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辱若惊章第十三
义曰:圣人睿鉴,得丧混同,尚以死生为一条,岂复宠荣而辱惧,故戒之曰得宠亦惊。此则宠辱齐一,得失混同也。所以言惊者,宠为辱本,安得无惊。且人君富有天下,尊继百王,告类上玄,君临万有,亦当驭朽自戒,纳隍轸忧,乃能享此大年,保其遐祚矣。人臣之遭遇也,九迁三接之泽既已厚矣,兵符相印之任亦已重矣,高冠大饰、长毂朱轮,气压伊皋,权倾卫霍,亦当风兴夜寐,履薄临深,乃能克保福祥,免贻覆餗矣。故令尹三已而无愠,考父三命而益恭,达其理也。夫富与贵是人之所欲,不以其道得之不处也,贪与贱是人之所恶,不以其道得之不去也。苟能达道,则富贵贫贱、宠辱得失无所惊也。《易□系》曰:吉凶与民同息,《正义》谓非独凶者人之所忧患,吉者亦人之所忧患也。何哉?既得其吉,又患失之,此亦宠辱若惊之旨尔。贵大患若身。注:身为患本。故矜贵其身,即如贵大患矣。此答云贵身如贵大患,而乃云贵大患如身者,欲明起心贵身即是大患,有贵即身是大患,故云贵大患如身。若,如也。此上两句正标。疏:贵,矜也。若,亦如也。身者祸患之源,夫耽玩声色,矜竞荣华,皆为有身,遂成患本。即贵其身者,复何贵乎?贵大患矣。即身是患,等无有异,未能无患,只为有身,即此贵身同贵大患。若能无患,亦复忘身。是知患犹贵生,身为患有,故云贵大患若身。义曰:夫至人顺道,忘患忘身,内忘肝胆,外遗耳目,彷徨乎尘垢之外,逍遥乎无事之业。此即有身亦犹无也,岂复忧其患乎?所以世人之身,内则饥渴苦恼,昼夜相攻,外则风寒暑湿,循环相害,疼酸痛痒,声色繁华,嗜欲是非,利名得丧,六情中挠,万境旁牵,皆为患本矣。《西升经》曰身为恼本,痛痒寒温,意为形思,愁恼忧烦,吾拘於身知为大患,观古视今,谁存形完是也。患随身立,身存则患生,宠与辱偕,宠极则辱至。老君恐世人不晓,故两举以明之,将细指陈,复下句发问矣。《列子□天瑞篇》云:人自生至终,大化有四:婴儿也,少壮也,老耄也,死亡也。其在婴儿,神专志一,德充气和,善莫偕也。其在少壮,血充气溢,欲盛心侈,德殆衰矣。其在老耄也,欲虑柔焉,体将休焉,物莫先焉,方於少壮,气已间矣。其在死亡也,则之於息焉,反其极也。此四者相须而行,相待而成。惟得道者反之矣。理身之士,其自助焉尔。何谓宠辱?宠为下。注:前标宠辱如惊,恐人不了,故问何谓宠辱。夫得宠则憍盈,无不生祸,是知宠为辱本。故答云宠为下。疏:前标宠辱若惊,恐人不晓,故设问云何谓宠辱,自答云宠为下,所以明宠为下者。夫恃宠则憍盈,憍盈即生祸,因宠获祸,则宠为辱本,故知宠为下也。义曰:老君恐人未晓前义,举问欲以重明,既立问者之词,乃为对答之理。云宠为下者,辱因宠至,宠是祸阶,世人视宠以为荣,圣人观之以为下也。恃宠憍盈者,《春秋》隐公四年,卫公子州吁恃宠而好兵,其臣石碏谏卫庄公曰:臣闻爱子教之义方,不纳於邪。憍奢淫佚,所自邪也。四者之来,宠禄过也。夫宠者不憍,憍而能降,降而不憾,憾而能眕者,鲜矣。公不听。明年,桓公立,州吁弒桓公。卫人杀州吁焉。是则因宠获祸,可谓宠为下矣。得之若惊,失之若惊,是谓宠辱若惊。