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儒藏春秋大事表七十四

春秋大事表卷四十九

儒藏 · 春秋 · 已译 · 第 354–361 段

不得与于忠臣之列,以为私家尽力,贪其豢养之恩,而不明大义,特与佞幸有别耳。鬻拳兵谏,不可以训。子文与管仲同时,而专事猾夏。华元合晋楚之成,为向戌弭兵之倡。赵武、韩起文雅优柔,使晋伯业不振。其功业俱无足称,故俱没其名不列。楚子西与仲归谋弑穆王,郑羣公子谋杀子驷,俱事成则为讨,贼不成则身族灭而受恶名。春秋于楚大夫宜申称国以杀而不去其官,存恕道,此圣笔之权衡也。卫子鲜托于木门,终身不入卫国,疑可入独行。然先儒谓其导甯喜以弑君,又不忍负甯喜而甘弃其君兄,亦未为知道,较鲁之叔肸、曹之子臧逺矣。卜齮、圉人荦及程滑亲加刃于君父,而贼臣不列其名,以其微者,且安知非归狱罪当坐主谋,不使他人得分其罪,如后世魏髙贵郷公之死,当坐司马昭、贾充,不当及成济也。齐襄之弑,从死者三人;齐庄之弑,从死者十人。后为庄公报仇者二人,然平日从君于昏,苟私于所事,乌得谓明于大义?得免佞幸足矣。凡兹去取,俱有微意,不得以脱漏为嫌。壬戌十月下浣,复初氏识。

译不能列入忠臣的行列,是因为他们只为私家效力,贪图被豢养的恩惠,而不明白大义,只不过与奸佞宠幸之人有所区别罢了。鬻拳以武力劝谏,不足以作为典范。子文与管仲同时代,却专门从事扰乱华夏之事。华元促成晋楚和解,成为向戌弭兵之议的先声。赵武、韩起文雅优柔,致使晋国的霸业不振。他们的功业都无可称道,所以都隐没其名不予列入。楚国的子西与仲归谋划弑杀穆王,郑国的众公子谋划杀害子驷,如果事情成功就会被视为讨伐,如果失败则自身和家族被灭而背负恶名。《春秋》对于楚国大夫宜申,称国名以杀之却不除去其官职,是保存宽恕之道,这是圣人笔法的权衡之处。卫国的子鲜依托于木门,终身不进入卫国,似乎可以列入独行其道的行列。然而先儒认为他引导宁喜弑君,又不忍心辜负宁喜而甘愿抛弃自己的君兄,这也算不上懂得正道,比起鲁国的叔肸、曹国的子臧就差远了。卜齮、圉人荦以及程滑亲手对君父施加刀刃,而贼臣名单中不列他们的名字,是因为他们地位卑微,况且怎能知道不是归罪于主谋,不让其他人分担罪责,就像后世魏高贵乡公之死,应当归罪于司马昭、贾充,不应当牵连成济一样。齐襄公被弑,跟随殉死的有三人;齐庄公被弑,跟随殉死的有十人。后来为庄公报仇的有两人,然而平时跟随君主行昏庸之事,苟且私忠于所侍奉的人,怎么能说他们明白大义?能够免于被视为奸佞宠幸之人就足够了。所有这些取舍,都有深意,不能因为遗漏而嫌弃。壬戌年十月下旬,复初氏识。

郑庄公论

春秋初年,列侯僣侈,多封树子弟以僭拟王室,而卒自受其▯。同时卫有州吁,晋有成师,郑有叔段,皆拥强兵,谋夺宗。其后桓公立十六年而州吁弑其君;成师▯庄伯至武公,凡五弑君,歴六十七年而卒灭晋。独庄公克平大憝,宗祧无恙。论者谓荘公养成段恶,志在欲杀其弟,歴千百年无有能平反是狱者,此信▯而不信经之过也。愚独谓庄公之为人,狙诈猜忍,无一事不干天讨,独其处段未为过当。夫段之作乱,路人皆知,形势已成,使庄公而稍孱弱,不为卫桓之骈首就夷,即为晋之三世有乱,其机间不容髪。且以庄公之雄才,其欲杀段,宜无难者,而庄公未尝穷追极讨,如齐桓之杀子纠,楚平之杀子干、子晳,仍使之糊口于四方,则所谓缓追逸贼,于亲亲之道正合。谷梁训克为杀,既于实事不符,而左传谓称郑伯讥失教。呜呼!庄公岂能教段使不为乱哉?段恃母之宠爱,常谓庄公之攘夺其位,其心每愤恨不平。使庄公而稍禁戢之,适足予以兵端而反噬。故母氏请京则听,收贰至廪延亦不发露,隠忍至二十二年之久,葢犹有畏名义、念母与鞠弟之心,非可谓养成其恶也。且石碏纯臣,岂有养成子恶之理?而石厚佐州吁弑君,石碏熟视十六年不能禁,直至问定君之计,诡计请陈而使杀之,此实出于无奈,而谓石碏之处心积虑成于杀子乎?呜呼!于石碏之杀其子,则谓之大义灭亲;于庄公之以罪逐其弟,则谓之处心积虑成于杀。此见世俗之情,私于父子而薄于兄弟,遂以此立论。而庄公亦实为众所恶,无有肯为之平反者,遂至明建文之世,燕师轶境,犹谓「无使朕有杀叔父名」,盖犹惩郑庄之事,而卒肇金川门之祸。读书无识,千古眯目,可一叹也。庄公之罪,罪在誓母黄泉,为得罪名教耳。使为庄公者,诚敬以感悟母氏,涕泣以训诲其子俾之率徳改行,而复任为大夫,则与周公之诛管、蔡,而庸蔡仲合矣。若其处段,固未甚害义也。后世于明建文之逊国,则讥其不克负荷;于宣宗之诛髙煦,则美其克守先业。独至论庄公,则反是。春秋之世,簒弑相寻,往往寛假臣子,而苛责君父。于称人以弑,则曰:「君无道也。」又曰:「君恶甚矣。」于庄公之诛乱臣,则曰:「养成弟恶而杀之。」使君父于凡桀骜悖逆之臣子,真有进退维谷之势。如此,则《春秋》乃助乱之书,岂可训乎?《春秋》初年,晋未与中国通,故成师三世之事不见于经,而郑、卫二国则书法显然着明。隠四年书「卫州吁弑其君完」,而桓公前有谗而弗见,后有贼而弗知之罪,亦难辞矣。隠元年书「郑伯克段于鄢」,称郑伯,举爵,为无讥;段不言弟,为削其属籍;书曰克,大郑伯之能戡乱。断以经之书法,而《春秋》君臣之义乃定。

