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归先生文集二十三

归先生文集卷之六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07–111 段

问古者国有大事必合天下之议,所以集众思也。王通氏着续书,甞曰:“议其尽天下之公乎?”夫黄帝有合宫之听,尧有衢室之问,舜有总章之访,皆议之谓也。黄帝尧舜尚矣,三代以下惟汉近古,请举汉之议者,其或是或非,或罢或行,亦有可论者乎?夫匡衡、张谭郊社之说何据?贡禹、韦玄成祖庙之议何本?董仲舒、师丹之请建限田何罢而不行?祝生、唐生之请罢盐铁何议而不用?公孙卿、壶遂、司马迁改朔之议何取?贾让、关并、韩牧、王横治河之策孰得?先诛先零之谋何以卒从?赵充国罢边塞、置吏卒之请何以卒用?侯应,此皆汉之大事,而有国家者之所当考。昔韩退之非三代两汉之文,不敢观诸士子,皆通经学古,以待有司之求,必有能及此者,请言之以观所学。问六经之教,未甞专以仁为言,至《论语》一书,孔门之论仁始详。今观孔子之荅问者数矣,而皆不同,何欤?夫若然者,则仁宜可以人人而至也。然孔子之所许者盖鲜矣。当时惟称颜子三月不违,若仲弓、冉有、子贡、公西华门人之高第,令尹子文、陈文子春秋之贤大夫,孔子槩称之,而独不许以仁。顾惟于微子、箕子、比干而谓之三仁,于伯夷、叔齐而称为得仁,至管夷吾霸者之佐,亦曰“如其仁”,抑又何欤?夫以仁之难造如此,而又谓愽施济众何事于仁?必也圣乎?则仁与圣犹有等欤?后之学者皆以为孔子未甞言仁,而特与弟子言其用功之方耳,其果然欤?如此则果何以谓之仁乎?士人自知学即读《论语》,而不求其意,秪见诸说之纷纷,而无所取衷也。兹欲会而通之,必有至当不易之论,试言其大旨以观自得之学。

问两浙天下重藩,涵濡至治,生民乐业,盖二百年于兹矣。独以承平日久,吏治刓弛,衅孽或萌,殆不能不为民病焉。以田赋言之,豪右之兼并,里甲之摊税,其间欺隐飞诡,奸宄四出,今欲求经界之正,丈量之法,果当举欤?以差役言之,官司之征泒,应办之频仍,其间夤缘规避,弊累百端,今欲行均平之政,顾募之法,果当因欤?自倭夷入寇,民间征调日广,迩者虽称裁减,犹未销兵,以蠲外加之赋,兹欲议兵食之省,而练土著之民,可乎?自矿徒为梗,州郡绎骚尤甚,迩者稍巳帖息,旋复纠众,尚隐内讧之忧,兹欲杜攘夺之源,而严封山之令,可乎?夫丈量似矣,而增税犹恐槩及下田,不知何以合夫遂人辨野之规?顾募似矣,而输值犹恐累及贫户,不知何以得于司徒保息之道?土兵似矣,变或不测,事当豫防,既济衣袽之戒,其可思乎?筑塞似矣,利之所在,人不畏死,□人厉禁之守,其可复乎?此四者均为民病,诚宜蚤虑而亟图之也。善捄者譬如良医之疗病,病巳去而人不知,否则投之或误,未免重困,所以捄之者非也。是知变革之道,必斟酌剂量,识化裁之宜,而后可以与此士于穷居天下之务,当无不究心者,矧是为乡土之忠,诸士子必能悉其利弊,毋徒诿之不知也。

问我,太祖高皇帝自始初建国,庶事草创,即命世子以师事宋濂,又选国子生国琦、王璞等侍太子读书禁中。其后大本堂之建,制度文物盛矣。而对詹同等议东宫官,欲用勋德老成之士,于时群臣当其选者,可得而言欤?至于皇太子侍圆丘,侍文华殿,侍文楼,无时而不致其训戒。太祖之留意国本如此。列圣御极,其所以设教置属,果能尽得圣祖之意否?圣天子慈爱隆至,近日廷臣出阁之请,尚以皇太子年龄未许。夫明堂保傅之篇,莫不在于早谕教与选左右,所谓少成若天性,尤今日之所当急也。即举出阁之仪,而今之东宫官属与讲读仪注,果足以为尽谕教之法欤?昔贾生少年,常为文帝陈之,此亦尔。诸生今日之所当知者,言之毋让。

问国家有非常之灾,天之所以警戒人主,使修德以保大业,而受多福也。今天子承统继祚,宽仁恭俭,天下延颈以望至治。迩来灾异频仍,岂上天垂象,示所以仁爱之至者欤?今岁洪水泛滥,弥漫数千里,而大江以南海水震荡,沿海居民漂溺者以百万计。于《洪范》五行推其事类,以为貌之不肃,故曰貌伤则致秋阴而常雨。然至于江河横流,海水飞溢,其变不止常雨之应而巳。汉世如董仲舒、郎顗之徒,皆能推阴阳以纳说时君,学者或以为流于术数,假经托义,非吾儒之正道。然前世因天变下诏求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今天下之事可言以告吾君者多矣。诸士子抱忧世之志,其各以意对。

