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归先生文集三十七

归先生文集卷之二十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66–170 段

先生姓吴氏,讳中英,字纯甫。其先不知其所始。曾祖某,自太仓来徙昆山。祖某,父某,母某氏。先生生而奇颖,好读书。父为致书千卷,恣其所欲观。里中有黄应龙,先生名能古文,先生师事之,日往候其门。黄公奇先生,留与语。贫不能具饭,与啜粥,语必竟日。还先生以故无所不观,而其古文得于黄公者为多。先生童髻入乡校,御史爱其文,封所试卷,檄示有司。他御史至,悉第先生高等。开化方豪来为县,县有重役,召先生父,先生以书竭方侯。侯方少年,自谓有文学,莫可当意,得书以为奇,引与游甚欢。其后方侯徙官四方,见所知识至吴中者,必以先生名告之。然先生意气自负,豪爽不拘小节。父卒,遗其赀甚厚。先生按籍视所假贷不能偿者,焚其劵。好六愽击球,声音妇人,拥妓女,弹琵琶,歌讴自随,散其家千金。久之乃更折节自矜餙,顾不屑为龌龊小儒。笃于孝友,急人之难,大义落落,人莫敢以利动。令有迎馆先生者,欲有所赠遗,见先生竟莫能出。天语先生之弟甞以事置对,令阅其姓名,疑问之,乃先生弟,先生不自言也。与其徒考古论学,庭宇洒扫清洁,图史盈几,觞酒相对,剧谈不休。虽先儒有巳成说,必反复其所以,不为苟同。后生有一善,忻然如已出,亟为称扬。里中人闻之,辄曰:“吴先生得无妄言耶?某某者皆稚子,何知也!”然往往天二年即登第去,或能自建立,知名当世。而吴先生年老犹为诸生,趋学宫揖让愽士,前无愠色。年四十四始为南都举人。先生益厌世事,营城东地,艺橘千株,市鬻财自给,日闭门不复有所往还,令儿女环侍几傍,诵诗而已。少时所喜诗文绝不为,曰:“六经圣人之文,亦不过明此心之理。与其得于心者,则六经有不必尽求也。如今世之文何如哉?”嘉靖戊戌试礼部不第,还至淮,先生故有腹疾,至是疾作,及家。二日而卒,是岁四月某日也。距其生成化某年月日,得年五十有一。娶陆氏,蚤卒,无子。侧室某氏,生子男一人,原长女三人。长适工部主事陆师道,其次皆许聘。予于先生相知为深,十年前甞语予曰:「子将来不忘夷吾、鲍子之义,吾老死不患无闻于后矣。」于是先生弟中材使予为状,不可以辞。呜呼!先生不用于世,予所论次大畧,其志意可考而知焉。

○封中宪大夫兴化府知府周公暨配晏恭人行状

译先生姓吴,名中英,字纯甫。他的先祖不知道起于何处。曾祖某从太仓迁居昆山,祖父某,父亲某,母亲某氏。先生生来聪颖奇异,喜欢读书。父亲为他购置了一千卷书,任凭他想看什么就看什么。乡里有个黄应龙,先生听说他擅长古文,便拜他为师,每天到他门下问候。黄公认为先生非同寻常,留他谈话。家贫不能准备饭食,就和他一起喝粥,谈论往往一整天。先生因此无所不读,而他的古文造诣大多得自黄公。先生童年束发进入乡学,御史喜爱他的文章,把他的试卷封存起来,发文给有关官员传示。其他御史到来后,也都把先生列为高等。开化人方豪来任县令,县里有重大徭役,召见先生的父亲;先生写信竭力向方侯陈说。方侯当时年轻,自以为有文学才华,没有什么能合他的心意;得到这封信后认为奇异,便邀请先生交游,十分欢洽。后来方侯调任四方,每当见到熟识的人来到吴中,必定把先生的名字告诉他们。然而先生意气自负,豪爽而不拘小节。父亲去世,留下的财产很多。先生查阅账册,对于借贷后无力偿还的人,便烧掉他们的借据。他喜欢六博、击球,发出妇人的声音,带着妓女,弹奏琵琶,唱歌相伴,散尽家中千金。过了很久,他才改变作风,收敛自持,却又不屑于做拘谨琐屑的小儒。他笃实地讲求孝友,急于帮助处在困境中的人,行大义洒脱磊落,没有人敢用利益来打动他。县令有时迎请先生到馆舍,想赠送东西给他,但见到先生后竟什么也拿不出来。天语先生的弟弟曾因事情受审,县令查看他的姓名,怀疑地询问,才知道是先生的弟弟;先生自己从未提起过。先生和门徒考究古代、讨论学问,庭院房屋洒扫得清洁,图书史籍摆满几案,彼此举杯,纵情畅谈而不停。即使先儒已有成说,也一定反复考察其中的道理,不肯苟且附和。后辈有一点长处,他便高兴得像是自己培养出来的,急忙替他们称赞宣扬。乡里人听说后,常说:‘吴先生莫不是说了妄话?某某人都还是小孩子,懂得什么!’然而这些人往往一两年便考中进士离去,有的能够自行立身,在当世取得名声。而吴先生年老了仍是诸生,到学宫向博士行趋拜揖让之礼,脸上没有一点恼怒之色。四十四岁才成为南都举人。先生更加厌恶世俗事务,在城东置办土地,种植橘树一千株,以出售橘子维持生活;每天闭门不再与人往来,只让儿女环侍在身旁,诵读诗文而已。年轻时所喜爱的诗文,他一概不再写,说:‘六经是圣人的文章,也不过是说明心中之理。’ 至于自己心中所得到的道理,那么六经也不必全部去求取。如今世上的文章又怎么样呢?’嘉靖戊戌年参加礼部考试未中,回来走到淮地时,先生本来就有腹疾,这时病发,到了家中,两天后便去世了,是这一年四月某日。距离他生于成化某年某月某日,享年五十一岁。娶陆氏,早年去世,没有儿子。侧室某氏,生男一人、长女三人。长女嫁给工部主事陆师道,其余女儿都已许婚。我和先生相知很深,十年前他曾对我说:‘你将来不要忘记夷吾、鲍子的情义,我老死后不怕身后没有声名了。’因此先生的弟弟中材请我撰写行状,我不能推辞。唉!先生没有被世所任用,我所叙述的大概,可以据此考察并了解他的志向。封中宪大夫兴化府知府周公及其配偶晏恭人行状