  郑庄公后论

呜呼!余读《春秋》「郑伯克段」传,而窃叹明建文之世,其所以处置燕王者,事事与郑庄相反,宜其失守天下而卒不祀也。方庄公初立,武姜为段请制,公曰:「制,岩邑也,虢叔死焉。」以极制防之心,而出以慈爱,虽系奸谋,实闗至计。而燕王雄踞北平,不能移驻他处,其失制驭一也。郑庄之时,羣臣争欲除段,而庄公持重不发,葢欲蓄全力以待其敝;而建文失于轻遽,今日下罪书,明日削防卫,周、齐、湘、岷同受缧絷,俾之合志并力而防以谋我,其失人心二也。段之雄武可埓燕王,而又多一姜氏为之内主,而庄公一举胜之,絶不震惊,此必有先为不可胜之计,其二十二年之中未尝一日忘备;而建文君臣方粉饰太平,制礼作乐,仿《周官》行井田之制,泄泄然不复以燕兵为虑,其踈警备三也。呜呼!儒者谋国,其居平议论,动谓庄公负叔段,叔段何负于庄公?意以藩臣弄兵,如狂騃孺子,不久自▯,谁知有雄大桀骜如燕王者,顿移天祚,此时虽十族以殉,何补于国?此尤可叹息痛恨者也。夫子删诗,于《郑风》录《叔于田》、《大叔于田》二诗,于《唐风》录《▯水》、《椒聊》二诗,当日民心之归向叔

译郑庄公论

春秋初年,诸侯僭越奢侈,大多分封子弟以僭越比拟王室,最终却自己遭受祸患。当时卫国有了州吁,晋国有成师,郑国有叔段,都拥有强大的兵力,图谋夺取宗庙政权。后来卫桓公即位十六年,州吁弑杀了国君;成师从庄伯到武公,一共五次弑君,历经六十七年最终灭亡了晋国。唯独郑庄公能够平定大恶,宗庙社稷安然无恙。评论的人说庄公助长了叔段的恶行,本意是想杀他的弟弟,历经千百年没有人能为这桩冤案平反,这是相信传闻而不相信经书的过错。我却认为庄公为人,阴险狡诈猜忌残忍,没有一件事不违背天理讨伐,唯独他对待叔段的做法并没有过分。叔段作乱,路人皆知,形势已经形成,假如庄公稍微软弱一些,不是像卫桓公那样首级被砍,就是像晋国那样三代发生动乱,那时机之间容不下一根头发。况且以庄公的雄才大略,他想杀叔段,应该没有困难,而庄公未曾穷追猛打,像齐桓公杀子纠、楚平王杀子干、子皙那样,仍然让他在四方混饭吃,这就是所谓的“缓追逸贼”,正符合亲爱兄弟的道义。《谷梁传》解释“克”为杀,既与事实不符,而《左传》说称“郑伯”是讥讽他失于教化。唉!庄公难道能教导叔段不让他作乱吗?叔段倚仗母亲的宠爱,常认为庄公侵夺了他的地位,心中常常愤恨不平。假如庄公稍微禁止约束他,正好给了他发动兵变的借口而反咬一口。所以母亲请求封京邑就听从,叔段扩张势力到廪延也不揭发,隐忍了二十二年之久,大概还存有畏惧名义、顾念母亲和抚育弟弟的心,不能说他是助长恶行。况且石碏是纯臣,哪有助长儿子恶行的道理?而石厚协助州吁弑君,石碏熟视十六年不能禁止,直到问安定国君之计,用诡计请求陈国而让陈国杀了他,这实在是出于无奈,却说石碏处心积虑是为了杀儿子吗?唉!对于石碏杀他的儿子,就说是大义灭亲;对于庄公因罪驱逐他的弟弟,就说是处心积虑为了杀他。这是看到世俗之情,偏私于父子而轻视兄弟,于是以此立论。而庄公也确实被众人所厌恶,没有人肯为他平反,以至于到了明建文年间,燕军越过边境,还说“不要让我有杀叔父的名声”,大概是还忌惮郑庄公的事,最终引发了金川门的祸乱。读书没有见识,千古蒙蔽双眼,真可叹啊。庄公的罪过,罪在发誓与母亲在黄泉相见,是得罪了名教罢了。假如做庄公的人,真诚恭敬地感悟母亲,流泪哭泣地训诲儿子使他遵循道德改过自新,再任命他做大夫,那就与周公诛杀管叔、蔡叔,而任用蔡仲相合了。至于他对待叔段,本来并没有严重违背道义。后世对于明建文帝的逊位,就讥讽他不能承担重任;对于宣宗诛杀高煦,就赞美他能守住先业。唯独评论庄公,却相反。春秋时代,篡位弑君接连不断,往往宽待臣子,而苛责君父。对于称人弑君,就说:“国君无道。”又说:“国君恶行太甚。”对于庄公诛杀乱臣,就说:“助长弟弟的恶行而杀他。”假如君父对于所有桀骜不驯的臣子,真有进退两难的处境。这样,《春秋》就成了助长叛乱的书,怎么能作为准则呢?《春秋》初年,晋国未与中原各国通好,所以成师三世的事不见于经书,而郑、卫两国则书法显然明确。隐公四年记载“卫州吁弑其君完”,而桓公前有谗言而不见,后有贼人而不知的罪过,也难以推辞了。隐公元年记载“郑伯克段于鄢”,称郑伯,举爵位,是没有讥讽;段不称弟,是削去他的属籍;记载说“克”,是赞扬郑伯能平定动乱。根据经书的书法来判断,那么《春秋》君臣的大义就确定了。

郑庄公后论

唉!我读《春秋》“郑伯克段”的传文,私下感叹明建文年间,他处置燕王的方法,事事与郑庄公相反,难怪他失守天下最终断绝祭祀。当初庄公刚即位,武姜为叔段请求制邑,庄公说:“制,是险要的城邑,虢叔死在那里。”用极尽防备的心思,却表现出慈爱,虽然是奸诈的谋略,实则关乎重大计策。而燕王雄踞北平,不能迁移驻防到其他地方,这是失于制驭的第一点。郑庄公的时候,群臣争着要除掉叔段,而庄公持重不发,大概是想积蓄全力等待他疲敝;而建文帝失于轻率急躁,今天下达罪状,明天削夺藩卫,周、齐、湘、岷同时受到囚禁,使他们合志并力来防备图谋我,这是失于人心的第二点。叔段的雄武可以比肩燕王,又多了一个姜氏作为内应,而庄公一举战胜他,绝不震惊,这一定有事先做到不可被战胜的计策,那二十二年之中未曾一天忘记防备;而建文君臣正粉饰太平,制礼作乐,仿效《周官》实行井田制,悠闲自得不再把燕军当作忧虑,这是疏于警备的第三点。唉!儒者谋划国事,平时议论,动不动就说庄公辜负叔段,叔段有什么辜负庄公的?意思是藩臣弄兵,像狂傻的孩童,不久自然败亡,谁知有雄大桀骜如燕王的人,顿时转移天命,此时即使诛灭十族来殉葬,对国家有什么补益?这尤其可叹息痛恨。孔子删诗,在《郑风》中收录《叔于田》、《大叔于田》两首诗,在《唐风》中收录《汾水》、《椒聊》两首诗,当时民心归向叔

