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则全章第二十二
义曰:得道之心不与物逆,物来枉己,已能受之,彼铃知惭,及自修整者。如廉颇蔺相如同仕於赵,颇位在相如之下,因怒曰:吾有功於国而居相如之下,吾所耻也。涂见相如,吾必辱之。相如知其言,常引车以避之,其从者怪而问之曰:相国不畏强秦而惧廉颇,何也!相如曰:秦所以不敢轻赵者,畏吾与廉将军耳。吾若与廉将军相遇,两虎即斗,势不俱全。赵国之危,秦之利也。吾所以避者,存国耳,岂私於身乎?颇闻之,负荆肉袒而谢焉。此乃彼必惧而自修整,以己之直能正於曲之效也。正曲曰直者,《春秋》襄公七年冬十月,晋卿韩献子厥告老,其子穆子无忌有废疾,将立之。辞曰:《诗》云岂不夙夜,谓行多露。又曰弗躬弗亲,庶人弗信。无忌不才,让其可乎?请立起也。与田苏游,而曰好仁。《诗》曰:靖恭尔位,好是正直,神之听之,介尔景福。恤民为德,正直为正。正己心也。正曲为直,正人曲也。三和为仁。德正直三者,备为人也。如是,则明神听之,介福降之。立之不亦可乎?庚戌,使韩起朝献子,遂请老。晋侯谓韩无忌仁,使为公族大夫焉。洼则盈。注:执谦德则常盈。疏:洼,坳下也。盈,满也。此喻说也。夫地之坳下,水必流满,人守撝谦,德便光大。能曲能枉,坳下也;则全则直,满盈也。故云洼则盈。义曰:地道变盈而流谦者,谓丘陵川谷之属也。高者渐下,则下者益高,是故变其盈者而流布谦者也。盈则被变,高不可恃也;谦则流布,下可以守也。地坳下,水则就之以致盈满;人谦下,德则归之以政光益矣。撝谦者,指撝揖让,无非谦馑,不违法度,动合卑柔,德乃归之,亦如地坳水聚矣,能曲能枉洼者,皆谓下其心也。则全则直则盈者,皆谓益其德也。理国之君,纳污含垢,下士礼贤,远近归之,国乃昌大也。弊则新。注:守弊薄则日新。疏:弊,薄恶之谓也。曲枉洼等,皆自处弊薄也。能处弊薄,人必推先,故其德行日新矣。故云弊则新。义曰:薄恶之处,弊屈之事,人所不取。今我取之,自处薄恶,则为众人所叹美矣。修道之士行人之所不行,学人之所不学,安人之所不安,乐人之所不乐,为人之所不为,得人之所不得。所行所为,无非谦静澹泊,故能德光而道成,可谓德行日新矣。少则得,注:抱一不离,则无失矣。多则惑。注:有为多门,则惑乱也。是以圣人抱一为天下式。注:圣人抱守淳一,故可为天下法式。疏:谓少自取也。夫少自取者则无失,故云得多。自与者必争,故云惑。修身既尔,修道亦然,当须抱守淳一,自全真素,若欲广求异门,则招乱惑,故亡羊必因岐路,丧生谅在多方。是以圣人抱一不离,可为天下法式矣。式,法也。义曰:廉士可以分财,言其自取必少也。自取其少者无贪心,无贪心者人不争,人不争故得矣。自取多者必不平,不平则争起,为人所夺,反乃失之,故惑矣。此举喻以明修道也。修道之法则有万殊,其致道者在於守一尔。守一不失者,理身则得道,理国则无为。无为化物,物自宁泰。故圣人抱一为天下法矣。理身不欲多其事,修道不欲多其门。多其事者,万虑营营以害一生、生能无伤乎?万人弯弧以射一鹄,鹄能无中乎?多其门者,玄教万途,丹经万卷,以一人之心兼累圣之道,形疲於外,神乱於内,故去道愈远矣。理国多事者,晋政多门,故诸侯不附;秦网烦密,故四海心离。一国三公,自然难理;十羊九牧,讵可化人。亡羊者,叹於多岐;丧生者,由其多事。理故然矣。不自见故明,注:人能不自见其能,常曲己以应务,则德全自明矣。疏:此覆释曲则全也。言人能不自见其美,常委顺於物,则其全德日益明白,故云以故明。义曰:自见不美,必有争尚之心,故不能委曲顺物矣。能委曲顺物不自见己美者,是以德全而益明也。夫德全则形全,形全则气全,气全则神全。