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归先生文集五十四

归先生文集卷之二十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60–264 段

先生姓吴氏,讳中英,字纯甫。其先不知其所始。曾祖某,自太仓来徙昆山。祖某,父某,母某氏。先生生而奇颖,好读书。父为致书千卷,恣其所欲观。里中有黄应龙,先生名能古文,先生师事之,日往候其门。黄公奇先生,留与语。贫不能具饭,与啜粥,语必竟日。还先生以故无所不观,而其古文得于黄公者为多。先生童髻入乡校,御史爱其文,封所试卷,檄示有司。他御史至,悉第先生高等。开化方豪来为县,县有重役,召先生父,先生以书竭方侯。侯方少年,自谓有文学,莫可当意,得书以为奇,引与游,甚欢。其后方侯徙官四方,见所知识至吴中者,必以先生名告之。然先生意气自负,豪爽不拘小节。父卒,遗其赀甚厚。先生按籍视所假贷不能偿者,焚其劵。好六愽击球,声音妇人,拥妓女,弹琵琶,歌讴自随,散其家千金。久之乃更折节自矜餙,顾不屑为龌龊小儒。笃于孝友,急人之难,大义落落,人莫敢以利动。令有迎馆先生者,欲有所赠遗,见先生竟莫能出。天语先生之弟甞以事置对,令阅其姓名,疑问之,乃先生弟,先生不自言也。与其徒考古论学,庭宇洒扫清洁,图史盈几,觞酒相对,剧谈不休。虽先儒有巳成说,必反复其所以,不为苟同。后生有一善,忻然如已出,亟为称扬。里中人闻之,辄曰:“吴先生得无妄言耶?某某者皆稚子,何知也!”然往往天二年即登第去,或能自建立,知名当世。而吴先生年老犹为诸生,趋学宫揖让愽士,前无愠色。年四十四始为南都举人。先生益厌世事,营城东地,艺橘千株,市鬻财自给,日闭门不复有所往还,令儿女环侍几傍,诵诗而已。少时所喜诗文绝不为,曰:“六经圣人之文,亦不过明此心之理。与其得于心者,则六经有不必尽求也。如今世之文何如哉?”嘉靖戊戌试礼部不第,还至淮,先生故有腹疾,至是疾作,及家。二日而卒,是岁四月某日也。距其生成化某年月日,得年五十有一。娶陆氏,蚤卒,无子。侧室某氏,生子男一人,原长女三人,长适工部主事陆师道,其次皆许聘。予于先生相知为深,十年前甞语予曰:「子将来不忘夷吾、鲍子之义,吾老死不患无闻于后矣。」于是先生弟中材使予为状,不可以辞。呜呼!先生不用于世,予所论次大畧,其志意可考而知焉。

○封中宪大夫兴化府知府周公暨配晏恭人行状。

译先生姓吴,名中英,字纯甫。他的祖先已经不知道起源于何处。曾祖父某人从太仓迁居昆山。祖父某人,父亲某人,母亲某氏。先生生来奇异聪慧,喜欢读书。父亲为他购置书籍千卷,任凭他想看什么就看什么。同里有个黄应龙,先生听说他擅长古文,便拜他为师,每天到他门前拜访。黄公认为先生奇异,留他交谈。家贫不能备饭,就和他一起喝粥,谈话必定持续一整天。先生因此没有什么书不读,而他的古文造诣大多得自黄公。先生还是童子、梳着发髻时就进入乡校,御史喜爱他的文章,把他考试的卷子封存起来,传令给有关官吏观看。其他御史到来后,也都把先生列为高等。开化人方豪正以豪迈著称,来任县令时,县中有繁重的差役,召见先生的父亲;先生写信竭力向方侯陈说。方侯当时年轻,自认为有文学才华,没有什么文章能合他的心意,得到这封信后却认为奇异,便邀请先生交游,十分欢洽。后来方侯调任四方,凡是所认识的人来到吴中,必定把先生的姓名告诉他们。然而先生意气自负,性情豪爽,不拘小节。父亲去世,遗留给他很多财产。先生按账册查看那些借贷后无力偿还的人,便把借据烧掉。他喜欢六博、击球,声色歌舞,带着妓女,弹琵琶,边走边歌,散尽家中千金。过了很久,他才改变操守,约束修饰自己;但仍不屑做拘谨猥琐的小儒生。他笃守孝友之道,急于救助别人的困难,维护大义光明磊落,没有人敢用利益来动摇他。县令有时迎请他到馆舍,想赠送礼物给他,见到他后竟无法开口。县令的属官曾因事情被置于答问之地,县令查看他的姓名,疑惑地询问,才知道是先生的弟弟,而先生自己从未说起。先生同门徒考究古事、讨论学问,庭院屋宇洒扫得清洁,图书史籍摆满几案,面对酒杯畅谈不止。即使先儒已有成说,也一定反复推究其中的道理,不肯苟且附和。后辈有一点长处,他便高兴得像是自己生出来的一样,赶快替他称扬。乡里人听说后,常说:‘吴先生莫非说了不实的话吧?某某都是小孩子,懂得什么!’然而他们往往在天二年就考中进士离去,有的能够自立成名,名闻当世。吴先生年老了还只是生员,向学宫趋行,向博士行揖让礼,面前没有丝毫恼怒之色。四十四岁才成为南都举人。先生更加厌弃世俗事务,在城东置地,种橘树千株,卖橘自给;每天闭门不再与人往来,只让儿女环绕在几案旁,诵读诗书而已。年轻时所喜欢的诗文,他完全不再写,说:‘六经是圣人的文章,也不过是阐明此心之理。’ 既然能够从内心领会其中的道理,那么六经也不必全部寻求。如今世上的文章怎么样呢?’嘉靖戊戌年参加礼部试没有考中,回来走到淮地时,先生原有腹疾,到此时病发,回到家中两天便去世了。这一年是四月某日。距离他生于成化某年某月某日,享年五十一岁。娶陆氏,早年去世,没有儿子。侧室某氏,生一子,名原长;女儿三人,长女嫁给工部主事陆师道,其余两人都已许配。我和先生交往相知很深,十年前他曾对我说:‘您将来不要忘记夷吾、鲍子那样的情谊,我老死以后不担心后世无人知晓了。’于是先生的弟弟中材请我撰写行状,不能推辞。唉!先生没有被世所用,我把他的大略编次出来,从中可以考见并了解他的志向。〔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人〕 封中宪大夫兴化府知府周公及其配偶晏恭人的行状

