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常不畏死章第七十四
疏:神所居者,心也。人当忘情去欲,宽柔其怀,使灵府闲豫,神栖於心,身乃存也。义曰:神者身之主,心者灵之府。嗜欲不入,物我都忘,是非不汨於胸中,则神栖於灵府也。《西升经》曰:谋思危之首,危者将不久。此使人思谋绝虑,少私寡欲。又曰:身者,神之车也,神之舍也,神之主人也。主人安静,神则居之;躁动,神则去之。以心能动静变化,故谓之神。神能飞行,并能移山,此则神为灵妙之称也。神力之大,不可思而议之,故修三奔行大洞,则云车龙驾,出有入无,飞升三清,啸咤水火,移山陷地,何所不为。若用之非道,则败国丧身,沦滞六欲,飘零苦趣,往反生死,善恶吉凶,皆由於心矣。故心为灵府也。无厌其所生。注:身所生者,神也。无厌者,少私寡欲,使不劳倦。疏:身所生者,神也。厌,恶也。人由神而生,故谓神为所生也。神明托虚好静,人当洗心息虑,神自归之。若嗜欲渎神,营为滑性,则精气散越,散越则生欲,故劝云无厌所生之神,以存长久之道。义曰:身之生也,因道禀神而生其形。夫神者,阴阳之妙也;形者,阴之体也;气者,阳之灵也。人身既生,假神以运,因气以屈伸。神气全则生,神气亡则死。故形为神之宅,神为形之主。岂可厌而去之耶?且所生我身,大约有三。一曰精,二曰神,三曰气,受生之始,道付之以气,天付之以神,地付之以精。三者相合而生其形,人当受精、养气、存神,则能长生若一者。散越则错乱而成疾,耗竭而致亡。不爱此三者,是散而弃之也。气散神往,身其死矣。得不戒而保之哉?此三者能生其身,故曰所生也。夫唯不厌,是以不厌。注:夫唯人不厌神,是以神亦不厌人也。疏:善贷曰道,资形曰神。人能爱道存神,故云夫唯不厌。除垢止念,惟精惟一,神不厌人,故云是以不厌。义曰:贷,假也。资,禀也。垢,恶一也。夫惟修道之人,养神爱气,冥怀虚寂,神则常存。神不厌人,人可长久。除垢止念者,《西升经》老君将升太微,戒尹喜之词也。曰:除垢止念,静心守一,众垢除,万事毕。吾道之要也。惟精惟一者,《尚书□大禹模篇》舜命禹践位之词也。曰:人心惟危,道心惟微。危则难安,微则难明。惟精惟一,可以允执厥中也。是以圣人自知不自见,疏:自知者反照内省,防害於微,令无可畏之事。不自见者,不自彰见其朴能,炫耀於物,违理失常,以招患也。义曰:夫人不炫己能,不彰己行。故《尚书》曰:惟不伐,天下莫与汝争功。惟不矜,天下莫与汝争能。但内照含光,周鉴四海,固无可畏之事矣。理身及此,则功名显,而道德充也。自爱不自贵。注:自知其身,防所畏之事。自爱其身,无厌神之咎。不自见其能以犯患,不自贵其身以聚怨也。疏:圣人自保,爱其身,绝去嗜欲,令神不厌。身不自贵者,不自矜贵其身,凌虐於物,以聚怨尔。义曰:葆和谷神,希言养气,绝嗜禁欲,抑非损恶,此自爱也。轻裘肥马,甘食美衣,华宇文阶,崇轩大厦,自贵也。自爱则神安心泰,自贵则奉己害民,伤财敛怨。故曰有道之君以乐乐人,无道之君以乐乐身。乐人则人从,乐身则人叛也。故去彼取此。注:去彼见贵,取此知爱。疏:去彼自见自贵,取此自知自爱。圣人得年等智,了法性空,理无去取,开教引凡,寓言之尔。义曰:自见者不明,自贵者不长。故贵以身为天下,若可寄天下。故圣人去之而不取。自知者明,自爱者宁。故曰爱以身为天下,若可托天下,言圣人内爱其神,外爱其民也。寓言者,寄寓立言,以教神俗。言圣人非有去彼取此之行,立理以劝人尔。道德真经广圣义卷之四十六竟道德真经广圣义卷之四十七唐广成先生杜光庭述勇於敢章第七十三疏:前章明迷妄之病,有可畏之威。此章明勇敢之为成杀身之咎。初标敢与不敢,利害之殊。次明天道谦柔,戒人勇敢。后叹天网之报,以劝善士之修。○义曰:前明去见贵之外行,取知爱之内修。此乃劝勇退以谨身,戒勇进以伤德,用明利害,遣复谦柔,成善胜善应之功,弘不言不争之旨。示以天网,俾之竞修,然标以死惧之,令畏司杀之咎。勇於敢则杀,勇於不敢则活。注:敢谓果敢,言人勇於果敢从事,失於谦柔退让,必害於身,故云则杀。不敢者则可以理身矣。疏:刚决为勇,必果为敢。言强梁之人无所畏忌,失於谦柔,决於果敢犯上作乱者,则是杀身之道也,故云勇於敢则杀。勇於不敢则活者,人若於事静慎,敛身知退,所决在於不敢强梁犯患,则是活身之道也。故云勇於不敢则活。