段与成师者,情势大畧相似,而晋祚卒移于曲沃。庄公手平大难,宗社晏如,夫子大其功而曰「克」,正与录诗之意相对照,此尢大彰明较著者也。《春秋》于凡叛臣之入国者,一则曰「郑人杀良霄」,再则曰「晋人杀栾盈」,称人,谓夫人之所得杀,絶无怜悯伯有与栾盈之意;独至叔段,则曰段无罪,庄公养成其恶而杀之。从来书法,以称人为贬,称爵为无讥,而于乱臣贼子则反是,尤不可解。呜呼!春秋初年,夺适搆乱之事,列国多有,而其始靡不由于助乱。郑共叔之乱,公孙滑出奔卫,卫桓为之伐郑,未防而即见杀于州吁;州吁弑君,鲁隠为之伐郑以定其位,未防而即见弑于羽父。郑庄亲受共叔之乱,而卒助鲁桓、助宋庄。逮其子厉公,始而簒忽,继杀子仪,且反公父定叔,曰:「不可使共叔无后于郑。」乱臣贼子,同恶相济,虽其亲父子且弗顾,而后之儒者又可助段而▯其帜乎?余熟览《春秋》列国时事,及有明建文之世,而叹左、谷释经与经意悖,足为后世召乱,谨书此以质后之君子。

译段与成师的情况,情势大致相似,而晋朝的国运最终转移到了曲沃。庄公亲手平定了大难,宗庙社稷安然无事,孔子推崇他的功绩而用“克”字,正好与《诗经》收录的意图相互对照,这更是明显彰著的了。《春秋》对于凡是叛臣进入国都的情况,一处说“郑人杀良霄”,再一处说“晋人杀栾盈”,称“人”,意思是这些人是可以被杀的,绝无怜悯伯有和栾盈的意思;唯独到了叔段,却说段没有罪,是庄公养成了他的恶行然后杀了他。历来书法,以称“人”为贬斥,称爵位为无讥讽,而对于乱臣贼子却相反,尤其令人不解。唉!春秋初年,争夺嫡位、构陷祸乱的事情,各国多有,而其开端无不由于助长祸乱。郑共叔的祸乱,公孙滑出逃到卫国,卫桓公为他讨伐郑国,不久就在州吁手中被杀;州吁弑君,鲁隐公为他讨伐郑国以安定他的地位,不久就被羽父所杀。郑庄公亲身遭受共叔的祸乱,却最终帮助鲁桓公、帮助宋庄公。等到他的儿子厉公,起初篡位取代忽,接着杀了子仪,而且反对公父定叔,说:“不能让共叔在郑国没有后代。”乱臣贼子,同恶相济,即使是亲生父子也不顾念,而后世的儒者又可以帮助段而标榜自己的旗帜吗?我仔细阅览《春秋》列国的时事,以及明朝建文年间的事情,感叹左氏、谷梁氏解释经义与经意相悖,足以给后世招致祸乱,谨写下这些来向后来的君子请教。

郑庄公第三论

余于庄公、叔段事,既再为论以明之,而谷梁之论尤谬。谷梁曰:「缓追逸贼,亲亲之道。」致明建文帝于燕师轶境之日,犹勅诸将:「无使朕有杀叔父名。」使叛逆之臣闻之,轻骑深入,冒险突围,诸将莫敢加兵,卒肇金川门之祸。是亡惠帝之天下者,谷梁一言啓之也。夫「人臣无将,将则必诛」,明其为贼,敌乃可服。亲则非贼,贼则非亲,二者不容并立。见无礼于其君者,逐之如鹰鹯之逐鸟雀,况亲执干戈、破城杀将之贼,而可纵释不诛,以遗后患乎?且其言曰:「甚郑伯之处心积虑,成于杀。」独不曰段之处心积虑,成于簒乎?释其臣而责其君,为乱贼立一防符,为君父设一箝制。致周襄王于叔带之难,仓皇出奔,曰:「宁使诸侯诛之,无伤母氏意。」而后世儒者谓同于舜之处象,饰退让之小名,忽宗社之大计,是徐偃之仁、宋襄之义,灭亡之道也。且以段之兴兵聚众、跋扈肆横,而曰「犹取诸其母之懐中而杀之」,夫段岂懐中之赤子乎?果尔,则周公先不宜致辟管叔于商矣。若谓周公为国家除难,而郑庄止利一身,殊不知庄公既立,则社稷为重而身为轻,段所图利者,郑之社稷,非止庄公一身也。若以此引嫌,则当于嗣位之初,先宜退让而弗居,不当既立而轻以其国为儿戏。公、谷俱谓杀母弟直称君,甚之,比于天王之杀佞夫。夫儋括欲弑王而立佞夫,佞夫不知,此出于无罪而见杀,乌可与段比例?故佞夫书弟,而段不言弟,书法显然具见。余谓孔子作《春秋》以讨乱臣,而三▯不明大义,解经而适以乱经。孔子明书「赵盾弑其君夷臯」,三▯则曰:「非弑也,不讨贼也。」如此,则司马昭亦可云非弑。孔子明书「许世子止弑其君买」,三传则云:「非弑也,进药而药杀也。」如此,则霍显亦可云非弑。孔子明书「赵鞅入于晋阳以叛」,三传则曰:「非叛也,欲清君侧之恶人。」如此,则朱全忠、李……茂贞之徒皆得以横行无忌。孔子明书「子野卒」,与「子般卒」、「子卒」同例,三传则曰「毁也」。如此,则凡毙其君于宫庭隠处者,皆得以售其奸。夫赵鞅晋阳之甲,夫人而知其非;赵盾、许止之狱,欧阳公有定论。即子野之蒙弑,前明诸儒及近世方望溪氏犹有能白发其奸者。独郑庄、叔段之事,晦昧终古,使后世簒逆臣子,成事则为成师之世享晋国、燕王之晏有天下,不成而犹得为叔段蒙文人学士之哀怜,与孔子作《春秋》之意相反。昌黎云:「《春秋》三传束髙阁,独抱遗经究终始。」岂无故哉!