公姓周氏,讳书,字存中,其先汴人,宋靖康末扈跸临安,至贵一,公始家昆山之吴家桥。贵一生思聦,思聦生士贤,士贤生显,显生明,是为耕乐翁,有行谊。学士吴文定公铭其墓曰:“刚直君子。”生四子,长讳璇,是为乐清翁;次讳玑,讳玊,讳衡。衡太学生。家世孝弟,力田,至太学始用儒雅登上舍。然兄弟并以赀雄乡里。吴家桥在邑南千墩浦上,直桥并小溪以东,独周氏兄弟居之,殆成聚落,无他族。其南惟有晏翁云。乐清生四子,公其季也。母张氏。公甫冠,为晏翁壻,虽在宾馆,犹东西家也。每入定省父母,以其出壻,怜爱之至,则喜见颜色。少有志于学,为愽士弟子,益自砥砺,以病不克卒业。其病痰喘,竟岁不愈,即愈月复继作。然性孝友恭谨,不以病废礼。居母张硕人之忧,号毁骨立,诸身为之劝觧,哭愈哀,惟见相随擗踊,则稍慰曰:“儿能助吾哀。”自是病日益深。乐清晚得末疾,不能行,又时时欲行。公旦夕扶掖,令诸儿读书于傍,以更代。乐清谓能将迎其意,喜曰:“吾有子有孙,死不恨矣。”兄弟友爱甚笃,不忍一日相离。仲兄甞病胀,舆舁至家,晨夕不去,侧汤药必躬调以进。其它内外宗党待之,曲有恩礼。见耆年特加敬让,人有犯辄自反曰:“吾其有以召之也。”置不与较。自为愽士弟子不遂,居常悒悒,故尤勤于教子,延师礼费不少靳,而规范之严,诸子循循,未甞识人间佻宕之习。仲子宪副君自束修至于贵显,所至必与天下知名之士游,而居官律已,当世士大夫称之,繄公之教也。其为兴化知府,政成上计,得貤封如其官,金绯辉煌,然惴惴不敢当。自宪副君起,进士出守郡,至持宪节,专制海南,积官十余年,依然故庐,无一瓦一椽□增焉。仲兄之殁也,公已病亟,力疾往哭甚哀。公自是遂不复起矣。恭人姓晏氏,父讳安,母赵氏,性端重寡言笑,与公伉俪五十年相敬如一日。公自壮岁婴病,迄于寿考,左右调护之功为多。诸子自幼学时,公出外即为标识书额,自督课之。其勤俭出于天性,至贵纺绩,未甞释手。晏翁蚤世,诸孤累累,皆庶出。恭人相其母抚之,极有恩。晏家业日圯,赵母生飬死葬,悉出恭人。又与公谋置田守翁夫妇冢,春秋祀焉。公生于成化壬寅六月六日,卒于嘉靖丁未十二月十七日,得年六十六。恭人生于成化甲辰六月二十七日,卒于嘉靖丁未闰九月十一日,得年六十四。子男四:大伦,太学生;大礼,即宪副君;大宾;大器。女二:适姚舜卿,凌天惠。孙男六:之?之望之丰之毕之荣之旦。女九:戴九有,徐钦,张士弘,李延芳,张士中,其壻也。余幼初,宪副君之在兴化也,数遣人迎飬。公与恭人相谓曰:「居官以洁已爱民为本。至彼有甘旨之累,且往来舆马皆民力也。鱼羹脱粟,田中独不能自具耶?」遂坚郄不往。及诰封命下,宪副君即驰疏于朝,乞恩归飬。其畧云:「自守郡以来,感激圣恩,未甞不矢心励行,以图报効于万一。不意构成疾病,虽勉强备位,而精神消耗,日不能支。伏念臣之父母皆年踰六十,亦时患病,相去二千余里,山海阻隔音问不通,诚恐旦暮客死,重贻无穷之恨。臣甞以是具达,而廵按御史等仰体朝廷用人之意,慰留调治,迁延至今。臣忧思愈甚,乃不得已昧死哀鸣于阙下。臣切惟为国忘家,人臣之道,而亦臣生平之所自誓也。然病废无用于时,则听其偃仰于父母之傍,以亲旦夕之飬,实国家教人以孝之道。况若臣病即死,则鞠躬尽瘁,臣之分愿已毕。若乃反复淹绵,坐靡廪饩,臣罪益深,亦非朝廷用人之意矣。伏望陛下俯察微臣,敕下吏部,容臣致仕。幸不即填沟壑,则扶杖进屦之年,皆歌咏太平之日也。」疏奏朝廷勉留之。寻有广南之命不欲。行公与恭人强之上道,甫视事而恭人之讣至,葢三月之间再涉鲸波,望国而公之讣又至。宪副君以是自伤云:「某之先妣与公同祖,不幸蚤逝,甞念少时之母家群从诸舅,每见辄哀怜慰藉,为谈先妣生平,相与泪下,至今使人有戚戚渭阳之感。」而宪副君又同学相知爱,故以公、恭人之遗事使予论次。因谓宪副君既以卓然有立于世,而推周氏之淳德渊源,葢有所本,以附之家乘云。

