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先生文集卷之十
昔者天下太平,士之一材一艺,咸思所以奋起树立,以自见于世。而上之所以甄别进退,激扬风励之者,靡不至。天下之小官,其名尝达于天子之庭,朝而为善,夕以闻于朝而旌擢之命加焉;夕而为恶,朝以闻于朝而诛削之令加焉。故怀不肖之心者,惧而不得逞;有一命之寄者,皆以自爱而不轻弃其身。夫是以能鼓舞变化一世之人材,而贤者恒自下僚崛起,卓然为天下之望。蹋冗无能之徒,终身沉沦,而不敢有分外之思。承平既久,士无贤不肖,率以资叙交驰横骛,布列天下之要位,以行其恣睢之意。穷闾之民愁苦吁告,而扳援凭借巧文掩护,时得忠勤之褒。至于仁人志士,不幸偃蹇于卑服,竭力以行其所志而蒙其恩者,交口赞颂。上之人犹掩耳弗闻,而独以其意制轻重于其间。公论在于下,而上弗知。有识之士所以掩郁丧气而长叹也。吾师夹江张先生司邑之教,宽和乐易,不设防畛,而介然之操不为势利之所沮屈。周知士之所急,时以从容数语洞析其情。而先生之爱士与士之爱先生,不啻如家人父子。邑之人自荐绅先生下,至于市井之童稚,皆知其贤。乃者有同州之命,莫不咨嗟叹息,为之徧访士大夫之宦游长安者,知其风土之不逮吾吴中,而以为忧。又以为先生之贤,宜得显擢使出于格例之外,而顾复奔走于常调,是所以益抱无涯之恨而伤公论之未明也。夫天下之官,上自公卿,下至于州县之吏,其等级不知有几,而数之至于学官,此岂有意知其可否而黜陟进退之者?然则又乌能知吾邑人之情之如此也哉?予为弟子员,事先生于学官者四年,见先生再遭子壻之丧,孀女寡妇年老抚抱幼孙,客居万里之外,先生之官又世之所谓穷苦寂寞而无聊者,而处之裕如,未尝有愠色,则区区计较于毫毛之间者,非先生之情,独予与邑人之情不能巳者,如此也。
○送何氏二子序
自周至于今,二千年间,先王之教化不复见。赖孔氏之书存,学者世守以为家法,得以治心养性,讲眀为天下国家之具。而孔氏之书更灭学破碎之余,又不复可以得其全。其有足以意推而较然不惑者,不过什之三四而巳而儒者先后衍说,作为传注,有功于遗经为甚大。然在千载之下,以一人一时之见,岂必其皆不诡于孔氏之旧,而无一言之悖者?世儒果于信传,而不深惟经之本意。至于其不能必合者,则宁屈经以从传,而不肯背传以从经,规规焉守其一说,白首而不得其要者众矣。间有不安于是,则又敢为异论,务胜于前人,其言汪洋恣肆,亦或足以震动一世之人。盖汉儒谓之讲经,而今世谓之讲道。夫能明于圣人之经,斯道明矣。道亦何容讲哉?凡今世之人多纷纷然异说者,皆起于讲道也。予以为圣人之言简易明白,去其求异之心,而不纯以儒者之说阂之,必有庶几于所谓什之三四者。南陵何氏二子自芜湖浮江而来,千里而从予于荒野寂寞之滨。予常以是告之,二子未尝不以予言为然也。岁暮辞予而去,惜二子亦方有事于进士之业,而未暇于予之所云。然二子要为知予,而其志意非苟然者。昔杨子云作《太玄》以示刘歆,歆号博极群书,予独怪其无一言论《玄》之是非,而直以后人覆瓿为忧,顾于歆之意何如耳?后之人奚暇论耶?至雄之弟子侯芭独知好雄书,予非为雄之学者,而士之知与不知,则千载同此慨也。
○送宋知县序
宣宗章皇帝时,苏州守臣以吴中赋重,抗疏为民请命。一时虽未及大有恢张,以沛旷荡之恩,而诏书裁减,德意甚美。时又专委重臣经地物贡,其法至为纤悉。此非乐为是繁碎,亦因土之宜,顺民之性,不得不然也。岁久弊滋,吏胥缘以为奸。议者不深惟立法之意,务为一切以求简便,名曰未尝纷更,而实大变祖宗之旧。众从而和之,以为真得变通之宜,而三吴之民阴受其祸巳数年矣。税籍日以乱,钩校日以密,催科日以急,而逋负日以积。故为吏吴中者,督赋为尤难。宋侯之为昆山也,宽不废法,威不病民,承弊坏之余,税办而民以和。而侯尤深言旧制之宜复,为书白于大府。大府未能行也。于是侯以征书北上,当为天子近臣,得条上天下事,此可后乎?盖国家仰给东南,以区区一隅供天下财赋之半,至于今而力竭气尽巳不胜其弊。又重之以纷更,譬如人衰老而服乌喙,其亦难以久矣。夫法之沿也不可易,变法之变而不善也不可不复。或谓纷更巳定,惧再更之难,岂不大悖哉?昆山之东鄙,土瘠而民尤贫,均税以来,困蹶益甚,岁复荐饥。侯加意抚恤,向之逃亡者,鹄形鸟面,争出供役。而侯之将行,莫不悲哀如失父母,哿矣。富人哀此茕独,侯之德政于是尤着。其父老以予之寓东鄙也,乞文以送之。惜予之不文,无以道父老之意,独述其所闻见以赞侯之行云。侯南阳人,峕嘉靖二十四年八月也。