  卫石碏论

呜呼!吾观于《春秋》卫石子之事,而知古来之除奸,必出于慎宻持重,而轻发则未有不败者也。当石碏之极谏于庄公时,此特祸之始萌耳。逮庄公薨而桓公立,此时庄姜为主于内,石碏老臣柄政于外,岂不可夺其兵柄,斥居外国,乱何从生?而顾告老以去,此必度知桓公之为人柔懦,不足与图事;又州吁权谲能使其众,观石碏之子厚为之出死力,则其人可知。先发恐至偾事,故隠忍不发。至十六年,乱果成,列国不惟不能讨,而反为之援。此时石碏决计图之,然犹未敢声言讨贼,父子之间未尝偶露。至石厚问定君之计,乃使入陈请觐,告于陈而使执之,此特一匹夫之力耳。可见兵权在握,君无如其臣何,父无如其子何。然此计何不发之于十六年之前,使桓公不至于弑?而国君新立,州吁罪恶未着,则为桓公内不能容其弟,庄姜下不能容其子,而石碏以残害骨肉导其君,要亦不知其祸之至于此也。呜呼!始之能慎,后之能断,指麾谈笑,变故立定,石碏可谓千古一人矣!后世具此大力,以小人而除小人,则有若元载之于鱼朝恩、史弥逺之于韩侂胄;而大臣谋国,诛剪巨憝,则若王曽之除丁谓、杨一清用张永以除刘瑾、徐阶之计除严嵩,俱外不设异同之迹,机防可乗,不崇朝而制其死命。譬之▯虎,一击不胜,则将为所噬。吾独悲夫明季诸君子,絶无长虑却顾之术,虚张声势,恣意抨击,俱入奸

译郑庄公第三论

我对于郑庄公与叔段的事情,已经两次作论来阐明,而《谷梁传》的议论尤其荒谬。《谷梁传》说:“缓追逸贼,是亲爱亲属的道理。”这导致建文帝在燕军越过边境之日,还敕令各位将领:“不要让我有杀害叔父的名声。”假如叛逆的臣子听到这话,就会轻装深入,冒险突围,各位将领不敢施加兵力,最终酿成金川门的祸乱。那么,使惠帝失去天下的,就是《谷梁传》这一句话开启的。所谓“人臣没有将叛之心,有将叛之心就必定被诛杀”,明确他是贼寇,敌人才能被制服。如果是亲属就不是贼寇,如果是贼寇就不是亲属,这两者不能并存。看到对君主无礼的人,驱逐他就像鹰鹯追逐鸟雀一样,何况是亲自拿着兵器、攻破城池、杀害将领的贼寇,怎么能放纵释放而不诛杀,从而留下后患呢?况且《谷梁传》说:“郑伯处心积虑,终于杀了他。”难道不说叔段处心积虑,终于篡位吗?宽恕臣子而责备君主,是为乱臣贼子树立防范的符信,是为君父设置钳制。这导致周襄王在叔带的祸难中,仓皇出逃,说:“宁可让诸侯诛杀他,也不要伤害母亲的心意。”而后世的儒者认为这与舜对待象的做法相同,粉饰退让的小名声,忽视宗庙社稷的大计,这是徐偃王的仁爱、宋襄公的仁义,是灭亡的道路。况且对于叔段兴兵聚众、跋扈放肆,却说“还是从母亲的怀中取出来杀了他”,叔段难道是怀中的婴儿吗?果真如此,那么周公先前就不应该把管叔流放到商地了。如果说周公是为了国家消除祸难,而郑庄公只是利于自身,殊不知郑庄公既然即位,那么社稷为重而自身为轻,叔段所图谋的利益,是郑国的社稷,不仅仅是郑庄公一人。如果以此避嫌,那么应当在继承君位之初,先应当退让而不居位,不应当已经即位却轻率地把国家当作儿戏。《公羊传》和《谷梁传》都认为杀害亲弟弟直接称君,加重了罪责,比作天王杀害佞夫。儋括想要弑杀天王而立佞夫,佞夫不知道,这是无罪而被杀,怎么能与叔段相提并论?所以佞夫记载为弟,而叔段不称为弟,书法显然可见。我认为孔子作《春秋》是为了声讨乱臣,而三传不明大义,解释经典却反而扰乱经典。孔子明确记载“赵盾弑杀他的君主夷皋”,三传却说:“不是弑杀,是不讨伐贼寇。”这样的话,那么司马昭也可以说不是弑杀。孔子明确记载“许世子止弑杀他的君主买”,三传却说:“不是弑杀,是进药而药死了。”这样的话,那么霍显也可以说不是弑杀。孔子明确记载“赵鞅进入晋阳以叛乱”,三传却说:“不是叛乱,是想清除君主身边的恶人。”这样的话,那么朱全忠、李茂贞之徒都可以横行无忌。孔子明确记载“子野卒”,与“子般卒”、“子卒”同类,三传却说“是毁谤”。这样的话,那么凡是把君主杀死在宫廷隐蔽处的人,都可以施展他们的奸计。赵鞅晋阳之甲,人人都知道不对;赵盾、许止的案件,欧阳修有定论。即使是子野蒙受弑君的罪名,前明各位儒者以及近世方望溪先生还有能够揭露其奸计的。唯独郑庄公、叔段的事情,晦暗不明直到古代,使得后世篡逆的臣子,成功的就享受晋国、燕王的天下,不成功的还能像叔段一样蒙受文人学士的哀怜,这与孔子作《春秋》的意图相反。韩愈说:“《春秋》三传束之高阁,独自怀抱遗经探究始终。”难道没有原因吗!

卫石碏论

唉!我观察《春秋》中卫国石碏的事情,就知道自古以来铲除奸佞,必定出于谨慎周密持重,而轻率发动就没有不失败的。当石碏极力劝谏庄公时,这不过是祸患刚开始萌芽。等到庄公去世而桓公即位,此时庄姜在内主持家政,石碏作为老臣在外掌握政权,难道不能夺取州吁的兵权,把他斥逐到外国,祸乱从哪里产生呢?却反而告老离去,这一定是揣度知道桓公为人柔懦,不足以共谋大事;又因为州吁权谋狡诈能驱使众人,看石碏的儿子石厚为他拼死效力,那么州吁的人品就可以知道了。先发制人恐怕会导致事情失败,所以隐忍不发。到了十六年,祸乱果然形成,各国不仅不能讨伐,反而为他援助。此时石碏决计图谋他,然而还是不敢声言讨伐贼寇,父子之间未曾稍微流露。等到石厚询问安定君主的计策,才让他进入陈国请求朝见,告诉陈国而让他逮捕石厚,这只不过是一个平民的力量罢了。可见兵权在握,君主拿他的大臣没办法,父亲拿他的儿子没办法。然而这计谋为什么不在十六年之前发动,使得桓公不至于被弑杀?而国君新立,州吁罪恶未显,那么对于桓公来说内心不能容纳他的弟弟,庄姜下面不能容纳她的儿子,而石碏以残害骨肉引导他的君主,终究也不知道祸患会达到这个地步。唉!开始时能够谨慎,后来能够果断,指挥谈笑之间,变故立刻平定,石碏可以说是千古一人了!后世具备这种大力,以小人除去小人,就有元载对付鱼朝恩、史弥远对付韩侂胄;而大臣谋国,诛杀巨恶,就有王曾除去丁谓、杨一清利用张永除去刘瑾、徐阶计谋除去严嵩,都在外面不设置异同的痕迹,防备机巧可乘,不到一个早晨就制服了他们的死命。譬如老虎,一击不能取胜,就会被它所吞噬。我只悲叹明末各位君子,完全没有长远考虑、回顾后患的策略,虚张声势,恣意抨击,都落入奸

阉之手,卒之身塡牢户,而国运亦随以毙。后之君子,其亦观于石碏之事而审所措置哉!