○通议大夫,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李公行状。

译公姓周,名书,字存中。他的先祖是汴州人,宋靖康末年跟随皇帝车驾到临安,传到贵一时,公才开始在昆山吴家桥安家。贵一生思聪,思聪生士贤,士贤生显,显生明,这就是耕乐翁,他有品行和义行。学士吴文定公为他撰写墓志铭说:‘刚直君子。’他生了四个儿子,长子名璇,就是乐清翁;次子名玑,另有玊、衡。衡是太学生。家世代孝敬兄长、努力务农,到入太学后才凭儒雅进入上舍。然而兄弟们都凭财产在乡里富有。吴家桥在县城南面的千墩浦上,直桥和小溪以东,只有周氏兄弟居住在那里,几乎形成了一个聚落,没有其他姓族。它的南面只有晏翁家。乐清生了四个儿子,公是最小的一个。母亲姓张。公刚到成年,便成为晏翁的女婿;虽然住在宾馆,仍与岳家相邻。每次进门向父母问安,因为是出嫁的女婿,父母怜爱他到了极点,见到他的脸色便高兴。年轻时有志于学,成为博士弟子,更加自我磨炼,但因病不能完成学业。他的病是痰喘,整年不能痊愈,即使痊愈一个月又会复发。然而他天性孝友恭谨,不因疾病而废弃礼节。母亲张硕人去世时,他号哭哀毁,身体瘦得只剩骨头;众人劝解他,他反而哭得更加悲哀,只要看见大家跟着他捶胸顿足,才稍稍安慰自己说:‘孩子们能够帮助我表达悲哀。’ 从此以后,病情一天比一天严重。乐清晚年患了足疾,不能行走,却又时时想要行走。公早晚扶持他,让几个儿子在旁读书,轮流替换。乐清认为儿子能够迎合自己的心意,高兴地说:‘我有儿子有孙子,死也没有遗憾了。’兄弟之间友爱非常深厚,不忍一天分离。二哥曾经患腹胀病,被人用车抬到家中,公早晚不离左右,连汤药也亲自调配送上。其他内外宗族亲党,他也都曲尽恩义礼数。见到年长者,特别加以恭敬谦让;有人冒犯他,他总是反省说:‘大概是我有什么地方招致了他这样做。’于是置之不理,不与计较。他自从未能成为博士弟子,平时就郁郁不乐,所以尤其勤于教育儿子;聘请老师,礼聘费用从不少给;规矩法度又十分严格,几个儿子循序成长,从未染上世间轻薄放纵的习气。次子宪副君从束修入学直到显贵,无论所到之处,都与天下知名人士交游;任官时约束自己,当世士大夫都称赞他,这都是公教导的结果。他任兴化知府时,政绩完成,上报考核,因而得以按他的官职推恩封赠,金印绯服光彩显赫,然而他惶恐不敢当。宪副君起家后,进士出任郡守,后来执掌监察职权,专门治理海南,积累官职十多年,而家中仍是原来的旧屋,没有增加一瓦一椽。二哥去世时,公的病已经很重,仍勉强前往哭吊,悲痛异常。公从此便再也没有起身。恭人姓晏,父亲名安,母亲姓赵。她性情端庄稳重,少言少笑,与公做夫妻五十年,彼此敬重始终如一。公从壮年患病直到高寿,她在身边调养护理,功劳最大。几个儿子从幼年入学时起,公一出门,她就替他们标明书籍、写好功课,亲自督促。她勤劳节俭出于天性,即使到了富贵地位,纺纱绩麻也从未放下。晏翁早逝,留下许多孤儿,且都是庶出。恭人帮助母亲抚养他们,给了他们极多恩惠。晏家的产业日益败落,赵母的生养和死葬,全都由恭人承担。她又和公商议置办田地,守护晏翁夫妇的坟墓,春秋祭祀。公生于成化壬寅年六月六日,卒于嘉靖丁未年十二月十七日,享年六十六岁。恭人生于成化甲辰年六月二十七日,卒于嘉靖丁未年闰九月十一日,享年六十四岁。儿子四人:大伦,太学生;大礼,就是宪副君;大宾;大器。女儿二人:嫁姚舜卿、凌天惠。孙子六人:之?、之望、之丰、之毕、之荣、之旦。孙女九人:戴九有、徐钦、张士弘、李延芳、张士中等,都是她们的女婿。我的名字叫幼初,宪副君任兴化知府时,曾多次派人迎请我奉养。公和恭人相互说道:‘做官应当以清白自守、爱护百姓为根本。到了那里,若有甘美食物供养的负担,而且来往乘坐车马也都是百姓的力量。鱼羹、粗粮,难道在田野中就不能自己置办吗?’于是坚决推辞不去。等到诰封的命令下达,宪副君立即赶快上疏朝廷,请求蒙恩回乡奉养父母。大意说:‘自从出任郡守以来,感激圣恩,无时无刻不发誓尽心励行,希望报答圣恩于万一。没想到竟然积病成疾,虽然勉强在职位上任事,但精神损耗,每天都难以支撑。我想到臣的父母都已超过六十岁,也时常患病,彼此相隔二千多里,山海阻隔,音信不通,实在担心早晚客死他乡,给父母留下无穷的遗恨。臣曾经将此事上报,但巡按御史等体察朝廷任用人才的意旨,安慰挽留,叫臣调养治疗,拖延到今天。臣的忧思更加严重,于是不得已冒死在宫阙之下哀诉。臣深切认为,为国忘家是臣子的道义,也是臣一生自我发誓要做到的事。然而疾病使臣不能任事,若能听任臣在父母身边起居,以尽早晚奉养,正是国家教人尽孝的道理。何况如果臣的病立即死亡,那么鞠躬尽瘁,臣作为臣子的本分和愿望已经完成;如果反复拖延、长期不愈,白白耗费国家的俸禄,臣的罪过更加深重,也不是朝廷任用人才的本意。’ 伏望陛下俯察微臣,敕令吏部允许臣退休。幸而没有立即填沟壑而死,那么扶杖穿履走到晚年的日子,便都是歌咏太平的日子了。”奏疏上呈后,朝廷勉强挽留他。不久有命令派他到广南任职,他不愿前往。公与恭人被人强劝上路,刚刚到任,恭人的讣告便送到;大约三个月内两次渡过鲸波,面向国都之时,公的讣告又送到了。宪副君因此自我伤感,说:“我的先母与公同祖,不幸早逝。我曾想到年少时母家诸位从兄弟和舅父,每次见到他们,他们总是哀怜安慰我,谈起先母的生平,彼此都流下眼泪,直到今天还使人产生戚戚然的‘渭阳’之感。”宪副君又与公同学相知、彼此爱重,所以把公与恭人的遗事交给我编次。于是我对宪副君说,他既然已经卓然立身于世,推究周氏淳厚的德行和深远的源流,想来也是有所本的,便把这些附在他的家谱中。通议大夫、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李公行状。