译从前天下太平,士人哪怕只有一项才能、一种技艺,都想着奋发建立功业,使自己在世上显露出来。上面用来甄别、升降、激励、鼓舞士人的办法,没有不做到极致的。天下小官的名声,也常常能够传到天子的朝廷;早晨做了善事,晚上就有人把它报告朝廷,表彰提拔的命令随即下达;晚上做了恶事,早晨就有人报告朝廷,惩罚削职的命令随即下达。因此怀有不肖之心的人畏惧而不敢放纵;即使只受一命之寄托的人,也都自爱,不轻易毁掉自身。正因为这样,才能鼓舞、改变一世的人才,使贤能之士常常从低级官吏中崛起,卓然成为天下所仰望的人。庸碌无能之徒终身沉沦,也不敢产生非分的念头。太平日久以后,士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大都凭资历次序争先奔走,横冲直闯,排列在天下的重要职位上,以施行他们肆意妄为的意图。穷乡僻壤的百姓愁苦呼告,而那些人凭借援引关系和巧饰文辞加以掩护,时常还能得到忠勤的褒奖。至于仁人志士,不幸困顿于卑微职位,却竭尽力量实行自己的志向并蒙受恩惠,众人反而异口同声地赞美他们。上面的人仍然捂住耳朵不听,只凭自己的意愿在其中决定轻重。公论存在于下层,上面却不知道。有识之士因此郁结失意,长声叹息。我的老师夹江张先生主持本县的教化,宽厚和蔼、平易近人,不设置隔阂;但他坚定的操守并不因权势和利益而受挫屈服。他完全了解士人所急切需要的事情,时常用从容的几句话洞察、剖析他们的心情。先生爱护士人,士人爱戴先生,简直如同一家人的父子。县中之人,从士绅先生直到市井儿童,都知道他的贤能。近来朝廷任命他到同州任职,大家无不叹息,为他到处访问那些在长安做官的士大夫,得知那里的风土不如我们吴中,便为先生担忧。又认为凭先生的贤能,应该得到显著提拔,破格任用;如今反而还要奔走于通常的调任途径,这更加令人抱恨无穷,也伤感于公论尚未彰明。天下的官职,从上面的公卿到下面州县的小吏,等级不知有多少;等到学官这一层,难道有意了解他们的可否,再决定黜陟进退吗?既然如此,又怎么能知道我县百姓竟有这样的心情呢?我作为弟子员,在学官任上侍奉先生四年,亲眼见先生两次遭遇女婿丧事,守寡的女儿和年老的寡妇还要抚养幼孙;先生客居万里之外,所任官职又是世人所谓穷苦寂寞、百无聊赖的职位,但他处之泰然,从未露出愠色。那些只在细枝末节上斤斤计较的人,并不是先生的心意;只是我和全县百姓的心情,不能不如此罢了。送何氏二子序 从周代到今天两千年间,先王的教化已经不能再见。幸亏孔氏的书还保存着,学者世代遵守,把它作为家法,用来治理心性、涵养品德,讲明治理天下国家的工具。然而孔氏之书经过多次毁灭学术、割裂典籍之后,又不能再完整地获得。其中文意还足以凭心意推求、明白判断而不感到疑惑的,不过十分之三四而已;而儒者前后推衍解释,撰作传注,对保存古经的功劳很大。但是身处千年以后,凭一个人、一个时代的见解,难道一定都不违背孔氏的旧说、没有一句错误吗?后世儒者果断地相信传注,却不深入思考经书的本意。至于传注不能确定相合的地方,他们宁可委屈经文去迁就传注,也不肯违背传注而遵从经文,拘拘地守着一种说法,到老也不能获得经书要旨的人很多。偶尔有人对此不安,便又敢于提出异说,务求胜过前人;他们的言论汪洋恣肆,有时也足以震动当世之人。大概汉代儒者称为讲经,而今世称为讲道。能够阐明圣人的经书,道就明白了;道又哪里需要讲呢?今天世人纷纷产生异说,大都起因于讲道。我认为圣人的言语简易明白,只要去掉求异的心,不完全被儒者的说法所拘限,就一定能够接近所谓十分之三四的本意。南陵何氏兄弟从芜湖乘船沿江而来,跋涉千里,到荒野寂寞之地跟随我。我常把这些话告诉他们,兄弟二人没有一次不认为我的话正确。年末,他们辞别我离去;可惜他们正忙于进士学业,还没有时间实践我所说的事情。然而两人终究是了解我的,他们的志向并非草率。过去杨子云作《太玄》给刘歆看,刘歆号称博览群书,我只是奇怪他没有说一句《太玄》的是非,反而只担心后人拿它去覆盖瓦瓿;这大概才是刘歆的真实想法吧。后世之人哪里有闲暇评论呢?后来杨雄的弟子侯芭,独独知道喜爱杨雄的书。我并不是要赞成杨雄的学问,但士人能否被理解,千年之后仍然会有同样的感慨。送宋知县序 宣宗章皇帝时,苏州守臣认为吴中的赋税太重,上疏为百姓请求生路。当时虽然没有来得及大加扩张,以充分施行宽广的恩德,但诏书已经裁减了赋税,皇帝的仁德用意十分美好。当时又专门委任重臣考察土地物产和贡赋,法令极其细密。这并不是喜欢把事情做得繁琐,而是由于各地土产不同,顺应百姓的习性,不得不这样。年代久了,弊端逐渐滋生,吏胥借此作奸。