译宦官之手,卒士之身填塞牢狱门户,而国家命运也随之灭亡。后世的君子,也应当观察石碏的事迹,审慎地决定自己的举措啊!

晋狐偃赵衰胥臣论

从古一国之兴,莫不有股肱宣力之臣,后利而先义,推贤而让能。盖自唐、虞之世,禹、臯、稷、契交让一堂;下逮春秋伯者之佐,亦莫不禀此意以周旋,无后世草昧初起,饮酒争功、拔剑击柱之熊。于此益知先王礼义之教,去人未逺也。余观晋狐偃、赵衰、胥臣三人,出万死不顾一生,从公子于外十九年,幸得返国,即使其才庸下,亦当居首功。况三人皆天下才,而当作中军谋元帅之时,赵衰荐郤縠,又让栾枝、先轸;狐偃让于狐毛,而已佐之,犹曰:「此其同列兄弟也。」逮狐毛死,先轸子且居为上军将,而狐偃佐之;先轸死,子且居嗣为中军将,而赵衰佐之。胥臣亦举郤缺,而终三人之世,未尝将中军。夫狐、赵于先且居为丈人行,而先轸未尝有从亡之功,乃父子并将中军、上军两世,而狐、赵为之佐。先氏偃然列其上而不疑,狐、赵泰然处其下而不忌,相与出竒効防,戮力同心,此岂文公之徳有以致之?殆亦气运使然,天生此三人以昌晋之伯也。至再世以后,狐偃子射姑以易班杀阳处父矣,赵盾逐贾季、放胥甲父矣,胥童以胥克之废怨郤氏矣。植党树权,营私报怨,即其父子祖孙,已有絶不相似者,殆亦有莫之为而为者耶?余观人臣功名之防,莫不败于争而成于让。樊舞阳以盖世英雄,而淮阴侯谓「生乃与哙等为伍」;李道宗以宗藩宿将,而尉迟敬徳至拳殴道宗,目防眇;赵韩王以儒臣佐命,亦不免有专权之讥。盖让徳之难如此。元李思齐与察罕同起兵,逮察罕死,子库库总天下军,而思齐不为之下,至治兵相攻。若三人者,岂特天分过人,盖亦沐于先王礼义之教,浸淫而不自知。观赵衰之荐郤縠,曰:「说礼乐而敦诗书。」胥臣之举郤缺,曰:「敬,徳之聚而子犯诏公子,不以得国为利,至蹈九死而不悔,非有得于圣贤之教而能然乎?夫三子偶不为圣人所论列而曽氏▯《大学》,戒言利而述舅犯仁亲之训,其意以为过齐管仲逺矣。夫鲍叔牙荐管仲,而管仲治齐,专兴鱼盐之利,不闻为国树人。三子所举人才,晋国赖其利者再世;而管仲死,五公子争立,齐国大乱,不闻有管仲推毂之臣为国柱石、主持国是。则较三子者之优劣,岂不大相逺哉!

  郑烛之武论

世多称烛之武退秦师,谓与展喜犒齐同,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以余考之,良不然。烛武特战国防士之先声,偷取一时之利,其实兆郑二百年晋楚之祸者,烛武为之也。何则?郑之大患在楚,而唯秦与晋合,则力足以抗楚庇郑而无患。往者齐桓尝勤郑矣,卒之楚患未巳,甚者江黄则为楚所灭。独至城濮之役,晋合齐秦攘楚,楚力屈逺遁,而郑乃得安意事晋。今一旦秦晋以小嫌伐郑,其实主兵者晋也。为郑之计,宜屈体以求成于晋,晋退而秦亦退,秦晋之懽不失,则晋之足以庇郑者如故也。乃间秦挠晋,用三帅戍之,未防秦旋图晋,使晋襄不御之于殽,而郑蚤为秦灭矣。一自殽之师起,而秦晋之仇不解,楚且乗间以合于秦,使晋力疲于西,不得复致力于东,楚得日翦东诸侯而无忌,郑且骎骎日逼矣。夫秦晋楚匹也,烛武苐知当日说秦可以纾二患,不知启秦窥觎之心,而又多一秦患。幸而殽师扼之,而秦患不至,而晋势孤,力不能抗楚,而楚之祸方深。厥后秦晋之仇二百年不解,而郑国晋楚之祸亦二百年不息,牺牲玉帛待于二竟,犹不得免,是谁之咎哉?晋悼之兴,结吴挠楚,楚之有呉患,犹晋之有秦患也。楚势稍屈,而郑亦得以稍安然。呉卒肆横,齐鲁且惴惴焉。向使秦晋合力,足以制楚而有余,无用召吴,中国不特无楚患,并无吴患矣。余反覆晋楚二百年事,追原祸始,未尝不叹息于烛武之一言为之阶也。后之当事变者,长虑却顾,审择所从,母偷一时之利而酿百年之害,致蹈烛武之故智哉!卫蘧伯玉论。