神全之人表里无隔,洞见八极,则不自见之明,其明广矣。不自是故彰,注:人能不自以为是,而枉己申人,则其直自彰矣。疏:此覆释枉则直也。言人能为物受枉,不自申说以己为是,是必无尤。故其直自彰着也。故云故彰。义曰:自是其事者,必有执着之心,故不能枉己从屈矣。能枉己从屈,不自执是其事,故直显而益彰也。夫直彰则善彰,善彰则德彰。德彰之人,则万物归之;德益光大,则不自是之彰,其彰明矣。不自伐故有功,注:人能不自伐取,则其功归己。疏:此覆释洼则盈也。言人不自伐取,当为谦让,则人不与竞其功。归己如地助下水铃盈焉,故云有功。
译义曰:得道之心不与外物相逆;外物来使自己受屈,自己能够承受,对方一定会知道惭愧并自行修整。比如廉颇和蔺相如一同在赵国做官,廉颇的职位在蔺相如之下,于是恼怒地说:“我对国家有功,却位居蔺相如之下,这是我的耻辱。我在路上遇见相如,一定要羞辱他。”蔺相如知道这些话后,常常驾车避开他。他的随从觉得奇怪,问道:“相国不怕强大的秦国,却害怕廉颇,为什么呢?”相如说:“秦国之所以不敢轻视赵国,是因为畏惧我和廉 颇将军二人。我们如果相遇,两虎必然相斗,势必不能两全。赵国陷入危险,正是秦国所希望的。我之所以避开他,是为了保全国家,难道是为我个人吗?”廉颇听说后,背负荆条、袒露上身前来道歉。这就是对方必然感到惭愧并自行修整,以及以自己的正直纠正他人的弯曲所产生的效果。所谓“纠正弯曲叫作直”,见《春秋·襄公七年》冬十月:晋国卿韩献子厥告老,他的儿子穆子无忌有废疾,准备立他为卿。无忌推辞说:“《诗》说:‘难道不从早到晚勤勉吗?只是说道路上露水很多。’又说:‘自己不亲自实行,百姓就不会相信。’无忌没有才能,让他继立可以吗?请立韩起吧。”无忌与田苏交游,田苏说他喜好仁德。《诗》说:“恭敬地守好你的职位,喜好这种正直;神明听到这些,会赐给你大福。”体恤百姓就是德,正直就是正。端正自己的心,是正己;纠正弯曲而使其正,是正人之曲。三者和合就是仁。德、正、直三者都具备,才是完整的人。这样神明就会听见,福佑就会降临。立无忌为卿不也可以吗?庚戌日,使韩起入朝拜见韩献子,于是韩献子请求告老。晋侯认为韩无忌仁厚,便任命他为公族大夫。处在低洼之处就能充盈。注:守持谦下的德性,就能常常充盈。疏:“洼”是低陷之处;“盈”是充满。这是用比喻来说明道理。地势低洼之处,水一定会流来充满;人能守持谦下,德性就会光大。能够委曲、受屈,就是处在低下之处;能够保全、正直,就是充盈圆满。所以说“处在低洼之处就能充盈”。义曰:地道使盈满的地方逐渐改变、使谦下的地方得到滋润,说的是丘陵、川谷这一类地形。高处逐渐降低,低处便更加增高,所以地势会改变盈满而流布谦下。盈满会被改变,高处不可依仗;谦下则能流布,低处可以守持。地势低洼,水便流向那里而使其充满;人能谦下,德便归附于他而使其更加光大。所谓“撝谦”,就是举止揖让,无不谦逊恭谨;不违背法度,行动符合卑下柔顺,德便会归附于他。这也如同水聚集在地势低洼之处。能够委曲、受屈、处下,都是说降低自己的心态;能够保全、正直、充盈,都是说增益自己的德性。治理国家的君主,如果能够包容污秽、含忍瑕垢,礼敬士人、尊重贤者,远近之人都会归附,国家就会昌盛壮大。守弊就能更新。注:守持浅薄卑下的处境,就会日益更新。疏:“弊”是浅薄、卑下的意思。委曲、受屈、处下等,都是自己处在浅薄卑下的位置。能够处在浅薄卑下的位置,别人就会推崇他居先,所以他的德行会日益更新。因此说“守弊就能更新”。义曰:浅薄卑下的处境、困顿受屈的事情,都是人们不愿接受的。现在我却接受它,甘愿处在浅薄卑下的位置,反而会受到众人的赞叹称美。