议论者没有深入思考立法的用意,只求一概简便,名义上说从未纷更,实际上却大大改变了祖宗的旧制。众人随声附和,认为这才真正得到了变通的办法,却不知道三吴百姓暗中已经受害多年。税籍一天比一天混乱,稽查一天比一天严密,催收赋税一天比一天急迫,而拖欠的赋税一天比一天增多。因此,做吴中官吏的人,督促赋税尤其困难。宋侯任昆山知县时,宽厚却不废弃法令,威严却不伤害百姓;在承受旧弊败坏的局面下,税赋办妥而百姓和顺。宋侯尤其深切地说,旧制应当恢复,并写成文书向大府申明。大府没有能够实行。于是宋侯带着征召文书北上,将要成为天子的近臣,能够分条上奏天下大事;这件事难道可以放过吗?国家依靠东南供给财赋,以小小的一隅承担天下一半的财赋,到如今已经力量耗尽、元气衰竭,不能承受这些弊病了。又加上反复更改法令,就像人衰老了还服用乌喙,恐怕也难以长久。法令沿袭已久,不可轻易改变;改变法令而做得不好,也不可不恢复旧制。有人说纷纷更改已经确定,害怕再次更改困难,这难道不是大错吗?昆山东部边境土地贫瘠,百姓尤其贫困,自从均税以来,困顿跌倒得更加严重,年年又屡遭饥荒。宋侯特别用心抚恤,原先逃亡的人,个个形如鹄、面如鸟,竟争相出来服役。宋侯将要离去时,百姓无不悲哀,如同失去了父母;这真是可喜啊!富人也为这些孤苦无依的人哀伤,宋侯的德政因此更加显著。当地父老知道我寄居在东部边境,请求我写文章送他。可惜我文才不足,无法充分表达父老的心意,只把我所听到、看到的写下来,赞美宋侯的行迹。宋侯是南阳人,时在嘉靖二十四年八月。
○送郡太守历下金侯考绩叙(代)
吴郡为太伯建国,秦置守而属之会稽。夜汉中叶,人物财赋甲于东南。唐以降,繁盛极矣。今为王畿千里甸服之地,太守比古寰内诸侯九号尊重。星纪五野,环以大海,汇以具区。原田沃美,生物鬯遂。水陆之珍,包匦筐篚之贡,纤缟茶纻空方之输,三服官者不论也。一岁中漕挽委轮至四百万。乡邑之秀,鸣佩执玉,接武于天朝。四方之宾,奉符乘轺,络绎于传舍。名为列郡,隐然一大藩云。是以任是职者,必天下之选。我金公以济南名儒,奋迹甲科,为材御史,奉使持节,风行闽峤。天子忧悯元元,思维股肱之郡,根本之寄,畴咨在庭,无踰于公,俾以临治焉。岁在壬子,当报政之期,于时春风徐来,騑驾初发,州县属吏相率祖道于都亭。某周览阊阖之墟,缅怀前政,如韦应物、白居易之风猷远矣。国家稽古为治,妙选良二千名,二百年来,鸿名大德,媲美前古,称于父老之口,代不乏人。然当天下无事,休养滋殖,累世熙洽,吏治宽缓,节目疏畧,虽赋役繁重,而蠲贷之政屡下,是以为郡者得优游其间,慕尚前史循良之治,煦妪覆育,以达其慈爱之心。至于上计述职,得与文学法从,锡晏赋诗,而玺书累下,用周汉增秩进律之典焉。今承平日久,吏治刓敝,疆场靡宁。诏使旁午,责数年之逋负于俗奢民贫,灾殣凋瘵之余,宽之则废上之供,急之则伤民之命。自非识时通变之材,其于上下损益之际,未能调剂之不失其宜也。公于是时,镇以宽静,处以弘简,不震不竦,能使上安而下服之,可谓难矣。某常有事郡中,望公进止肃肃。诗曰:“敬慎威仪,维民之则。”又曰:“古训是式,威仪是力,天子是若,明命使赋。”公其有焉。自惟生长济西,去历不二百里,乡里晚进仰止德闻,非一日矣。今承乏为吏,得与趋走之末,瞻望德容,每事依以为师法,诚恐此行用汉刺史入。为三公之例,留之台省,则何以慰吾吏民之思哉?是以与诸属吏道其所以,而书之以为序。
○送王别驾考绩之京序
周官小宰以听官府之六计弊群吏之治。天曰廉善,二曰廉能,三曰廉敬,四曰廉正,五曰廉法,六曰廉辨。夫善、能、敬、正、法、辩六者于吏事,可谓尽矣。而必以廉为本,盖非廉不足以弊群吏之治。是故吏之廉者,非独无伤于民财而巳推其所为,无非利于民者也。吏之贪者,非直伤于民财而已,推其所为,无非害于民者也。何也?廉吏之所出,不以巳私与之,则尽廉让之为也,能狥人之情者也。虽偶有失焉,亦一二而巳矣。贪吏之所出,必以巳私与之,则尽攘夺之为也,不能狥人之情者也。虽偶有得焉,亦一二而已矣。孔子曰:“天下有道,盗其先变乎?”天下有道,则吏莫肯为不廉,此孔子所以谓之先变者也。吴为东南财赋之薮,岁漕之所入,常以一郡当天下之半,地大物阜,号为殷富。往者倭夷自外海转入吴境,仍岁侵扰。天子震怒,数诛易抚臣,调天下兵屯海上,师出逾年无功。民既苦侵暴,又有供亿之扰,吏复乘时以为奸利。盖蛮夷之祸,固本吏治之所致。迨军发繁兴,黠猾拏攫利端无穷,则吴之子女玉帛,不独填委于沧波浩渺之中,而亦潜输于刀茟筐篚之间矣。