译问:古代国家有大事,一定汇集天下人的意见,是为了集中众人的思考。王通著《续书》,曾说:“这样议论,难道能够穷尽天下最公正的意见吗?”黄帝有在合宫听取意见的制度,尧有在衢室询问民情,舜有在总章访问众人,这些都属于集议。黄帝、尧、舜的时代距离太远了,三代以后只有汉代接近古代。请举出汉代集议的事例:有的正确,有的错误;有的被废止,有的得以施行,也有值得评论的吗?匡衡、张谭关于郊祀、社祀的说法依据是什么?贡禹、韦玄成关于祖庙的议论本于什么?董仲舒、师丹请求建立限田制度,为什么被废止而没有实行?祝生、唐生请求废止盐铁官营,为什么议论之后仍未采用?公孙卿、壶遂、司马迁关于改定历法、正朔的议论,采用了什么意见?贾让、关并、韩牧、王横治理黄河的策略,谁的意见正确?先诛讨先零的谋划,为什么最后听从了?赵充国请求撤除边塞、安置吏卒,为什么最后被采用?这些都是汉代的大事,是掌管国家事务的人应当考察的。过去韩退之批评三代、两汉的文章,不敢拿来给士子看;你们都通晓经学、学习古代,等待有关部门选用,其中一定有能够达到这种程度的人,请把意见说出来,以考察你们所学。问:六经的教诲,未曾专门以仁为主题;到了《论语》一书,孔门对于仁的论述才开始详细。现在看孔子回答关于仁的提问,已经有多次了,但每次都不相同,这是为什么?如果这样,那么仁应当可以由每个人达到。然而孔子所肯定的人却很少。当时只称赞颜子能够三个月不违背仁;至于仲弓、冉有、子贡、公西华这些门人中的高才弟子,以及令尹子文、陈文子这些《春秋》时代的贤大夫,孔子大体都称许他们,却唯独不许他们达到仁。只有对微子、箕子、比干,称为“三仁”;对伯夷、叔齐,称为得仁;甚至对于管夷吾这个成就霸业者的辅佐,也说“如其仁”,这又是为什么?仁如此难以达到,却又说广泛施舍、救济众人,难道还不算仁吗?如果一定要说那是圣人之事,那么仁和圣之间难道还有等级差别吗?后世学者都认为,孔子未曾说明仁的本体,只是对弟子谈达到仁的方法;果真如此吗?如果这样,那么究竟凭什么称作仁呢?士人自以为知道求学,便只读《论语》,却不探求它的本意,只看见各家说法纷纷,无法取其中正。现在想把这些说法会通起来,其中一定有极为恰当、不可改变的论断,请试着说明大意,以考察你们是否有独立领会的学问。问:两浙是天下重要的藩镇,受到至善政治的浸润,百姓安居乐业,到现在大约已经二百年了。只是由于太平日子太久,吏治逐渐松弛,祸乱的根苗有时萌发,大概不能不成为百姓的祸患。就田赋来说,豪强兼并土地,里甲分摊赋税,其中有欺骗隐瞒、转移逃避等情形,奸人盗贼到处出现。现在想寻求划定田界的正确办法和丈量土地的方法,果真应当实行吗?就差役来说,官府征发派遣,应办事务频繁不断,其中有凭借关系逃避差役的,弊病累积为许多方面。现在想实行均平的政策,改用募役的方法,果真应当沿用吗?自从倭寇入侵,民间的征调日益扩大,近来虽然称说裁减,兵事仍未停息。现在想商议节省军费粮饷,训练本地百姓,可以吗?自从矿工成为祸患,州郡骚扰尤其严重,近来稍稍平息,不久又聚集众人,仍然隐藏着内乱的忧患。现在想堵塞抢夺的根源,严格执行封闭矿山的禁令,可以吗?丈量土地似乎是好办法,但增加税额又恐怕一概牵连下等田,不知怎样才能符合《周礼》遂人辨别田野等级的制度?募役似乎是好办法,但缴纳役值又恐怕连累贫困户,不知怎样才能得到司徒保养民力、使民休息的办法?训练土兵似乎是好办法,但变化或许不可预测,事情应当预先防备;对于已经渡过险境仍须戒备的教训,难道可以不加思考吗?修筑边塞似乎是好办法,但利益所在,人们就不怕死;对于□人严厉禁绝的守令,难道可以恢复吗?这四件事都同样是百姓的祸患,确实应当及早考虑,赶快谋划。善于救治的人,好比良医治病,病已经除去而人们还不知道;否则投药稍有错误,免不了使病情更加困重,那样就不是救治的方法了。因此可知,改革的办法一定要斟酌分量,懂得随时变化、适当裁制的原则,然后才可以同处在穷困中的士人谈论天下事务;这些人对于天下事务应当没有不尽心研究的,何况这是为乡土尽忠的事情呢?各位士子一定能够详尽说明其中的利弊,不要只推说自己不知道。问:我太祖高皇帝自开始建立国家,百事草创,就命令世子以师礼侍奉宋濂,又选国子生国琦、王璞等人在宫中侍奉太子读书。后来大本堂建成,制度、文物都很盛备。太祖在同詹同等人商议东宫官属时,想任用有功勋、有德行而老成的人,当时群臣中符合选择条件的人,可以举出来说说吗?至于皇太子侍奉圆丘,侍奉文华殿,侍奉文楼,没有任何时候不接受训诫。太祖对国家根本的重视竟到了这样的程度。列位圣主登临帝位以后,用来设置教导、配置属官的办法,果真能够完全得到圣祖的本意吗?圣明天子慈爱深厚,近来朝廷大臣请求皇太子出阁读书,仍因为皇太子年纪尚小而没有允许。关于明堂保傅的篇章,无不在于及早教诲、选择左右辅导之人,所谓“年少形成的习惯就像天性”,尤其是今天应当急切办理的事。即使举行出阁的仪式,现在东宫官属以及讲读仪注,果真足以完全实行教诲太子的办法吗?过去贾生年少时,常常把这些事陈说给汉文帝,这也是同样的道理。各位学生今天应当知道的,请直说,不要推辞。问:国家遇到非常的灾害,是上天用来警戒君主,使君主修养德行以保全大业,并接受更多福祉的。今天皇帝承继帝统和国运,宽厚仁慈,恭敬节俭,天下人都伸长脖子盼望达到大治。近来灾异接连发生,难道是上天显示征象,表示对君主仁爱到了极点吗?今年洪水泛滥,漫延数千里;大江以南海水震荡,沿海居民被漂没淹死的以百万计。按照《洪范》五行推求这类事情,可以认为容貌举止不庄重,所以说容貌受到损伤就会招致秋季阴冷而经常下雨。然而像江河横流、海水飞涌泛滥这样的灾变,并不只是经常下雨的应验而已。汉代像董仲舒、郎顗这一类人,都能推求阴阳,用来向当时的君主进言;学者有时认为这流于术数,是借经典寄托己意,不是我们儒家的正道。然而前代因天灾下诏寻求贤良方正、直言极谏之士,今天天下的事情可以拿来告诉我们的君主的实在很多。各位士子胸怀忧虑世事的志向,请各自按照自己的意见回答。

问:昔者孔子与其门人论学,其后七十子之徒,以此友教诸侯。而汉兴,六艺皆有名家,以师法相授受,更千百年而学者不废也。至宋,周子出,而河南二程子从之受业。同时有张子,与二程并称,以为上接孔氏不传之绪。至朱子,又独得程氏之正传,则汉以来诸儒学者,固置之不足道也。然如程门高第弟子谢、杨、吕、游之徒,皆亲有得于其师者,而朱子往往病其悖于师说。至其同时,如陆子静,其所造巳极于高明,而鹅湖论辨,终不能有合。今之论学者,所以掊谲不相入,为此也。夫道一而巳矣,千古之人心不异也,何独为圣人之学者,直有此纷纷也?愿闻诸儒之失与朱子之所以独得者。

问:北虏为中国患,吾所以备御之者,常屈于力之不足。二百年强盛之中国,卒未有以得其胜筭,能幸其不来而已。然此乃上古之所不臣者,犹可言也。若闽广在吾疆域之中,其声名文物与齐鲁不异,非秦汉之时比也。而数年以来,叛命者踵起,虽告捷屡至,而出没如故,非复如先朝断藤峡八寨之类可以旋就扑灭,今几为吾腹心之疾矣。议者谓不患于无兵,而患于无财;不患于无财,而患于无将。又谓慎选牧守,则能招谕觧散,虽不必选将可也。其果然欤?宋侬智高反岭南,得狄武襄而后平定。汉李固荐祝良、张乔为刺史太守,则不发兵而交趾、九真自宁。前代得人之效如此。今庙朝畴咨廷臣论荐,自以为极当世之选,而智勇之将、循良之吏,母乃犹伏而不出欤?抑得人如先朝之韩襄毅、王新建者,于今日果可必其成功否乎?其有以告我。

问杨子云《太玄》,惟弟子侯芭能知之。虽刘子骏、班孟坚,盖莫能测也。然桓谭以为胜《老子》,张衡以拟五经。至范望之徒,皆以杨子云为圣人。抑岂无见而云然耶?则吴楚僣王之讥,吾未知其果然否也。至司马温公,又谓《玄》之书,要以赞《易》,非别为书以与《易》抗衡也。然则今之学者,皆知读《易》,而不能信《玄》,则其所谓学《易》者,亦母乃无所得耶?夫侯芭者,诸士子之乡人也,故以《太玄》与诸士子论之。

问我太祖高皇帝再造区宇,创业之初,经纶万务,若不遑给,而纷纷著作,上追典谟,以遣圣子神孙者,龙图延阁之所求,不啻富矣。姑举一二,为诸士子言之。甞以祭祀为国大事,念虑之间,儆戒或怠,无以昭神明,命礼官及儒臣编《存心录》。又将飨太庙,致斋武英殿,命东阁大学士吴沉等辑《精诚录》,曰《存心》,曰《精诚》。圣祖所以严事上帝神眀者,至矣。其大旨与其条目,可举而言欤?夫以我太祖之于祭祀如此,其于深宫之居,亵近之御,肯少肆耶?盖即其对越神明之心也。自古帝王著作多矣,以儒者之学接尧舜禹汤文武之统,此所以至千古而莫及也。二书实今日经筵劝讲之所宜先者,诸士子庄诵久矣,宜敬陈之。

问迩者洪水为沴,四方奏报日闻。诏命所在赈贷,德意至厚也。夫先王九年之积,不可今日冀矣。《周礼》大司徒以荒政十有二聚万民,亦有可酌而行之欤?《管子》书云:「汤七年旱,禹五年水,人之无■〈米亶〉有卖子者,汤以庄山之金铸币赎人之无■〈米亶〉卖子者,禹以历山之金铸币以捄人之困。」夫圣人居至高之位,乃能轸念人之无■〈米亶〉卖子者,则当时之民其必不至于死也。吕成公有言:「天下古今不同,古人可行之法皆巳施用,今但举而措之耳。」试举前代之捄荒宜于今者有几?其若尧汤之世,能念人之无■〈米亶〉卖子者否?昔哀公问于有若曰:「年饥,用不足,有若告以盍彻乎?」夫饥而用不足,而告之以彻,尤今世之所谓迂者也。然散利薄征,实荒政之首务,徒散利而不薄征,又不若不散之愈矣。今议赈贷未甞不行,而曰免民田租,则动以国计为言。然则必使百姓受其实惠,以不负我圣天子哀愍元元之意,如何而可?