译疏:神所居住的地方就是心。人应当忘掉情执、去除欲望,使胸怀宽广柔和,让灵府闲适安乐,使神栖居于心中,身体才能保存。义说:神是身体的主人,心是灵性的府第。嗜好和欲望不进入,物我两忘,是非不在胸中扰乱,神就会栖居于灵府。《西升经》说:“谋虑和思考是危险的开端,危险一旦产生就不会长久。”这是要使人停止谋虑、断绝思念,减少私心、节制欲望。经又说:“身体是神的车,是神的居舍,也是神的主人。”主人安静,神就居住其中;主人躁动,神就离去。因为心能够使动静发生变化,所以称为神。神能够飞行,也能够移山,这就是把神称为灵妙的意义。神力广大,不可以思量议论,所以修习三奔行大洞,就说云车龙 驾驭……出入有无之间,飞升三清,啸叫震动水火,移动山岳、使大地陷落,没有什么做不到的。可是如果使用它不合乎道,就会败国丧身,沉沦在六欲之中,飘零于苦趣,往来于生死之间;善恶吉凶,全都由内心决定。所以说,心是神灵所居的府舍。不要厌弃那使自身得以产生的东西。注:使身体产生的,是神。“无厌”,就是减少私欲,使神不致劳倦。疏:使身体产生的,是神。“厌”就是厌恶。人由于神而产生,所以说神是“所生”。神明寄托于虚静之中而喜好清静,人应当洗涤心念、止息思虑,神自然会归附于他。如果嗜欲污损神明,经营作为而损伤本性,那么精气就会散失;精气散失,就会产生欲望。因此劝说道:不要厌弃所生之神,以保存长久之道。义曰:身体之所以产生,是因为承受道而禀得神,才产生形体。神,是阴阳的精妙;形,是阴的形体;气,是阳的灵性。人的身体既已产生,就凭借神来运行,依靠气来屈伸。神气完备就能生存,神气消亡就会死亡。所以形是神的住宅,神是形的主人,怎么可以厌弃它而离开呢?况且使我身产生的,大致有三种:一是精,二是神,三是气。受生之初,道把气给予人,天把神给予人,地把精给予人。三者相合而产生形体,人若承受精、养护气、存守神,就能长生不变。三者散失错乱,就会形成疾病;消耗枯竭,就会导致死亡。不爱护这三者,就是使它们散失并抛弃它们。气散了、神离去了,身体就要死亡。难道不应当戒慎而保守它们吗?这三者能够使身体产生,所以称为“所生”。正因为不厌弃,所以也不会被厌弃。注:人不厌弃神,所以神也不厌弃人。疏:善于施与的称为道,资养形体的称为神。人能够爱道而存神,所以说“正因为不厌弃”。除去污垢,止息杂念,做到精纯专一,神就不会厌弃人,所以说“所以不厌弃”。义曰:“贷”是假借、施与;“资”是禀受;“垢”是恶念。修道之人养神爱气,心神冥合于虚寂,神就会常存。神不厌弃人,人就可以长久存在。“除垢止念”,是《西升经》中老君将升入太微时告诫尹喜的话,说:“除去污垢,止息杂念,静心守一;众垢除尽,万事完毕,这是我道的要旨。”“惟精惟一”,是《尚书□大禹模篇》中舜命禹登位时的话,说:“人心危险,道心幽微。危险则难以安定,幽微则难以明察。只有精纯专一,才能真正把握中正。” 所以圣人只是自知,而不自我显露;疏:“自知”,是反观内省,在祸患尚未显露时加以防范,使没有可怕的事情。“不自见”,是不自我彰显才能,在外物面前炫耀,从而违背道理、失去常态,招来祸患。义曰:人不炫耀自己的才能,不彰显自己的行为。所以《尚书》说:“正因为不自我夸耀,天下就没有人同你争功;正因为不自我矜夸,天下就没有人同你争能。”只需内照守光,周遍鉴察四海,自然没有可怕的事情。修治自身达到这种境界,功名就会显著,道德也会充实。自爱,而不自我尊贵。注:自知自身的情况,是防止可怕的事情;自爱自身,是没有厌弃神明的过失。