注:宠辱循环,宠为辱本。凡情惑滞,惊辱而不惊宠,故圣人戒云:汝之得宠,当如汝之失宠;得辱亦如吾戒汝得宠而惊惧也。故结云是谓宠辱若惊。疏:得则为宠,失则为辱。若惊者,夫宠辱循环,宠为辱本。代间众生得宠则忻喜,得辱则惊惧。圣人戒云祸福循环,譬之纠缠,宠辱无定,岂可独惊辱来?既惊其祸患,宠至亦惊其憍逸,其惊相若。故结云宠辱若惊。义曰:得宠不惊,得辱则惧者,常情也。宠至而惧其憍逸,辱来而知其祸患者,君子也。得宠而惊,日慎一日,即无祸患之辱矣。得宠不戒以憍以矜,必有危亡之辱焉。人君恃天之宠,不恤於人,则景命迁革矣。人臣恃君之宠,持权傲下,则刑悔将及矣。缠,索也。纠,结也。纠缠相循之貌也。何谓贵大患若身?注:恐人不晓即身是患本,故问也。疏:恐人不晓,故设问以明。义曰:亦如何谓宠辱之义。世人得宠而不思其辱,故辱至则惊。老君欲戒於恃宠之人,故重自发问尔。吾所以有大患者,为吾有身。注:身相虚幻,本无真实,为患本者,为吾执有其身,痛痒寒温,故为身患。疏:吾所以有此大患者,为吾执有身相,好荣恶辱,辩是与非,不得则大忧以惧,心神内竭於贪欲,形体外劳於奔竞。苶然疲役,非患而何?
译义说:圣人的明察,能把得失混同,尚且把死生看作一回事,哪里还会因宠荣而害怕羞辱?所以告诫说,得到宠爱也应惊惧。这样就是把宠辱看作同一,把得失看作相同。之所以说“惊”,是因为宠爱是羞辱的根本,怎么能不惊呢?君主富有天下,尊位继承百王,向上天告祭,统治万物,也应当驾驭朽木般谨慎自戒,接受百姓疾苦而忧虑,才能享有长久寿命,保全久远福禄。臣下受到君主知遇,九次升迁、三次接见的恩泽已经很厚,掌兵符、执相印的职任也已经很重;戴着高冠、佩着大饰,乘长毂朱轮,气势压过伊尹、皋陶,权力超过卫青、霍去病,也应当闻鸡而起、夜以继日,行走如履薄冰、临近深渊,才能保住福祥,避免留下覆餗之祸。所以令尹多次被罢免也不怨恨,孔圉三次受命任职而更加恭敬,都是通达这个道理。富贵是人人想要的,但若不是用正当方式得到,就不应接受;贫贱是人人厌恶的,但若不是用正当方式获得,也不应逃避。如果真正通达大道,那么富贵贫贱、宠辱得失都不会使人惊惧。《易·系辞》说:“吉凶与民同息。”《正义》认为,不只是凶事是人所忧患,吉事也是人所忧患。为什么呢?已经得到吉祥,又担心失去它,这也就是“宠辱若惊”的宗旨。把最大的祸患看得如同自身一样重要。注:自身是祸患的根本。所以把自身看得尊贵,就等于把大患看得尊贵。这是在回答“把自身看得尊贵如同大患”,却说成“把大患看得如同自身”,是要说明一动心把自身看得尊贵,就已经是大患;有了这种尊贵之心,自身就成了大患,所以说把大患看得如同自身。“若”是如同的意思。以上两句正是标明宗旨。疏说:“贵”是矜重;“若”也是如同。自身是祸患的根源。沉溺于声色、矜夸争逐荣华,都是因为有这个身体,最终成为祸患的根本。既然把自身看得尊贵,还有什么可尊贵的呢?就是把大患看得尊贵。自身就是祸患,两者没有差别。不能免除祸患,只因为有这个身体;把自身看得尊贵,就等于把大患看得尊贵。如果能够没有祸患,也就会忘掉自身。由此可知,祸患仿佛就是把生命看得尊贵,身体则是祸患有所依附之处,所以说“把大患看得如同自身”。