问程子荅张子定性之书,以为动亦定,静亦定,无将迎内外,其论至矣。然《易传》解艮之辞,谓止于所不见,而外物不接,内欲不萌,则犹若张子之恐其累于外也。《中庸》「喜怒哀乐未发之谓中」,程子以为才思即是巳发,不知戒慎恐惧亦已涉于思否?吕氏求之于喜怒哀乐未发之时,杨氏未发之时以心验之,则中之义自见,皆若有悖于程子之言。至于李愿中学于罗仲素,而知天下之大本有在于是者,是即得之杨氏者也,则吕、杨之说亦未易可訾矣。抑程子所谓「内外两忘」与「外顺虚缘,出怒不怒」之言,何以辨《艮卦》之传与「息缘反照,狥耳目,内通而外于心知」者何以殊?「才思即巳发」与「可使如槁木死灰」者何以异?夫学者于佛老皆知辟之矣,至吾儒心性之学,常不免与之相涉者,凡此皆诸君平日所当体验而析之于毫厘者,愿闻其说。

译问:过去孔子同他的门人讨论学问,后来七十子一派的弟子凭借这些学问教导诸侯。汉朝兴起以后,六经都有著名的学派,以师法相互传授,历经千百年而求学的人没有废弃。到了宋代,周子出现,河南二程子跟随他求学。同时有张子,与二程并称,认为他向上接续了孔子失传的学统。到了朱子,又独自得到程氏的正统传承,那么汉代以来各位儒者和学者,本来就可以置之不论了。然而像程门中谢、杨、吕、游等高才弟子,都亲自从老师那里有所领会,朱子却往往批评他们违背师说。与朱子同时代的陆子静,他的学问造诣已经达到高明境界,但在鹅湖的辩论中,最终也不能与朱子相合。今天谈论学问的人之所以互相攻击、彼此不能相容,原因就在这里。道理本来只有一个,千古以来人的心性并没有不同,为什么唯独研究圣人学问的人,竟然如此纷纷争论?希望听听各位儒者的过失,以及朱子为什么能够独自得到正传。问:北方胡虏成为中国的祸患,我们用来防备抵御他们,常常因为力量不足而处于屈势。强盛了二百年的中国,最终也没有找到能够战胜他们的策略,只能侥幸希望他们不来罢了。不过,他们是上古以来就不向中国臣服的人,这样说还可以。至于闽、广在我们的疆域之内,那里的声名文物同齐、鲁没有不同,不是秦、汉时期可以相比的。然而几年来,叛逆命令的人接连出现,虽然告捷的消息屡次传来,他们仍像过去一样出没,不再是先朝斩断藤峡、八寨那类可以很快扑灭的叛乱,如今几乎成为我们的心腹大患了。议论的人说,不是担心没有兵,而是担心没有财;不是担心没有财,而是担心没有将领。又说谨慎选择州牧、郡守,就能招抚晓谕、使叛乱者解散,即使不专门选择将领也可以。果真如此吗?宋代侬智高在岭南反叛,得到狄武襄以后才平定。汉代李固推荐祝良、张乔担任刺史、太守,于是不出兵,交趾、九真自然安定。前代得到人才而取得成效就是这样。如今朝廷广泛询问群臣,议论推荐人才,自以为已经选尽了当世最合适的人,难道有智谋勇力的将领、奉行善政的官吏仍然隐藏着没有出来吗?还是说,即使得到像先朝韩襄毅、王新建那样的人,今天也果真可以肯定他会成功吗?其中有能够告诉我的,请说出来。问:杨子云的《太玄》,只有弟子侯芭能够理解它;即使刘子骏、班孟坚,大概也不能探究其中的深意。然而桓谭认为它胜过《老子》,张衡把它比作五经。到了范望这一类人,都把杨子云看作圣人。难道他们不是有所见识才这样说的吗?那么,关于吴、楚僭越称王的讥评,我就不知道究竟是不是这样了。到了司马温公,又说《太玄》这部书,归根到底是用来赞助《易》的,并不是另作一部书同《易》相抗衡。既然如此,如今的学者都知道读《易》,却不能相信《太玄》,那么他们所谓学习《易》,难道也可能其实一无所得吗?侯芭是各位士子的同乡,所以我拿《太玄》同各位士子讨论。问:我太祖高皇帝重新建立天下,创业初期经营治理万事,忙得没有闲暇,却仍然纷纷著述,上溯古代典谟,用来教导圣子神孙,龙图阁、延阁中所搜求的著作,实在多得很。姑且举出一两部,给各位士子说说。太祖曾认为祭祀是国家的大事,想到心念之间或许会有警戒松懈、无法彰明神灵的时候,便命礼官和儒臣编纂《存心录》。又将要祭祀太庙,在武英殿斋戒,命东阁大学士吴沉等编纂《精诚录》。《存心录》和《精诚录》这两部书,说明圣祖严肃侍奉上帝、神明的心意,已经到了极点。它们的大旨和条目,可以举出来说明吗?我太祖对祭祀尚且如此,那么对于深宫中的居处、亲近的侍御,难道肯稍稍放纵吗?大概这正是他面对神明时的心意。自古以来帝王的著作很多,能够用儒者的学问承接尧、舜、禹、汤、文王、武王的统绪,这就是它达到千古而无人能及的原因。这两部书,实在是今天经筵劝讲最应当先讲的,各位士子已经庄重诵读很久了,应当恭敬地陈述出来。问:近来洪水成为灾害,四方奏报每天都能听到。诏令所到之处都赈济借贷,皇上的恩德心意十分深厚。古代先王所储备的九年粮食,如今已经不能指望了。《周礼》说大司徒按照十二项救荒政令聚集和安定万民,其中也有可以斟酌采用、在今天实行的吗?《管子》一书说:“商汤时大旱七年,禹时大水五年,百姓没有粮食,以至于有卖儿女的。商汤用庄山的金铸钱,赎回因没有粮食而卖掉儿女的人;禹用历山的金铸钱,来救济困苦的人。”圣人处在最高的地位,尚且能够怜念没有粮食而卖儿女的人,那么当时的百姓一定不至于死亡。吕成公说:“天下古今不同,古人可以实行的办法都已经施行过了,今天只须把它们举出来采用罢了。”试举出前代适合今天的救荒办法,有多少呢?像尧、汤时代那样,能够怜念没有粮食而卖儿女的人,可以做到吗?过去鲁哀公问有若说:“年成不好,国家用度不足,怎么办?”有若回答说:“为什么不实行十分抽一的彻法呢?”年成饥荒而用度不足,却建议实行彻法,这更是今天世人所谓迂腐的做法。然而,发放粮食救济百姓、减轻赋税,确实是救荒的首要事务;如果只发放粮食而不减轻赋税,还不如不发放的好。如今商议赈济借贷,没有不实行的,却一说到免除百姓田租,动辄就以国家财政为理由。那么,怎样才能一定使百姓得到实际的恩惠,不辜负我们圣明天子怜悯百姓的心意呢?问:程子答张子关于定性的书信,认为活动时也应当安定,静止时也应当安定,不迎合外物,也不拒绝外物,论述已经很透彻了。然而《易传》解释艮卦的卦辞,说要止于所看不见的地方,使外物不能接触,内在欲望不萌发,这仍然像张子所担心的那样,害怕受到外物牵累。《中庸》说“喜怒哀乐没有表现出来叫作中”,程子认为刚一思考就是已经表现出来了;不知道戒慎恐惧是不是也已经涉及思虑了呢?吕氏在喜怒哀乐尚未表现时求取中,杨氏在尚未表现时用心体察,那么中的意义自然显现,这些说法似乎都同程子的言论相违背。至于李愿中向罗仲素学习,知道天下的根本就在这里,这就是从杨氏那里得到的,所以吕氏、杨氏的说法也不容易诋毁。或者,程子所谓“内外两忘”以及“外表顺应空虚的缘分,发怒而心中并不愤怒”的说法,怎样同《艮卦》传文中“止息外缘,返观内心,顺从耳目,使内心通达而不受外物支配”的说法区别开来?“刚一思考就是已经发动”和“可以使心如同枯木死灰”,二者有什么不同?学者对于佛教、老氏之学都知道排斥它们,至于我们儒家的心性之学,却常常免不了同它们有所牵涉。这些都是各位平日应当亲自体验,并细致辨析到毫厘的地方,希望听听你们的说法。