曾祖茂祖聦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父玊赠承德郎吏部验封司主事,再赠奉政大夫吏部验封司郎中,三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公讳宪卿,字廉甫,世居蘓州昆山之罗巷村,以耕农为业。通议始入居县城,独生公一子,令从愽士学山阴萧御史鸣凤,奇其姿貌,曰:“是子他日必贵,吾无事阅其卷矣。”先辈吴中英有知人鉴,每称之以为瑚琏之器。公雅自修饬,好交名俊,视庸辈不屑也。举应天乡试,试礼部不第。丁通议忧,服阕再试,中式,赐进士出身。明年选南京吏部验封司主事,历迁郎中。吏在司者,莫不怀其恩。居九年,冡宰鄞闻公奉新宋公,皆当世名i卿,咸赏识之。升江西布政司左参议,右田土不相悬,而税入多寡殊绝。如南昌、新建二县,仅百里,多山湖,税粮十六万;广信县六,赣州县十,粮皆六万;南安四县粮二万,三邵二十县之粮,不及两县。廵抚傅都御史议均之,公在粮储道为法均派折衷,最为简易。葢国初以次削平僣伪,田赋往往因其旧贯。论者谓苏州田不及淮安半,而吴赋十倍淮阴;松江二县粮与畿内八府百七十县埒,其不均如此。吴郡异时尝均田,而均止于一郡,且破坏两税,阴有增羡,民病之,不若江右之善,而惜不及行也。升山东按察司副使,兵备临清。先是虏薄京城,又数声言从井陉口入掠临清,临清绾漕道,商贾所凑,人情恇惧。公处之宴然,或为公地,欲移任,公曰:“讵至于此?”境上屯兵数万,调度有方,虏亦竟不至。师尚诏反河南至五河,兵败散,独与数骑走莘县,擒获之。在镇三年,商民称其简静。瓯宁李尚书自吏部罢还,所过颇懈慢,公劳送礼有加,李公甚喜,叹曰:“李君非世人情。”吾因以是识其人。会召还,即日荐升湖广布政司右参政。景王封在汉东,末之国诏便德安造王府,公董其役,又以承天修祾恩殿,升河南按察司按察使。受命四月,寻擢廵抚湖广右佥都御史,奏水灾乞蠲贷,亲行湂渚、云梦间拊循之。东南用兵,御日本军府檄至,调保靖、容美、桑植、麻寮、镇溪、大剌土兵三万二千,所过牢廪无缺。公因奏,土司各有分守兵,不可多调,且无益,徒糜粮廪。其后土兵还,辄掠内地人口,公檄所至搜阅,悉送归乡里。显陵大水冲坏二红门、黄河便桥,而故邸龙飞庆云宫殿多隳挠,奏加修理,建立元佑宫碑亭。是时奉天殿灾,敕命大臣开府江陵,总督湖广、川、贵采办大木。工部刘侍郎方受命以忧去,上特旨升公左副都御史,代其任。先是天子稽古制建九庙,而西苑穆清之居岁有兴造,颇写蜀荆之材。公至则近水无复峻干,乃行巴庸僰道,转荆岳至东南川,往来督责钩之荒裔中。于是万山之木稍出,然帝室紫宫旧制瓌瑰于永乐,金柱围长终不能合。公奏言:「臣督率郎中张国珍、李佑,副使张正和、卢孝达,各该守廵参政游震得、副使周锦、佥事于锦,先后深入永顺卯峒梭梭江;参政徐霈、佥事崔都入容美;副使黄宗器入施州金峒;参政靳学颜入永宁迤东兰州儒溪;副使刘斯洁入黎州天全建昌董筞;入乌蒙参政缪文龙入播州真州酉阳;佥事吴仲礼入永宁迤西落洪班鸠井镇雄;程嗣功入龙州;参政张定入铜仁省溪;参议王重光入赤水猴峒;佥事顾炳入思南潮底汪集;入永宁顺崖,而湖广廵抚右佥都御史赵炳然、廵按御史吴百朋各先后亲历荆岳辰常;四川廵抚右副都御史黄光升历叙马重夔;廵按御史郭民敬历卭雅;贵州廵抚右副都御史高翀历思石镇黎;廵按御史朱贤历永宁赤水;臣自趋涪州六月上泸叙,而巨材所生必于深林穷壑、崇冈绝箐、仲迹不到之地,经数百年而后至合抱,又鲜不空灌。昔尚书宋礼及近时尚书樊继祖、侍郎潘鉴采得逾寻丈者数株而巳今三省见采丈围以上楠杉二千余丈,四五以上亦一。」百一十七,视前亦已超绝矣。第所派长巨非常,故围圆难合。臣奉命初,恐摉索未徧,今则深入穷摉,知不可得。而先年营建,亦必别有所处。伏望皇上敕下该部,计议量材取用,庶臣等专心采办,而大工早集矣。上允其奏,命求其次者。其后木亦益出自江淮,至于京师■〈▯渒〉筏相接,而天子犹以皇祖时殿灾后十年始成,今未六七载,欲待得巨材,故殿建未有期。而西工骤兴,漕下之木多取以为用,三省吏民暴露三年,无有休息。期大臣以为言,天子亦自怜之。将作大匠又能规削胶附,极般尔之巧,而见材度已足用。公恳乞兴工罢采,以休荆蜀民,使者相望于道,词旨甚哀。而工部大臣力任其事,天子从之,考卜兴工有日矣。