余观伯玉,世称大贤,夫子亟称之。及观左氏▯于襄十四年孙甯逐其君衎,逮二十五年衎复入,伯玉俱不对,从近闗出,曰:「嗟乎!」左氏所称

译晋狐偃赵衰胥臣论

自古以来,一个国家的兴盛,没有不依靠得力大臣辅佐的。他们把利益放在道义之后,推举贤人,谦让能者。大概从唐尧、虞舜的时代起,禹、皋陶、稷、契等人在朝堂上互相谦让;向下直到春秋时期霸主的辅佐之臣,也没有不秉持这种精神来周旋应对的,没有后世那种在草创初期饮酒争功、拔剑击柱的粗鄙行为。由此更加知道先王礼义的教育,离人们并不遥远。我观察晋国的狐偃、赵衰、胥臣这三个人,冒着万死不顾一生的危险,跟随公子重耳在外流亡十九年,有幸得以返回国家,即使他们的才能平庸低下,也应当居首功。何况这三个人都是天下的奇才,而在应当担任中军元帅的时候,赵衰推荐郤縠,又谦让给栾枝、先轸;狐偃谦让给狐毛,自己作为副手,还说:“这是与我同列的兄弟。”等到狐毛死后,先轸的儿子先且居担任上军将,狐偃作为副手;先轸死后,儿子先且居继承担任中军将,赵衰作为副手。胥臣也举荐了郤缺,直到这三个人去世,从未担任过中军将。狐偃、赵衰对于先且居是长辈,而先轸从未有随公子流亡的功劳,竟然父子两代统领中军、上军,而狐偃、赵衰作为他们的副手。先氏安然位列其上而不怀疑,狐偃、赵衰坦然处在其下而不嫉妒,共同出奇制胜,戮力同心,这难道是文公的德行所招致的吗?大概是气运使然,天生这三个人来兴盛晋国的霸业。到了第二代以后,狐偃的儿子狐射姑因为更换班次杀了阳处父,赵盾驱逐了贾季、放逐了胥甲父,胥童因为胥克被废而怨恨郤氏。结党营私,谋求私利,报私仇,即使是父子祖孙之间,也有完全不同的人,大概也有某种不可预知的力量在起作用吧?我观察臣子的功名得失,没有不在争夺中败坏而在谦让中成功的。樊哙以盖世英雄的身份,而淮阴侯韩信说“生来就与樊哙这类人为伍”;李道宗以宗室宿将的身份,而尉迟敬德甚至拳打李道宗,致使他一目失明;赵韩王以儒臣辅佐开国,也不免有专权的讥讽。大概谦让的美德难到如此地步。元代的李思齐与察罕同起兵,等到察罕死后,儿子库库统领天下军队,而李思齐不服从,以至于出兵相攻。像这三个人,岂止是天分过人,大概也是沐浴在先王礼义的教育中,潜移默化而不自知。看赵衰推荐郤縠,说:“他喜爱礼乐,敦厚诗书。”胥臣举荐郤缺,说:“敬,是德行的凝聚。”而狐偃教导公子,不以得到国家为利益,甚至冒着九死而不后悔,这不是得益于圣贤的教育而能这样吗?这三个人偶然没有被圣人列入论述,而曾子在《大学》中,告诫不要言利而叙述舅犯仁亲的训诫,他的意思认为超过齐国的管仲远矣。鲍叔牙推荐管仲,而管仲治理齐国,专门兴起鱼盐之利,没听说为国家培养人才。这三个人所举荐的人才,晋国依赖他们的利益长达两代;而管仲死后,五个公子争位,齐国大乱,没听说有管仲推举的臣子作为国家柱石、主持国政。那么比较这三个人与管仲的优劣,岂不大大不同吗!

郑烛之武论

世人多称赞烛之武退秦师,认为与展喜犒齐相同,能不战而屈人之兵。以我考证,实在不是这样。烛之武只是战国防士的先声,窃取一时的利益,其实招致郑国二百年晋楚之祸的,是烛之武造成的。为什么呢?郑国的大患在楚国,而只有秦国与晋国联合,则力量足以抵抗楚国庇护郑国而没有祸患。过去齐桓公曾经救助郑国,最终楚国的祸患没有停止,更严重的是江、黄被楚国所灭。唯独到了城濮之战,晋国联合齐、秦抵御楚国,楚国力量屈辱远遁,而郑国才得以安心侍奉晋国。如今一旦秦国、晋国因小嫌伐郑,其实主兵的是晋国。为郑国计,应当屈体以求成于晋国,晋国退兵而秦国也退兵,秦晋的欢好不失,则晋国足以庇护郑国如故。竟然离间秦国扰乱晋国,用三位将领戍守,不久秦国转而图谋晋国,使晋襄公不在殽山抵御,而郑国早被秦国所灭了。自从殽山之师起,而秦晋的仇恨不解,楚国且趁机与秦国联合,使晋国力量疲于西方,不得再致力于东方,楚国得以日日剪灭东方诸侯而没有顾忌,郑国且日益逼近。秦国、晋国、楚国是匹敌的,烛之武只知道当日说服秦国可以缓解两患,不知道开启秦国窥觎之心,而又多了一个秦患。幸而殽山军队扼制了它,而秦患不至,而晋国势力孤立,力量不能抵抗楚国,而楚国的祸患方深。后来秦晋的仇恨二百年不解,而郑国晋楚的祸患也二百年不息,牺牲玉帛等待在两国边境,犹不得免,是谁的过错呢?晋悼公兴起,结交吴国扰乱楚国,楚国有吴患,犹如晋国有秦患。楚国势力稍屈,而郑国也得以稍安。吴国最终肆横,齐鲁且惴惴不安。假如秦晋合力,足以制楚而有余,无用召吴,中国不仅无楚患,并无吴患。我反复晋楚二百年事,追原祸始,未尝不叹息于烛武之一言为之阶也。后之当事变者,长虑却顾,审择所从,不要偷一时之利而酿百年之害,致蹈烛武之故智哉!卫蘧伯玉论。

我观察伯玉,世人称大贤,孔子屡次称赞他。等到看《左传》在襄公十四年孙甯驱逐其君衎,到二十五年衎复入,伯玉都不对,从近关出,说:“嗟乎!”《左传》所称

殆不可信。如果有之,是春秋之冯道也,尚安得为伯玉乎哉?且夫子之作春秋,将以严君臣之分,立臣子之防,使为人臣者尽忠不贰以事其君。今以伯玉此举为合道,是使后世之偷禄取容、全生苟免者有以借口,与春秋之志违矣。夫食人之禄者,死人之事。▯曰:「谋人之家国,危则亡之。」当孙林父之以谋告伯玉也,伯玉能正色直辞以折之,使不敢动,上也;不然,乞师大国,讨孙甯之罪而复其君,次也;不然,则逃之深山,终身不复出,又其次也。乃衎出而臣剽,剽弑而复臣衎,有事则束身出境,无事则归食其禄,视其君如奕棋,漠然不闗其虑,是五代之季畔乱反覆者之所为,而谓伯玉出此乎哉?或谓伯玉身非正卿,故委蛇以合道,又非也。夫位之崇卑不同,而其为人臣子则一也。今有人欲刼质其父,谋之其子,更十年而复归之,其子乃恝然不顾,其父之出也听之,其父之归也复受之,是尚安得为人子乎?或又谓卫侯之出,其君实甚,晏子所谓「非其私昵,谁敢任之」者,非欤?曰:晏子之论,后世犹有非之者,况献公之出,特以不礼于权臣,而孙▯谋先,非有淫昏不可道之行,尤不可与齐庄之弑同日语也。子朱子乃引为卷而懐之之证,余疑其事而急辨之如此。曰:然则左氏非实录欤?曰:左、史一也,史于武公之徳,而谓其弑共伯而自立,岂弑立之事亦有可信者欤?列国谥法考。