不显露自己的才能,是为了不招来祸患;不自我尊贵,是为了不聚集怨恨。疏:圣人保全自身,爱护身体,断绝嗜欲,使神不厌弃自己。不自我尊贵,就是不自我矜夸尊贵,欺凌虐待万物,以免聚集怨恨。义曰:保养和气与谷神,少言以养气,断绝嗜好、禁止欲望,抑制错误、减损恶行,这就是自爱。穿轻暖的皮衣、乘肥壮的马,吃甘美食物、穿华丽衣服,住华屋、登文饰的台阶,建高大的车轩和楼厦,这就是自我尊贵。自爱则神安而心泰,自我尊贵则奉养自己而伤害百姓,损耗财物而聚集怨恨。所以说,有道的君主以快乐使人民快乐,无道的君主以快乐满足自身。使人民快乐,人民就会归从;只使自己快乐,人民就会背叛。所以舍弃那一边,采取这一边。注:舍弃自我显贵,采取自知自爱的态度。疏:舍弃自我显露、自我尊贵,采取自知、自爱。圣人获得与年岁相等的智慧,明白万法本性为空;从道理说本来没有舍取,这里只是开导凡人、借寓言来表达罢了。义曰:自我显露就是不明智,自我尊贵就不能长久。所以说,以自身为天下而珍贵它,才可以把天下寄托给他;圣人因此舍弃自我尊贵而不取。自知就是明智,自爱就是安宁。所以说,爱护自身如同爱护天下,才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这是说圣人在内爱护自己的神,在外爱护百姓。“寓言”,就是寄托其中而立言,用来教导神明与世俗之人。意思是圣人并非真的有舍弃那一边、采取这一边的行为,只是树立道理来劝导人罢了。《道德真经广圣义》第四十六卷完。《道德真经广圣义》第四十七卷 唐广成先生杜光庭撰述 《勇于敢》章第七十三 疏:前一章说明迷妄的弊病,以及会招来可怕的威势;这一章说明逞勇妄为会造成杀身之祸。开头标明敢与不敢的不同及其利害;其次说明天道谦下柔顺,告诫人不要逞强;最后赞叹天网的报应,以劝善士修行。○义曰:前面说明外在行为应舍弃自我显贵,内在修养应采取自知自爱。这里是劝人勇于退让以谨慎保身,戒人勇于进取以损伤道德;借此说明利害,遣除刚强而恢复谦柔,成就善胜善应的功德,弘扬不言、不争的旨趣。又以天网显示给人,使人争相修行;但先以死亡来警惧他们,使他们畏惧掌管杀伐的过失。勇于逞强妄为,就会死亡;勇于不逞强妄为,就能活命。注:“敢”是果断勇敢。说人勇于果断行事,失去了谦柔退让,就必然伤害自身,所以说“则杀”。所谓“不敢”,就是这样便可以调理自身。疏:刚强决断叫作勇,必定果断叫作敢。强横的人无所畏惧,失于谦柔,凭果断勇敢去犯上作乱,这就是自取杀身之道,所以说“勇于敢则杀”。勇于不敢而能活,是说人做事沉静谨慎,收敛自身、知道退让;所作决定在于不逞强、不横暴、不招致祸患,这就是保全生命之道,所以说“勇于不敢则活”。
义曰:强梁者锐志而前,自投祸患。谦慎者奉身而退,必保安真。杀活二途,昭然可验矣。犯上作乱者,《论语□学而篇》云:不好犯上而好作乱者,未之有也。言强梁之人干犯己之上者,而孝悌之人必恭顺,好欲犯其上者少也。知此两者或利或害。疏:两者,敢与不敢也。言人能知勇敢,则杀而有害,不敢则活而有利,当须勇於不敢。此两者在勇虽同,所施则异。故云或利或害。义曰:刚决於心,俱谓之勇。勇强梁而进则害至,勇谦柔而退则利来。利来则生,害至则死。生死起乎心感,利害归乎妄情。若能勇退葆身,谦光约修,道之要也。虽妄情所起,而吉凶利害不常,故皆云或尔。天之所恶,孰知其故?注:两者,敢与不敢。或,有也。能知不敢者有利,敢者有害,当须勇於不敢。此勇敢之人动有灾害,天之所恶,孰能知其故哉?疏:孰,谁也。故犹,竟故也。勇敢於有为之人,动则有害,乃天道之所恶。而代俗之人,谁能知其意故者乎?义曰:天之道恶杀而好生,恶恶而好善。勇於进则有殃而必杀,勇於退则有利而必生。自然而然,岂知其故?此戒人当勇於谦退,以保其生也。夫王赫斯怒以整其旅,此文王之勇以安天下也。《逸书》曰:惟我在天下,曷敢有越厥志。此武王之勇,亦以安天下也。匹夫勇敢伤於人而丧其身,何足贵乎?