译曾祖茂。祖父聦,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父亲玊先后被追赠为承德郎、吏部验封司主事;又被追赠为奉政大夫、吏部验封司郎中;第三次被追赠为通议大夫、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公讳宪卿,字廉甫,世代居住在苏州昆山罗巷村,以耕农为业。通议大夫才开始迁居县城,只有公一个儿子,便让他跟随山阴萧御史鸣凤学习。萧御史认为他的相貌非凡,说:“这个孩子将来一定显贵,我没有必要再看他的试卷了。”前辈吴中英有识人的眼光,常常称许公,认为他是瑚琏之才。公平素自我修养整饬,喜欢结交名士俊杰,看不起庸常之辈。参加应天乡试后,又参加礼部会试,没有考中。父亲通议大夫去世,服丧期满后再次应试,考中,赐进士出身。第二年选任南京吏部验封司主事,历次升任郎中。在该司任职的官吏,没有不感念他的恩德。任职九年,宰相鄞人听说公侍奉新宋公,两人都是当世名卿,都很赏识他。公升任江西布政司左参议。那里各地田地面积相差不大,但税粮收入却极为悬殊。例如南昌、新建两县,方圆不过百里,多山多湖,税粮却有十六万;广信六县、赣州十县,粮食都各有六万;南安四县粮食只有二万,三邵二十县的粮食,还不及两个县。巡抚傅都御史商议均衡赋税,公任粮储道时制定办法,均衡派征并折中调剂,最为简便。大概是因为国初逐步削平僭伪势力,田赋往往沿用旧日的制度。议论者说,苏州的田地不及淮安的一半,吴地赋税却是淮阴的十倍;松江两县的粮税,竟与京畿以内八府一百七十县相当,可见其不均到了这种程度。吴郡过去曾经均平田赋,但只限于一郡,而且破坏了两税制度,暗中增加额外征收,百姓深受其苦,不如江西的办法好,只可惜没能推行。后来升任山东按察司副使,负责临清兵备。此前敌虏逼近京城,又多次扬言要从井陉口进入,劫掠临清。临清是漕运通道,商贾云集,人心恐惧。公处理此事安然镇定。有人替公划分辖地,想让他调任,公说:“哪里至于这样?”边境上屯兵数万人,调度得当,敌虏最终也没有到来。师尚诏反叛河南,抵达五河时兵败溃散,只带着几名骑兵逃到莘县,被擒获。公镇守临清三年,商人和百姓都称赞他简约安静。瓯宁李尚书从吏部罢职回乡,所经过的地方颇为怠慢,公却加礼慰劳送行,李公十分高兴,叹道:“李君不是随俗世人啊。”我因此认识了这个人。适逢朝廷召他回京,当天便推荐升任湖广布政司右参政。景王的封地在汉东,临到赴国时,诏令就地在德安修造王府,公负责督办工程;又因修建承天祾恩殿,升任河南按察司按察使。接受任命四个月后,不久升任巡抚湖广右佥都御史。他上奏水灾,请求蠲免赋税、借贷赈济,并亲自到湂渚、云梦之间安抚巡察百姓。东南用兵时,负责御日本军府的檄文到达,调发保靖、容美、桑植、麻寮、镇溪、大剌的土兵三万二千人,所经过的地方,粮食和馆舍供应无不充足。公于是上奏说,各土司都有各自分守的兵力,不可以过多调发,而且没有益处,只是白白耗费粮饷。后来土兵返回时,常常劫掠内地人口,公的檄文所到之处便搜查核验,把他们全部送回原籍。显陵发生大水,冲毁两座红门和黄河便桥,旧王府龙飞庆云宫殿也大多毁坏,公上奏请求加以修理,并建立元祐宫碑亭。这时奉天殿发生火灾,朝廷命大臣在江陵开府,总督湖广、川、贵采办大木。工部刘侍郎刚接受任命便因服丧离职,皇帝特旨升公为左副都御史,代替他的职务。此前天子考察古制修建九庙,而西苑穆清宫每年都有兴建修造,颇多取用蜀地、荆地的木材。公到任后,近水处再也没有高大的木材,于是前往巴、庸、僰道,转经荆、岳到东南四川,在荒僻边远之地往来督责、搜求。这样一来,万山中的木材才逐渐运出;然而皇宫紫宫的旧制比永乐年间更加华美,金柱围长终究无法合用。公上奏说:“臣督率郎中张国珍、李佑,副使张正和、卢孝达,以及各地守巡参政游震得、副使周锦、佥事于锦,先后深入永顺卯峒、梭梭江;参政徐霈、佥事崔都进入容美;副使黄宗器进入施州金峒;参政靳学颜进入永宁以东兰州儒溪;副使刘斯洁进入黎州、天全、建昌、董筞;进入乌蒙的参政缪文龙进入播州、真州、酉阳;佥事吴仲礼进入永宁以西落洪、班鸠井、镇雄;程嗣功进入龙州;参政张定进入铜仁省溪;参议王重光进入赤水猴峒;佥事顾炳进入思南潮底、汪集;进入永宁顺崖。湖广巡抚右佥都御史赵炳然、巡按御史吴百朋,也先后亲自走遍荆、岳、辰、常;四川巡抚右副都御史黄光升走遍叙、马、重、夔;巡按御史郭民敬走遍邛、雅;贵州巡抚右副都御史高翀走遍思、石、镇、黎;巡按御史朱贤走遍永宁、赤水。臣亲自从涪州出发,六月抵达泸、叙。巨材所生之处,必定在深林穷谷、崇山绝壑、人的足迹无法到达的地方,经过数百年才长到合抱粗,而且很少不空心腐朽。过去尚书宋礼以及近来的尚书樊继祖、侍郎潘鉴,采得超过一寻一丈的大木也只有几株而已;如今三省所采楠木、杉木,树围一丈以上的有二千余丈,四五围以上的也有一百一十七株,相比以前已经远远超过了。只是所分派的木材又长又大,不同寻常,所以树围很难合用。臣刚奉命时,担心搜求还不全面;如今已经深入穷山极谷搜寻,知道这种木材确实不可多得。而先前营建宫殿,也必定另有适当的材料。伏望皇上下令有关部门,筹划商议,按照木材大小取用,如此臣等才可以专心采办,大工程也能早日备齐。”皇帝准许了他的奏议,命令改求次一等的木材。后来木材也越来越多地从江淮运出,到了京师,竹筏相连接;然而天子仍认为皇祖时期宫殿遭灾后十年才建成,如今还不到六七年,想等到得到巨材,因此宫殿的建造仍没有期限。西边的工程又突然兴起,漕运下来的木材大多被取去使用,三省官吏百姓在外奔波暴露了三年,没有休息。大臣屡次把这件事上奏,天子也亲自怜悯他们。将作大匠又能规划削凿、胶合附着,极尽般尔的巧技,而现有木材的规格已经足够使用。公恳切请求停止采木而兴工,以使荆、蜀百姓得到休息;使者在道路上络绎不绝,奏词语意十分哀切。工部大臣竭力承担此事,天子听从了他,已经择定日期准备开工。