译这几乎不可相信。如果真有此事,那就是春秋时期的冯道,哪里还能算是伯玉呢?况且孔子作《春秋》,旨在严明君臣名分,确立臣子的界限,让做臣子的竭尽忠诚、不怀二心来侍奉君主。现在把伯玉的这种做法视为合乎道义,这就让后世那些苟且偷安、迎合取宠、保全性命、只求免祸的人有了借口的余地,这与《春秋》的宗旨相违背了。凡是吃别人俸禄的人,就要为别人的事情去死。〇说:“替人家谋划家国大事,遇到危险就要与之共存亡。”当孙林父把谋逆的计划告诉伯玉时,伯玉若能正色直言来驳斥他,使他不敢轻举妄动,这是上策;如果不能,就向大国请求出兵,讨伐孙甯的罪行并迎回他的君主,这是次一等的做法;如果不能,就逃入深山,终身不再出来,这又是再次一等的做法。然而衎出逃后伯玉却臣服于剽,剽弑君后伯玉又臣服于衎,有事时就约束自己离开国境,无事时就回来享受俸禄,把君主当作下棋一样看待,漠不关心,毫不挂怀,这是五代末年叛乱反复无常之人的行径,难道能说伯玉会做出这种事吗?有人说伯玉本身不是正卿,所以采取委曲求全的方式来合乎道义,这也不对。职位的高低虽然不同,但作为臣子和人子的道理是一样的。现在如果有人想劫持绑架他的父亲,跟他的儿子商量,过了十年再把父亲送回来,他的儿子却安然无动于衷,父亲出逃时听之任之,父亲回来后又接受他,这哪里还能算是做儿子的呢?又有人说卫侯出逃,确实是因为君主做得太过分,晏子所说的“如果不是他的亲信,谁敢承担这个责任”,难道不是这样吗?回答说:晏子的议论,后世还有非议他的人,何况献公出逃,只是因为对权臣无礼,而孙〇先有谋逆之心,并没有荒淫昏乱、不可理喻的行为,尤其不能与齐庄公被弑相提并论。朱熹竟然引用这件事作为“卷而怀之”的证据,我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所以急忙这样辩驳。说:那么《左传》不是真实记录吗?回答说:《左传》和《史记》是一样的,史书称颂武公的德行,却说他是弑杀共伯而自立为王,难道弑君自立的事情也有可信的吗?《列国谥法考》。

郑夹漈着《谥法略》,谓:「谥有美而无讥,臣子当大故之际,而加讥贬于君父,非先王之法。楚頵谥之曰『灵』,不瞑;曰『成』,乃瞑。此变夷之习也。」呜呼!郑氏好为异论,而不自知其显同于始皇之见,且郑氏独未闻孟子乎?「名之曰幽、厉,虽孝子慈孙,百世不能改。」孟子系周时人,幽、厉岂非恶谥?其踈谬不待辨而可知矣。廼余遍考春秋之世,通君臣皆有谥者,惟鲁、卫、晋、齐四国为然,然皆卿有谥而大夫无谥,公族世卿有谥而庶姓无谥。其余逺国如秦、楚,中夏如宋、郑,则君有諡而臣无谥。至呉、越、徐、莒,则君臣皆无谥。秦之蹇叔、百里奚,楚之令尹子文、孙叔敖、子重、子反,皆位为正卿,着有功业,不闻以谥称也。宋华元、向戌无谥,郑之子皮、子产、子太叔,皆赫然着见于春秋之世,而后世不闻以谥称。二百四十二年,庄公世惟一公父定叔,僖公世惟一皇武子,襄公世惟一冯简子,哀七年有驷▯别为桓子思,九年有罕达为武子賸。然杜注惟于公父定叔及驷▯明之曰谥,其余则无注。又《晋语》:「郑简公使公孙成子来聘。」韦注云:「成子,子产之谥。」此苐见于《国语》,而《左传》则无之。至鲁、卫、齐、晋得谥者最多,簒弑之贼,如鲁共仲、季平子,卫之孙文子、甯惠子,齐之崔杼,晋之赵盾,无不有谥;而卫之史鱼、蘧伯玉无谥,孔子大圣人亦无谥,则以异姓非世为卿;晋以祁奚、叔向之贤而无谥,则以虽公族而非为正卿;晋有非公族而得谥者,惟乐王鲋一人,则或以晋君之嬖,而为范氏私人之故。夫易名之典,起于周公,当时以直道行之,而其后世惟论爵秩之崇卑,且为世室大家所窃据,而虚称美号加于簒逆之贼,如庆父之为共,意如之为平,谬盭尢甚。周公之后裔且然,况其外余子乎?子贡与孔子尚论诸贤,如孔文子、公叔文子二人,斤斤有循名责实之思,而仲尼之卒,哀公作诔。子贡不闻请谥,意其时已成习尚,虽孔子大圣,不得援公族之例以请欤?此外如陈之辕宣仲、公孙贞子,蔡之声子,邾之茅成子,他国行谥亦间有之,然▯文阙畧莫可深考。吴越之君如阖闾、勾践皆无谥,故以延陵季子之贤,而亦不得谥。成十四年莒子朱卒,杨氏士勋曰:「渠邱公也。葬须称谥,莒无谥,故不书葬。」徐子章禹亦无谥,是则蛮夷之俗不知有谥,而郑氏之言顾反之,此尢不思之甚也。夫诸国之无谥,用夷礼;宋之无谥,因殷礼。独郑为王室懿亲,冠葢交于中国,而其谥见于传者寥寥止三四人,然其行事皆不概见于春秋,其显然著名者则无谥,此不可解者。余为列其端绪,以俟后之君子博考而得其故焉。

  春秋大事表卷四十九

<经部,春秋类,春秋大事表》>

  钦定四库全书

  春秋大事表卷五十

  国子监司业顾栋髙撰

  列女表

周家世有妇徳,自周姜以迄任姒,世嗣徽音。文王后妃,化行江汉,其易污乱以贞信,岂一朝一夕之故哉!逮春秋之世,四百余年,礼教陵夷。卫兴新台之刺,齐有南山之行,鲁以秉礼之国,再世女祸,文武之家法尽矣。吾夫子作《春秋》,内大恶讳,而夫人姜氏防齐侯于防、于谷,如齐师,享祝邱,繁称不杀,岂非着其淫佚不道,为世鉴哉!夫上有好者,下必有甚焉。是以春秋卿大夫家,咸淫姣失行,外于礼法,通室易内,怙不知耻。《春秋》大书纪叔姬、宋共姬之卒,葢欲拨乱世反之正。而或谓叔姬不当归酅,共姬女而不妇,圣人书之以示讥,一何刺谬乎!余仿孟坚遗意,将《春秋》列女区为三等:最上节行,其次明哲,下则纵恣不度,因而亡国丧家、戕夫杀子者有之。呜呼!鉴兹行事,变亦备矣。辑《春秋列女表》第五十。