义说:至人顺应大道,忘掉祸患,也忘掉自身;内在忘掉肝胆,外在遗忘耳目,徘徊于尘垢之外,逍遥于无事之境。这时虽然有身体,也如同没有身体,哪里还会忧虑祸患呢?世人的身体,内有饥渴苦恼,昼夜相互侵扰;外有风寒暑湿,循环相互伤害;疼痛、酸楚、痛痒,声色繁华,嗜欲是非,利名得失,六情在内扰乱,万境在旁牵引,都是祸患的根本。《西升经》说:“身为恼本,痛痒寒温,意为形思,愁恼忧烦,吾拘於身知为大患。”观察古今,谁能使形体完整地保存下来,就是这个意思。祸患随着身体而立,身体存在,祸患就产生;宠爱和羞辱相伴,宠爱达到极点,羞辱就会到来。老君恐怕世人不明白,所以两次举例说明,下面又进一步发问。《列子·天瑞篇》说:人从出生到终结,巨大的变化有四个阶段:婴儿、少壮、老耄、死亡。处在婴儿阶段,精神专一,志意集中,德性充足,气息和畅,没有什么能超过这种状态;处在少壮阶段,血气充足旺盛,欲望强盛,心志放纵,德性开始衰退;处在老耄阶段,欲望和思虑柔弱,形体将要衰败,外物没有什么能胜过它,和少壮相比,气已经间隔衰弱了。到了死亡阶段,就归于止息,返回到生命变化的终点。这四个阶段相互依靠而运行,相互等待而形成,只有得道的人能够反转这一过程。修治理身的人,应当自行帮助自己罢了。什么叫作宠辱?宠爱是卑下的。注:前面标明宠辱都如同惊动,恐怕人们不明白,所以问什么叫宠辱。得到宠爱就会骄纵盈满,没有不由此产生祸患的;由此可知,宠爱是羞辱的根本。所以回答说,宠爱是卑下的。疏说:前面标明宠辱都如同惊动,恐怕人们不明白,所以设问什么叫宠辱;自己回答说宠爱是卑下的。之所以说宠爱卑下,是因为依仗宠爱就会骄纵盈满,骄纵盈满便会产生祸患,因宠爱而获得祸患,所以宠爱是羞辱的根本,由此可知宠爱是卑下的。义说:老君恐怕人们还不明白前面的道理,所以提出问题来再次说明;先立下提问的话,随后作出回答。说宠爱是卑下,是因为羞辱因宠爱而来,宠爱是祸患的阶梯;世人把宠爱看作荣耀,圣人观察它却认为是卑下。所谓依仗宠爱而骄纵盈满,《春秋》隐公四年,卫国公子州吁依仗宠爱而喜欢用兵,他的臣子石碏劝卫庄公说:“我听说爱护孩子,应当教给他正道,不让他陷入邪道。骄纵、奢侈、淫逸、放纵,都是邪道的来源。这四种行为的出现,是因为宠爱和俸禄过度。受到宠爱却不骄傲,骄傲后还能降低自己,降低后没有怨恨,有怨恨又能自我克制,这样的人很少。”庄公没有听从。第二年,桓公即位,州吁弑杀桓公,卫国人杀死了州吁。这就是因宠爱而获得祸患,可以说宠爱是卑下的。得到宠爱时如同受到惊动,失去宠爱时也如同受到惊动,这就叫宠辱都如同惊动。注:宠爱和羞辱循环往复,宠爱是羞辱的根本。世俗人的情感沉迷滞着,遭受羞辱时惊惧,却不在得到宠爱时警惧。所以圣人告诫说:你得到宠爱,应当如同失去宠爱一样;你遭受羞辱,也应当如同我告诫你得到宠爱时那样惊惧。因此总结说,这就叫宠辱都如同惊动。疏说:得到就是宠爱,失去就是羞辱。所谓如同惊动,是因为宠辱循环往复,宠爱是羞辱的根本。世间众生得到宠爱就欢喜,遭受羞辱就惊惧。圣人告诫说,祸福循环,如同相互纠缠;宠辱没有固定,怎么能只在羞辱来到时惊惧?