修道之人实行世人不实行的事,学习世人不学习的道,安于世人不能安于的处境,以世人不以为乐的事为乐,做世人不做的事,得到世人不能得到的东西。所作所为无非谦逊、安静、淡泊,所以能够使德性光明而成就大道,可以说德行日益更新。少取一些就能得到,注:抱守纯一而不离开它,就不会有所失。贪多就会迷惑。注:有为之事门类太多,就会迷乱。所以圣人抱守纯一,作为天下人的法则。注:圣人抱守淳朴纯一,所以可以成为天下人的法式。疏:这里说的是少从自己身上取用。少从自己身上取用,就不会有所失,所以说能够得到;凡是多取、自我给予过多,就一定会争,所以说会迷惑。修身如此,修道也是如此,应当抱守淳朴纯一,保全自己的真实质朴;如果想广泛追求不同的法门,就会招致混乱迷惑。所以亡羊一定是因为岔路太多,丧失生命大概也在于事务太多。因此圣人抱守纯一而不离开它,可以作为天下人的法式。“式”就是法则。义曰:廉洁之士可以分配财物,说的是他自己取用的一定很少。自己取用少,就没有贪心;没有贪心,别人就不会与他争;别人不争,所以能够得到。自己取用太多,必然心中不平;心中不平就会发生争斗,被别人夺去,反而会失掉,所以就迷惑了。这是借比喻来说明修道。修道的方法虽然有万种差别,但达到道的关键在于守一。守一而不失,用来修身就能得道,用来治国就能实行无为。无为而化育万物,万物自然安宁。所以下圣人抱守纯一,作为天下人的法则。修身不希望事务太多,修道不希望法门太多。事务太多,万般思虑忙碌不休而损害一生,生命怎能不受伤?万人弯弓射一只天鹅,天鹅怎能不中箭?法门太多,玄教道路万条,丹经万卷,一个人的心却想兼修历代圣人的道,形体疲惫于外,精神扰乱于内,所以离道越来越远。治理国家而事务太多,晋国政令门类繁多,所以诸侯不来归附;秦国法网烦琐严密,所以天下人心离散。一国有三个公卿,自然难以治理;十只羊有九个牧人,哪里能够教化人民?羊亡,是因为岔路太多;丧失生命,是因为事务太多。道理确实如此。不自我炫耀,所以反而明达;注:人若不炫耀自己的才能,常常委曲自己以应对事务,德性就会保全而自然显明。疏:这是反过来解释“委曲自己就能保全”。人若不炫耀自己的美好,始终委曲顺从外物,那么他的完整德性就会日益显明,所以说“不自我炫耀,因而明达”。义曰:自我炫耀并不美好,因为必然有争强好胜之心,所以不能委曲顺从外物。能够委曲顺从外物而不炫耀自身美好的人,因此德性保全而更加明达。德性完整,形体就完整;形体完整,气就完整;气完整,神就完整。神完整的人内外没有隔阂,能够洞察八方,所以不自我炫耀而形成的明达,其明达是广大的。不自以为是,所以反而显彰;注:人若不自以为是,而能使自己受屈、成全他人,他的正直就会自然显彰。疏:这是反过来解释“受屈反而正直”。人若能替外物承受屈辱,不自行申辩、不坚持自己正确,就一定没有过失,所以他的正直会自然显现。因此说“不自以为是,因而显彰”。义曰:自以为自己的事情正确,必然有执着之心,所以不能委曲自己、顺从屈服。能够委曲自己、顺从屈服,不执着于认定自己的事情正确,所以正直自然显现并更加彰明。正直彰明,善行就彰明;善行彰明,德性就彰明。德性彰明的人,万物都会归附;德性越加光大,则不自以为是所形成的彰明也就更加明显。不自我夸功,所以反而有功;注:人若不自我夸耀、争功,功劳就会归于自己。疏:这是反过来解释“处在低洼之处就能充盈”。人不自我夸功、争取功劳,便会采取谦让的态度,别人就不会与他争功。功劳归于自己,就像水流入地势低洼之处而必然充盈,所以说“不自我夸功,因而有功”。