是以圣人犹难之。注:圣人犹难为勇敢之事。疏:此举圣以励凡也。夫以圣人之明,犹难於勇敢,惧其为害,况於凡人欲为勇敢,焉得无害乎?义曰:圣人不为勇敢之事,此约圣人以戒代人尔。言圣人尚虑有害,不为此勇敢强梁之事,况於凡俗乎?此爱人之心,戒之至矣。天之道,不争而善胜,注:此下言天道谦虚,以戒人事勇敢,天不与物争,四时盈虚,物无违者,故善於胜。疏:因上言天之所恶,故此下四句广明天道谦虚,以戒人事勇敢,人怀胜勇,所以有争。天道平施,唯善是与,物莫之违,故云善胜。义曰:天道任於自然,因无胜负,四时代谢,不令而行,六气推迁,不言而信,物不违天,则为善胜也。惟善是与者,此经第四十三章云天道无亲,常与善人也。天道平施者,《易》谦卦云君子以哀多益寡,称物平施是也。不言而善应,注:天何言哉?福善祸淫,曾无差忒。故云善应也。疏:天何言哉?但福善祸淫,吉凶感应,故曰不言而善应也。义曰:天无言而四时行地,无言而万物生,得时而兴,感物而应,此自然之理也。《西升经》曰:为善,善气至;为恶,恶气至。自然之势,影响不差也。福善祸淫者,《尚书□汤诸》 曰福善祸淫,言国之政教,人之所修有善有恶,善者天福之,恶者天祸之。天降谴以告之,谪见以警之,而不寤者,祸乃及之。此吉凶所应,人所召也。不召而自来,注:天道不乃物使从己,物不能违,自来顺天尔。疏:凡物之来,皆由命召。今天不召於物,而使从已,而万物自来而顺之,则负阴抱阳,春生夏长,皆非召而来也。义曰:《春秋左传》曰:祸福无门,惟人所召。为恶召祸,为善致福,理之常也。今言天道不言而自应,不召而自来,言万物自顺於天也。负阴抱阳者,此经第五章之词也。繟然而善谋。注:天道玄远,繟然宽大,垂象示变,人可则之,故云善谋也。义曰:天道运四时,垂历象,循环顺气以示於人,历象不愆其常,四时不爽其应,寒暑晦明,罔有差忒。此宽缓而善谋。繟,宽大也,缓也。谋,度也。历,数也。象,法也。变星辰,差忒也。天以运度之数,垂文之象,显示於人,圣人则天象而立教化。故《礼经序》曰昔在唐尧,历象日月,敬授人时是也。天网恢恢,疏而不失。注:天之网罗虽恢恢疏远,刑淫赏善毫分不失。疏:恢恢,宽大也。此覆释上天道等义也。天道网罗虽复宽大,而且远,赏善罚恶不失分毫也。义曰:古人结绳为网为罗,以捕飞走之物。网取其笼罩,广大之义也。天道以吉凶之应、阴阳之数、善恶之报以平笼万物,物在其中,无所逃隐。为善善报之,为恶恶酬之,故谓之天网。天道无伤於物,是故网罗笼罩,掩获於物乎。此约体为喻尔。夫天以气禀之於物,物则受气於天,生形於地,是则天地为万物之本。物之善恶生死,皆受命於天,天无网罗机械以制於物,但恢恢广远,无不包容。飞行动植,风云气象,阴阳寒暑,昼夜生死,皆在包罗之内,无所逃失。故若网之所龙尔。其气之所应,时之所推,历数昭然,不差毫末。毫者,毛之细者也。分者,数之微者也。天网所罗,微细无隐矣。民常不畏死章第七十四疏:前章明勇敢於有为,自成杀身之咎。此章明有为则轻死,必犯司杀之诛。首五句陈戒用刑。次一句指明司杀。后四句举用刑代杀,必有愆咎。
译义曰:强横的人意志锐利而一味向前,自己投入祸患;谦逊谨慎的人保全自身而退让,必能保全安宁和真实本性。死亡与生存的两条道路,明白可见,确实可以验证。“犯上作乱”,《论语□学而篇》说:“不喜欢冒犯上位者,却喜欢作乱的人,是从来没有的。”意思是,强横的人会冒犯自己的上位者;具有孝悌之心的人必定恭敬顺从,想要冒犯上位者的人很少。要知道这两者有的有利,有的有害。疏:两者,就是敢与不敢。说人应当知道:勇于强敢就会被杀而有害,不敢强敢就能活而有利,所以应当勇于不敢。这两者在“勇”上虽然相同,但施用的方向不同,所以说有的有利、有的有害。义曰:内心刚决,都可以称为勇。勇而强横前进就会招来祸害,勇而谦柔退让就会得到利益。得到利益就能生存,祸害到来就会死亡。生死起于内心的感应,利害归结于虚妄的情欲。如果能够勇于退让以保全身体,谦逊含光、约束修行,这就是道的要旨。