既然面对祸患会惊惧,宠爱到来时也应当防止骄逸,同样感到警惧。所以总结说宠辱都如同惊动。义说:得到宠爱不惊惧,遭受羞辱才害怕,是通常的情形;得到宠爱便警惧其骄逸,遭受羞辱便知道其中的祸患,是君子。得到宠爱而惊惧,能够一天比一天谨慎,就不会有祸患和羞辱。得到宠爱却不警戒,因而骄傲自矜,必然会有危亡的羞辱。君主依仗上天的宠爱,不体恤人民,天命就会转移更替;臣子依仗君主的宠爱,掌握权力而傲慢对待下属,刑罚和悔恨就会降临。缠,是绳索;纠,是结。纠缠,是彼此相连循环的样子。什么叫作把大患看得如同自身?注:恐怕人们不明白自身就是祸患的根本,所以设问。疏说:恐怕人们不明白,所以设问来加以说明。义说:这和解释什么叫宠辱的意思一样。世人得到宠爱却不思考其中隐藏的羞辱,所以羞辱到来时才惊惧。老君想告诫依仗宠爱的人,所以再次提出这个问题。我之所以有大患,是因为我有这个身体。注:身体的形相虚幻,本来没有真实实体;之所以成为祸患的根本,是因为我执着于身体的存在,感受疼痛、瘙痒、寒冷、温暖,所以身体成为祸患。疏说:我之所以有这样的祸患,是因为我执着于身体的形相,喜欢荣耀而厌恶羞辱,辨别是非;得不到时便极度忧虑恐惧,心神内在被贪欲耗尽,形体外在因奔走争逐而劳累。疲惫困顿,难道不是祸患吗?
义曰:苶,疲役也。吾,我也,指名身也。身相既有患累随之,势利相高,故好荣;防虑亡危,故恶辱。若夫强干人事,妄辩是非,得则憍侈以恣情,失则忧惊以损性。损性则心神内竭,恣情则奔竞外劳,或憔悴江滨,或恓惶泽畔,形疲心役,为患深焉。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注:能知天地委和,皆非我有,离形去智,了身非身,同於大通,夫有何患?疏:无身者,谓能体了身相虚幻,本非真实,即当坐忘遗照,集体黜聪,同大通之无主,均委和之非我,自然荣辱之途泯,爱恶之心息,所谓帝之悬解,复何系於大患乎哉?故云及吾无身吾有何患。注云委和者,庄子承答舜问云:身非汝有,是天地之委和者也。义曰:无身者,非顿无此身也,但修道之士能忘其身尔。《业报经》云:众生苦恼,常为有身,生死轮回,不能自出。以何方便,妄想得除。太上曰:妄想颠倒,皆从心起,强生分别,系念我身,触境生迷,举心皆妄。以此流浪,沦乎生死。但当定志观身,尽皆虚假。既知虚假,妄想渐除。妄想既除,内外清净。自悟真道,谓之忘.身。既忘其身,患累息矣。庄子曰:适来者,夫子时也,时自生耳。适去者,夫子顺也,理当死耳。安时处顺,忧乐不入。此达人之忘身也。幻者,假妄变化之谓也。真实者,契道之谓也。坐忘遣照者,安坐忘身之谓也。外忘万境,内息一心,心若死灰,形如槁木,不知肢体之有,不知视听之用,隳肢体黜聪明,遗形去智,以至於大通。通无不通,泛然无主,此达人之忘心也。颜回得之以告於夫子焉。如此,则天地之大,吾不知也;日月之明,吾不有也。何荣辱爱恶之可滞哉?帝之悬解者,性命之情得矣,宁复系於大患乎?则无身无患,养生之要也。委和者,《庄子□知北游篇》承答为曰:身非汝有,天地之委形也;生非汝有,天地之委和也;性命非汝有,天地之委顺也。言天地结气而生,气上气下曰顺尔。