公姓周氏,讳书,字存中,其先汴人,宋靖康末扈跸临安,至贵一,公始家昆山之吴家桥。贵一,生思聦,思聦生士贤,士贤生显,显生明,是为耕乐翁,有行谊。学士吴文定公铭其墓曰:“刚直君子。”生四子,长讳璇,是为乐清翁;次讳玑,讳玊,讳衡。衡太学生,家世孝弟,力田,至太学始用儒雅登上舍。然兄弟并以赀雄乡里。吴家桥在邑南千墩浦上,直桥并小溪以东,独周氏兄弟居之,殆成聚落,无他族。其南惟有晏翁云。乐清生四子,公其季也。母张氏,公甫冠,为晏翁壻,虽在宾馆,犹东西家也。每入定省父母,以其出壻,怜爱之至,则喜见颜色。少有志于学,为愽士弟子,益自砥砺,以病不克卒业。其病痰喘,竟岁不愈,即愈月复继作。然性孝友恭谨,不以病废礼。居母张硕人之忧,号毁骨立,诸身为之劝觧,哭愈哀,惟见相随擗踊,则稍慰曰:“儿能助吾哀。”自是病日益深。乐清晚得末疾,不能行,又时时欲行,公旦夕扶掖,令诸儿读书于傍以更代。乐清谓能将迎其意,喜曰:“吾有子有孙,死不恨矣。”兄弟友爱甚笃,不忍一日相离。仲兄甞病胀,舆舁至家,晨夕不去,侧汤药必躬调以进。其它内外宗党待之,曲有恩礼。见耆年特加敬让,人有犯,辄自反曰:“吾其有以召之也。”置不与较。自为愽士弟子不遂,居常悒悒,故尤勤于教子,延师礼费不少靳,而规范之严,诸子循循,未甞识人间佻宕之习。仲子宪副君,自束修至于贵显,所至必与天下知名之士游,而居官律已,当世士大夫称之,繄公之教也。其为兴化知府,政成上计,得貤封如其官,金绯辉煌,然惴惴不敢当。自宪副君起,进士出守郡,至持宪节,专制海南,积官十余年,依然故庐,无一瓦一椽□增焉。仲兄之殁也,公已病亟,力疾往哭甚哀,公自是遂不复起矣。恭人姓晏氏,父讳安,母赵氏,性端重寡言笑,与公伉俪五十年相敬如一日。公自壮岁婴病,迄于寿考,左右调护之功为多。诸子自幼学时,公出外即为标识书额,自督课之。其勤俭出于天性,至贵纺绩,未甞释手。晏翁蚤世,诸孤累累,皆庶出。恭人相其母抚之,极有恩。晏家业日圯,赵母生飬死葬,悉出恭人。又与公谋置田守翁夫妇冢,春秋祀焉。公生于成化壬寅六月六日,卒于嘉靖丁未十二月十七日,得年六十六。恭人生于成化甲辰六月二十七日,卒于嘉靖丁未闰九月十一日,得年六十四。子男四:大伦,太学生;大礼,即宪副君;大宾;大器。女二:适姚舜卿,凌天惠。孙男六:之?之望之丰之毕之荣之旦。女九:戴九有,徐钦,张士弘,李延芳,张士中,其壻也。余幼初,宪副君之在兴化也,数遣人迎飬。公与恭人相谓曰:「居官以洁已爱民为本。至彼有甘旨之累,且往来舆马皆民力也。鱼羹脱粟,田中独不能自具耶?」遂坚郄不往。及诰封命下,宪副君即驰疏于朝,乞恩归飬。其畧云:「自守郡以来,感激圣恩,未甞不矢心励行,以图报効于万一。不意构成疾病,虽勉强备位,而精神消耗,日不能支。伏念臣之父母皆年踰六十,亦时患病,相去二千余里,山海阻隔音问不通,诚恐旦暮客死,重贻无穷之恨。臣甞以是具达,而廵按御史等仰体朝廷用人之意,慰留调治,迁延至今。臣忧思愈甚,乃不得已昧死哀鸣于阙下。臣切惟为国忘家,人臣之道,而亦臣生平之所自誓也。然病废无用于时,则听其偃仰于父母之傍,以亲旦夕之飬,实国家教人以孝之道。况若臣病即死,则鞠躬尽瘁,臣之分愿已毕。若乃反复淹绵,坐靡廪饩,臣罪益深,亦非朝廷用人之意矣。伏望陛下俯察微臣,敕下吏部,容臣致仕。幸不即填沟壑,则扶杖进屦之年,皆歌咏太平之日也。」疏奏朝廷勉留之。寻有广南之命不欲。行公与恭人强之上道,甫视事而恭人之讣至,葢三月之间再涉鲸波,望国而公之讣又至。宪副君以是自伤云:“某之先妣与公同祖,不幸蚤逝,甞念少时之母家群从诸舅,每见辄哀怜慰藉,为谈先妣生平,相与泪下,至今使人有戚戚渭阳之感。”而宪副君又同学相知爱,故以公、恭人之遗事使予论次。因谓宪副君既以卓然有立于世,而推周氏之淳德渊源,葢有所本,以附之家乘云。