义曰:自称己善曰伐也,人好自伐必有贪竞之心,则不能坳下守谦矣。坳下守谦,不自伐其善者,故善着而有功矣。有功之人,人荷其惠,物受其赐,善功所及,孰不悦随?则不自伐之功,其功大矣。颜回曰:愿无伐善。《尚书》曰汝惟不伐,天下莫与汝争功。此之谓也。不自矜故长。注:人能长守弊薄,不自矜衒,则人推其长。疏:此覆释弊则新也。人能守弊薄,不自矜衒,则人必让,善行能益长,故曰故长。义曰:矜,恃也。自恃己长之人,必有夸衒之心,则不能自处弊薄矣。能处弊薄,则人叉共推而美之,则其不矜恃之美益长矣。《尚书》曰:尔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是也。夫唯不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注:不与物争,谁与争者。疏:夫唯曲全等行,皆是委顺不争。柔弱既胜於刚强,谦虚自归於是直,则天下人物谁能与不争者争乎?故云莫能与之争。义曰:夫好争之人故非道矣。不争之德,德之大焉。前举曲全、枉直、洼盈、弊新四者,为因修之行,覆明不自见、自是、自伐、自矜四者,彰果应之功,行四行之人谦虚柔弱,不与物争,故天下莫能与之争,而得故明、故彰、故有功、故长四善之报矣。古之所谓曲则全者,岂虚言哉?诚全而归之。注:古有曲全之言,岂虚妄哉?实能曲者,则又全理归之。疏:此引古以结曲全也。言自古有此曲全之言,岂虚有此言而无实者哉?若能曲顺不逆者,信有全理归之於己尔。故云诚全而归之。诚,信也。义曰:此所明曲者,是柔顺屈曲之曲,非回邪之曲也。圣人抱此曲全之道,以垂法於天下。天下既理,圣人不自见其美,不自是其行,不自伐其功,不自矜其能,万物归宗於圣德。圣人谦顺而处之,则曲全之德自然归矣。自古及今,此言久着,行而必效,信实非虚。但人君抱一撝谦,归根安静,必显诚全之德,臻乎太平矣。道德真经广圣义卷之十九竟道德真经广圣义卷之二十唐广成先生杜光庭述希言自然章第二十三疏:章明抱一为式,不争故所谓曲全。此章明契道忘言,执滞则自同於失。首一句标宗以明理,次五句举喻以申教,故从下理喻结成。○义曰:夫言教不繁,必契自然之道。风雨为暴,固非长久之资,希言将渐於忘言。举暴戒令其息暴,息暴归静,道必应之。信不足,则民违应之以不信。天为暴而不久,风雨岂能常?责夫忘言之言,渐契自然之理尔。且器莫大於天地,权莫重於神明,暴雨飘风尚不能久,人君恃尊怙贵,侮荡寰区,信非久长之道。夫何故哉?秦皇并吞四海,平一九州,豕畜黔黎,草视甿庶,深宫复道,自侈自尊,纵暴为昏,极奢极贵,祚倾运灭,曾不崇朝。项籍叱咤中原,吞噬六合,无君於其上,无敌於其前,乌江之败亦不旋踵。老君戒其强暴,令守无为自然之至道云尔。希言自然。注:希言者,忘言也。不云忘言而云希者,明因言以诠道,不可都忘。悟道则言忘,故云希尔。若能因言悟道,不滞於言,则合自然之理矣。疏:此明言教不可执滞也。希言者,忘言也。夫言者在理,执滞非悟教之人。理必因言,都忘失求悟之渐,则明因言以诠理,不可都忘。悟理则言忘,故云希尔。若能因彼言教悟证精微,不滞荃蹄,则合於自然矣。故曰希言自然。义曰:教必因言,言以明理。执言滞教,未曰通途,在乎忘言以袪其执。既得理矣,不滞於言,是了筌蹄之用也。筌蹄者,庄子曰:筌者,所以在鱼,得鱼而忘筌。蹄者,所以在兔,得兔而忘蹄。言者所以在意,得意而忘言,吾安得夫忘言之人而与之言哉?筌者以竹为之,取鱼之器也。蹄者,以绳为之,取兔之器也。鱼兔既得,则筌蹄可忘。若执筌蹄,乃非鱼兔矣。若执於言,又非教意矣。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注:风雨飘骤则暴卒而害物,言教执滞则失道而生迷。疏:飘风,狂疾之风也。骤雨,暴急之雨也。夫风者所以散物,雨者所以润物。若狂疾暴急,则害物而不久。义曰:此风雨者,喻也。