若身是汝有,美恶生死当制之由汝。今气聚而生,汝不能禁也,气散而死,汝不能止也,明其委结而自成,非汝有也。故行不知所往,处不知所持,食不知所味,皆在自然中也。达此则近於道矣,何大患之可忧乎?故贵以身为天下者,若可寄天下;爱以身为天下者,若可托天下。注:此章首标宠辱之戒,后以寄托结成者。夫宠辱若惊,未忘宠辱贵爱,以为未忘贵爱,故以辱校宠,则辱不如宠;以贵方爱,则贵不如爱。惊宠辱者尚有宠辱介怀,存贵爱者未为兼忘天下,故初则使宠如辱,后欲令宠辱俱忘,假寄托之近名,辩兼忘之极致。忘宠辱则无复惊,忘身则无患本,忘天下则无寄托之近名也。疏:言人君自矜贵其身,以为天下之主者,贵身则凌人,人故不附,可暂寄尔。义曰:夫人君自贵其身而为天下者,必自尊自大,作福作威,以临於人,以肆其欲,穷华侈之饰,极奢丽之求,外则残物虐人,穷兵纵武,内则瑶台琼室,酒池肉林。敛天下之怨嗟,资一身之逸豫,尊其名号,深其沟隍,赏有台树陂池,宿以妃嫱嫔御,不知人之离心离德,而欲为万世之基,沦灭不暇,若暂寄於天下尔。疏:若自爱其身以为天下之主者,爱身则慈人,慈人则推乐,故可托身於万人之上,长为之主矣。义曰:夫人君自爱其身而为天下者,必以恭以谦,以俭以约,谦恭则怨敌不起,俭约则嗜好不行。无怨敌则人安,无嗜好则人富。如此内睦九族,下亲万民,远怀近悦,上下交爱,却千里之马,惜十家之财,菲饮食卑官室,外无征伐,境无劳人,享祚久长,可以永托於天下。疏:然此一章首惊宠辱,结以寄托者,欲明惊宠辱不若忘宠辱,存贵爱不若忘贵爱,寄托天下不若忘天下。故为大患为吾有身,惊宠辱则未能无我都忘,则百虑一致,矜有则万殊争长,故忘宠辱则无所复惊,忘身则无为患本,忘天下则无寄托之近名,然后上有太上之君,下有下知之臣,无为无不为,不德为有德矣。义曰:身为患本,宠辱由身而生,能忘其身则忘宠辱矣。忘宠辱者宠至不喜,时之来也,辱至不惊,时之去也。不充诎於富贵,不陨获於贫贱,非至达之士孰能与於此乎?忘身者身与道合,升为云天,与道无为,当有何患乎?非至道之士,孰能造於此哉?忘天下者游心澹漠,冥神虚无,任物自然而然,不以汨其虑,无私而天下理。然后目无所见,耳无所闻,心无所知,气无所滞,神将守形,形乃长生。功盖万国而不自已,化贷品物而不为有,无名无称,使物自遂,立乎不测而游乎无有,与万物为体而归乎虚无。故黄帝得之以登天,太皡得之以升玄,此圣人忘天下而至乎道也。太上之君、下知之臣解在十七章矣。道德真经广圣义卷之十三竟道德真经广圣义卷之十四唐广成先生杜光庭述视之不见章第十四
译义说:“苶”是疲惫劳役;“吾”是我,指称身体。既然有身体的形相,祸患和劳累就会随之而来;因势力利益相互比较,所以喜爱荣耀;担心危亡,所以厌恶羞辱。如果强行经营人事,妄自争辩是非,得到时便骄纵奢侈、放任情欲,失去时便忧虑惊惧、损伤本性。损伤本性,就使心神内在耗竭;放任情欲,就使身体外在奔走劳累。有时憔悴于江边,有时惶恐于泽畔,形体疲惫,心神劳苦,所造成的祸患就深了。等到我没有了这个身体,我还有什么祸患呢?注:能够知道天地所聚的和气都不是我所有,离弃形体而去除智巧,明白身体并非真实的身体,与大通之道相同,那还有什么祸患呢?