○通议大夫,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李公行状。

译周公姓周,名书,字存中,祖先是汴地人,宋靖康末年随从皇帝车驾到临安,传到贵一这一代,周公才开始在昆山吴家桥定居。贵一生思聪,思聪生士贤,士贤生显,显生明,这就是耕乐翁,品行义理都很好。学士吴文定公给他写墓志铭说:‘刚直君子。’他生了四个儿子,长子名璇,就是乐清翁;次子名玑、名玊、名衡。衡是太学生,家世孝友,努力耕田,到进入太学后才凭借儒雅的品行成为上舍生。然而兄弟几人都凭财产在乡里称雄。吴家桥在县城南面的千墩浦上,正对桥的东面小溪旁,只有周氏兄弟居住,几乎形成一个聚落,没有其他姓族。它的南面只有晏翁家。乐清生四子,周公是最小的。母亲姓张,周公刚成年,便做了晏翁的女婿;虽然住在岳家宾馆,仍与东边西边的家人相处。每次进屋向父母问安,因为他是入赘女婿,父母怜爱他到了极点,见到他的脸色便高兴。年轻时有志于学业,成为博士弟子,越发磨炼自己,却因疾病不能完成学业。他患的是痰喘病,整年不能痊愈,即使痊愈了,过一个月又会发作。然而他天性孝友恭谨,不因疾病而废弃礼节。母亲张硕人去世时,他号哭悲伤,形容憔悴得骨瘦如柴,亲属们纷纷劝解他;他哭得更加悲哀,只要看见众人相随捶胸顿足,便稍稍安慰地说:‘孩子们能够帮助我表达悲哀。’ 从这以后,他的病一天比一天严重。乐清晚年得了末疾,不能行走,却又时时想要行走,周公早晚扶持他,还让几个儿子在旁边读书轮流代替。乐清认为他能够顺应自己的心意,高兴地说:‘我有儿子、有孙子,死也没有遗憾了。’兄弟之间友爱非常深厚,不忍一天分离。二哥曾患腹胀病,被人抬到家中,周公早晚不离左右,连汤药也亲自调配送上。对其他内外宗族亲党,他也都尽心给予恩惠礼遇。见到年长者,特别加以敬让;有人冒犯他,他总是反省说:‘大概是我有什么地方招来了这种事吧。’于是置之不理,不与人计较。自从没有成为博士弟子后,他平日常常郁郁不乐,因此尤其勤于教育子女,请老师的礼金费用从不吝惜,而规矩要求十分严格,几个儿子循序向学,从未沾染人间轻佻放荡的习气。次子宪副君,从束脩入学直到显贵,所到之处必定与天下知名人士交游,做官时又能严格约束自己,当时士大夫都称赞他,这都是周公教育的结果。他任兴化知府,政绩完成后上计,得到按其官职推恩封赠,金印绯服光彩夺目,却惶恐不敢承当。自宪副君起,进士出任郡守,直到执掌宪节,专门治理海南,历任官职十多年,仍然住在旧屋,没有增加一瓦一椽。二哥去世时,周公已经病得很重,仍勉强前往,哭得十分悲哀;从此周公便再也没有起身。恭人姓晏,父亲名安,母亲姓赵。她性情端庄稳重,少言少笑,与周公做夫妻五十年,彼此敬重始终如一。周公从壮年起就患病,直到高寿,她在身边调养护理,功劳最多。几个儿子从幼年入学时起,周公外出便替他们题写标记和书额,亲自督促功课。她勤劳俭朴出于天性,即使到了富贵以后,纺织绩麻也从未放下。晏翁早逝,留下许多孤儿,都是庶出。恭人帮助母亲抚养他们,给了他们极多恩惠。晏家的产业日渐衰败,赵母的生养死葬,全都由恭人承担。她又与周公商议置办田地,守护翁夫妇的坟墓,春秋按时祭祀。周公生于成化壬寅年六月六日,卒于嘉靖丁未年十二月十七日,享年六十六岁。恭人生于成化甲辰年六月二十七日,卒于嘉靖丁未年闰九月十一日,享年六十四岁。儿子四人:大伦,太学生;大礼,就是宪副君;大宾;大器。女儿二人:分别嫁给姚舜卿、凌天惠。孙子六人:之?、之望、之丰、之毕、之荣、之旦。孙女九人:嫁给戴九有、徐钦、张士弘、李延芳、张士中等人,都是他们的女婿。我年幼时,宪副君在兴化任职,曾多次派人来迎接供养。周公和恭人彼此说道:‘做官应当以清白自守、爱护百姓为根本。到那里还要给我们准备美味饮食,来往所用的车马也都是民力。鱼羹和粗米,田野中难道就不能自己准备吗?’于是坚决推辞不去。等到诰封的命令下来,宪副君立即赶快上疏朝廷,请求恩准回乡奉养父母。大意说:‘自从任守郡以来,感激圣恩,没有一天不发誓尽心励行,希望以万分之一报答。不料疾病积成,虽然勉强任职,精神却日渐耗损,已经一天也支撑不住了。想到我的父母都已年过六十,也时常患病,彼此相距二千多里,山海阻隔,音信不通,实在担心他们早晚客死异乡,给我留下无穷遗恨。我曾经把这些情况上报,但巡按御史等体察朝廷任用人才的旨意,劝慰挽留并让我调养治疗,拖延至今。如今我的忧思更加深重,不得已冒死在宫阙之下哀鸣。我深切地认为,为国忘家是人臣之道,也是我平生自行发誓要做到的事。然而疾病使我不能为时所用,那么就听任我在父母身边休息起居,亲自奉养他们早晚的生活,这正是国家以孝道教化人的道理。何况如果我的病一旦导致死亡,那么鞠躬尽瘁,我作为臣子的本分和愿望也已经完成。’ ‘如果反复拖延,病势绵延不愈,白白消耗俸禄粮饷,我的罪过更加深重,也不是朝廷任用人才的本意。伏望陛下俯察微臣,命令吏部允许我退休。幸而没有立即填沟壑而死,那么扶杖穿鞋走动的岁月,也都将成为歌咏太平的日子。’奏疏上达后,朝廷勉强挽留了他。不久又有前往广南的任命,不能推辞。临行时,周公和恭人勉强让他上路,他刚刚到任,便收到恭人的讣告;大概三个月中两次渡过鲸波,面向京国之时,周公的讣告又到了。宪副君因此自我伤感说:‘我的先母和周公同祖,不幸早逝。我曾想到小时候母亲家中的各位堂兄弟、舅父,每次见到他们,他们总是悲怜我、安慰我,为我谈说先母生平,彼此流泪;直到今天,还使人有渭阳之感。’宪副君又与我同学相知、彼此相爱,所以把周公、恭人的遗事交给我编次。于是我对宪副君说,他既然已经卓然自立于世,那么周氏淳厚德行的渊源大概是有根本的,便把这些文字附在周氏家谱中。通议大夫、都察院左副都御史李公行状