虽然由妄情引起,但吉凶利害并不固定,所以都说“有的”如此。天所厌恶的,谁知道其中的缘故?注:两者,就是敢与不敢。“有”,是存在。能够知道不敢的人有利,敢的人有害,应当勇于不敢。那些逞强勇敢的人一行动就有灾害,这正是天所厌恶的;谁能知道其中的缘故呢?疏:“孰”就是谁;“故”就是究竟的缘故。勇于有所作为的人一行动就有害处,这是天道所厌恶的。然而世俗之人,谁能知道天道的意旨和缘故呢?义曰:天道厌恶杀伐而喜好生养,厌恶恶行而喜好善行。勇于进取就会有灾殃而必遭杀伐,勇于退让就会有利益而必能生存;这一切自然而然,哪里知道其中的缘故?这是告诫人应当勇于谦退,以保全生命。周王威怒以整顿军队,这是文王以勇安定天下;《逸书》说:“只要我在天下,哪里敢有违背志向的行为?”这是武王的勇,同样是为了安定天下。普通人的逞强勇敢如果伤害别人而丧失自身,有什么值得尊贵的呢?所以圣人尚且把这件事看得很难。注:圣人尚且认为逞强勇敢的事情难以实行。疏:这是举圣人来激励、告诫凡人。以圣人的明智,尚且对勇敢强为之事感到困难,担心它造成祸害,何况凡人想要逞强勇敢,怎么能没有祸害呢?义曰:圣人不做逞强勇敢的事情,这里是以圣人自律来告诫世人。意思是圣人尚且担心其中有害,所以不做这种强横逞勇的事,何况普通人呢?这正是爱护人的心意,也是最深切的告诫。天道不争,却善于取胜;注:这里以下说明天道谦虚,以此告诫人不要逞强勇敢。天不与万物争,四时有盈有虚,万物没有谁能违背它,所以它善于取胜。疏:承接上文“天之所恶”,以下四句广泛说明天道谦虚,以告诫人的逞强勇敢。人怀有争胜逞勇之心,所以会发生争斗。天道平等施与,只与善相应,万物没有谁能违背它,所以说“善胜”。义曰:天道任凭自然运行,本来没有胜负;四时交替,不用命令就运行;六气推移,不用言语却能应验;万物不违背天,所以称为善胜。“只与善相应”,本经第四十三章说:“天道无亲,常与善人。”天道平等施与,《易》谦卦说:“君子因此减损多余、补益不足,衡量万物而公平施与。” 不说话,却善于应验;注:天还说过什么话吗?它使善人得福、恶人受祸,从来没有差错,所以说“善于应验”。疏:天说过什么话吗?只是使善人得福、恶人受祸,吉凶自然感应,所以说“不言而善应”。义曰:天不说话,四时却在大地上运行;不说话,万物却生长;万物得时便兴盛,感应外物便发生变化,这就是自然之理。《西升经》说:“行善,善气到来;作恶,恶气到来。”这是自然的趋势,如同影子和回声一样没有差错。“福善祸淫”,《尚书□汤诸》说:“善者得福,淫者得祸。”意思是国家的政教和人的修行有善有恶,善者天赐福,恶者天降祸。天降谴责来告诫,显现灾异来警示;仍不醒悟,灾祸就会降临。这就是吉凶的应验,是人自己招来的。不召唤,却自行到来;注:天道并不是让万物被迫随从自己,万物也不能违背天道,只是自然而然地来到并顺应天道罢了。疏:凡物的到来,都好像由命令召唤而来。如今天并不召唤万物来服从自己,万物却自行到来并顺应它;所以负阴抱阳、春生夏长,都不是由召唤而来。义曰:《春秋左传》说:“祸福没有固定的门路,只由人自己招来。”作恶招来祸,行善带来福,这是常理。这里说天道不言而自然应验,不召而自然到来,是说万物自行顺应天道。“负阴抱阳”是本经第五章的话。宽舒从容而善于谋划。注:天道玄妙深远,宽舒广大,垂示天象以显示变化,人可以取法它,所以说“善于谋划”。义曰:天道运行四时,垂示历法和天象,循环顺应气的变化来显示给人;历法天象不违背常规,四时运行也不失其应,寒暑、晦明都没有差错。这就是宽缓而善于谋划。“繟”是宽大、缓慢;“谋”是度量;“历”是数;“象”是法;星辰的变化叫作差忒。天以运行度数,垂示文理之象,显示给人;圣人取法天象而建立教化。所以《礼经序》说:“从前唐尧考察日月运行,恭敬地把农时授给人民。” 天网广大无边,虽然稀疏,却没有遗漏。