疏说:所谓无身,是能够体悟身体形相虚幻,本来不是真实;于是安坐而忘身,遗弃外在照察,汇聚本体而摒弃聪明,与大通之道同为无主,平等地把天地和气看作非我所有,自然就会消除荣辱的道路,止息爱憎之心。这就是所谓解除上帝悬挂的束缚,又怎么会被大患系缚呢?所以说,等到我没有身体,我还有什么祸患?注中所说的“委和”,庄子回答舜的问题时说:“身体不是你所有,是天地寄托的形体;生命不是你所有,是天地寄托的和气。” 义说:所谓无身,并不是一下子没有这个身体,而是修道之士能够忘掉自身。《业报经》说:众生之所以苦恼,常常是因为有身体;在生死中轮回,不能自行出离。用什么方法才能除去妄想?太上说:妄想颠倒都从心中生起,强行产生分别,系念于自身,接触外境便产生迷惑,心念一动全是妄想。因为这样流浪,沉沦于生死之中。只应当安定心志观察身体,知道一切都是虚假。既知虚假,妄想就逐渐减少;妄想既除,内外就清净;自己悟得真道,这叫忘身。既然忘掉自身,祸患劳累就止息了。庄子说:“刚才来,是先生顺应时令而来;时令自己产生罢了。刚才离去,是先生顺应时令而去;道理本来应当死亡。”安于时运,顺应变化,忧乐都不能进入内心,这就是通达人忘掉自身。幻,是虚假妄变的意思;真实,是与道相契的意思。坐忘遣照,是安坐而忘掉自身的意思。外在忘掉万境,内在止息一心;心如死灰,形如枯木,不知道有肢体,也不知道视觉听觉的作用,毁弃肢体,摒除聪明,遗忘形体,去除智巧,最终达到大通。大通之道无所不通,空旷而无所主宰,这就是通达人忘掉心念。颜回得到这种境界后,把它告诉了孔子。这样一来,天地如此广大,我也不知道它的存在;日月如此光明,我也不把它占为己有。还有什么荣辱、爱憎能够滞留于心呢?解除上帝悬系束缚的人,已经获得了性命的真实情状,难道还会被大患系缚吗?因此,无身无患,是养生的重要方法。“委和”一语,《庄子·知北游篇》中承接回答说:“身体不是你所有,是天地寄托的形体;生命不是你所有,是天地寄托的和气;性命不是你所有,是天地寄托的顺应。”意思是天地聚合气息而产生生命,气向上、气向下便叫作顺。如果身体是你所有,美丑生死就应当由你控制;现在气聚合便产生生命,你不能禁止,气散去便死亡,你不能阻止,这说明身体是天地聚合而自然形成的,并不是你所有。所以行走不知道要去哪里,停留不知道凭借什么,饮食不知道滋味,都处在自然之中。通达这个道理,就接近于道了,还有什么大患值得忧虑呢?所以,把自身看得比天下更重要的人,似乎可以把天下寄托给他;爱护自身并推及天下的人,似乎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注:本章开头以宠辱作为告诫,最后以寄托作结。宠辱都如同惊动,说明还没有忘掉宠辱;既然还没有忘掉贵与爱,就拿羞辱和宠爱相比,认为羞辱不如宠爱;拿尊贵和爱护相比,认为尊贵不如爱护。对宠辱感到惊惧的人,心中仍存有宠辱;心存尊贵和爱护的人,还没有同时忘掉天下。所以开始时使宠爱如同羞辱,后来则要使人把宠辱一并忘掉;借寄托这一近似的名义,辨明兼忘的最高境界。忘掉宠辱,就不再惊惧;忘掉自身,就没有祸患的根本;忘掉天下,就不再有寄托这一近似的名义。