曾祖茂祖聦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父玊赠承德郎吏部验封司主事,再赠奉政大夫吏部验封司郎中,三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公讳宪卿,字廉甫,世居蘓州昆山之罗巷村,以耕农为业。通议始入居县城,独生公一子,令从愽士学山阴萧御史鸣凤,奇其姿貌,曰:“是子他日必贵,吾无事阅其卷矣。”先辈吴中英有知人鉴,每称之以为瑚琏之器。公雅自修饬,好交名俊,视庸辈不屑也。举应天乡试,试礼部不第。丁通议忧,服阕再试,中式,赐进士出身。明年选南京吏部验封司主事,历迁郎中。吏在司者,莫不怀其恩。居九年,冡宰鄞闻公奉新宋公,皆当世名i卿,咸赏识之。升江西布政司左参议,右田土不相悬,而税入多寡殊绝。如南昌、新建二县,仅百里,多山湖,税粮十六万;广信县六,赣州县十,粮皆六万;南安四县粮二万,三邵二十县之粮,不及两县。廵抚傅都御史议均之,公在粮储道为法均派,折衷最为简易。葢国初以次削平僣伪,田赋往往因其旧贯。论者谓苏州田不及淮安半,而吴赋十倍淮阴;松江二县粮与畿内八府百七十县埒,其不均如此。吴郡异时尝均田,而均止于一郡,且破坏两税,阴有增羡,民病之,不若江右之善,而惜不及行也。升山东按察司副使,兵备临清。先是虏薄京城,又数声言从井陉口入掠临清,临清绾漕道,商贾所凑,人情恇惧。公处之宴然,或为公地,欲移任,公曰:“讵至于此?”境上屯兵数万,调度有方,虏亦竟不至。师尚诏反河南至五河,兵败散,独与数骑走莘县,擒获之。在镇三年,商民称其简静。瓯宁李尚书自吏部罢还,所过颇懈慢,公劳送礼有加,李公甚喜,叹曰:“李君非世人情。”吾因以是识其人。会召还,即日荐升湖广布政司右参政。景王封在汉东,末之国诏便德安造王府,公董其役,又以承天修祾恩殿,升河南按察司按察使。受命四月,寻擢廵抚湖广右佥都御史,奏水灾乞蠲贷,亲行湂渚、云梦间拊循之。东南用兵,御日本军府檄至,调保靖、容美、桑植、麻寮、镇溪、大剌土兵三万二千,所过牢廪无缺。公因奏,土司各有分守兵,不可多调,且无益,徒糜粮廪。其后土兵还,辄掠内地人口,公檄所至搜阅,悉送归乡里。显陵大水冲坏二红门、黄河便桥,而故邸龙飞庆云宫殿多隳挠,奏加修理,建立元佑宫碑亭。是时奉天殿灾,敕命大臣开府江陵,总督湖广、川、贵采办大木。工部刘侍郎方受命以忧去,上特旨升公左副都御史,代其任。先是天子稽古制建九庙,而西苑穆清之居岁有兴造,颇写蜀荆之材。公至则近水无复峻干,乃行巴庸僰道,转荆岳至东南川,往来督责钩之荒裔中。于是万山之木稍出,然帝室紫宫旧制瓌瑰于永乐,金柱围长终不能合。公奏言:「臣督率郎中张国珍、李佑,副使张正和、卢孝达,各该守廵参政游震得、副使周锦、佥事于锦,先后深入永顺卯峒梭梭江;参政徐霈、佥事崔都入容美;副使黄宗器入施州金峒;参政靳学颜入永宁迤东兰州儒溪;副使刘斯洁入黎州天全建昌董筞;入乌蒙参政缪文龙入播州真州酉阳;佥事吴仲礼入永宁迤西落洪班鸠井镇雄;程嗣功入龙州;参政张定入铜仁省溪;参议王重光入赤水猴峒;佥事顾炳入思南潮底汪集入永宁顺崖。而湖广廵抚右佥都御史赵炳然、廵按御史吴百朋各先后亲历荆岳辰常;四川廵抚右副都御史黄光升历叙马重夔;廵按御史郭民敬历卭雅;贵州廵抚右副都御史高翀历思石镇黎;廵按御史朱贤历永宁赤水。臣自趋涪州六月上泸叙,而巨材所生必于深林穷壑、崇冈绝箐、仲迹不到之地,经数百年而后至合抱,又鲜不空灌。昔尚书宋礼及近时尚书樊继祖、侍郎潘鉴采得逾寻丈者数株而巳今三省见采丈围以上楠杉二千余丈,四五以上亦一。百一十七,视前亦已超绝矣。第所派长巨非常,故围圆难合。臣奉命初,恐摉索未徧,今则深入穷摉,知不可得。而先年营建,亦必别有所处。伏望皇上敕下该部,计议量材取用,庶臣等专心采办,而大工早集矣。上允其奏,命求其次者。其后木亦益出自江淮,至于京师■〈▯渒〉筏相接,而天子犹以皇祖时殿灾后十年始成,今未六七载,欲待得巨材,故殿建未有期。而西工骤兴,漕下之木多取以为用,三省吏民暴露三年,无有休息。期大臣以为言,天子亦自怜之。将作大匠又能规削胶附,极般尔之巧,而见材度已足用。公恳乞兴工罢采,以休荆蜀民,使者相望于道,词旨甚哀。而工部大臣力任其事,天子从之,考卜兴工有日矣。

