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经部,春秋类,春秋大事表,卷三十九》>
尤其酋豪中之魁异者,合诸部为一,力大势盛,故能以兵威伐邢、入卫、灭温、伐周,又能仗义执言,救齐伐卫,以齐、晋之强,莫之能抗也。其疆域,自晋蒲、屈以东,东与齐、鲁、卫为界,葢自平阳、潞安以及山东之境,杂居山谷,緜地千里,故当日邢、卫、宋、鲁、齐、晋、郑诸国胥被其患。逮鲁僖公之三十二年,而狄始乱;明年伐晋,而白狄子见获,盖其种类自相携贰,各分部曲,如匈奴之分五单于,势分力弱。自是而赤狄、白狄纷然见经,而狄于以不竞矣。论者谓长狄、白狄之各为一国,非也。盖其初皆属于赤狄,后稍稍离异,始以名见于《春秋》。文、宣之世,威令不行,四出侵伐,屡见挫衂。经书「晋侯败狄于箕,郤缺获白狄子」,「叔孙得臣败狄于咸,获长狄侨如」,皆狄之将佐。后侨如之弟焚如,与潞俱灭,则狄之死国难者,《春秋》贱之,故不书,使不得与潞子婴儿等,则其种之贵贱可知矣。综而计之,庄公三十二年而狄伐邢,暴横中国;更三十有四年而狄有乱,赤狄、白狄始分;又三十有五年而赤狄潞氏灭于晋;又六十有五年而晋灭肥;又十年而晋灭鼔,白狄止存鲜虞。首尾百四十有四年之间,盛衰强弱之故,岂不较然也哉!晋里克之逐狄也,曰:「惧之而已,无速众狄。」则当狄之合,狄之所以盛也。郤成子之求成于狄也,众狄疾赤狄之役,遂求成于晋,则当狄之分,狄之所以衰也。《春秋》始书狄,而……后书》「赤狄」、「白狄」者,盖因列国之赴吿,与狄之自通于中国者而书之,皆当时之实录,学者可由此思其故矣。杜氏于吕相絶秦,以白狄为晋婚姻,谓赤狄之女,白狄伐之,以纳于文公。其意似以廧咎如为赤狄,而重耳所奔为白狄,此出于臆见,无可考据。廧咎如之女为叔隗、季隗,而狄女亦称隗后,则本为一姓。当时之止称狄者,皆系赤狄无疑也。太史公称:「诸戎翟自有君长,莫能相一。」葢据春秋之末至战国而言耳,非所论于鲁闵、僖之世也。《戎狄书子论》
译特别是那些酋豪中的杰出人物,将各部族联合为一个整体,力量强大、声势浩大,所以能够凭借军事威势攻打邢国、侵入卫国、灭掉温国、讨伐周王室,又能秉持正义发表言论,救援齐国讨伐卫国,即使是强大的齐国和晋国,也没有谁能抵挡得住。它的疆域,从晋国的蒲、屈以东,向东与齐、鲁、卫为界,大概从平阳、潞安一直到山东地区,杂居在山谷之中,绵延千里,所以当时邢、卫、宋、鲁、齐、晋、郑等各国都遭受了它的祸患。到了鲁僖公三十一年,狄人开始作乱;第二年攻打晋国,白狄的首领被俘获,大概是因为狄人内部互相猜忌背叛,各自分裂成不同的部族,就像匈奴分裂成五个单于一样,势力分散、力量削弱。从此以后,赤狄、白狄纷纷出现在《春秋》记载中,而狄人也就因此不再强盛了。评论的人说长狄、白狄各自成为一个国家,这是不对的。大概它们起初都隶属于赤狄,后来逐渐分离,才以各自的名字出现在《春秋》中。鲁文公、鲁宣公时期,狄人的威令无法施行,四处侵伐,屡次遭受挫败。《春秋》记载“晋侯在箕地打败狄人,郤缺俘获白狄首领”,“叔孙得臣在咸地打败狄人,俘获长狄侨如”,这些都是狄人的将领和辅佐。后来侨如的弟弟焚如,与潞国一同被灭,那么那些为狄国战死的人,《春秋》轻视他们,所以没有记载,使他们不能与潞子婴儿相提并论,由此可知狄人内部的贵贱等级了。