问刘向称贾谊通达国体,古之伊管未能远过,又称董仲舒有王佐之才,虽伊吕无以加。孝文一代之贤主,其始未甞不深知谊,而卒为东阳綘灌之徒所排弃。谊长沙,武帝始三策,仲舒乃以为江都相,后亦见嫉于公孙弘,再相胶东,竟废于家。昔人称贤才之用舍,系国家之治乱。谊虽不用,无损于文帝之治。武帝以汲长孺之廷争,而上所倾向乃在于弘汤,使仲舒列于九卿,其亦何所救乎?即二子得君如伊吕,其果可以追三代之治乎?抑班固言谊之所陈,孝文畧见施行,仲舒居家,朝廷有大议,使使者就问之。及武帝推明孔氏,罢黜百家,立学校官,举茂才孝廉,皆仲舒发之。则二子于当时盖未为不遇也,而谊乃至自伤,比于屈子之沉沙,而后世尤以仲舒不用为武帝惜何也?

问孔子筫易自庖羲氏删书自帝尧此以前未之及也虽好奇如司马子长亦断自黄帝以为史记然图纬所载世犹传之泰皇九皇之称或亦见于史记管子谓古封泰山七十二家春秋纬有十纪之名其亦可信欤或谓古有浑沌氏盖天地之始生如屈子天问淮南子所称多僪佹然皆无有及于此者至如豨韦冉相容成之号又何所征欤孔子称易有太极是生两仪又论十三卦制器尚象之始则上古有天地其渐有帝王固理之必然者而左史倚相能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之书当孔子时前古之书犹有存者何孔子皆弃而不录欤宋司马温公为资治通鉴而道原刘氏与温公深相契合然通鉴不敢续获麟刘氏作外纪乃始于盘古氏何也以诸君于书院中方读外纪试相与论之

问《周官》之灋:五家为比,十家为联,五人为伍,十人为联,四闾为族,八闾为联,使之相保,相爱,刑罚庆赏以相及,相共以受邦职,以役国事。周公之所以经纪天下者,详矣。国初斟酌前代之制,定为里甲,实本于此。今天下编户不具,黄籍无稽,流冗与土著杂处,见丁着役,牌面沿门轮逓之灋,比郡罕有行。之所以奸轨窃发,四夷交侵,夫岂不由于此也?夫《周官》自乡大夫至于闾胥,无非教民以孝弟睦婣敬敏任恤。汉置三老,犹有此意。我太祖高皇帝手谕教民榜文,固在。今欲遵行,令乡老教民决讼,议者以为不可行,何也?夫不遵奉典宪,而徒取壹切以务声名,岂国家所以任属长吏之意?兹欲求化民成俗之效,何道而可?诸士子为我言之。

问古之君子,因时会,竭忠谠,建竑论,卓然有称于世,纪诸史传多矣。今不暇槩举,姑取其最著者与诸士子论之。或举世共称而不无疵议,或一时救弊而未为通方,或言可经常而足以行之后代,或意义深远可为世主法诫者,夫通达国体矣。而其学出于申商,潜心大业矣,而其术流于灾异。明哲少双者,被阿谀之讥,然其言可废欤?愽物洽闻者,泥五行之传,然亦有可采欤?语当世理乱,晁错之徒不能过其果然欤?志在献替,其所论辨,通见政体,亦可述欤?至于竭诚奉国而理归切要,儗之政论,为孰是?论谏本仁义而炳若丹青,平生力学以得而为世龟鉴,方之申鉴,孰优?夫学者称道古昔,所以规摹当世也。数子之书繁矣,抑可以撷取一二足以为警诫而备世务者?庶几如魏相条陈,晁董之对,苏轼进读,陆贽之言,用以观经世之学。

问:周官宗以族得民。昔之圣人,其治天下而笃于敦本,故其民维系而不可解。夫氏族之始,宗法之立,其可详欤?宗法废而谱牒重,厯代为谱学者可数欤?魏起北方,胡为而独重高门?唐尚文雅,胡为而更崇氏族?袁谊、柳玭,岂非世家之贤者乎?今谱牒亡矣,宗法岂可得而复乎?与诸士子论道而及此,毋以为迂也。问:今河南置省大梁,包郑卫梁楚颖川南阳之地,前代人才之盛,难以尽举,姑取当时任事为豫冀之产者,各举其槩。与诸士子论之,俱逢角逐之秋矣。或运筹帷幄,辞万户之封;或崇明王畧,拒九锡之议。其心迹何似,并遇戚竖之囏矣?或依违顺旨,定左袒之功;或守正嫉邪,婴灭顶之祸。其道谊孰得?负苍生之望,均也;一以致山桑之衂,一以致淮淝之捷。其名实孰当?际中兴之运,同也;一以成述作之能,一以成应变之务。其功名孰优?属时多难,或负高志而不能免陈涛斜之败;或有胆畧而不能拒封丘门之入。其才畧孰胜?遭世治平,识量英伟,定社稷之策;临时果断,有大臣之风。其德业孰隆?诸士子尚论古人,凡此者固宜所究心,况其乡之先哲乎?其悉述以对。