夫狂疾之风暴急之雨,理身理国於教为喻。其别有三,何者?风之散物,雨之润物,若其狂疾暴急,反害於物也。气者所以生身也,心之所以总神也。若其狂疾暴急,反以害於身矣。政之所以理民也,令之所以齐民也。若政严而狂疾,令峻而暴急,则民散而国危矣。言之所以明理,理之所以宣教也。若执滞局守,则於教不行,於道不通矣。疏:以况言教所以诠理者,若执言滞教,则无由了悟,必失道而生迷。故风雨不可飘骤,言教不可执滞。欲明忘言即合自然,故举飘风骤雨之喻。义曰:夫执滞於言教,则致不通,失至道之宗,迷言教之说。能明筌蹄之用,则无封执之迷,亦无飘骤之害,而彰散润之德。孰为此者,天地。天地尚不能久,而况於人乎?
译义曰:自己称说自己的善行叫作“伐”。喜欢自我夸耀的人必然有贪求争竞之心,因此不能处在低下的位置、守持谦逊。能够处下守谦、不夸耀自己的善行,所以善行得以显著而有功。有功的人,众人承受他的恩惠,万物受到他的赐予;善功所及,谁不喜悦而跟随?因此,不自我夸功所成就的功劳反而更大。颜回说:“希望自己不夸耀善行。”《尚书》说:“你只要不自我夸耀,天下就没有人能与你争功。”说的就是这个道理。不自我矜夸,所以能够长久。注:人若长久守持浅薄卑下,不自我矜夸炫耀,众人就会推许他的长处。疏:这是反过来解释“守弊就能更新”。人若能守持浅薄卑下,不自我矜夸炫耀,众人就一定会谦让他,善行也能不断增长,所以说“因而能够长久”。义曰:“矜”是自恃。自恃有长处的人,必然有夸耀炫弄之心,所以不能甘居浅薄卑下。能够处在浅薄卑下的位置,众人就会共同推许并赞美他,于是他不自我矜恃的美德反而更加增长。《尚书》说:“你只要不自我矜夸,天下就没有人能与你争能。” 正因为不争,所以天下没有人能够同他争。注:不与外物争,还有谁能与他争呢?疏:委曲而保全等行为,都是委婉顺从、不与人争。柔弱既然胜过刚强,谦虚又自然归于正直,那么天下的人和物谁能同一个不争的人争斗呢?所以说“天下没有人能够同他争”。义曰:喜欢争斗的人本来就不是行道之人。不争的德性,是最大的德性。前面举出委曲而保全、受屈而正直、处下而充盈、守弊而更新四点,是修行的因;又反过来说明不自炫耀、不自以为是、不自夸功、不自矜恃四点,是显现果报的功德。实行这四种行为的人谦虚柔弱,不与万物争,所以天下没有人能同他争,于是得到明达、显彰、有功、长久这四种善报。古人所说“委曲自己就能保全”,难道是虚假的话吗?确实能够保全自身,并使一切归于自己。注:古代有“委曲而保全”的说法,难道是虚妄的吗?确实能够委曲自己的人,保全之理就会归于他。疏:这里引用古语来总结“委曲而保全”。自古就有这种“委曲而保全”的说法,难道只是空有这句话而没有实际效果吗?如果能够委曲顺从、不与外物相逆,确实会有保全之理归于自身。所以说“确实能够保全,并使其归于自己”。“诚”就是确实、可信。义曰:这里所说的“曲”,是柔顺屈曲之曲,不是邪曲不正之曲。圣人抱守这种委曲而保全的道理,把它作为法则传示天下。天下治理好后,圣人不炫耀自己的美好,不自以为是自己的行为,不夸耀自己的功劳,不自恃自己的才能,万物便归宗于圣人的德性。圣人以谦逊顺从的态度处世,委曲而保全的德性自然会归于自身。从古至今,这句话流传已久,实行它必然有效,确实不是虚妄之言。君主若抱守纯一、谦逊礼让、返本归根、安静无为,就一定能显现诚实圆满的德性,达到太平。《道德真经广圣义》第十九卷完。《道德真经广圣义》第二十卷 唐代广成先生杜光庭撰述 《希言自然》章第二十三 疏:本章说明抱守纯一作为法则,不争就是所谓委曲而保全。本章又说明契合大道就应当忘言,若执着停滞,便会与失道相同。开头一句标明宗旨以阐明道理;接着五句举例设喻以申明教诫;最后从“故”字以下以道理和比喻作结。