自前岁携李告捷,倭亦不复大至,稍稍向北海以去,民偷得暂息。然海防未彻,警报不至,尚未有息肩之日也。故尝以为,欲夷狄之无侵害,在于使民得安其生;欲民之得安其生,在于吏治之良。求吏之良者,无他,亦无总于宝货而巳天子与二三大臣重惟东南之寄,慎选牧守,得云中温侯,宣布诏条,振举纲维,威爱并流,百姓喁喁,有太平之望,而庐陵王侯实为之佐。时属邑长吏多缺,计到官以来,在郡之日少,而单车往来,遍历所部,东自濒海,旁缘大江,涉西湖之区,久者经年,近者数月,最久至于昆山。百姓以为非能屈侯以百里之寄,乃复见汉世郡太守刺史行县故事,而加亲且久者也,侯为人清廉不扰,真有却金暮夜饮贪泉而不易之操,是以百姓悦而安之。屈侯于县,本非所望,而人情狃习,反若所当然者,则于其去也,其能不戚戚以悲乎?于是乡进士某等饯于江之浒,以为是不能忘者,民之情也,而摛辞以述侯之盛美,吾徒之职也,遂书以序其行。
○送南京虎贲卫经历郑君之任序(代)
译送郡太守历下金侯考核政绩序(代作) 吴郡是太伯建立国家的地方,秦朝设置郡守,隶属于会稽。东汉中叶以后,人物和财赋在东南首屈一指;自唐代以来,繁盛达到极点。如今这里是王畿千里、甸服之地,太守的尊贵程度,近似古代王畿以内诸侯,地位极为尊重。星纪分野的五个区域,四周环绕着大海,以具区泽汇聚水流。田地肥沃美好,万物茂盛生长。水陆珍品,以及包匦筐篚中的贡品,细绢、茶叶、苎麻、空方等物的输纳,三服官所供的物品还不算在内。一年中漕运车辆接连不断,运来的物资多达四百万。乡邑中的俊秀之士,佩玉鸣响,接踵进入朝廷。四方宾客奉符乘轺,络绎经过驿舍。名义上只是一个郡,实际上俨然是一个大藩镇。因此担任这个职位的人,必须是天下精选的人才。我金公是济南的名儒,从科举甲科中奋起,曾任御史,奉使持节,声威遍行闽峤。天子忧悯百姓,考虑到这是股肱之郡、根本所寄,便在朝廷询问群臣,认为没有谁超过您,于是让您来治理这里。壬子年,正是考核政绩的时期。当时春风徐徐吹来,副车刚刚出发,州县属吏相继在都亭设道饯行。我环视阊阖门附近,追想前代政绩,韦应物、白居易那样的风范政绩已经相距久远了。国家考察古代来治理天下,精心选任贤能的二千名官员;两百年来,声名和大德可与前代相比、被父老称颂的人,代代都不乏。然而当天下无事、休养生息、连续几代安定和谐时,吏治宽缓,规章简略;虽然赋役繁重,但减免和借贷的政令屡次下达,因此做郡守的人能够在其中从容施政,仰慕前代循良之治,以温暖抚育之政,表达自己的仁慈。至于上计述职时,能够同文学侍从一起参加赐宴赋诗,皇帝又多次下玺书,依照周、汉增加俸秩、晋升官阶的典制行赏。如今太平日久,吏治磨损败坏,边境不得安宁。诏使往来频繁,要在奢侈风气、百姓贫困、灾荒死亡、民生凋敝之后,追讨数年拖欠的赋税;宽缓就会废弃上级的供给,急迫追征又会伤害百姓性命。如果不是通晓时势、善于变通的人才,在上下得失之间,便不能调节而不失其宜。金公在这个时候,以宽和沉静镇守,以弘大简约处事,不震惧,不慌乱,能使上级安心、下属服从,可以说是很难得了。我曾经常在郡中办事,看到金公举止严肃端庄。《诗经》说:‘恭敬谨慎地保持威仪,是百姓的准则。’又说:‘以古训为法式,以威仪为力量,顺从天子,接受明白的命令而施行赋役。’金公都有这些品德。我自己生长在济水以西,距离历下不到二百里,乡里后进仰慕您的德行声望,不是一日了。如今我承乏做小吏,能够列在奔走效劳的末位,瞻仰您的德容,每件事都依靠您作为师法,只是担心这次任职会像汉代刺史入朝那样。如果按照三公的惯例,将您留在御史台或尚书省,那么又用什么来安慰我们这些属吏和百姓对您的思念呢?所以我向各位属吏说明其中的缘由,并写下这些话作为序。送王别驾进京考核政绩序 《周官》说,小宰依据考察官府的六项标准,来考核群吏的政绩:第一廉善,第二廉能,第三廉敬,第四廉正,第五廉法,第六廉辨。善、能、敬、正、法、辨这六项用于官吏事务,可以说已经完备了;但一定把廉洁作为根本,大概是不廉洁,就不足以考核群吏的政绩。因此,廉洁的官吏,不只是不会损害百姓的财物而已;推究他所做的事情,没有一件不是有利于百姓的。贪婪的官吏,不只是损害百姓财物而已;推究他所做的事情,没有一件不是危害百姓的。为什么呢?廉吏所取用的东西,不是拿自己的私欲去给予别人,而是完全按照廉让之道行事,也能够顺应人的真实情感。即使偶尔有过失,也不过一两件罢了。贪吏所取用的东西,必定是拿自己的私欲去满足自己,完全是在攘夺,不能顺应人的真实情感;即使偶尔得到一点好处,也不过一两件罢了。孔子说:‘天下有道,盗贼是不是首先会改变呢?’