译问:刘向称赞贾谊通晓国家大体,古代的伊尹、管仲也不能远远超过他;又称董仲舒有辅佐帝王的才干,即使伊尹、吕尚也没有什么可以超过他的。汉文帝是孝文一代的贤明君主,起初未尝不深知贾谊,最终却被东阳侯、绛侯、灌婴一类人排斥废弃。贾谊被贬到长沙,汉武帝即位后开始三次策问,董仲舒便被任为江都相,后来又被公孙弘嫉妒,再任胶东相,最终废居家中。过去有人说贤能人才的任用和弃置,关系到国家的治乱。贾谊虽然没有被任用,并不妨碍文帝的治理。武帝因为汲长孺在朝廷上争论,而皇上所倾向的却是公孙弘、张汤;即使让仲舒位列九卿,又能挽救什么呢?即使这两个人得到君主如同伊尹、吕尚那样的信任,果真能够追及三代的治理吗?或者班固说贾谊所陈述的意见,孝文帝已经略有施行;董仲舒居家时,朝廷有重大议论,还派使者到他那里询问。等到武帝推崇阐明孔氏学说,废黜百家,设置学校官,荐举茂才、孝廉,这些都由仲舒首先提出。那么这两个人在当时大概并不是没有遇到知己,只是贾谊竟至于自我伤感,把自己比作沉入沙中的屈原;后世尤其因为仲舒没有被重用而替武帝惋惜,这是什么原因呢?问:孔子赞述《易》从庖羲氏开始,删定《尚书》从帝尧开始,在此以前的事情就没有涉及。即使像司马子长这样喜欢探求奇异的人,也把黄帝作为《史记》的开端。然而图谶纬书所记载的内容,世代仍然流传着泰皇、九皇等称号,也许在《史记》中见到过。管子说古代封禅泰山的有七十二家,《春秋纬》有“十纪”的名称,这些也可以相信吗?有人说古代有浑沌氏,大概是天地开始生成的时代;如屈子《天问》、淮南子所说的内容,多有奇异诡怪之处,但都没有涉及这里。至于豨韦、冉相、容成这些称号,又有什么证据呢?孔子说《易》有太极,由此产生两仪;又论述十三卦制作器物、取法卦象的起始,那么上古有天地,后来逐渐出现帝王,本来是必然的道理。左史倚相能够读《三坟》《五典》《八索》《九丘》等书,在孔子的时候,上古的书还保存着一些,为什么孔子全都舍弃而不记录呢?宋代司马温公编纂《资治通鉴》,刘道原同温公深相契合;然而《通鉴》不敢续写到获麟,刘氏作《外纪》却从盘古氏开始,这又是为什么?各位正在书院中读《外纪》,请相互讨论一下。问:《周官》的制度规定:五家编为一比,十家编为一联;五人为一伍,十人为一联;四闾编为一族,八闾编为一联,使他们彼此保护、彼此亲爱,刑罚和庆赏相互关联,共同承担国家职务和劳役。周公治理天下的制度,详细周密了。建国初年斟酌前代制度,制定里甲制,实际上就是以此为根本。如今天下的户籍编制不完备,黄册无法查考,流动逃亡的人同土著杂居;按现有丁口派役,牌面沿门轮流传递的办法,在各郡很少实行。奸邪盗贼之所以屡屡发生,四方夷狄之所以交相侵扰,难道不正是由于这个原因吗?《周官》从乡大夫到闾胥,无非是教导百姓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和睦亲族、尊敬长上、勤勉任事、相互救济。汉代设置三老,仍然有这个意思。我太祖高皇帝亲自颁发的教民榜文,本来还在。如今想遵照实行,让乡老教导百姓、裁决诉讼,议论的人认为不可行,这是为什么?不遵奉典章法令,却只求采取一刀切的办法来谋求声名,难道是国家任用乡里属官和长吏的本意吗?现在想求得教化百姓、形成风俗的成效,应当采用什么办法?请各位士子告诉我。问:古代君子顺应时势,竭尽忠诚直言,提出宏大的论说,在世上卓然有名,载入史传的很多。现在来不及全部举出,姑且选取其中最著名的同各位士子讨论。有的受到世人共同称赞,却也不免有缺点和非议;有的只在一时救治弊病,却不是通行长久的办法;有的言论可以作为常法,足以施行到后代;有的意义深远,可以作为历代君主的法则和警戒。这些人都可以说是通晓国家大体的。有的人学问出于申不害、商鞅,专心经营国家大业;有的人方法却流于灾异之说。有人明智而少有匹敌,却受到阿谀奉承的讥讽,那么他的言论可以废弃吗?有人博学多闻,却拘泥于五行之说,他的意见也有可以采纳的吗?谈论当时政治治乱,晁错这一类人不能超过他,果真如此吗?有志于向君主进献可行、纠正错误的意见,他的论辩通晓政体,也值得叙述吗?至于竭尽忠诚奉献国家,而道理归结于切要之处,可以同政论相比的,谁最为正确?议论和劝谏以仁义为根本,光明如丹青;一生努力学习而有所成就,足以成为世人的借鉴。拿它同《申鉴》相比,谁更高明?求学的人称道古代,是为了作为当代的法式。几位先生的著作很多,难道可以摘取其中一两条足以作为警诫、用来办理当世事务的吗?希望能够像魏相的条陈、晁错和董仲舒的对策、苏轼的进读、陆贽的论说那样,用来考察经世致用的学问。问:《周官》说宗族凭借族属关系得到民众。古代圣人治理天下,注重敦厚根本,所以百姓彼此维系而不可分离。氏族的起源、宗法的建立,可以详细说明吗?宗法废弃而谱牒受到重视,历代研究谱学的人可以举出哪些?魏氏兴起于北方,为什么唯独重视高门?唐代崇尚文雅,为什么反而更加尊重氏族?袁谊、柳玭,难道不是世家中的贤者吗?如今谱牒已经亡佚,宗法难道还能够恢复吗?同各位士子谈论道理而说到这些,不要认为这是迂腐。问:如今河南设置行省于大梁,包含郑、卫、梁、楚、颍川、南阳一带的地方。前代人才兴盛,难以全部举出,姑且选择当时任事而属于豫、冀之地的人,各举其大概,同各位士子讨论。现在正逢群雄角逐的时代。有的人运筹帷幄,推辞万户的封赏;有的人尊崇光明君主的谋略,拒绝接受九锡。比较他们的心志和行迹如何?他们都遭遇了外戚和宦官的艰难处境。有的人犹豫观望、顺从旨意,建立了拥护某方的功劳;有的人坚持正道、嫉恶如仇,却遭受灭顶之灾。他们的道义谁对谁错?他们都辜负了天下百姓的期望;一个因此造成山桑之败,一个因此取得淮淝之捷,他们的名声和实际功业谁更相称?他们都处在中兴的时运中;一个因此成就著述的才能,一个因此成就应付变故的事业。他们的功名谁更优越?时局多难,有的人抱负很高,却不能避免陈涛斜的失败;有的人有胆略,却不能抵御封丘门的攻入。他们的才干谋略谁更强?遭逢太平时代,有的人见识宏大、器量雄伟,制定安定国家的策略;有的人面对事变果断处置,具有大臣的风范。他们的德行事业谁更为崇高?各位士子尚且要评论古人,这些事情本来就是应当用心研究的,何况是你们乡里的先哲呢?请把它们详细叙述出来作答。

问兵之所图画者,地形也。古有九塞,犹在中国之间。若夫北纪与夷狄为界,夷夏之大防,莫严于此矣。秦、汉取河南地,因河为固,议者不以为上策,何欤?魏、晋之世,戎夷杂处,江统、郭钦甞论之矣。以魏武之英略,不知虑此,何耶?魏之六镇,唐之三受降城,源怀之所论,张仁愿之所营,果周、秦之故塞欤?石晋以十六州赂契丹,中国失势,以宋太祖、太宗之烈,不能争尺寸,终宋之世,武功不竞,卒贻青城之祸。抑其故何也?我国家驱逐胡元,中国之势尊矣。然朔方故郡,统万旧城,虏得以居之,在廷硕画之臣,时有论建,而未能复也。诸士子筹之于今日,必有胜算。

问兵众之所聚,必有行列。司马法军旅什伍之数,具矣。管夷吾作内政,所以轻于变,古者何也?世言阵法,盖本黄帝握奇,而公孙弘、范蠡、乐毅之说,果得其意欤?诸葛孔明演之为八阵图,后世惟晋马隆、隋韩擒虎,甚明其说。李靖传之,造六花阵,以变九军之法。李筌配四正四奇之位于八卦,而裴绪新令有九阵图,其说可得而详欤?孙子曰:「纷纷纭纭,鬪乱而不可乱;浑浑沌沌,形圆而不可败。兵之至妙,非阵莫能也。」而筌又以为:「兵者如水,水因地以制形,兵因敌而制胜,能与敌变化而取胜者,谓之神。」则筌虽为图,而其说乃又出于图之外。固知兵者之所不可不究也,愿有闻焉。

问古语云:「有必胜之将,无必胜之兵。」将者,三军之司命也。人主求天下之士,而犹难于得将才。而兵法言论将之道,有所谓五才、十过、八征,其求之可谓详矣。又曰:「将者,智、信、仁、勇、严也。」又曰:「将之所慎者,曰理、曰备、曰果、曰戒、曰约。」其责之可谓全矣。然昔君臣之相遇,风云感会,定分于俄顷,如汤之聘伊尹于莘野,文王之载尚父于渭滨,其果详而求之欤?齐桓登管仲于车中,秦穆用百里奚于牛口,其果备而责之欤?古之人相遇如此之盛也。今天下甞病将才之难,然恐有之而不能得也。孔明不遇先主,终老于南阳而巳。桓温顾王猛而别求所谓三秦豪杰者,岂豪杰之伏而不出其坐此欤?抑虽终日与之居,而莫识其人也?请质之诸士子,以观其所以自待者。