<经部,春秋类,春秋大事表,卷五十》>

案晋懐嬴、鲁施孝伯女,俱系失节妇人,而非其罪,且其人亦颇明了,见事机,识道理,然无可褒,如后世蔡文姬一流。息妫委身事仇,更下一等,然自入楚以后,未闻失检,即有子元

译郑夹漈撰写《谥法略》,认为:“谥号只有赞美而没有讥讽,臣子在君主去世的重大时刻,对君父加以讥讽贬责,不符合先王的法度。楚国令尹尹子文死后,给他定谥号为‘灵’,他不瞑目;改为‘成’,他才瞑目。这是受夷狄习俗影响而改变的做法。”唉!郑氏喜欢发表异端言论,却不知道自己明显与秦始皇的观点相同,况且郑氏难道没有听说过孟子的话吗?“称他们为幽、厉,即使是孝顺的子孙,百代也不能更改。”孟子是周朝时的人,幽、厉难道不是恶谥吗?他的疏漏荒谬,不待辩驳就显而易见了。

于是我全面考察春秋时期,国君和臣子都有谥号的,只有鲁、卫、晋、齐四国是这样,然而都是卿有谥号而大夫没有,公族世袭的卿有谥号而庶姓没有。其余远方的国家如秦、楚,中原地区如宋、郑,则是国君有谥号而臣子没有。至于吴、越、徐、莒,则是国君和臣子都没有谥号。秦国的蹇叔、百里奚,楚国的令尹子文、孙叔敖、子重、子反,都位居正卿,建有功业,没有听说用谥号称呼他们。宋国的华元、向戌没有谥号,郑国的子皮、子产、子太叔,都在春秋时代显著闻名,但后世没有听说用谥号称呼他们。二百四十二年间,庄公时代只有公父定叔一人,僖公时代只有皇武子一人,襄公时代只有冯简子一人,哀公七年有驷𫏋别称为桓子思,九年有罕达称为武子賸。然而杜预的注只在公父定叔和驷𫏋处明确说是谥号,其余则没有注释。

又《晋语》记载:“郑简公派公孙成子来聘问。”韦昭注说:“成子,是子产的谥号。”这仅仅见于《国语》,而《左传》则没有记载。至于鲁、卫、齐、晋得到谥号的人最多,篡位弑君的贼人,如鲁国的共仲、季平子,卫国的孙文子、甯惠子,齐国的崔杼,晋国的赵盾,无不有谥号;而卫国的史鱼、蘧伯玉没有谥号,孔子这位大圣人也没有谥号,这是因为他们是异姓且不是世袭的卿;晋国因为祁奚、叔向贤能却没有谥号,这是因为虽然是公族但不是正卿;晋国有非公族而得到谥号的,只有乐王鲋一人,这或许是因为晋君宠幸他,以及他是范氏私人的缘故。

更改名称的典制,起源于周公,当时以正直之道施行,但后世只论爵位品级的高低,且被世袭的大族所窃取,而虚加美号于篡逆的贼人,如庆父定为共,意如定为平,谬误悖乱尤其严重。周公的后裔尚且如此,何况其他外人呢?子贡与孔子评论各位贤人,如孔文子、公叔文子两人,都有循名责实的想法,而孔子去世,鲁哀公作诔文。子贡没有听说请求谥号,大概那时已形成习俗,即使是孔子这样的大圣,也不能援引公族的例子来请求吧?

此外如陈国的辕宣仲、公孙贞子,蔡国的声子,邾国的茅成子,其他国家实行谥法也偶尔有之,然而文献缺失简略,无法深入考证。吴越的国君如阖闾、勾践都没有谥号,所以即使像延陵季子这样贤能,也不能得到谥号。成公十四年莒子朱去世,杨氏士勋说:“这是渠邱公。安葬须称谥号,莒国没有谥号,所以不记载安葬。”徐子章禹也没有谥号,这说明蛮夷的习俗不知道有谥法,而郑氏的话却相反,这更是极不思考的表现。

各国没有谥号,是因为使用夷狄的礼仪;宋国没有谥号,是因为沿袭殷商的礼仪。唯独郑国是王室至亲,冠盖往来于中原各国,而其见于传文的谥号寥寥只有三四人,然而他们的行事都不全面见于《春秋》,那些显然著名的人则没有谥号,这是不可理解的。我列出这些头绪,以等待后来的君子广泛考证而得知其缘故。

春秋大事表卷四十九

<经部,春秋类,春秋大事表》>

钦定四库全书

春秋大事表卷五十

国子监司业顾栋髙撰

列女表

周朝世代有妇德,从周姜到任姒,世代继承美好的德行。文王的后妃,教化施行于江汉地区,使污乱变为贞信,难道是一朝一夕的缘故吗!等到春秋时代,四百多年,礼教衰败。卫国兴起新台的讽刺,齐国有南山的淫行,鲁国作为秉持礼义的国家,两代遭受女祸,文武的家法尽失。我们的夫子作《春秋》,对内的大恶加以隐讳,但夫人姜氏在防地、谷地会见齐侯,如齐师,在祝邱享宴,频繁记载而不删减,难道不是彰显其淫佚不道,作为世人的鉴戒吗!

上面有好色的人,下面必有更过分的人。因此春秋卿大夫家中,都淫乱失行,违背礼法,通奸易内,仗势不知羞耻。《春秋》大书特书记载纪叔姬、宋共姬的去世,大概是想拨乱反正。但有人说叔姬不该归葬酅地,共姬是女儿而非妇人,圣人记载以示讥讽,多么荒谬啊!我仿照孟坚的遗意,将《春秋》列女分为三等:最上等是节行,其次是明哲,下等则是纵恣无度,因而亡国丧家、戕害丈夫杀害子女的也有。唉!鉴察这些行事,变化也完备了。辑录《春秋列女表》第五十。

<经部,春秋类,春秋大事表,卷五十》>

按:晋国的怀嬴、鲁国的施孝伯女,都是失节的妇人,但不是她们的罪过,而且她们人也颇明白事理,见事识机,懂得道理,但无可褒奖,如同后世的蔡文姬一类。息妫委身侍奉仇敌,更下一等,但自从进入楚国以后,没有听说失检,即使有子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