其后漕数比先所下多有奇羡,凡得木一万一千二百筏。十九章公上最推功于三廵抚,下至小官莫不录其劳,今不载,独载其所奏两司涉历采取之地:曰四川守廵督儒溪之木,播州之木,建昌天全之木,镇雄乌蒙之木,龙州蔺州之木;湖广督容美之木,施州之木,永顺卯峒之木,靖州之木;及督行湖南购木于九嶷,荆南购木于陕西阶州,武昌汉阳黄州购木于施州永顺,贵州则于赤水猴峒思南潮底永宁顺崖,其南出云南金沙江云。大抵荆楚虽广,山木少采伐险远,必俟雨水而出。而施州石坂乱滩,迂回千里;贵阳穷险山岭深峭,由川辰大河以达城陵矶;蜀山悬隔千里,排岩批谷,滩急漩险,经时厯月始达会河。而吏民冐犯瘴毒,林才蒙笼,与虺蛇虎豹错行,万人邪许摧轧崩崒,鸟兽哀鸣震天岋地,盖出入百蛮之中,穷南纪之地,其艰如此。故附着之,俾后有考焉。昔称雍州南山檀柘,而天水陇西多材木,故丛台、阿房、建章、朝阳之作,皆因其所有。金源氏营汴新宫,采青峰山巨才,犹以为汉唐之所不。能致公,乃获之。山童才遁之时,发天地之藏,助成国家亿万年之丕图,其勤至矣。是岁冬,征还内台。明年,考察天下官。已而病作,请告。病益侵,乞还乡。天子许之。行至东平安山驿,而薨。嘉靖四十一年四月乙亥也,年五十有七。公仕宦二十余年,未甞一日居家。山东获贼,湖广营造,东南平倭,累有白金文绮之赐,而提督采运之擢,旨从中下,葢上所自简也。祖考妣皆受诰赠。母杜氏,封太淑人。所之官,必迎飬世以为荣。公事太淑人,孝谨,每廵行,日遣人问安,还辄拜堂下。太淑人茹素,公跽以请者数,太淑人不得已为之进羞膳。平生未甞言人过。其所敬爱,与之甚亲;至其所不屑,然亦无所假借。在江陵有所使吏,迟至,公问其故,方食市肆中,又无马骑,故事台所使吏廪食与马,为荆州夺之。公曰:「彼少年欲立名耳。」竟不复问。周太仆还自滇南,公不出候,葢不知也。周公乡里前辈,以礼相责诮,公置酒仲宣楼,深自逊谢而已。为人美姿容,自少衣服鲜好,及贵益称其志。至京师,大学士严公迎谓之曰:「公不独才望逾人,丰采亦足羽仪朝廷矣。」所居官廉洁不苛,采办银无虑数百万,先时堆积堂中,公绝不使入台门,第贮荆州府。募召商夷,赏购过当,人皆怀之。故緫督三年,地穷边裔,而民夷不惊,以是为难。是岁,奉天殿文武楼告成,上制名曰皇极殿,门曰皇极门。而西宫亦不日而就,天子方加恩臣下,叙任事者之劳绩,而公不逮矣。娶顾氏,封淑人。子男五:延植,国子生;延节;延芳;延英;延实,县学生。女四:适孟绍颜;管梦周;王世训;兰釭,尚幼。孙男七:世彦,官生;世良;世显;世达;余未名。孙女六:余与公少相知。诸子来请撰述,因就其家得所遗文字,参以所见闻,稍加论次,上之史馆,谨状。

○敕封文林郎分宜县知县前同州判官许君行状。

译后来漕运数量比先前下达的数目多出许多,前后共得到木筏一万一千二百。十九篇奏章中,公把功劳首先推给三位巡抚,下至小官,没有不记载他们的劳绩;现在不再一一记载,只记载他所奏报的两司官员所经过和采伐的地方:四川方面,巡守督办儒溪的木材、播州的木材、建昌天全的木材、镇雄乌蒙的木材、龙州蔺州的木材;湖广方面,督办容美的木材、施州的木材、永顺卯峒的木材、靖州的木材;以及督办湖南在九嶷购买木材,荆南在陕西阶州购买木材,武昌、汉阳、黄州在施州、永顺购买木材;贵州则在赤水猴峒、思南潮底、永宁顺崖采办,木材南出于云南金沙江。大体说来,荆楚虽然广大,但山中木材少,采伐地点又险峻遥远,必须等待雨水上涨才能运出。施州石坂乱滩,迂回千里;贵阳山岭险绝深峭,要经由川、辰的大河才能到达城陵矶;蜀地山路悬隔千里,要排除岩石、劈开山谷,滩流湍急,旋涡险恶,经过时日累月才能抵达汇河。官吏百姓冒着瘴毒,林木又密集遮蔽,与毒蛇虎豹交错同行;万人呼喊推挽,木材倾折、山石崩塌,鸟兽哀鸣震动天地。这实在是出入百蛮之中、穷尽南方疆域所经历的艰难。所以附记在这里,使后人有所考察。过去称说雍州南山盛产檀木、柘木,天水、陇西多有木材,因此丛台、阿房宫、建章宫、朝阳宫等建筑,都取用当地所有的材料。金源氏在汴京营建新宫,采伐青峰山的巨大木材,尚且认为是汉唐所不能得到的;公竟然取得了它们。山林被砍伐殆尽之时,发掘天地的宝藏,帮助成就国家亿万年的宏伟基业,他的辛劳极其重大。这年冬天,公被征召回内台。第二年考察天下官员。不久病发,请求休假;病势更加严重,又请求回乡。天子准许了他。他走到东平安山驿时去世。那是嘉靖四十一年四月乙亥,享年五十七岁。公做官二十多年,没有一天居家。山东擒获贼寇、湖广营造工程、东南平定倭寇,多次获得白金、文绮赏赐;至于提督采运的升擢,诏旨从宫中直接发出,大概是皇上亲自选拔的。祖父、祖母、父亲、母亲都接受诰命追赠。母亲杜氏,封为太淑人。公每到一处任官,必定迎养母亲,世人都以此为荣耀。公侍奉太淑人,孝顺谨慎;每次巡行,每天都派人问安,回来便在堂下拜见。太淑人吃素,公跪下请求她进食荤腥,多次请求,太淑人不得已才为他进食羞膳。公一生从未说过别人的过错。对于他所敬重爱护的人,他与之十分亲近;至于他所看不起的人,却也不加宽贷。在江陵时有个被他差遣的吏员迟到,公询问原因,才知道他正在市肆中吃饭,又没有马骑。按惯例,台署差遣的吏员应供给饭食和马匹,但被荆州方面扣留了。公说:“那个年轻人只是想树立名声罢了。”最终不再追问。周太仆从滇南回来,公没有出门迎候,大概是不知道。周公是同乡前辈,按礼法责备他,公便在仲宣楼置酒,深深谦逊道歉而已。公相貌俊美,从年轻时起衣服就鲜明华美,显贵后更加符合他的志趣。到了京师,大学士严公迎接他说:“公不只是才华声望超过常人,仪表风采也足以成为朝廷的典范了。”他任职清廉而不苛刻。采办银两大约数百万,先前堆积在堂中,公绝不让它们进入台门,只储存在荆州府。招募商人和夷人,给出的购买赏金超过常规,人人都感念他。因此他总督三年,地处穷边远裔之地,而百姓和夷人都没有受到惊扰,这正是难能可贵之处。这年,奉天殿、文武楼宣告建成,皇上命名为皇极殿,门命名为皇极门。西宫也不久建成,天子正要加恩臣下,叙录任事者的功劳,而公却已经去世。公娶顾氏,封淑人。有五个儿子:延植,国子生;延节;延芳;延英;延实,县学生。有四个女儿:嫁孟绍颜、管梦周、王世训、兰釭,其中兰釭尚且年幼。有七个孙子:世彦,官生;世良;世显;世达;其余尚未命名。有六个孙女。我年轻时便与公相识。诸位公子来请我撰述,于是到他家找到遗留下来的文字,又参照我所见所闻,稍加编次,送交史馆,谨作此行状。敕封文林郎、分宜县知县、前同州判官许君行状。