问:自战国力政而言,兵者始籍籍矣。其书大抵不出权谋、形势、阴阳、伎巧四种而已。而后世又有所谓三门者,何欤?夫兵者不过以智鬪智,智饶者胜;以力角力,力雄者强。宜无事乎至高之论也。今其书乃类言大道者,如所谓「微乎微乎,至于无形;神乎神乎,至于无声」。又曰:「精诚在乎神明,战权在乎道之所极。」又曰:「神明之德,正静其极。」诚如其说,则古之为将者,必圣人而可也。其果然乎?又谓「度量数称,则兵之法何?又本于六律也。」至如荀卿子之议兵,吕览之言简选,淮南之叙兵畧,诸士子亦能通其说欤?古之语大道者,五变而形名可举,九变而赏罚可言。则兵者在于礼乐刑政,为至粗者也。今能达于此说,则知兵之非至粗也。愿闻其旨。

问兵者,天下之至变,其安危存亡,常在反掌之间。繄计之得失,明矣。请以前史论之:成安君之御汉师也,果用李左车之言,则淮阴将遂困井陉乎?吴王濞之向关中也,果行田禄伯、桓将军之计,则条侯遂委关东乎?董卓专汉命,梁衍献规于皇甫义真,若从之,其能就格天之业否也?夏侯楙镇长安,魏延进计于诸葛孔明,若用之,其能成捣魏之勋否也?淝水之捷,符秦奔溃,谢安石何以不知乘之?渭桥之胜,关中几复,宋武帝何以不知取之?澶渊之幸,议者谓寇忠愍拘小信而不亟徼虏,否则能使只轮不返欤?朱仙之捷,议者谓岳武穆守小忠而不能矫诏,否则能使中原廓清欤?诸士子来应武科一剑之任,主司者不以此相欺也。当必有独明将帅之大畧者,姑举一二以相试焉。

问:古今言兵者,莫迥孙子,其书于兵之情变,无所不尽。后之用兵者,犹至方不能加矩,至圆不能加规矣。甞试举其类:如司马懿不取小利而斩文懿,此能而示之不能也;班超诡言散众而降龟兹,此用而示之不用也;韩信陈船欲渡临晋,而伏兵从夏阳袭安邑,远而示之近也;岑彭西击山都,而潜兵渡沔以败张杨,近而示之远也;耿盒攻西安而拔临淄,善攻者敌不知其所守也;邓艾据洮城而困姜维,善守者敌不知其所攻也;徐晃飞矢而下韩范,拔人之城而非攻也;陶侃函纸而擒温邵,屈人之兵而非战也。若此之类,岂习其法而一一规合之欤?抑其书足以待无穷之变,而自不能出其范围也?夫果人之巧妙,自与之合,则孙子之书亦可无用欤?骠骑将军言:“顾方畧何如?不至学古兵法,其然乎?”试为我言之。

译问:军队所谋划和绘制的,是地形。古代有九处关塞,仍然分布在中原之间。至于北方边界同夷狄相接,是夷夏之间的大防线,没有比这里更严密的了。秦、汉取得黄河以南的土地,凭借黄河作为险固屏障,议论的人却不认为这是上策,为什么?魏、晋时期,戎夷同汉人杂居,江统、郭钦曾经论述过这件事。凭魏武帝的英明谋略,为什么没有考虑到这一点?北魏的六镇、唐代的三座受降城,以及源怀所论述、张仁愿所营建的边防,果真是周、秦旧日的关塞吗?石晋把十六州贿赂给契丹,中国因此失去优势;以宋太祖、宋太宗的威烈,也不能争回一寸土地。宋代始终武功不振,最终留下青城之祸,原因究竟是什么?我朝驱逐胡元,中国的形势尊严起来了。然而朔方旧郡、统万旧城,仍被胡虏占据。朝廷中有谋略的大臣时常提出建议,却未能收复。各位士子从今天的形势筹划,必定有胜过前人的策略。问:军队聚集在一起,必然要有行列编制。《司马法》关于军队按什、伍编制的数目,已经记载得很完备。管夷吾制定内政制度,为什么能够使军队容易变动,古代这样做的原因是什么?世人所说的阵法,大概本于黄帝的握奇阵;而公孙弘、范蠡、乐毅的说法,果真领会了其中的意义吗?诸葛孔明推演它,创制八阵图;后世只有晋代马隆、隋代韩擒虎最能阐明它的道理。李靖传承这种方法,创制六花阵,用来变化九军的阵法。李筌把四正、四奇的位置配合到八卦中,裴绪的新令又有九阵图,这些说法可以详细说明吗?孙子说:“纷纷纭纭,战斗混乱而不可使自己混乱;浑浑沌沌,阵形圆转而不可击败。用兵的最高妙处,不通过阵法就不能达到。”而李筌又认为:“用兵如同用水,水因地势来决定形态,军队因敌情来决定取胜;能够随着敌情变化而取胜的,称为神妙。”这样看来,李筌虽然绘制了阵图,但他的理论又超出了阵图本身。由此确实知道用兵是不可不深入研究的,希望能够听到相关见解。问:古语说:“有必胜的将领,没有必胜的军队。”将领是三军的主宰。君主寻求天下人才,却仍然难以得到将帅之才。兵法谈论选拔将领的办法,有所谓五种才、十种过失、八种考察征验,求取将才可以说很详细了。又说:“将领应具备智、信、仁、勇、严五种品德。”又说:“将领所应谨慎的,有治理、准备、果断、戒备、约束五件事。”对将领的要求可以说很全面了。然而过去君臣相遇,风云际会,往往片刻之间就确定了名分;如商汤在莘野聘请伊尹,周文王在渭水边载着尚父回来,难道真是经过详细寻求才找到的吗?齐桓公在车中登用管仲,秦穆公在牛口发现并任用百里奚,难道真是按照完备的标准考察他之后才任用的吗?古人相遇,是如此盛大。如今天下常常苦于将帅人才难得,但恐怕是有这样的人却不能发现和任用。诸葛孔明若没有遇到刘先主,最终也只会老死在南阳罢了。桓温看重王猛,却另外寻找所谓三秦豪杰,难道是豪杰隐藏而不出来,原因就在这里吗?还是即使整天同他们相处,也不能识别其中的人才呢?请各位士子回答这个问题,以考察你们如何自我期许。问:从战国以权力治理国家说起,关于用兵的议论才开始纷纷出现。它们的著作大体不出权谋、形势、阴阳、技巧四类。后世又有所谓三门,这是什么原因?用兵不过是以智慧同智慧斗争,智慧充足的取胜;以力量同力量较量,力量强大的占优势,本来不必涉及最高深的理论。如今兵书却往往谈论像大道一样的道理,例如所说“微妙啊微妙,达到无形;神奇啊神奇,达到无声”。又说:“精诚在于同神明相通,战斗的权变在于达到道的极致。”又说:“神明的德性,以端正宁静为最高境界。”如果真像这样,那么古代能够做将领的人,必定都要是圣人了。果真如此吗?又说“度量、数字、称量这些方面,兵法的依据是什么?又本于六律”。至于荀卿子关于用兵的论述,《吕览》关于简选士卒的言论,《淮南子》叙述兵略的篇章,各位士子也能通晓它们的说法吗?古代谈论大道的人说,经过五次变化就可以列举形名,经过九次变化就可以谈论赏罚。那么用兵属于礼乐刑政,是最粗浅的事情。如今如果能够通达这个说法,就会知道用兵并不是最粗浅的事。希望听听其中的意义。问:用兵是天下最变化不定的事情,国家的安危存亡,常常在一反掌之间。谋略的得失,已经很明显了。请以前代史事来论说:成安君抵御汉军时,如果果真采用李左车的意见,淮阴侯韩信将会困在井陉吗?吴王刘濞向关中进军时,如果果真实行田禄伯、桓将军的计策,条侯周亚夫将会把关东拱手让出吗?董卓专擅汉朝政权,梁衍向皇甫义真献策,如果采用了他的策略,能够成就匡正天下的大业吗?夏侯楙镇守长安,魏延向诸葛孔明进计,如果采用了他的计策,能够成就攻打魏国的功勋吗?淝水之战取胜,苻秦军队奔溃,谢安石为什么不知道乘胜追击?渭桥之战获胜,关中几乎可以收复,宋武帝为什么不知道乘势夺取?澶渊之战侥幸成功,议论的人说寇忠愍拘泥于小信,没有立即袭击辽军;否则能够使辽军一辆车轮也回不去吗?朱仙镇大捷,议论的人说岳武穆守着小忠,不能纠正诏令;否则能够使中原彻底肃清吗?各位士子来应武科,承担一剑之任,主考官不会拿这些问题欺骗你们。你们一定有人独自明白将帅的大略,姑且举出一两件来互相考验。问:古今谈论用兵的人,没有谁比孙子更高明;他的著作对于战争的情势和变化,没有不阐述尽的。后世用兵的人,就像方形不能再加方矩、圆形不能再加圆规一样,也难以超出他的范围。试举同类事例:司马懿不贪取小利而斩杀文懿,这是有能力却故意显示没有能力;班超假称要遣散部众而使龟兹投降,这是准备采取行动却故意显示不行动;韩信陈列船只想在临晋渡河,却把伏兵从夏阳派去袭击安邑,这是把远处显示为近处;岑彭向西攻击山都,却暗中派兵渡过沔水击败张杨,这是把近处显示为远处;耿弇攻打西安而攻取临淄,善于进攻的人使敌人不知道应该防守哪里;邓艾占据洮城而使姜维困顿,善于防守的人使敌人不知道应该攻打哪里;徐晃用飞箭使韩范投降,攻下别人的城池却不靠强攻;陶侃用书信擒获温邵,使敌人屈服却没有交战。像这类事情,难道是熟习孙子兵法后逐条按照它来做的吗?还是孙子之书足以应付无穷的变化,而这些人的行动自然不能超出它的范围?如果人的巧妙本来就同孙子之法暗合,那么孙子的书也可以没有用了吗?骠骑将军说:“只看谋略怎样,不必学习古代兵法。”这话对吗?请替我说明。