注:天的罗网虽然广大而稀疏遥远,但惩罚淫邪、奖赏善行,丝毫都不会遗漏。疏:“恢恢”是宽大。这是进一步解释上文天道等意义:天道的罗网虽然宽大而且遥远,但奖善罚恶,丝毫也不会遗漏。义曰:古人编结绳索制作网和罗,用来捕捉飞禽走兽。网取其笼罩之义,表示广大。天道以吉凶的应验、阴阳的规律、善恶的报应来平等笼罩万物,万物都在其中,没有可以逃避隐藏的地方。行善就以善报,作恶就以恶报,所以称为天网。天道并不伤害万物,因此说它以网罗笼罩、捕获万物。这里只是取其形体来作比喻。天把气禀赋给万物,万物从天接受气,又在大地上形成形体,所以天地是万物的根本。万物的善恶生死,都承受天命;天并没有网罗和机械来控制万物,只是广大深远,无不包容。飞行动植、风云气象、阴阳寒暑、昼夜生死,都在包罗之内,没有能够逃脱遗漏的。因此就像被网所笼罩一样。气的应验、时序的推移、历数的显现,都明白清楚,丝毫不差。“毫”是毛发中最细的部分;“分”是数目中最微小的部分。天网所罗,连最细微的事物也没有隐藏之处。《人民常常不畏惧死亡》章第七十四 疏:前一章说明逞强而有所作为,自会造成杀身之祸;这一章说明有所作为就会轻视死亡,必然触犯掌管杀伐者的诛罚。开头五句陈述使用刑罚的戒诫;下一句指出掌管杀伐者;后四句说明代替天道杀人而使用刑罚,必然有过失。
○义曰:夫赏善以德,罚恶以刑,犹寒暑以无私,譬阴阳之必应,此天之道也。人君无为御极,民知自劝之方,有道修身,天锡无疆之寿,各安素分,必享大年,在乎畏慎於心,戒惧於祸,不触陷身之网,岂罹司杀之殃。於国则宽宥用刑,哀矜察狱,不施代杀之法,必无伤平之非,不行代斲之权,必无伤和之怨。然后去厚敛有为之事,循不争勇退之规,以继前后章之大旨,福於人也。民常不畏死,奈何以死惧之?注:纵放情欲,动之死地,习以为常,曾无畏者。人君当以清静化之,奈何更立刑法,以诛杀恐惧之乎?疏:言人不能守道清静,而放纵情欲,动之死地,积习为常,曾无畏者。人君当以清静为化而教导之,奈何更以刑法诛杀而恐惧之?义曰:人君虽悬象顺天,垂法御极,在於开物成务,用道教人。若民侮法乱常,冒刑于禁,自投于网,不慎其身,亦当悟之以革虑洗心,舍恶从善,使其悛省,许以自新,不当遽用五刑,不开三面。此恐失於慈恕也。若使民常畏死,而为奇者,吾得执而杀之,孰敢?注:若使代人皆从清静之化,不敢溺情纵欲,常畏於死。而有独为奇诈者,假令吾势得执杀此奇诈之人,孰敢即杀?故下文云。疏:此明人君化以无为,而人皆少欲,各全其生,常畏於死。而独有为於奇诈不善之行者,适令吾势得执而杀之,亦谁敢即杀?所以不杀为自有天网司杀之也。故下文云。义曰:既以慈恕教人,人知其教,馑身畏法,洁行修生,尽祛欲情,俱畏於死。而或独有肆怀从欲,干法犯刑,人君亦当戒以自新,使之悔过,而开道之。若之若迷而不返者,亦不遽执而杀之,以俟天之司杀。此所以示其善诱也。常有司杀者杀。注:如此奇诈之人,天网不失,是常有天之司杀者杀之。疏:司,主也。天鉴孔明,无所不察。奇诈之人不得其死,是有天之司杀者杀之矣。义曰:天之养人也厚矣,爱人也至矣。南宫丹箓赏善而司生,北宫黑簿纪过而主死。天地万神司察善恶,以惩以劝,俾其革恶而迁善也。故有功者延年,有罪者夺算,毫分无失,如阳官之考校焉。天有司命四司之星,在虚危之间、人星之侧,以司於人。司命二星主人之功过、年寿赏夺,司禄二星主人之禄秩衣食,司危二星主人之憍佚不正,司非二星主人之邪忒多私。此四星者,《三元经》 所谓天之司杀也。纠察罪福,使世人知修善戒恶焉。人君以善教人,动怀慈恕。其独不善者,天之司杀当自杀之。言天之照鉴甚明,无有不察。天网宽大,疏而不漏,违天反道,何逃其辜?孔,甚也。夫代司杀者杀,是谓代大匠斲。注:人君好自执杀,必不得天理,犹如拙夫代大匠斲木矣。疏:言不善之人司杀自杀,人君若势得执杀而使杀之,是代杀者杀人,不得天理,犹如拙夫代大匠斲木矣。义曰:设有不善之人,必俟天之所杀,人君执而便杀,是代天杀之权,下爽哀矜,上乖天理,若拙夫代大匠斲木,所失当如下文。