译曾祖茂。祖父聪,赠通议大夫、都察院左副都御史。父亲玊先后被追赠为承德郎、吏部验封司主事;又被追赠为奉政大夫、吏部验封司郎中;第三次被追赠为通议大夫、都察院左副都御史。公名宪卿,字廉甫,世代居住在苏州昆山罗巷村,以耕种为业。通议大夫开始迁居县城,只生了公一个儿子,便让他跟随博士学山阴萧御史鸣凤学习。萧御史惊异于他的姿态相貌,说:‘这个孩子将来一定显贵,我没有必要再看他的文章了。’前辈吴中英有识人的鉴赏力,常常称赞公,认为他是国家的瑚琏之器。公平素注重修养整饰自己,喜欢结交名士俊杰,对庸常之辈很不屑。参加应天乡试中举,礼部试却没有考中。父亲通议大夫去世,服丧期满后再次应试,考中,赐进士出身。第二年选任南京吏部验封司主事,历次升迁至郎中。在司中任职的官吏,没有不感念他的恩德。任职九年,冢宰鄞闻公和奉新宋公都是当世名卿,都赏识他。升任江西布政司左参议后,右边各地的田地相差不远,税收多少却极其悬殊。例如南昌、新建二县,相距不过百里,多山多湖,税粮十六万;广信六县、赣州十县,粮食都为六万;南安四县粮食二万,三邵二十县的粮食还不如两个县。巡抚傅都御史商议平均赋税,公在粮储道任上制定均派办法,折中处理,最为简便。大概明朝初年逐步削平僭伪势力,各地田赋往往沿袭旧有的数额。议论者说,苏州的田地不及淮安的一半,而吴地赋税却是淮阴的十倍;松江二县的粮税与京畿以内八府一百七十县相等,赋税不均到了这种程度。吴郡过去曾经均平田赋,但均平只限于一郡,而且破坏了两税法,暗中增加额外收入,百姓苦于此事,不如江右的办法好,可惜没有能够施行。公升任山东按察司副使,负责临清兵备。此前敌虏逼近京城,又多次声称要从井陉口入侵掠夺临清。临清掌握漕运通道,是商贾聚集之地,人心恐惧。公处理得安然镇定,有人替公担忧,想让他调任,公说:‘哪里至于如此?’边境上屯驻数万士兵,调度安排很有方法,敌虏最终也没有到来。师尚诏叛乱军返回河南到五河,军队败散,师尚诏独自带着数名骑兵逃到莘县,被擒获。公镇守三年,商人百姓都称赞他简静。瓯宁李尚书从吏部罢官回乡,所经之处颇为懈怠傲慢,公送行时礼意格外隆重,李公十分高兴,感叹说:‘李君不是随俗之人。’我因此认识了公。恰逢召回,当天便推荐升任湖广布政司右参政。景王受封在汉东,尚未到封国,诏令先在德安建造王府,公负责督办工程;又因在承天修建祾恩殿,升任河南按察司按察使。奉命四个月后,不久升任巡抚湖广右佥都御史。他上奏水灾,请求免除、借贷赋粮,并亲自到湂渚、云梦之间安抚百姓。东南用兵,御日本军府的檄文到达,调动保靖、容美、桑植、麻寮、镇溪、大剌等地土兵三万二千人,所经过的地方,粮草供应没有缺少。公于是上奏说,土司各有分守的军队,不能大量调动,而且没有益处,只是白白浪费粮饷。后来土兵返回时,常常掠夺内地人口,公发布檄文所到之处便搜查核阅,将被掠人口全部送回乡里。显陵发生大水,冲坏两座红门和黄河便桥;旧王府的龙飞、庆云宫殿也多有毁坏,公上奏请求加以修理,并建立元祐宫碑亭。当时奉天殿发生火灾,敕令大臣在江陵开设府署,总督湖广、四川、贵州采办大木。工部刘侍郎刚接受命令就因服丧离任,皇帝特地下旨升公为左副都御史,代替他的职务。此前天子考察古制建造九庙,而西苑穆清宫每年都有兴建修造,颇多取用蜀地、荆地木材。公到任时,近水处已经没有高大的木材,于是深入巴、庸、僰道,转经荆、岳到东南川地,往来督促,在荒远边裔中搜求。这样各山中的木材才逐渐运出;然而皇宫紫宫的旧制在永乐年间极其壮丽,金柱的周长终究不能相合。公上奏说:‘臣督率郎中张国珍、李佑,副使张正和、卢孝达,以及各地守巡参政游震得、副使周锦、佥事于锦,先后深入永顺卯峒、梭梭江;参政徐霈、佥事崔都进入容美;副使黄宗器进入施州金峒;参政靳学颜进入永宁以东的兰州儒溪;副使刘斯洁进入黎州、天全、建昌、董筞;进入乌蒙的是参政缪文龙,进入播州、真州、酉阳的是佥事;吴仲礼进入永宁以西的落洪、班鸠井、镇雄;程嗣功进入龙州;参政张定进入铜仁省溪;参议王重光进入赤水猴峒;佥事顾炳进入思南潮底,汪集进入永宁顺崖。湖广巡抚右佥都御史赵炳然、巡按御史吴百朋,也先后亲自走遍荆、岳、辰、常;四川巡抚右副都御史黄光升走遍叙马、重夔;巡按御史郭民敬走遍卭雅;贵州巡抚右副都御史高翀走遍思、石、镇、黎;巡按御史朱贤走遍永宁、赤水。臣从涪州出发,六月上泸、叙之地,而巨材所生之处一定在深林穷谷、高冈绝壑、人的足迹不能到达的地方,经过数百年才能长到合抱粗细,而且很少不是空心朽坏的。’ 从前尚书宋礼以及近时尚书樊继祖、侍郎潘鉴,采得超过寻丈的大木也只有几株;如今三省所见采得的楠木、杉木,树围一丈以上的有二千余丈,四五围以上的也有一百一十七株,相比以前已经远远超过了。只是所分派的木材高大异常,所以树围难以合用。臣刚奉命时,担心搜求还不遍;如今已经深入穷山极谷反复搜寻,知道这样的木材确实不可多得。而先前营建宫殿,也一定另有办法。伏望皇上下令有关部门,商议根据木材大小取用,希望臣等专心采办,使大工程早日完成。皇帝同意了他的奏议,下令寻找次一等的木材。后来木材也越来越多地从江淮运出,直到京师,竹筏相互连接;但天子仍认为皇祖年间宫殿遭灾后十年才建成,如今还不到六七年,想等得到巨材,所以宫殿的建造还没有确定日期。西边的工程又突然兴起,漕运下来的木材大多被取用,三省官吏百姓在外奔波暴露三年,没有休息。大臣们多次进言,天子也自觉怜悯他们。将作大匠又能够规削木材、用胶粘接,极尽般尔的技巧,而现有木材的尺寸已经足够使用。公恳切请求停止采办、兴建工程,以使荆、蜀百姓得到休息;使者在道路上接连不断,奏辞十分哀切。但工部大臣极力承担此事,天子听从了他,考察选择吉日兴工也已经确定。