问禹之迹远矣,《尚书》独载九州岛岛所至,盖巳周四海之外。而昔人乃云禹治水,益主记异物,海外山表,无远不至,以所闻见作《山海经》。非禹行远不能造也。及学者言禹事多奇恠,史称禹盖会诸侯江南,计功会稽。及杜元凯注《左传》,以涂山在寿春,会稽与涂山,岂二事欤?会稽固今浙江之境也。至少康封其庶子于此,以奉禹祀,号为于越。由此越世世为君王矣,果真禹之遗烈耶?入其地有观河洛而兴思者,诸士子皆越产,必知其国之故,请言之。

归先生文集卷之六

●归先生文集卷之七

吴郡归有光着

  门人王执礼校

志

◆志

马政志

○马政志

学者论官,必本周礼。周礼之书,世或疑其与周制不合。然文武周公之遗灋,亦颇可考。至言牧马之事,则夏官之属曰校人、趣马、巫马、牧师、庾人、圉师、马质,其辨六马之属,故为天子十二闲马六种也。其职事有校左右驭夫,至于皁师,皆员选颁良马飬乘之,驽马三其良之数。其政则齐其饮食,简其六节:春除蓐衅厩始牧,夏庌马,冬献马。射则充椹质,茨墙则翦阖疾则乘治之。牧地则有厉禁,有驾税之颁,有质马之量。毛马齐其色,物马齐其力。禁原蚕。凡马特居四之一。春祭马祖执驹,夏祭先牧颁马攻特,秋祭马社臧仆,冬祭马步献马讲驭夫佚特教駣攻驹散马耳焚牧通淫。而吕不韦月令:季春合累牛腾马,游牝于牧;仲春别羣则絷腾驹。凡此皆自古以来传其法,所以能尽物之性者也。其称四井为邑,四邑为丘,十六井出戎马一匹,四丘为甸,甸六十四井出戎马四匹。天子畿内方千里,定出赋六十四万井,戎马四万匹。或谓周葢令民间飬马,考其实不然。丘甸之马,葢国有赋调,民自具马以即戎,民之平日飬马,官何与焉?唯校人以下之职,乃为王马,而天子使人自飬之者也。牧师所谓牧地,皆在草莽水泉之区,若今之苑马然。其后天子亦不尽如其制,而自其以意使人飬马。穆王时造父御八骏,孝王命非子主马汧渭之间,皆非如周礼有一定之官也。春秋时鲁卫弱国,而鲁僖公垧牧之盛,卫文公騋牝三千,诗人歌颂之。秦起西北,牧多健马,其诗曰:驷驖孔阜,六辔在手;又曰:骐駵是中,騧骊是骖。言秦马之良也。诸侯力政,国各有马至千万骑。后秦并六国,马皆入之秦。及山东豪俊起,章邯以百万之师,数进数却,竟以败降。秦马无闻焉。汉初高祖与匈奴冐顿遇,当是时,高祖被围白登,匈奴骑其西方尽白马,东方尽青駹马,北方尽乌骊马。南方尽骍马,高祖以故大困。时汉马益乏,故用娄敬之计,诎意和亲。孝文、孝景循古节俭,厩马百余匹。孝武恃中国富盛,两将军出塞,杀虏八九万,而汉马死者十余万。汉亦以马少,无以复往。其后天子为伐胡,盛飬马,马之来食长安者数万匹。其后大将军、骠骑将军军益出,汉军马死者又十余万。于是令民得畜牧边县,官假马母三岁而归,及息什一。其后车骑马乏绝,县官无钱买马,乃着令封君以下至三百石以上吏以差出牝马,天下亭、亭有畜牸马。先是天子发书《易》云:“神马当从西北来。”得乌孙马,好,名曰“天马”。及得大宛汗血马,益壮,更名乌孙马曰“西极”,名大宛马曰“天马”。云宛俗嗜酒,马嗜苜蓿,汉使取其实来。于是天子始种苜蓿、蒲萄肥饶地及天马多,外国使来众,则离宫别观旁尽种蒲萄、苜蓿,极望。其后天子下诏深陈既往之悔,修马复令毋乏武备而巳。孝昭诏止民勿共出马,罢天下亭马及马弩关。孝宣省乘舆马及苑马以备边郡、三辅传马。至元成之世,数诏减乘舆马。光武中兴,官皆省并,太仆独置一厩,后置左骏令。和帝省减外厩及凉州诸苑马。其后世承华、騄骥厩马亦万匹矣。汉马莫盛于孝武之世,至以伐胡马遂大耗,故为假马毋归息诸一切法,此后世民养官马之始也。然不久而罢。汉太仆所领若车府、路軨、骑马、骏马、龙马、闲驹、騊駼诸监厩皆内马也。边郡六牧师苑及汉阳流马苑,此皆在外,而诸牧师苑分在河西六郡中,北地、灵州有河奇苑,号非苑、归德有堵苑、白马苑、郁郅有牧师苑、襄平有牧师官、鸿州有天封苑、太原有家马官。其后又置越隽、长利、高望、始昌三苑,益州有万岁苑、犍为有汉平苑,皆太仆属也。魏晋以后,迄于隋,天下变故多矣,兵亟用而马政未有闻。惟独魏马自世祖平统万,乃以秦、凉以西水草丰美。用为牧地,马大蕃息,至有百余万匹。高祖置牧河阳,常畜戎马十万匹,每岁自河西徙牧并州,稍复南徙,而河西之牧愈蕃,故天下称魏马之盛。唐尚乘掌天子之御,左右六闲:一曰飞黄,二曰吉良,三曰龙媒,四曰騊駼,五曰駃騠,六曰天苑,緫十有二闲为二厩:一曰祥麟,二曰凤苑。每岁河陇群牧进其良以供御六闲马。其后禁中又增置飞龙厩,初得突厥马二千匹,又得隋马三千于赤岸泽,徙之陇右,监牧之制始此。其官领以太仆,其属有牧监、副监,监有丞、有主簿、直司、团官、牧尉、排马、牧长、羣头,有正有副。凡群置长一人,十五长置尉一人,岁课功进排马。又有掌闲调马习上,初用太仆少卿张万岁领羣牧。