君姓许氏,讳志学,字逊卿。其先苏州之嘉定人,讳庆赐者,为昆山魏氏馆甥,遂为昆山人。子文衡,文衡生琮,其季曰瓒。琮子翊,承事郎。瓒子翀,羽林卫经历,平定州同知。承事生襄,敕授登仕佐郎,南京驯象所吏目,君之考也。自庆赐始迁,再世而有兄弟数人,勤于治生,多蓄藏。延礼耆儒沈同庵先生于家塾,以教诸子。当是时,叶文庄公、张宪副和、张参政穆、沈宪副讷,一时名贤,皆往来其家,故许氏富而子孙多在衣冠之列。君少勤学强记,善为文词。登仕葢晚,而得子,怜爱之,故用赀升为太学生,六馆之士推让焉。累举不第,以上舍选为同州判官。六年,凡署州县事五:同州、夏阳、临晋、合阳、征重泉。同州以守缺,其余诸县,即令去,必以君摄。士大夫皆为文纪之曰:“承上使下,悉有成度。奸轨壹迹,境内肃清。不于分外征索以阿上官意。修黉舍,励学者,此朝邑之所纪者也。厘前秕政,革浮靡,绝苞苴,储廪给足。传爰精明,修启圣名宦祠,此蒲城之所纪者也。”今世州县官悉简自天朝,唯权摄则监司得自用,类前世之辟举者,故或其人不称,必不以摄,或少试之,旋即牒去。君之署篆至于四五,可以知其选矣。其子给事君言:“今重泉、临晋间民有肖像而拜祀者。”又言:“溪田马公、苑洛韩公,皆关中名士,每见君未甞不加敬也。”既解官,则治亭圃于先茔之侧而居之。岁时食新,光以奉亲,然后敢甞与人交。不设城府,然不能容人过恶,故亦往往寡合。令有科徭及君家,君自以甞任州县为七品官,与争论无所诎。令欲重困之,会给事发解报至,以故得免。君始为太学生,游间及官同州沙苑,登览华山之胜,甚自乐也。痓为乡社会饮酒,笑谑无虚日。吴中田土沃饶,然赋税重而俗淫侈,故罕有百年富室。虽为大官家,不一二世辄败。许氏自国初至今,居邑之柴。巷无改也,有屋庐之美,田园市肆之入,又以诗书绍续,及给事君而贵显。初,给事令分宜已敕封如其官,及是人方贺君将更有加封之命,而不幸已矣。君卒于嘉靖巳未年六月初六日,得年六十有三。娶钱氏,封太孺人。子男一人,从龙,户科给事中;女一人,适张必显。孙男一人,汝愚,太学生;女二人。曾孙男女二人。某高大父时巳与君家交好,见家中文字,有顾惟诚、许鹏远者。鹏远即承事君,而惟诚者,太保顾文康父也。高大父是以与两家缔姻,而大父与登仕君又皆高年,为社会;而君与家君又同社柱中。君最年少,癸丑之岁,给事同余北上,道中联辔,甞以登仕年老为忧念,意独谓君壮盛未艾也。而登仕卒裁踰六年,君亦卒仅止于中寿。给事是以痛恨焉,亟图所以不朽者。以予知其家世,因颇采示冯翊之政,俾次其大畧,存之家乘,他日墓隧铭志之文词,史馆推封之制草,庶于斯有征云。

归先生文集卷之二十

●归先生文集卷之二十一

吴郡归有光着

  门人王执礼校

墓志铭一

◆墓志铭一

詹仰之墓志铭

  叶县丞苏君墓志铭

  归府君墓志铭

昭信校尉,崇明沙守御千户所正百户晁君墓志铭。

  外舅光禄寺典簿魏公墓志铭

  鸿胪寺司宾署丞张君墓志铭

  沈贞甫墓志铭

  太学生叶君墓志铭

  抚州府学训导唐君墓志铭

  太学生周君墓志铭

南京车驾司员外郎张君墓志铭》

  陆允清墓志铭

  赵汝渊墓志铭

  张孺人墓志铭

  汝南周君墓志铭

  抑斋先生夏君墓志铭

  乐清丞沈君墓志铭(并序)

○詹仰之墓志铭

仰之姓詹氏,讳高,年二十余,自休宁来客于昆山,客四十余年,年六十二而卒。夫仰之所事者,机利也,其于文章,非能学而知之也,顾生平好之,甚于知之者,至忘其所事,迨于死而后已。世之论者,必知之而后能好,而仰之之好之,甚于知,此岂其出于性然邪?为贾与为学者异趋也。今为学者,其好则贾而已矣,而为贾者,独为学者之好,岂不异哉?初,仰之从予友吴秀甫游,秀甫死数年矣,仰之且死之岁,亟来见予,予与之谈秀甫之为人,恍然如生,相与为泪下,然其意欲有所求者而不言也。一日,仰之沐浴整衣冠,召其所与厚者与之诀,料检其箧中文字数十卷,付其子,遂卒。予悲仰之之志,会其子若秀昆秀以其丧归休宁,问其葬曰:“某年月日某原也。”因与之铭曰:

詹氏出于詹侯,其后有詹父、詹嘉、詹何、詹尹,而唐宋间有奉忠公五大将军,以忠勇秩于祀典,今为休宁五城之詹。然近世贵显者,葢少也。虽然,贤如仰之也,而予为之铭。夫亦乌用贵显者邪?