综合计算一下,鲁庄公三十一年狄人攻打邢国,在中原地区暴虐横行;过了三十四年狄人发生内乱,赤狄、白狄开始分裂;又过了三十五年赤狄潞氏被晋国灭掉;又过了六十五年晋国灭掉肥国;又过了十年晋国灭掉鼓国,白狄只剩下鲜虞。从头到尾一百四十四年间,兴盛衰败、强弱变化的原因,难道不是很明显吗!晋国里克驱逐狄人时说:“只要让他们害怕就行了,不要促使众狄联合。”那么当狄人联合时,就是狄人兴盛的原因。郤成子向狄人求和时,众狄厌恶赤狄的役使,于是向晋国求和,那么当狄人分裂时,就是狄人衰败的原因。《春秋》起初只记载“狄”,后来记载“赤狄”、“白狄”,大概是因为各国向周王室报告,以及狄人自己与中原各国交往而记载的,都是当时的真实记录,学者可以由此思考其中的缘故。杜预在吕相与秦国绝交时,以白狄为晋国的姻亲,说赤狄的女儿,被白狄攻打,从而献给晋文公。他的意思似乎认为廧咎如属于赤狄,而重耳所投奔的是白狄,这出于主观臆断,没有考证依据。廧咎如的女儿是叔隗、季隗,而狄女也称为隗后,那么本来就是一个姓氏。当时只称狄人的,无疑都是赤狄。太史公说:“各戎狄自有君长,不能统一。”大概是依据春秋末年到战国时期而言的,不是针对鲁闵公、鲁僖公时期所说的。《戎狄书子论》
昔先王建国胙土,命爵分为公、侯、伯、子、男,春秋时班班犹存。然亦有出于时王之所赐,如王命曲沃武公以一军为晋侯,郳犂来进爵为小邾子是也,而于戎狄则无闻。乃吾观宣、昭之间,赤狄之别有潞子婴儿,白狄之别有肥子緜臯、鼓子鸢鞮者,圣人皆书之于经,而左氏不着其封爵之所自,杜预亦弗深考。余尝疑之:其爵非先王之所赐,亦非时王别命以土,直以戎狄各居一方,桀骜难制,大国请于王而命之,如唐世外彞有叛者,就加节度使之类耳。而其先之不见于经,何也?闵、僖之世,狄最强盛,圣人止书狄,其时实未赐爵也。僖之末年而狄有乱,赤狄、白狄始分。宣三年而赤狄始见经,八年白狄始见经。自后凡书赤狄者七,书白狄者三。其时赐爵与否未可知,而圣人略之不书者,春秋于外彝多从其故号,如楚之武、文改为楚已久而终庄公之世止书荆人是也。逮晋灭诸国,则其君臣自夸武功,献俘于王,必详列其国号与其君之爵与名,如后世之露布自京师昭示远近,春秋安得而不书其爵乎?至如甲氏、留吁、铎辰,则实未有国号,未赐爵命,圣人亦苐从其实书之也。经于潞氏及甲氏、留吁明书赤狄,而曰肥、曰鼓不着狄号,而杜氏知为白狄之种者,此或别有考据。至其国名,则各从其地。潞氏以潞县得名,鼓以鼓聚,肥以肥累城得名,此各因庐帐所在从而立称,知出于春秋之季之滥加名器,而不得比于徐、楚、吴、越之列,明矣。推而计之,如所称戎子驹支、无终子嘉父、戎蛮子嘉及陆浑子者,例皆书子。无终乃山戎之别种,陆浑系秦、晋之所迁,其非文、武之旧封,尤最易明者。他如楚之别为夔,宋之别为萧,圣人皆书之于经,而未详其封于何年。《正义》云:「宋桓公之立,萧叔大心有功,宋人封之为附庸。」孔晁注《郑语》谓熊摰有疾而自弃于夔。子孙有功,王命为夔子。此皆隠桓以后之别封者。余悲夫《春秋》之国日就微灭,而亦有别为建置,如鲜虞亦曰中山,至战国时僭号称王,与燕、赵为列国,均非周初之旧封。余因得而备论之,庶《春秋》当日之兴废较然可睹焉。
范为士防封邑考