译问:禹的事迹距离现在很远了,《尚书》只记载九州所到的范围,大概已经遍及四海之外。然而古人却说禹治理洪水,益负责记录奇异的事物,海外山川之外,没有遥远不到的地方;益根据听闻和见闻写成《山海经》,不是禹走得远就不能做到。到了后来,学者谈论禹的事情,多有奇异怪诞之说。史书说禹曾在江南召集诸侯,在会稽计功。到了杜元凯注《左传》,认为涂山在寿春;会稽和涂山,难道是两件事吗?会稽本来就是今天浙江境内。到少康时,把庶子封在那里,以奉祀禹,称为于越。由此越地世世代代成为君王之国,这果真是禹留下的功业吗?进入这个地方,有人观看河洛而兴起思古之情;各位士子都是越地所产生的人才,一定知道本国的历史,请说一说。《归先生文集》第六卷。●《归先生文集》第七卷。吴郡归有光著。门人王执礼校订。志。◆志。马政志。○马政志。学者谈论官制,一定以《周礼》为根本。《周礼》这部书,世人有时怀疑它同周代制度不相符合。然而文王、武王、周公遗留下来的制度,也颇可考见。至于谈到牧养马匹的事情,夏官所属有校人、趣马、巫马、牧师、庾人、圉师、马质等官,他们分别管理六种马,所以天子有十二闲、六种马。有关职事,从校人、左右驭夫直到皁师,都负责登记、选择、分配良马,供给乘用;劣马的数量是良马的三倍。他们的政令是调齐马的饮食,考察六项节令:春天除去马厩垫草、清洁消毒马厩,开始放牧;夏天为马建造凉棚;冬天进献马匹。举行射礼时,就准备箭靶;修筑墙垣时,就剪除门扇;马病了就乘车或治病救治。牧地有严格禁令,有驾车用马税的分配,有评定马匹的标准。毛色相同的马要使毛色整齐,役用的马要使力量相称。禁止养第二代蚕。凡是单独饲养的公马,占马匹总数的四分之一。春天祭祀马祖并牵出马驹,夏天祭祀先牧,分配马匹并训练公马,秋天祭祀马社、安葬马匹,冬天祭祀马步,进献马匹,讲习驭夫,休息公马,训练马驹,分散马群,割去马耳,焚烧牧草,疏通淫水。而吕不韦《月令》说:季春时节,使累牛、腾马交配,把母马放到牧地;仲春时节,把马群分开,就拴住腾马的马驹。这些都是自古以来传下来的方法,是能够充分顺应万物本性的办法。它又说,四井为邑,四邑为丘,十六井出戎马一匹;四丘为甸,一个甸有六十四井,出戎马四匹。天子王畿之内方圆千里,按制度应当出赋六十四万井,戎马四万匹。有人说,周代大概命令民间养马,考察实际情况并不是这样。丘、甸所出的马,大概是国家征收赋税、调发军需,百姓自己准备马匹以供出征;百姓平时养马,官府并不干预。只有校人以下各官的职掌,才是为天子养马,是天子派人亲自饲养的马。牧师所说的牧地,都在草木丛生、水泉丰富的区域,就像今天的苑马。后来天子也不能完全按照周礼的制度,而是根据自己的意思派人养马。周穆王时造父驾驭八骏,周孝王命令非子在汧水、渭水之间主管马政,都不是像《周礼》那样有固定的官职。春秋时鲁、卫都是弱国,但鲁僖公的垧牧兴盛,卫文公有騋马、牝马三千匹,诗人都歌颂它们。秦国兴起于西北,牧养的多是健壮的马;《诗经》说:“四匹铁骊马多么肥壮,六条缰绳握在手中”;又说:“骐马、骝马在中间,騧马、骊马作为骖马。”说的是秦国马匹的优良。诸侯竞相以武力治理国家,各国都有马,达到数千万骑。后来秦国兼并六国,马匹都归入秦国。等到崤山以东的豪杰兴起,章邯率领百万军队,几次进攻又几次退却,最终失败投降。秦国的马却再没有听说有什么作为。汉初高祖同匈奴冒顿相遇时,正值高祖被围困在白登山;匈奴骑兵西边全是白马,东边全是青骢马,北边全是乌骊马。南边全是赤黄色的马,高祖因此陷入极大的困境。当时汉朝的马更加缺乏,所以采用娄敬的计策,委曲求全实行和亲。孝文帝、孝景帝遵循古代的节俭,马厩中只有一百多匹马。孝武帝仗恃中原富强,两位将军出塞,杀死敌军八九万人,而汉军死去的马有十多万匹。汉朝也因为马少,无法再次出兵。后来天子为了征伐胡人,大规模养马,到长安供养的马有数万匹。此后大将军、骠骑将军不断出兵,汉军死去的马又有十多万匹。于是下令百姓可以在边境各县畜牧,官府借给马母,三年后归还母马,并连同所生马驹按十分之一计算利息。后来车骑所用的马完全缺乏,县官又没有钱买马,于是制定法令,封君以下直到秩禄三百石以上的官吏,按等级出母马;天下各亭、每一亭都畜养母马。在这以前,天子发现书中有“神马应当从西北来”的话,得到乌孙马,认为它很好,命名为“天马”。后来得到大宛的汗血马,认为它更加壮健,便把乌孙马改名为“西极”,把大宛马命名为“天马”。听说大宛当地人喜欢酒,马喜欢苜蓿,汉朝使者便带回苜蓿的种子。于是天子开始在肥沃的土地上种植苜蓿、蒲萄;因为天马增多,外国使者来得很多,离宫别馆旁边都种满了蒲萄和苜蓿,一眼望不到尽头。后来天子下诏,深切陈述过去的悔恨,只是重新修整马政,使武备不再缺乏而已。孝昭帝下诏停止百姓共同出马,撤除天下各亭的马匹和马弩关。孝宣帝减少御马和苑马,用来补充边郡以及三辅地区驿传所用的马。到了元帝、成帝时期,数次下诏减少御马。光武帝中兴以后,官署都裁减合并,太仆只设置一座马厩,后来又设置左骏令。和帝裁减外厩以及凉州各苑的马。此后世承华、騄骥等马厩的马也达到一万匹。汉代的马没有比孝武帝时期更盛的;但由于征伐胡人而使马匹大量耗损,所以制定借给民间马匹、母马不归还而计算孳息等一系列办法,这就是后世民间养官马的开始。然而不久就废止了。汉代太仆所统领的车府、路軨、骑马、骏马、龙马、闲驹、騊駼等监厩,都是内地的马厩。边郡的六处牧师苑以及汉阳的流马苑,都在外地;各牧师苑分布在河西六郡之中。北地、灵州有河奇苑,号非、归德有堵苑、白马苑,郁郅有牧师苑,襄平有牧师官,鸿州有天封苑,太原有家马官。后来又设置越隽、长利、高望、始昌三苑,益州有万岁苑,犍为有汉平苑,这些都隶属于太仆。魏晋以后直到隋代,天下变乱很多,战争频繁使用兵马,但马政却没有什么可称道的。只有北魏的马匹,自从世祖平定统万以后,便把秦州、凉州以西水草丰美的地方作为牧地,马匹大量繁殖,达到一百多万匹。高祖在河阳设置牧场,常年蓄养戎马十万匹,每年从河西迁到并州放牧,稍后又南迁,而河西的牧马更加繁盛,所以天下都称赞魏马兴盛。唐代尚乘掌管天子的御马,左右设六闲:一叫飞黄,二叫吉良,三叫龙媒,四叫騊駼,五叫駃騠,六叫天苑;总共十二闲,分为两厩:一叫祥麟,二叫凤苑。每年河陇各牧场都把良马进献上来,供给御用六闲马。后来宫禁中又增设飞龙厩,起初得到突厥马二千匹,又在赤岸泽得到隋代遗马三千匹,迁到陇右,从此开始实行监牧制度。主管官署由太仆统领,属官有牧监、副监;监中有丞、主簿、直司、团官、牧尉、排马、牧长、群头,都有正职和副职。每一群设置长一人,每十五长设置尉一人,每年考核成绩,按等次进用排马官。又有掌闲,负责调教马匹,使之习惯供上使用;起初由太仆少卿张万岁统领群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