天下有道,官吏就没有人肯做不廉洁的事;这就是孔子所说的首先改变。吴地是东南财赋汇聚之处,每年漕运收入,常常一个郡就相当于天下的一半;土地广大、物产丰饶,号称富庶。过去倭夷从外海转入吴境,年年侵扰。天子震怒,多次诛杀或更换巡抚,调集天下军队屯驻海上,军队出动一年多仍没有功效。百姓既苦于侵扰暴行,又受到供应军需的困扰,官吏又乘机作奸牟利。可见蛮夷之祸,本来就是吏治造成的。等到军队频繁兴发,奸猾之徒攫取利益的门路无穷无尽,吴地的子女玉帛不只倾覆堆积在浩渺的海浪之中,也暗中输送进刀笔文书和竹筐绢囊之间了。自从前一年携李报捷以后,倭寇也不再大举而来,逐渐向北海退去,百姓才偷偷得到暂时休息。然而海防尚未完备,警报还未解除,仍然没有卸下重担的日子。所以我曾认为,要使夷狄不再侵害,关键在于使百姓能够安稳地生活;要使百姓安稳生活,关键在于吏治良好。寻求良吏没有别的办法,也不过在于不把心思全放在财货上而已。【疑文】天子和几位大臣郑重考虑东南的重任,慎重选择牧守,任用了云中的温侯。他宣布诏令,整顿纲纪,威严与仁爱一同施行,百姓仰望归附,似乎看到了太平的希望;庐陵王侯实际上辅佐了他。当时属县长官多有空缺,按任职以来的计算,他在郡中的日子很少,却常常单车往来,走遍所辖地区:东边到海滨,沿着大江行进,渡过西湖一带;时间长的经过一年,近的也有数月,最久到了昆山。百姓认为,这并不是因为温侯能够把王侯降屈到百里小县的事务上,而是又看到了汉代郡太守、刺史巡行县邑的旧事,并且比汉代更加亲民、持续更久。王侯为人清廉,不扰害百姓,确实有暮夜却金、饮贪泉而不改变操守的品格。因此百姓喜悦而安定地拥护他。让王侯屈身处理县邑事务,本来并不是人们所期望的;但百姓习惯以后,反而把它视为理所当然,那么等到他离去时,难道能不忧伤悲痛吗?于是乡中进士等人在江边为他饯行,认为这种不能忘怀的心情正是百姓的真情;而铺陈文辞、叙述王侯的盛大美德,是我们这些人的职责,于是写下这篇序来记述他的行程。送南京虎贲卫经历郑君赴任序(代作)
国家更前代枢密之制,以五都督统天下兵,留守四十八卫京军分隶之,而锦衣等上十二卫无所隶属,为环卫之师,天子之亲军也。虎贲盖其一焉。虎贲氏自周有之,虎士八百人,掌先后王而趋,以卒伍守闲宫门,从遣征事四方,以为行卫。在汉则属之光禄勋,与中垒、屯骑、步兵、越骑、长水、胡骑、射声为八校尉。虎贲中郎将,插两鹖尾,纱縠车衣,虎文锦袴,为武卫之贵选。国家存其旧名,而职掌无所异。自永乐建都,六宫百官皆迁于北,然皇祖宫寝官司留于南者如故,而兵卫亦无改焉。依阻长江,控引南北。祖宗之虑远矣。承平二百年,不特诸曹职务清简,而禁旅闲静无事,其佐幕之官日乘马,具名剌,相过从饮酒游山而巳自顷海上之警,江淮之间往往骚动,则留守百守亦有不能一日宴然者,况环卫之重寄乎?临安郑君,初佐太湖县,以能治剧,调吾昆山。昆山在海上,当寇冲,君选练民兵,教阅有法,莅事未几,承檄造舟于闽越,岁始还,而京幕之檄又至,盖以上官素知君故,迁转之亟。县人虽惜之,而不能留也。以君之才,往赞戎政,其必有以自见于有事之日者矣。抑定鼎之初所置十二卫、四十八卫,皆天下精兵。皇祖所以仆楚举吴,廓清海甸,收闽越,取中原,拾宋掇秦,制赵拔燕者,乃今部伍残阙,至无兵可补。其废坏之由,与所以当修复之故,不可不思也。《诗》曰:「豊水东注,维禹之绩,四方攸同,皇王维辟。」又曰:「豊水有芑,武王岂不仕?诒厥孙谋,以燕翼子。」愿君以为居保厘之任者告焉。
○送太仓熊大守之任光州序
昔侬知高反岭南,有众万余人,所过如破竹,吏民皆望风走。天子以谓县官素不设备,而责守吏不以空手捍贼,宜原其情,故一切轻其法。凡失守者皆夺两官,惟能任属大将,使尽其材能之所宜,卒走智高,岭南以平。国家太平日久,东南吴越之区,山川秀美,物产饶富,民老死不见兵革,吏以期会鞭笞集赋税而巳不过三年辄得京朝官以去,故天下士集于吏部,皆指以为乐土。一旦倭奴来海外凭陵内地,则大江以南之州县无不骚动,吏非素备,婴城自守,惴惴不能保。当是时朝廷虽有命将,而吏以罪罢去者时时有之。议者谓宜责守城之事于有土之职,而战胜共武之服,有将帅在也。吏或失守,当如皇佑之诏。今熊侯守太仓,太仓东边海上,贼入境即犯之,如是者三年而城不陷,宜在褒赏之科,而为使者所劾落职,为光州固始县幕官。吴中士大夫莫不叹惜之。昔岭南之贼敢于敢城,而今海岛之贼利于掠野,故城之能全者不难,而太仓之城为贼冲,其全为独难,而侯之贤犹着闻于人。侯为人凝然有器度,虽仓卒扰攘之际,能从容以不乱。