○义曰:言语教化不繁琐,才一定能够契合自然之道。狂暴的风雨本来就不能长久,少言也将逐渐达到忘言的境地。这里举狂暴的风雨作比喻,是告诫人停止暴虐;停止暴虐而归于安静,道必然会回应他。诚信不足,百姓就会以不信来回应他。上天使风雨狂暴尚且不能长久,风雨哪里能够常常如此?这是责备那些关于忘言的言说,使其逐渐契合自然之理。况且没有什么器物比天地更广大,没有什么权力比神明更尊重;猛烈的暴雨和狂风尚且不能长久,君主倚仗尊贵地位,欺凌扰乱天下,确实不是长久之道。这是为什么呢?秦始皇吞并四海,统一九州,把百姓当作猪来畜养,把平民视如草芥;修建深宫复道,自我夸耀、自我尊大,放纵暴虐而昏乱,极尽奢侈尊贵,国运倾覆、气数灭亡,连一个早晨都没有维持多久。项籍在中原叱咤风云,吞并四方,眼中没有君主,面前没有敌手,但在乌江失败后也很快灭亡。老君是在告诫人们不可强暴,要求守持无为自然的至道。少说话才合乎自然。注:所谓“希言”,就是忘却言语。不说“忘言”而说“希言”,是为了说明必须借助言语来诠释道,不能完全忘掉言语。悟得道理之后,言语便可忘却,所以说“希”罢了。如果能够因言语而悟道,不拘泥于言语,就合乎自然之理了。疏:这里说明不能执着、滞留在言教上。所谓“希言”,就是忘却言语。言语本来是用来说明道理的,执着滞留于言语,便不是悟教的人。道理必定要借助言语,若完全忘掉言语,就失去了求悟的途径;所以应当明白,必须借助言语来诠释道理,但不能全部忘掉。悟得道理之后,言语便可忘却,所以说“希”罢了。如果能够因那些言教而悟证精微,不滞留在筌蹄上,就合乎自然了。义曰:教化必定借助言语,言语用来说明道理。执着言语、滞留教法,还不能说已经通达;关键在于忘却言语,以除去这种执着。已经得到道理,却不滞留于言语,这是懂得筌蹄作用了。筌蹄之说,庄子说:“筌,是用来捕鱼的;捕到鱼就忘掉筌。蹄,是用来捕兔的;捕到兔就忘掉蹄。言语,是用来表达意旨的;领会意旨就忘掉言语。我到哪里去找一个忘掉言语的人同他谈论呢?”筌是用竹子做的捕鱼器具,蹄是用绳子做的捕兔器具。鱼兔既已捕到,筌蹄就可以忘掉。如果执着于筌蹄,就不是在求取鱼兔了;如果执着于言语,也就不是在领会教法的意旨了。狂风刮不过一个早晨,暴雨下不过一整天。注:狂风暴雨来势猛烈,便会突然停止并伤害万物;执着滞留于言教,也会失去道而产生迷惑。疏:飘风,是狂猛迅疾的风;骤雨,是猛烈急骤的雨。风的作用在于吹散万物,雨的作用在于滋润万物;如果过于狂猛急骤,就会伤害万物,而且不能持久。义曰:这里的风雨是比喻。狂猛迅疾的风、猛烈急骤的雨,可以比喻修身、治国和施教。区别有三点:风用来吹散万物,雨用来滋润万物;如果狂猛急骤,反而会伤害万物。气是用来生成身体的,心是用来统摄精神的;如果狂猛急骤,反而会伤害自身。政令是用来治理百姓的,法令是用来整齐百姓的;如果政令严厉而狂暴,法令峻急而暴烈,百姓就会离散,国家也会危险。言语用来说明道理,道理用来宣示教法;如果执着拘守、局限不变,教法就不能施行,道也不能通达。疏:这是用来说明言教诠释道理的情形:如果执着言语、滞留教法,就没有途径获得了悟,必然失去道而产生迷惑。因此,风雨不能狂猛急骤,言教也不能执着滞留。为了说明忘言便合乎自然,所以举出狂风暴雨的比喻。义曰:执着滞留于言教,就会导致不能通达,失去至道的根本,迷失言教的意义。能够明白筌蹄的作用,就没有封闭执着的迷惑,也没有狂风暴雨般的祸害,从而彰显吹散和滋润的功德。谁造成这一切?是天地。天地尚且不能长久如此,何况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