疏说:说一个君主自以为自身尊贵,成为天下的主人;把自身看得尊贵,就会凌驾于他人之上,因此人民不会归附他,只能暂时把天下寄托给他。义说:君主把自身看得尊贵而成为天下之主,必然自尊自大,任意施恩施威,用来临制人民、放纵欲望;穷尽华丽奢侈的装饰,极力追求奢华美丽的享受。对外残害万物、虐待人民,穷兵黩武;对内建造瑶台琼室,设置酒池肉林。聚集天下的怨恨叹息,供养一己的安逸享乐;抬高自己的名号,深挖城沟;赏赐高台园林陂池,夜宿于妃、嫱、嫔、御之间,却不知道人民已经离心离德,还想把这些作为万世基业,结果很快就会覆灭,不过是暂时把天下寄托给他罢了。疏说:如果君主爱护自身,把自己作为天下之主,爱护自身便会慈爱人民,慈爱人民便会把安乐推及人民,所以可以把自身托付给天下万民之上,长久做他们的君主。义说:君主爱护自身而成为天下之主,必然恭敬谦逊,节俭简约。谦恭就不会兴起怨敌,节俭简约就不会放纵嗜好。没有怨敌,人民便安定;没有奢侈嗜好,人民便富足。这样内能和睦九族,下面亲近万民;远方不再征求千里马,珍惜十家百姓的财物;饮食简朴,宫室低小;对外不发动征伐,境内不使人民劳苦。这样就能享有长久福祚,可以永远把天下托付给他。疏说:然而本章开头说宠辱都应惊惧,结尾说可以寄托天下,是要说明:惊惧宠辱不如忘掉宠辱;保存尊贵和爱护不如忘掉尊贵和爱护;寄托天下不如忘掉天下。所以说大患是因为我有身体;对宠辱惊惧,说明还没有彻底忘掉自我。若不能忘我,各种忧虑就会归于一处;如果矜持有我,万般差别便会争相求胜。因此忘掉宠辱,就不再有什么需要惊惧;忘掉身体,就没有祸患的根本;忘掉天下,就没有寄托这一近似的名义。这样,上面有无为的最高君主,下面有无为而知的臣子;无为而无所不为,不自称有德却自然成为有德。〔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章〕 义说:身体是祸患的根本,宠爱和耻辱都由身体而生;能够忘掉自身,也就忘掉宠辱了。忘掉宠辱的人,宠爱到来不欢喜,时运到来而已;耻辱到来也不惊惧,时运离去而已。他不会因富贵而志得意满,也不会因贫贱而失意惶惑;不是最通达的人,谁能达到这种境界呢?忘掉自身的人,身体与道合一,升入云天;与道一同无为,还会有什么忧患呢?不是达到至道的人,谁能做到这一点呢?忘掉天下的人,心神游于淡泊,精神冥合于虚无,任万物自然而然,不让外物扰乱思虑;没有私心,天下便得到治理。这样以后,眼睛无所见,耳朵无所闻,心中无所知,气息无所阻滞,精神将守护形体,形体于是得以长生。功劳覆盖万国却不自以为有功,化育万物却不据为己有;无名无称,使万物自行发展,立于不可测知之境,游于无所有之中,与万物同为一体而归于虚无。所以黄帝得道而登天,太皞得道而升入玄境;这就是圣人忘掉天下而达到大道的境界。关于“太上之君”“下知之臣”,在第十七章已有解释。《道德真经广圣义》卷第十三完。《道德真经广圣义》卷第十四。唐代广成先生杜光庭撰述。《视之不见》章第十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