羽书狎至,而安闲自若。武夫捍卒见之帖然,不敢出声。此亦才气有过人者,而州民之所恃以为安者也。天下无事,使者乘势作威福,以升黜州县之吏,唯其意之所之,而民之好恶莫恤也。若军兴之际,赏罚注措,一举手摇足之间,而死生存亡于是焉系,而犹以私意行之,不知其何以为心。海上之役,于今三年,百万之师,每战辄衂,原野暴人之骨,川泽流人之血,东南之祸亦惨矣。由其道而不变,吾不知其所穷也。方贼之初至,有奸人为间,挟大吏以谋赚城,登高指顾,万目所见,侯先其未开发人擒之。大吏媿汗,开门夜走。若非侯破散其谋,贼心据太仓城,其祸当不止于今日矣。前年之秋贼乘西风归岛屿,余党数百人,为官军所围,假息南沙。或以为穷寇,宜开其一角,使者不从,檄侯与诸帅固守。近岁暮,诸帅皆去,侯自度力不能独支,亦解围以归。贼得乘船而逸,使者之所以劾侯,以此两事。夫南沙之责,当有所分。若奸人为间,乃侯之所擒,而反谓侯荐其人于大吏。凡所剌举,以好恶变乱失实,类如此。于是侯将行其素所奖拔士州学生张元蒙等来告,谓予素知侯,不可无一言。吾闻侯待罪虎丘寺,日以登临为乐,穷五湖之胜。巳而受帅府之檄,使还州募兵,州人父老前后欢呼,如见父母。而侯以罢官,临其州之人,自以无媿色。予乃区区若为之自疏者,盖以为吾东南无穷之虑,所不能不致其怨愤之辞,实亦州人之志也。
○送吴郡别驾叚侯之京序
译国家改变前代枢密院的制度,用五位都督统领天下军队,将留守四十八卫的京军分别隶属其下;而锦衣卫等上十二卫没有隶属,作为环卫之军,是天子的亲军。虎贲卫就是其中之一。虎贲之官自周代便有,虎士八百人,掌管在君王前后奔走,按军伍守卫宫门,跟随出征四方,作为行卫。汉代则隶属于光禄勋,与中垒、屯骑、步兵、越骑、长水、胡骑、射声合称八校尉。虎贲中郎将插着两根鹖鸟尾羽,车衣用纱縠,穿虎纹锦裤,是武卫中的贵选。国家保留了虎贲的旧名,职掌也没有不同。自从永乐年间建都北京,六宫百官都迁往北方,但皇祖的宫寝和官署留在南京的仍旧如常,兵卫也没有改变。它依靠长江险阻,控制南北,祖宗的考虑长远啊。太平二百年间,不仅各曹职务清闲简约,禁军也安闲无事;佐幕官员每天骑马,带着名帖,彼此往来饮酒游山而已。近来海上出现警报,江淮之间往往骚动,留守各卫尚且不能一天安然,何况担负环卫重任的军队呢?临安郑君起初辅佐太湖县,因为能够治理繁剧事务,调到我们昆山。昆山在海滨,正当寇盗冲击之处,郑君选练民兵,教阅有法。到任不久,便奉檄令到闽越造船,年初出发,直到年末才回来;而京城幕府的檄令又来了,大概因为上官一向了解他的才能,所以升调特别迅速。县中百姓虽然舍不得他,却无法挽留。凭郑君的才能,前去辅佐军政,在有事之日一定会有机会显露自己。只是当初定鼎时设置的十二卫、四十八卫,都是天下精锐的军队。皇祖当年平定楚地、举兵取吴、廓清海疆、收复闽越、攻取中原、击败宋军、消灭秦军、制服赵国、攻克燕地所依靠的,正是这些军队;如今部伍却残缺到没有士兵可补充。它废坏的原因以及应当修复的理由,不可不加以思考。《诗经》说:‘丰水向东流去,这是大禹的功绩;四方因此归同,皇王因此开辟天下。’又说:‘丰水边长着芑草,武王难道不任用贤才吗?把谋略留给子孙,使后代安享福泽。’希望您把这些话告诉担任保卫、整顿之责的人。送太仓熊太守赴任光州序 从前侬智高在岭南反叛,拥有一万多部众,所到之处势如破竹,官吏百姓都望风逃跑。天子认为县官平素没有设置防备,却责备守臣不能赤手空拳抵御贼寇,应当体察他们的情由,所以一概减轻法令。凡是失守的人都罢免两级官职,只有能够任用属下将领、使他们充分发挥才能的人,最终才击退侬智高,使岭南平定。国家太平日久,东南吴越地区山川秀美、物产丰饶,百姓终身老死也没有见过战争,官吏只是按期限催打、征集赋税罢了,任职不过三年便能得到京官而离去,因此天下士人都聚集在吏部,把那里看作乐土。一旦倭奴从海外侵凌内地,大江以南的州县无不骚动;官吏平时没有防备,只能据城自守,惶惶不能保全。在这时,朝廷虽然有任命将领的命令,但官吏因罪罢免离职的也时时有之。议论者认为,应当把守城的责任交给有土地之职的官吏,而战胜和统率军队的职责,自有将帅承担。官吏如果失守,应当像皇祐年间的诏令那样处理。如今熊侯镇守太仓,太仓东面靠海,贼寇进入境内便会首先攻打它;这样已经三年而城池没有陷落,本应列入褒奖之列,却被使者弹劾而革职,改任光州固始县的幕官。吴中士大夫无不为此叹息惋惜。过去岭南的贼寇敢于攻打城池,而如今海岛贼寇只以劫掠郊野为利,所以守住城池并不难;但太仓城正处在贼寇冲击之处,能够保全它尤其困难,而熊侯的贤能仍然为人所称道。