其后漕数比先所下多有奇羡,凡得木一万一千二百筏。十九章公上最推功于三廵抚,下至小官莫不录其劳,今不载,独载其所奏两司涉历采取之地:曰四川守廵督儒溪之木,播州之木,建昌天全之木,镇雄乌蒙之木,龙州蔺州之木;湖广督容美之木,施州之木,永顺卯峒之木,靖州之木;及督行湖南购木于九嶷,荆南购木于陕西阶州,武昌汉阳黄州购木于施州永顺,贵州则于赤水猴峒思南潮底永宁顺崖,其南出云南金沙江云。大抵荆楚虽广,山木少采伐险远,必俟雨水而出。而施州石坂乱滩,迂回千里;贵阳穷险山岭深峭,由川辰大河以达城陵矶;蜀山悬隔千里,排岩批谷,滩急漩险,经时厯月始达会河。而吏民冐犯瘴毒,林才蒙笼,与虺蛇虎豹错行,万人邪许摧轧崩崒,鸟兽哀鸣震天岋地,盖出入百蛮之中,穷南纪之地,其艰如此。故附着之,俾后有考焉。昔称雍州南山檀柘,而天水陇西多材木,故丛台、阿房、建章、朝阳之作,皆因其所有。金源氏营汴新宫,采青峰山巨才,犹以为汉唐之所不。能致公,乃获之。山童才遁之时,发天地之藏,助成国家亿万年之丕图,其勤至矣。是岁冬,征还内台。明年,考察天下官。已而病作,请告。病益侵,乞还乡。天子许之。行至东平安山驿,而薨。嘉靖四十一年四月乙亥也,年五十有七。公仕宦二十余年,未甞一日居家。山东获贼,湖广营造,东南平倭,累有白金文绮之赐,而提督采运之擢,旨从中下,葢上所自简也。祖考妣皆受诰赠。母杜氏,封太淑人。所之官,必迎飬世以为荣。公事太淑人,孝谨,每廵行,日遣人问安,还辄拜堂下。太淑人茹素,公跽以请者数,太淑人不得已为之进羞膳。平生未甞言人过。其所敬爱,与之甚亲;至其所不屑然,亦无所假借。在江陵有所使吏,迟至,公问其故,方食市肆中,又无马骑,故事台所使吏廪食与马,为荆州夺之。公曰:「彼少年欲立名耳。」竟不复问。周太仆还自滇南,公不出候,葢不知也。周公乡里前辈,以礼相责诮,公置酒仲宣楼,深自逊谢而已。为人美姿容,自少衣服鲜好,及贵益称其志。至京师,大学士严公迎谓之曰:「公不独才望逾人,丰采亦足羽仪朝廷矣。」所居官廉洁不苛,采办银无虑数百万,先时堆积堂中,公绝不使入台门,第贮荆州府。募召商夷,赏购过当,人皆怀之。故緫督三年,地穷边裔,而民夷不惊,以是为难。是岁,奉天殿、文武楼告成,上制名曰「皇极殿」,门曰「皇极门」,而西宫亦不日而就。天子方加恩臣下,叙任事者之劳绩,而公不逮矣。娶顾氏,封淑人。子男五:延植,国子生;延节、延芳、延英、延实,县学生。女四:适孟绍颜、管梦周、王世训、兰釭,尚幼。孙男七:世彦,官生;世良、世显、世达,余未名。孙女六,余与公少相知。诸子来请撰述,因就其家得所遗文字,参以所见闻,稍加论次,上之史馆,谨状。