○叶县丞苏君墓志铭

译君姓许,讳志学,字逊卿。他的祖先是苏州嘉定人,有一位名叫庆赐的人,做了昆山魏氏的馆甥,于是成为昆山人。其子文衡,文衡生琮,琮的弟弟名瓒。琮的儿子翊,任承事郎;瓒的儿子翀,任羽林卫经历、平定州同知。承事郎翊生襄,敕授登仕佐郎、南京驯象所吏目,这就是君的父亲。从庆赐迁来开始,经过两代便有兄弟数人,他们勤于经营生计,积聚了很多财产。延请老儒沈同庵先生到家塾,教导诸子。当时叶文庄公、张宪副和、张参政穆、沈宪副讷,都是一时名贤,都往来于他家,所以许氏富裕,子孙也多列于仕宦之中。君年轻时勤学强记,善于写文章。登仕郎大概年纪已晚才有儿子,因此怜爱他,便出资让他升为太学生,六馆士人都推重谦让于他。他多次参加科举没有考中,后来通过上舍选拔任同州判官。六年中,凡代理州县事务共五处:同州、夏阳、临晋、合阳、重泉。同州是因为知州出缺,其余各县只要县令离任,必定让君代理。士大夫都写文章记载此事,说:“承接上级、治理下属,都有完备的法度;奸邪轨迹一经发现,境内便肃清。不在分外征索,以迎合上级官员的意思。修缮学校,勉励求学者,这是朝邑所记载的事。整顿从前的弊政,革除浮华奢靡,断绝馈赠请托,粮仓储备充足。传达政令精明,修建启圣祠和名宦祠,这是蒲城所记载的事。” 如今州县官都由朝廷选任,只有代理官职可以由监司自行任用,大致类似前代的辟举制度。因此,有时人选不合适,便一定不让他代理;有时让他稍作尝试,很快就发文令其离去。君代理县政、掌印到四五处,由此可以知道他的被选用了。其子给事君说:“如今重泉、临晋之间,百姓有为君塑像并祭拜的。”又说:“溪田马公、苑洛韩公,都是关中名士,每次见到君,没有不更加敬重的。”卸任以后,君便在祖坟旁修建亭园居住。每逢岁时得到新粮,先供奉父母,然后自己才敢尝食,也以此与人交往。君不设心机城府,但不能容忍别人的过错,所以也常常与人不合。县令征收科税徭役到君家,君自认为曾任州县七品官,便与之争辩,毫不屈服。县令想加重困扰他,恰好给事发解的文书送到,因此得以免除。君起初做太学生,游学期间又赶上在同州任职,游览华山胜景,十分自得快乐。经常参加乡社聚会饮酒,整日谈笑。吴中田地肥沃富饶,但赋税沉重,风俗又淫侈,所以很少有富室能够延续百年。即便是大官之家,也往往不过一两代便衰败。许氏自国初至今,居住在邑中的柴巷始终没有改变;既有华美的房屋、田园和店铺的收入,又以诗书相继传承,到给事君时才显贵起来。起初,给事君任分宜县令时,朝廷已经按照他的官职敕封了登仕郎;到这时,人们正向君庆贺,认为他将会得到进一步的加封,不幸君已经去世了。君卒于嘉靖己未年六月初六日,享年六十三岁。娶钱氏,封太孺人。有一个儿子,从龙,任户科给事中;有一个女儿,嫁张必显。有一个孙子,汝愚,太学生;有两个孙女;有两个曾孙男女。我的高祖父在世时,已经与君家交好,曾见到家中有顾惟诚、许鹏远二人的文字。鹏远就是承事君,而惟诚是太保顾文康的父亲。我的高祖父因此与两家结为姻亲,而我的祖父与登仕君又都是高寿老人,同属乡社;君与我的父亲又同在社学中。君年纪最小,癸丑年,给事君与我一同北上,路上并辔而行,曾经因为登仕君年老而忧虑,只认为君正值壮年,前途还很长。然而登仕君去世才刚超过六年,君也去世了,竟只享中寿。给事君因此悲痛遗憾,急忙谋求使君名垂不朽的办法。因为我了解他的家世,于是采集一些他在冯翊的政绩,为他编次大略,保存于家谱中,以便日后墓道铭志的文辞、史馆推封的制草,都可以从这里找到依据。《归先生文集》卷二十。《归先生文集》卷二十一。吴郡归有光著。门人王执礼校订。墓志铭一。墓志铭一。詹仰之墓志铭。叶县丞苏君墓志铭。归府君墓志铭。昭信校尉、崇明沙守御千户所正百户晁君墓志铭。外舅光禄寺典簿魏公墓志铭。鸿胪寺司宾署丞张君墓志铭。沈贞甫墓志铭。太学生叶君墓志铭。抚州府学训导唐君墓志铭。太学生周君墓志铭。南京车驾司员外郎张君墓志铭。陆允清墓志铭。赵汝渊墓志铭。张孺人墓志铭。汝南周君墓志铭。抑斋先生夏君墓志铭。乐清丞沈君墓志铭(并序)。詹仰之墓志铭。仰之姓詹,名高,二十多岁时从休宁来到昆山寄居,在这里客居四十多年,六十二岁去世。仰之所从事的是谋求利益的商业,对于文章,并不是因为学习而懂得;只是他一生喜爱文章,超过了真正懂得文章的人,甚至忘记了自己所从事的行业,直到死才停止。世上的议论者一定是先懂得然后才能喜爱,而仰之喜爱文章超过了懂得文章,这难道是出于本性吗?经商与求学本来是不同的趋向。如今求学的人,他们所谓的喜爱也不过像商人逐利罢了;而经商的人,反而独独喜爱求学者所喜爱的东西,难道不是很奇异吗?起初,仰之跟随我的朋友吴秀甫交游,秀甫已经去世好几年了。仰之临终的那一年,急忙来见我。我和他谈起秀甫的为人,恍惚间就像他还活着一样,彼此流下眼泪;但他心中似乎有所请求,却没有说出来。一天,仰之沐浴后整肃衣冠,召来与自己交厚的人同他们诀别,又整理检点箱中几十卷文字,交给他的儿子,随后便去世了。我为仰之的志趣悲伤。恰逢他的儿子若秀、昆秀扶灵柩回休宁,便询问下葬的时间地点,他们说:“某年某月某日,葬在某原。”于是我为他写铭文说:詹氏出自詹侯,后来有詹父、詹嘉、詹何、詹尹;唐宋之间又有奉忠公五大将军,以忠勇列入祭祀典礼,如今成为休宁五城的詹氏。不过近世显贵的人大概很少。即便如此,像仰之这样贤能,而我为他作铭。显贵又有什么用呢?叶县丞苏君墓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