代大匠斲,希有不伤其手矣。注:拙夫代斲,岂但伤材,亦自伤其手。人君任刑,代彼司杀,岂唯残害百姓,抑亦自丧天和。疏:大匠斲木,动合方圆。拙夫代之,必失绳约,恶得不损其材而伤其手乎?天网不失神理昭明。人君任刑,代彼司杀,恶得不害其人而丧天和乎?奈何以死惧之,斯之谓也。义曰:大匠之巧也,运斤成风,所斲无失。拙夫代斲,材手俱伤,亦犹人君执得不善之人,轻肆刑杀,虽云用钺,实虑伤和。故首文之意,有不畏死者,当开之以善,教之以道,岂得以死而惧之乎?《尚书》曰:与其杀不辜,宁失不经。好生之德,洽于民心是也。道德真经广圣义卷之四十七竟道德真经广圣义卷之四十八唐广成先生杜光庭述民之饥章第七十五疏:前章明有为则轻死,必犯司杀之谏。此章明厚敛则人贫,是生有为之弊。初三段迭明所以为弊。夫唯下结叹令其贵生。○义曰:致理者何?道德为本,任道则无为澄静,用德则有裕和宁,素一台而不为,惜十家而属念。以俭以约,俗人阜丰,奈何聚饮无厌,诛求莫已,男力耕而腹歉,女勤织而身寒。若彼有为,使其轻死,一至於此,夫何痛哉?惟能不厚其生,各全其分,天和不丧,是曰贵生。示以柔弱坚强,俾体之而修励尔。民之饥,以其上食税之多,是以饥。注:天下之所以饥乏不足,以其君上食用赋税之太多故尔。疏:夫人,国之本也。若政烦赋重而人贫乏,则国本斯弊,弊则危矣。是以下人不足,由君上食用赋税之太多,是以令其饥乏尔。
译○义曰:奖赏善行以德,惩罚恶行以刑,就像寒暑运行没有私心,也像阴阳变化必然应验,这是天道。君主以无为治理天下,百姓知道自我劝勉的方法;有道之人修养自身,天赐给他无疆之寿。人人安守本分,必能享有长寿;关键在于内心畏惧谨慎,戒备祸患,不触犯陷身之网,怎么会遭受掌管杀伐者的灾殃呢?治理国家,就应宽容赦免、谨慎用刑,怜悯审察案件,不施行代替天道杀人的办法,必然没有伤害公平的过失;不擅自行使代天斲杀的权力,必然没有伤害和气、招来怨恨的后果。然后去除过度聚敛和强行作为之事,遵循不争、勇于退让的规范,以承接前后各章的大旨,使人民得到福祉。人民常常不畏惧死亡,为什么还要用死亡来恐吓他们呢?注:放纵情欲,行动就走向死地,久而久之习以为常,竟然毫无畏惧。君主应当用清静之道教化他们,为什么反而要设置刑法,用诛杀来使他们恐惧呢?疏:说的是人不能守持清静之道,放纵情欲,行动就走向死地,积习成常,竟然毫无畏惧。君主应当以清静来教化和引导他们,为什么反而要用刑法诛杀来恐吓他们呢?义曰:君主虽然观天象、顺应天道,制定法令治理天下,目的在于启发万物、成就事务,用道来教导人民。如果百姓轻视法律、扰乱常道,冒险触犯禁令,自己投入罗网,又不谨慎保身,也应当使他们觉悟,改变思虑、洗涤内心,舍弃恶行、归从善行,使他们悔改反省,允许他们自我更新;不应立即施用五刑,不应不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这是担心失于慈悲宽恕。假如使百姓常常畏惧死亡,而有一个人偏偏行事诡奇,那么我能够把他捉来杀掉,谁敢这样做呢?注:假如世人都接受清静的教化,不敢沉溺情欲、放纵欲望,常常畏惧死亡;而有一个人独自行诈作恶,假使我的权势能够捉住并杀掉这个行诈作恶的人,又有谁敢立即杀他呢?所以下文说。疏:这里说明君主以无为教化人民,使人都减少欲望,各自保全生命,常常畏惧死亡。即使独有人从事诡诈不善的行为,假使我的权势能够捉住并杀掉他,又有谁敢立即杀他呢?之所以不杀,是因为自有天网和掌管杀伐者来杀他。所以下文说。义曰:既然以慈悲宽恕教导人民,人民知道这种教化,就会谨慎保身、畏惧法律,洁净行为、修养生命,完全除去欲情,共同畏惧死亡。即使有人独自放纵心怀、顺从欲望,触犯法令、违犯刑罚,君主也应当告诫他自我更新,使他悔过,并为他开示道路。如果他执迷不返,也不应立即捉拿杀掉,而应等待天道掌管杀伐者来处理。这正是显示善于诱导。