○敕封文林郎分宜县知县前同州判官许君行状。

译后来漕运的数目比先前下令运送的多出许多,总共得到木筏一万一千二百张。十九篇奏章中,公把功劳推给三位巡抚,下至小官没有不记录他们的劳绩;这里不再全部记载,只记载他奏报的两司所经过并采办木材的地方:四川方面督运儒溪、播州、建昌天全、镇雄乌蒙、龙州蔺州的木材;湖广方面督运容美、施州、永顺卯峒、靖州的木材;又督促湖南在九嶷购木,荆南在陕西阶州购木,武昌、汉阳、黄州在施州、永顺购木;贵州则在赤水猴峒、思南潮底、永宁顺崖购木;木材再从南面运出,经云南金沙江。大体上,荆楚虽然广大,但山中木材很少,采伐又险远,必须等待雨水涨发才能运出。施州有石坂乱滩,曲折绕行千里;贵阳尽是险峻深峭的山岭,要从四川、辰州的大河到达城陵矶;蜀地山川隔绝千里,排开岩石、冲过山谷,滩流急、漩涡险,经过时日累月才能到达会河。官吏百姓冒着瘴毒,树林遮蔽,和毒蛇、虎豹交错同行;万人呼喊着推挽,山崖崩裂,鸟兽悲鸣震动天地。这是出入百蛮之中、穷尽南方山川之地,艰难到了这种程度。所以把这些附带记下,使后人有所考察。从前称说雍州南山盛产檀木、柘木,天水、陇西多有材木,因此丛台、阿房宫、建章宫、朝阳宫等建筑,都凭借当地所有的木材。金源氏建造汴京新宫,采伐青峰山的巨大木材,尚且认为是汉唐所不能做到的。公才得以采集到这些木材。山林被砍伐将尽之时,发掘天地的藏材,帮助成就国家亿万年的宏大事业,他的辛劳太大了。这年冬天,公被征召回内台。第二年,考察天下官员。不久病发,请求告假。病情更加严重,请求回乡,天子准许了他。走到东平安山驿时去世。这是嘉靖四十一年四月乙亥,享年五十七岁。公做官二十多年,没有一天居住在家中。山东擒获盗贼、湖广营造工程、东南平定倭寇,多次得到白金、文绮赏赐;至于提督采运而升迁,则是内廷传下的旨意,大概是皇帝亲自选拔的。祖父、父亲、母亲都受到诰命封赠。母亲杜氏,封为太淑人。公任职之处,必定迎接母亲奉养,世人都以此为荣。公侍奉太淑人孝顺谨慎,每次巡行,都每天派人问安,回来便在堂下拜见。太淑人吃素,公跪地请求多次,太淑人不得已才为他进食羞膳。公一生从不谈论别人的过错。对于他所敬重爱护的人,他与之非常亲密;至于他所不屑的人,也不稍加宽容。在江陵时有一个公所差遣的吏员迟到,公询问原因,才知道他正在市肆中吃饭,又没有马可骑;按旧例,台署差遣的吏员应当由公家供给粮食和马匹,却被荆州方面夺去了。公说:‘那个年轻人只是想树立名声罢了。’最终不再追问。周太仆从滇南回来,公没有出门迎候,大概是不知道这件事。周公是同乡前辈,按礼责备他,公便在仲宣楼置酒,深深自我谦逊道歉而已。公长得容貌俊美,从年轻时起衣服就鲜艳华美,显贵之后更加符合他的志趣。到了京师,大学士严公迎接他,对他说:‘公不只是才华声望超过常人,风采也足以成为朝廷的仪表。’他所任的官职清廉而不苛刻,采办银两不下数百万,先前堆积在堂中,公绝不让它们进入台门,只储存在荆州府。招募商人和夷人,给出的购买赏赐超过常例,人人都感念他。因此总督三年,所辖地处穷远边裔,而百姓和夷人都不受惊扰,这便是他的难能可贵之处。这一年,奉天殿、文武楼告成,皇帝亲自命名为‘皇极殿’,门为‘皇极门’,西宫也不久建成。天子正要加恩臣下,叙录任事者的功劳,但公已经来不及看到了。娶顾氏,封为淑人。儿子五人:延植,国子生;延节、延芳、延英、延实,县学生。女儿四人:分别嫁给孟绍颜、管梦周、王世训、兰釭,其余尚且年幼。孙子七人:世彦,官生;世良、世显、世达,其余尚未命名。孙女六人。我年轻时就与公相识。各位儿子来请我撰写文字,于是到他家得到遗留下来的文稿,再参照我亲眼所见和听闻的事情,略加编次,献给史馆,谨撰此行状。敕封文林郎、分宜县知县、前同州判官许君行状

