也不遗弃,可以说是小;充塞天下,可以说是大;不做主宰,可以说是忘掉功劳。这就是大道的作用。它能小能大,却不是小也不是大;没有什么不小,也没有什么不大。万物都归附于它,而它不做主宰,可以说它大。注:大道爱护养育万物,所以万物归附于它。万物各不相同,而大道不做主宰;若说它可以称为大,是说它不可称为大,既非小也非大,所以难以用名称界定。疏:万物归附大道,是归功于大道生成万物的功劳。万物归附大道,大道却不做主宰,却拥有这万物;大道任其自生自成而不收取,难道这是大道不广大吗?所以说“可以称为大”,其实是如此。既然说可以称小、可以称大,所以它既不是小,也不是大。既非小又非大,本来就难以给它命名。注中所说“有万不同”,是《庄子》的文句。义说:大道生成万物,万物禀受生成之功,各自把功劳归于大道,而大道不做主宰,任万物自行成就。若说这不是大道广大,所以经文用反说说“可以称为大吗”;同样,说可以称为小,就是说它不是小;说可以称为大,也就是说它不是大。既非大又非小,难以确定名称,所以说难以命名。所谓“有万不同”,见《庄子·天地篇》:孔子说,大道覆盖承载万物,广大无边。君子不可不空其心,这就是无为;无为而行,就是天;无为而言,就是德;爱人利物,就是仁;把万物的不同统一起来,就是大;行为没有边际差异,就是宽;万物各有不同,就是富。意思是,万物虽然各不相同,我却能把它们统一起来,可以说是富有天下。大道本身没有二,面对万物却显现万种形态;万物方面有万种不同,从大道方面看则统归于一,这是圣人旨意的解释。现在解释说:大道隐藏德性,藏匿名号,寂然无象,所以可以说它小。万物出生的自然出生,变化的自然变化,大道使它们各自顺遂本性,却不做它们的主宰,所以可以说它大。这也如同帝王以道养育万物,以德治理人民,考察六气的调和,顺应四时的节令;用恩惠厚待他们,用义使他们端正,用仁爱护他们,用礼使他们整齐,用诚信教导他们,用赏赐劝勉他们;即使砍一棵草、伐一棵树,也要依照时令,勤勤恳恳、和煦体恤,唯恐它们失去合宜的位置,这可以说是小。等到万物各遂其性,百姓各得其宜,上下彼此欢悦,天地和平安泰,帝王谦恭端庄肃穆,把德归让给上天,不据为己有,不做万物的主宰,这可以说是大。所以圣人始终不自以为大,反而能够成就其大。注:因此圣人效法大道,忘掉功劳,不自以为光大,所以能够成就光大的事业。疏:治理天下的圣人,布施德行和恩惠,使淳厚的风俗盛行,使万物各自生成;他效法大道而忘掉功劳,不自尊自大,所以能够成就光大的事业。义说:圣人治理天下,爱护百姓、体恤万物,无论大小都施加恩惠,似乎可以说是小;任万物顺遂本性,把功劳归于上天,又可以说是大。他效法大道施行教化,布德于人,以淳和之风鼓舞百姓,以清静之政施加于民,忘掉功劳而不据为己有,不自尊自高,所以他的盛大事业可以称大,圣人的德行可以称大。正因为他不自以为大,所以能达到这种尊大。修身的人,应当泛然无所执着,像云一样无心,像水一样随器成形;可左可右,随方随圆,不拘滞于常规,万物来时就如镜子一样照见。万物虽然广泛,却不拘碍他运用的心;利益万物虽然很多,却不夸耀救济万物的德;仁爱遍及微小的蠢动之物,从来不据为私有;众多善行归于根本,却不做这些善行的主宰。这样才能彰显非小非大的德行,不自尊自夸,因而可以契合保全真性的玄妙大道。执持大象章第三十五 疏:上一章说明大道可以左右万物,于是万物蒙受爱护养育的功劳;这一章说明君王能够运用大道,于是人民归附于平和安泰的教化。开头标举“执持大象”,说明归往的意义;接着说明音乐和食物,以譬喻归往的原因;“道之出口”以下,进一步说明无为不言的教化,以劝导君王运用大道。义说:治理天下的圣人不自尊自大,却能成就大业,是因为他执持大象,天下归附于君王,所以能够成就光大的事业。所谓象,就是大道,也如同在恍惚之中有象。天下归附于有道之君,各自蒙受他的恩泽;圣人没有苛细严察的政令来伤害他们,所以能够使天地交泰。执持大象而人民归附,就用音乐和食物来作譬喻:八音忽然奏响,听到的人心中喜悦;百味一同陈列,品尝的人口中满足,于是过路的人也会为此停留。天下人归附有道之君,也正是这样。最高的言语不加文饰,出口淡而无味;大象没有形状,视觉和听觉都无从寻求。历代运用大道,大道的作用日新,却从未穷尽。执持大象,天下人都会归往。注:大象,就是大道。帝王执持大道来治理天下,万物都会归附于他。疏:执,就是持守。大象,就是大道。这是说君王执持大道治理天下,无为而不扰事,使万物顺遂其生;于是观测日象、观察风向的人,也都归附有道之君。所以说“天下归往”。义说:执,就是运用。大道没有形体,不可以把它执取为有形之物;圣人运用大道,可以治理人民。以无为来施为,以不扰事来处理事务,动物、植物、飞禽、走兽各自顺遂其生,于是航海而来、奔驰而来、攀山而来、成群而至,全都归附于运用大道的君王。所谓观测日象、观察风向,过去有聚窟洲在大海之中,使者来汉朝贡,向汉武帝说:我的国家距离这里三十万里,国内常常观候天象;如果东风合于律吕,连续百日不止,青云触犯吕律,连续数月不散,就说明中原将有有道之君。我的国君因此仰慕中土和道德风化,轻视金玉而看重灵异之物,于是步行穿过天林使猛兽安静,搜寻奇珍而取出神异香料,渡过弱水,越过飞砂,前来宫阙朝见。道路艰苦,已经十三年了。这说明有道之君的德行能够感动上天,风云呈现祥瑞,遥远之地也仰慕他的德行。归往却不受伤害,便会安定、和平、康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