常有掌管杀伐者来杀他。注:像这样的诡诈之人,天网不会遗漏;天道常有掌管杀伐者将他杀掉。疏:“司”是掌管。天道的鉴察极其明察,没有什么不看见。诡诈之人不得善终,就是有天道的掌杀者把他杀掉了。义曰:天养育人十分厚重,爱护人也极其深切。南宫丹箓奖赏善行并掌管生存,北宫黑簿记录过错并掌管死亡。天地间的众神监察善恶,以此惩罚、劝勉,使人改恶向善。所以有功的人延长寿命,有罪的人削减寿算,丝毫不差,如同阳官考核校验一样。天有司命四司之星,在虚宿、危宿之间、在人星旁边,掌管人的事务。司命二星掌管人的功过、年寿以及赏罚;司禄二星掌管人的禄秩、衣食;司危二星掌管人的骄纵安逸和不正行为;司非二星掌管人的邪僻过错和偏私。这四星,就是《三元经》所说天道的掌杀者。它们纠察罪福,使世人知道修善戒恶。君主以善道教化人民,动辄怀有慈悲宽恕之心;那些独自不善的人,自有天道掌杀者来杀他。意思是天道的照察极其明白,没有什么不能察知。天网广大而稀疏,却不会遗漏;违背天道、反逆正理,怎么能逃脱罪责呢?“孔”是很、非常的意思。如果代替掌管杀伐者来杀人,这就叫代替大匠砍削木材。注:君主喜欢亲自执掌杀伐,必然不能合乎天理,就像笨拙的人代替大匠砍削木材一样。疏:说不善之人自有掌管杀伐者来杀;君主如果凭借权势捉住他而杀掉,就是代替掌杀者杀人,不能合乎天理,就像笨拙的人代替大匠砍削木材一样。义曰:假如有不善之人,必定应等待天道来杀;君主捉住他便立即杀掉,就是代替天道行使杀伐权力,对下违背怜悯审慎之意,对上违背天理,就像笨拙的人代替大匠砍削木材;其中的过失如下文所说。代替大匠砍削木材,很少有不伤到自己手的。注:笨拙的人代替大匠砍削,哪里只是损伤木材,也会伤到自己的手。君主任意使用刑罚,代替掌杀者行杀,哪里只是残害百姓,也会自行丧失天和。疏:大匠砍木,动作符合方圆规矩。笨拙的人代替他,必定失去绳墨约束,怎么能不损伤木材并伤到自己的手呢?天网不会遗漏,神明之理清楚明白。君主任意使用刑罚,代替掌杀者行杀,怎么能不伤害人民而丧失天和呢?“为什么还要用死亡来恐吓人民”,说的就是这个。义曰:大匠技艺精巧,挥动斧头如风,砍削没有失误。笨拙的人代替他砍削,木材和手都会受伤;这也像君主捉住不善之人后轻率纵意地施刑杀戮,虽说使用了刑钺,实际上恐怕会伤害和气。所以开头经文的意思是:对于不畏惧死亡的人,应当用善道启发他,用道来教导他,怎么能用死亡来恐吓他呢?《尚书》说:“与其杀死无辜的人,宁可失于不合常规的处理。”这就是好生的德行普遍润泽民心。《道德真经广圣义》第四十七卷完。《道德真经广圣义》第四十八卷 唐广成先生杜光庭撰述 《人民的饥饿》章第七十五 疏:前一章说明有所作为就会轻视死亡,必然触犯掌管杀伐者的诛罚;这一章说明过度聚敛就会使人民贫困,这是有所作为造成的弊病。开头三段反复说明产生弊病的原因;“夫唯”以下作结,感叹应当使人珍视生命。○义曰:要达到治理之道,应该怎样做呢?以道德为根本,任用道就能无为而清澄安静,施行德就能富足和宁;即使只是素朴一台,也不妄为铺张;即使十家之小,也要放在心上珍惜。用俭省和节约,使百姓富足丰盛;怎么能聚敛无厌、诛求不止,使男子竭力耕作却腹中饥饿,使女子勤劳纺织却身体寒冷?正是由于那种强行作为,使人民轻视死亡,才到了这种地步,这是多么令人痛心!只有不使生活过分厚重,让各自保全本分、不丧失天和,才叫作珍视生命。这里以柔弱胜坚强来显示道理,使人身体力行而修养勉励。人民之所以饥饿,是因为上面的统治者征收赋税太多,所以才饥饿。注:天下之所以饥饿贫乏、物资不足,是因为君上食用和征收的赋税太多。疏:人民是国家的根本。如果政令繁多、赋税沉重,人民贫困,国家的根本就会败坏;根本败坏,国家就危险。所以百姓之所以不足,是由于君上食用和征收赋税太多,因而使他们饥饿贫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