熊侯为人沉着稳重而有器度,即使在仓促纷乱之际,也能从容不乱。军书接连到来,他仍安闲自若。武夫和守卒见到他都安静服从,不敢出声。这也是他才气过人之处,是州民所依赖而获得安宁的原因。天下无事时,使者乘势作威作福,凭自己的意愿升降州县官吏,根本不顾百姓的好恶。若在战争兴起之际,赏罚任用,举手投足之间就关系到人的死生存亡,却仍然按照私意行事,我不知道他们究竟把什么放在心上。海上战事至今已有三年,百万军队每战都失败,原野上暴露着人的尸骨,河流湖泽中流淌着人的鲜血,东南的灾祸也太惨重了。若沿着这种道路而不改变,我不知道它将走向怎样的尽头。贼寇刚到时,有奸人从中作间,挟持大吏图谋骗取城池,登高指挥,众目所见;熊侯在他尚未发动之前,就先把他擒获了。大吏惭愧出汗,夜里开门逃走。如果不是熊侯破坏了他们的阴谋,贼寇占据太仓城,灾祸就不会只到今天这个程度了。前年秋天,贼寇乘西风返回岛屿,剩余数百人被官军包围,只得暂时藏身南沙。有人认为他们已经是穷途末路的贼寇,应当放开包围的一角;使者不听,命令熊侯和各位将帅坚守。接近年末时,各位将帅都离开了,熊侯估计自己无力独自支撑,也解围回去了。贼寇于是得以乘船逃走,使者弹劾熊侯,就是因为这两件事。南沙失守的责任,应当有所分担。至于奸人从中作间,明明是熊侯擒获的,却反而说熊侯把这个人推荐给大吏。凡是弹劾举荐,都因个人好恶而歪曲事实,大多如此。当时熊侯过去所提拔奖掖的州学生张元蒙等人前来告诉我,说我一向了解熊侯,不可以没有一句话。听说熊侯待罪虎丘寺,每天以登临游览为乐,尽情观赏五湖的胜景。不久又奉帅府檄令,返回州中招募士兵,州中父老前后欢呼,仿佛见到了父母。熊侯虽已罢官,面对州中百姓,自认为没有可惭愧之处。我于是勉强像是在替他申辩,因为我认为这是我们东南百姓无穷忧虑所不能不发出的怨愤之辞,实际上也是州民的心声。送吴郡别驾叚侯进京序
盖天下之所湏者才也。才不足以当其任,与之百里之地,蹐蹐焉,常若无所措其握。持胶固,自以为能有所执,而大者往往废弛颓靡而不自知。其明与力,仅至于其小者,而蔽塞强戾,不胜其恣睢之习,民何以堪之?盖孔氏之门论为政详矣。取其果与艺与达者,宜若非政之所先,然非是三者,莫能得乎人情也。故尝论牧民者,譬之操舟,使之张则张,使之噏则噏,以能得乎风与水之情,不然未有不败者也。侯有通敏之才,于赋籍兵琐,一览悉记,狱讼大小,无不立决,而取舍操纵皆合于情,故自士大夫至闾阎之小民,咸便安之。侯尝令喜祥矣,又倅淮阴矣,能以治兖者治淮,以治淮者治吴,风土习俗,夫岂不同?其达乎人情,一也。故尝论牧民者,譬之父母之生子,为之择乳母焉,其乳母或以他故去,而邻之母代为之乳,犹乳母也,又复为之别求乳母,则过矣。古之守令有假有守有摄,然久之即真也。郡丞常行县事,亦何不可哉?而必选令,此亦法之过也。侯河东儒者,每至庠舍都讲诸生,尤服其经学,而其门人多贵显于朝者。先是数年间,昆山令缺,栗侯永禄任,侯环李侯敏德,王侯如瓒皆以别驾来署县,惟王侯泰和人,而三公皆上党同县昆山之人,并称其贤。侯今继之,又贤也。今太守王公以盛德年少在位,公阳曲人,而参佐以下大抵皆出山西,一时之盛,非偶然者。盖平阳蒲坂先王遗教,其君子有深思焉,岂非吾吴民之福哉?而继侯署县者别驾周侯,又綘州人也。予故惜侯之去,嘉昆山之人,又得侯同官同地者,夫晋之君子其施于吾民者远矣。
归先生文集卷之十
●归先生文集卷之十一
吴郡归有光着
门人王执礼校
序四
◆序四
送童子鸣序
送狄承式青田教谕序
送熊分司之任滇南序
送计博士序
送张子忠之任南昌序
送蒋助教序
送阳曲王公□参政陕西序
○送童子鸣序
越中人多往来吾吴中,以鬻书为业。异时童子鸣从其先人游昆山,尚少也。数年前舣舟娄江,余过之,子鸣示余以其诗,已能出人。今年复来,吾友周维岳见余为念其先人相与之旧,谓子鸣旅泊萧然,恨无以恤之者。巳而子鸣以诗来,益清俊可诵。然子鸣依依于余,有问学之意,余尤念之。尝见元人题其所刻之书云:“自科举废而古书稍出。”余盖深叹其言。夫今世进士之业滋盛,士不复知有书矣。以不读书而为学,此子路之佞,而孔子之所恶。无怪乎其内不知修已之道,外不知临人之术,纷纷然日竞于荣利,以成流俗,而天下常有乏材之患也。子鸣于书,盖历能诵之,余以是益奇子鸣。夫典籍,天下之神物也。人日与之居,其性灵必有能自开发者。玉在山而草木润,渊生珠而崖不枯。书之所聚,当有如金宝之气,如卿云轮囷覆护其上,被其润者不枯矣。庄渠先生尝为余言:“东广陈元诚少未尝识字,一日自感激,取四子书终日拜之,忽能识字。”以此知书之神也,非书之能为神也。古人虽亡,而其神者未尝不存。今人虽去古之远,而其神者未尝不与之遇。此书之所以可贵也。虽然,今之学者直以为土梗已耳。子鸣鬻古之书,然且几于不自振。今欲求古书之义,吾惧其愈穷也。岁暮将往锡山寓舍,还归太末,书以赠之。