山东濮州范县为晋范武子封邑,世多疑之,以晋当春秋中叶,不应拓土至此。季氏私考遂以为随之别名,此甚非也。余尝考之,武子之封范,葢自宣十五年晋人灭潞之后始也。案宣十二年邲之战称随武子,十五年荀林父灭潞,十六年士防灭甲氏、留吁,晋侯请于王,命为太傅,王享之,其时止称武子而不称随。十七年请老,遂称范武子,以后世世称范。意范为赤狄潞氏地,晋灭其族而因以为武子赏功之邑耳。何则?灭潞之役,士防、荀林父二人同功,荀林父赏狄臣千室,士伯諌不杀荀林父,犹子以▯衍之县,士防灭甲氏、留吁,岂独无赏?传但载其将中军为太傅,而偶遗其封邑耳。其范之为狄地何也?春秋时狄之疆域甚逺,伐邢而邢迁夷仪,攘邢之故地;入卫而卫迁楚丘,处殷之故墟。其后屡侵齐鲁曹濮之境,狄地实相犬牙。而晋献之世以蒲屈为边,案蒲屈为今平阳府隰吉二州之境,自此以东皆狄地,故曰「狄之广莫」。狄之东为卫,卫之东为齐,故其时晋之与齐甚辽远。齐桓防盟无由至,文襄之世犹隔絶。文公伐曹必假道于卫,是则未灭潞氏以前,晋决无由得范地。既灭潞氏二年,而武子遂封范,中间不闻别侵齐鲁,故知范为狄之故地无疑。当是时,楚方强横,服郑伐宋,晋概置不问,而郤缺、士防専致力于狄。其意以为争无益之虚名,不如为拓土之实计,故求成以擕其党,灭留吁、甲氏以尽其族。自是以后,卫之故封如河内、朝歌、邯郸、百泉之地,悉为晋邑,几有中原大半,与齐鲁卫三国为邻境。鞌之战遂卷甲而长驱入齐矣。后东昌之冠县为晋冠氏邑,丘县为晋干侯邑,而齐乌余以廪丘入晋,廪丘亦范境,此皆宣公以后之晋,非宣公以前之晋也。余辑疆域而有见于范武子之事故,备志之使后有考焉。随在今山西介休县县东有随城
译从前先王建立国家、划分土地,任命爵位分为公、侯、伯、子、男,在春秋时期还依稀可见。然而也有由当时周王所赐予的情况,例如周王命令曲沃武公以一军的兵力成为晋侯,郳犂前来进爵成为小邾子就是这样,而对于戎狄则没有听说过。于是我看宣公、昭公年间,赤狄中有潞子婴儿,白狄中有肥子緜臯、鼓子鸢鞮,圣人都将他们记载在经书中,而左丘明没有记载他们封爵的来源,杜预也没有深入考证。我曾经对此感到疑惑:他们的爵位不是先王所赐予,也不是当时周王另外分封土地,只是因为这些戎狄各自占据一方,桀骜不驯难以制服,大国向周王请求而任命他们,就像唐代对于外夷中有叛乱者,就地加封为节度使之类一样。而他们祖先没有出现在经书中,为什么呢?闵公、僖公时代,狄人最为强盛,圣人只记载“狄”,那时实际上还没有赐予爵位。到了僖公末年狄人发生动乱,赤狄、白狄才开始分开。宣公三年赤狄开始出现在经书中,八年白狄开始出现在经书中。此后凡是记载赤狄的有七次,记载白狄的有三次。那时是否赐予爵位还不可知,而圣人简略不记载的原因,是因为春秋对于外夷多沿用其旧称,比如楚国的武王、文王改为“楚”已经很久,但直到庄公时代仍然只称“荆人”。等到晋国灭掉这些国家,他们的君臣自我夸耀武功,向周王献俘,必定详细列出其国号以及其君主的爵位和名字,就像后世的露布从京城向远近昭示一样,春秋怎么会不记载他们的爵位呢?至于甲氏、留吁、铎辰,则实际上没有国号,没有赐予爵位,圣人也只是如实记载。经书中对于潞氏及甲氏、留吁明确记载为赤狄,而称肥、称鼓不注明狄的号,而杜预知道他们是白狄的种族,这或许有别的考证依据。至于他们的国名,则各自根据所在地命名。潞氏以潞县得名,鼓以鼓聚得名,肥以肥累城得名,这些都是根据庐帐所在从而确立称呼,可知这是出于春秋末年的滥加名器,而不能与徐、楚、吴、越并列,这是很明显的。