○送狄承式青田教谕序
译天下所需要的,大概就是人才。才能不足以胜任职责,却给他百里之地让他治理,他便小心局促,常常像是不知道该怎样施展。抱持胶固不变的见解,自以为能够有所坚持,但大的事情往往废弛败坏而自己还不知道。他的见识和力量,只能达到处理小事的程度;既闭塞又强横,抵挡不住任性妄为的习气,百姓怎么承受得了呢?孔门谈论为政已经很详尽了。选取果断、有才艺、通达的人,似乎不是为政首先要求的;然而没有这三点,就无法理解人情。因此我曾经说治理百姓的人好比驾船:需要张帆时就张帆,需要收帆时就收帆,因为能够掌握风和水的情势;否则没有不失败的。叚侯有通达敏捷的才能,对于赋籍、兵务等琐事,一看就全能记住;无论大小诉讼,没有不能立即裁决的;而取舍、操纵都合乎人情,所以从士大夫到里巷小民,都感到便利安定。叚侯曾任喜祥县令,又任淮阴郡丞,能够把治理兖州的办法用于治理淮阴,把治理淮阴的办法用于治理吴地;风土习俗难道会完全不同吗?他通达人情,始终如一。因此我曾说,治理百姓的人好比父母生育子女,为他们选择乳母;乳母因为别的缘故离去,邻家的母亲代替她哺乳,仍然算是乳母;如果又重新为孩子另找乳母,那就过分了。古代的郡守县令有代理、守任、摄任等名目,但任职久了就成为正式官员。郡丞常常代行县令事务,又有什么不可以呢?却一定要另选县令,这也是法令的过失。叚侯是河东儒者,每到学校便和诸生讲论经学,尤其精通经学;他的门人中有许多人在朝廷显贵。此前数年间,昆山县令职位空缺,栗侯永禄任职,叚侯环、李侯敏德、王侯如瓒都以别驾身份来署理县事;只有王侯是泰和人,其余三位都是上党同县昆山人,并且都称赞昆山贤能。如今叚侯接替他们,又是一位贤者。现在太守王公年少而德盛,正在任上;王公是阳曲人,而参佐以下大多出自山西。一时人才之盛,并不是偶然的。大概平阳、蒲坂保存着先王遗教,那里的君子对此有深刻思考;这难道不是我们吴地百姓的福气吗?接替叚侯署理县事的别驾周侯,又是绛州人。我因此惋惜叚侯离去,也庆幸昆山百姓又得到与叚侯同官、同乡的人;晋地君子施惠于我们百姓的影响,真是长远啊。《归先生文集》卷十 《归先生文集》卷十一 吴郡归有光著 门人王执礼校订 序四 序四 送童子鸣序 送狄承式任青田教谕序 送熊分司赴任滇南序 送计博士序 送张子忠赴任南昌序 送蒋助教序 送阳曲王公□任陕西参政序 送童子鸣序 越中人多往来我们吴中,以贩卖书籍为业。从前童子鸣跟随父亲到昆山游历时,年纪还小。几年前,他把船停泊在娄江,我路过那里,他拿诗给我看,已经能够超出常人。今年他又来了,我的朋友周维岳见我思念曾与他父亲交往的旧情,便说童子鸣旅居在外、处境萧条,遗憾没有办法救济他。不久童子鸣拿诗来给我看,诗更加清新俊逸,值得诵读。然而童子鸣依依不舍地亲近我,有求学问道的意思,我更加怜惜他。我曾见元人题写在他所刻书籍上的话:‘自从科举废止,古书才稍稍显现。’我对这句话深有感慨。如今世上的进士之业日益兴盛,士人却不再知道有书了。不读书而谈求学,这是子路的佞巧,是孔子所厌恶的。难怪他们内不知修养自己的道理,外不知对待他人的方法,纷纷整日争逐荣华利益,终于形成流俗,而天下常常有缺乏人才的忧患。童子鸣对于书,大概历来都能诵读;我因此更加惊异于他。典籍是天下的神物。人每天和它相处,性灵一定会自行得到开发。玉藏在山中,草木便润泽;深渊中生出珍珠,山崖就不会枯槁。书籍聚集的地方,应当有如金宝般的气象,如卿云盘旋覆盖、护卫在上;受到它滋润的人,就不会枯槁。庄渠先生曾经对我说:‘东广的陈元诚年轻时从未识字,有一天自己受到感发,拿出《四子书》整天向它拜礼,忽然就能识字了。’由此可知书籍的神妙,但不是书本身能够制造神灵。古人虽然已经亡故,但他们的精神从未不存在;今人虽然距离古人久远,但其精神仍然能够同古人相遇。这就是书籍可贵的原因。可是如今的学者只把书当作土偶木梗罢了。童子鸣以贩卖古书为业,却尚且几乎不能振作自己。如今想要探求古书的意义,我担心他将更加困窘。年末他将要前往锡山寓居,之后回到太末,我写下这些话赠给他。送狄承式任青田教谕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