推而计之,如所称戎子驹支、无终子嘉父、戎蛮子嘉以及陆浑子,惯例都称“子”。无终是山戎的别种,陆浑是秦、晋所迁徙的,他们不是文王、武王的旧封,尤其最容易明白。其他如楚国的别封为夔,宋国的别封为萧,圣人都记载在经书中,而没有详细说明他们封于何年。《正义》说:“宋桓公即位,萧叔大心有功劳,宋人封他为附庸。”孔晁注《郑语》说熊摰有疾病而自弃于夔。子孙有功劳,周王命令为夔子。这些都是隐公、桓公以后别封的。我悲叹《春秋》中的国家日益微弱灭亡,而也有别为建置,如鲜虞也称中山,到战国时僭号称王,与燕、赵成为列国,都不是周初的旧封。我因此得以完备论述,希望《春秋》当日兴废的情况可以清晰可见。
范为士防封邑考
山东濮州范县是晋国范武子的封邑,世人多怀疑这一点,认为晋国在春秋中期,不应该拓土到这里。季氏私考于是认为它是随的别名,这非常错误。我曾经考证,武子被封范,大概是从宣公十五年晋人灭掉潞之后开始的。查宣公十二年邲之战称随武子,十五年荀林父灭掉潞,十六年士防灭掉甲氏、留吁,晋侯向周王请求,任命为太傅,周王宴请他,那时只称武子而不称随。十七年请求退休,于是称范武子,以后世代称范。推测范是赤狄潞氏的土地,晋国灭掉其族而因此作为武子赏功的封邑。为什么呢?灭潞的战役,士防、荀林父二人同功,荀林父赏赐狄臣千室,士伯劝谏不杀荀林父,犹子以〇衍之县,士防灭掉甲氏、留吁,难道唯独没有赏赐?传只记载他担任中军将、太傅,而偶然遗漏了他的封邑。范是狄地为什么呢?春秋时狄的疆域非常远,攻打邢国而邢国迁到夷仪,夺取邢国的故地;进入卫国而卫国迁到楚丘,占据殷商的故墟。其后屡次侵犯齐、鲁、曹、濮的边境,狄地实际上犬牙交错。而晋献公时代以蒲屈为边界,查蒲屈是现在平阳府隰、吉二州的境界,自此以东都是狄地,所以说“狄之广莫”。狄的东边是卫国,卫国的东边是齐国,所以那时晋国与齐国非常遥远。齐桓公防盟无法到达,文公、襄公时代仍然隔绝。文公攻打曹国必须借道于卫国,这就是说在灭掉潞氏以前,晋国决没有理由得到范地。灭掉潞氏两年后,武子于是被封范,中间没有听说另外侵犯齐、鲁,所以知道范是狄的故地无疑。当时楚国正强横,征服郑国攻打宋国,晋国一概置之不问,而郤缺、士防专门致力于狄人。他们的意思是争夺无益的虚名,不如作为拓土的实计,所以求和以携其党羽,灭掉留吁、甲氏以尽其族。从此以后,卫国的故封如河内、朝歌、邯郸、百泉等地,全部成为晋国的邑,几乎拥有中原大半,与齐、鲁、卫三国为邻境。鞌之战于是卷甲而长驱直入齐国。后来东昌的冠县是晋国的冠氏邑,丘县是晋国的干侯邑,而齐乌余以廪丘入晋,廪丘也是范境,这些都是宣公以后的晋国,不是宣公以前的晋国。我辑录疆域而有见于范武子的事,所以完备记载它使后来有考证。随在现在山西介休县,县东有随城。
隠五年,翼侯奔随,即此随也。士防既受范,随仍归于晋。案:吴季札封延陵,称延陵季子;后更封州来,称延州来季子。以两邑并食,故得兼称。今范氏惟称范,故知更不食随也。
译隐公五年,翼侯逃奔到随国,就是这里的随国。士蒍既然已经接受了范邑,随国仍然归属晋国。考察:吴国的季札被封在延陵,称为延陵季子;后来改封在州来,称为延州来季子。因为同时享有两地的赋税,所以能够兼称两地之名。如今范氏只称范,因此知道不再享有随地的赋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