君姓许氏,讳志学,字逊卿。其先苏州之嘉定人,讳庆赐者,为昆山魏氏馆甥,遂为昆山人。子文衡,文衡生琮,其季曰瓒。琮子翊,承事郎。瓒子翀,羽林卫经历,平定州同知。承事生襄,敕授登仕佐郎,南京驯象所吏目。君之考也。自庆赐始迁,再世而有兄弟数人,勤于治生,多蓄藏。延礼耆儒沈同庵先生于家塾,以教诸子。当是时,叶文庄公、张宪副和、张参政穆、沈宪副讷,一时名贤,皆往来其家,故许氏富而子孙多在衣冠之列。君少勤学强记,善为文词。登仕葢晚,而得子,怜爱之,故用赀升为太学生,六馆之士推让焉。累举不第,以上舍选为同州判官。六年,凡署州县事五:同州、夏阳、临晋、合阳、征重泉。同州以守缺,其余诸县,即令去,必以君摄。士大夫皆为文纪之曰:“承上使下,悉有成度。奸轨壹迹,境内肃清。不于分外征索以阿上官意。修黉舍,励学者,此朝邑之所纪者也。厘前秕政,革浮靡,绝苞苴,储廪给足。传爰精明,修启圣名宦祠,此蒲城之所纪者也。”今世州县官悉简自天朝,唯权摄则监司得自用,类前世之辟举者,故或其人不称,必不以摄,或少试之,旋即牒去。君之署篆至于四五,可以知其选矣。其子给事君言:“今重泉、临晋间民有肖像而拜祀者。”又言:“溪田马公、苑洛韩公,皆关中名士,每见君未甞不加敬也。”既解官,则治亭圃于先茔之侧而居之。岁时食新,光以奉亲,然后敢甞与人交,不设城府,然不能容人过恶,故亦往往寡合。令有科徭及君家,君自以甞任州县为七品官,与争论无所诎。令欲重困之,会给事发解报至,以故得免。君始为太学生,游间及官同州沙苑,登览华山之胜,甚自乐也。痓为乡社会饮酒,笑谑无虚日。吴中田土沃饶,然赋税重而俗淫侈,故罕有百年富室。虽为大官家,不一二世辄败。许氏自国初至今,居邑之柴。巷无改也,有屋庐之美,田园市肆之入,又以诗书绍续,及给事君而贵显。初,给事令分宜已敕封如其官,及是人方贺君将更有加封之命,而不幸已矣。君卒于嘉靖巳未年六月初六日,得年六十有三。娶钱氏,封太孺人。子男一人,从龙,户科给事中;女一人,适张必显。孙男一人,汝愚,太学生;女二人。曾孙男女二人。某高大父时巳与君家交好,见家中文字,有顾惟诚、许鹏远者。鹏远即承事君,而惟诚者,太保顾文康父也。高大父是以与两家缔姻,而大父与登仕君又皆高年,为社会;而君与家君又同社柱中。君最年少,癸丑之岁,给事同余北上,道中联辔,甞以登仕年老为忧念,意独谓君壮盛未艾也。而登仕卒裁踰六年,君亦卒仅止于中寿。给事是以痛恨焉,亟图所以不朽者。以予知其家世,因颇采示冯翊之政,俾次其大畧,存之家乘,他日墓隧铭志之文词,史馆推封之制草,庶于斯有征云。

归先生文集卷之二十

●归先生文集卷之二十一

吴郡归有光着

  门人王执礼校

墓志铭一

◆墓志铭一

詹仰之墓志铭

  叶县丞苏君墓志铭

  归府君墓志铭

昭信校尉,崇明沙守御千户所正百户晁君墓志铭。

  外舅光禄寺典簿魏公墓志铭

  鸿胪寺司宾署丞张君墓志铭

  沈贞甫墓志铭

  太学生叶君墓志铭

  抚州府学训导唐君墓志铭

  太学生周君墓志铭

南京车驾司员外郎张君墓志铭》

  陆允清墓志铭

  赵汝渊墓志铭

  张孺人墓志铭

  汝南周君墓志铭

  抑斋先生夏君墓志铭

  乐清丞沈君墓志铭(并序)

○詹仰之墓志铭

仰之姓詹氏,讳高,年二十余,自休宁来客于昆山,客四十余年,年六十二而卒。夫仰之所事者,机利也,其于文章,非能学而知之也,顾生平好之,甚于知之者,至忘其所事,迨于死而后已。世之论者,必知之而后能好,而仰之之好之,甚于知,此岂其出于性然邪?为贾与为学者异趋也。今为学者,其好则贾而已矣,而为贾者,独为学者之好,岂不异哉?初,仰之从予友吴秀甫游,秀甫死数年矣。仰之且死之岁,亟来见予,予与之谈秀甫之为人,恍然如生,相与为泪下,然其意欲有所求者而不言也。一日,仰之沐浴整衣冠,召其所与厚者与之诀,料检其箧中文字数十卷,付其子,遂卒。予悲仰之之志,会其子若秀昆秀,以其丧归休宁,问其葬曰:“某年月日某原也。”因与之铭曰:

詹氏出于詹侯,其后有詹父、詹嘉、詹何、詹尹,而唐宋间有奉忠公五大将军,以忠勇秩于祀典,今为休宁五城之詹。然近世贵显者,葢少也。虽然,贤如仰之也,而予为之铭。夫亦乌用贵显者邪?

○叶县丞苏君墓志铭

译君姓许,名志学,字逊卿。祖先是苏州嘉定人,有一位名庆赐的人,做昆山魏氏的馆婿,于是成为昆山人。他生文衡,文衡生琮,琮的幼弟名瓒。琮的儿子翊,官承事郎;瓒的儿子翀,官羽林卫经历、平定州同知。承事郎翊生襄,敕授登仕佐郎、南京驯象所吏目,这就是君的父亲。许氏自庆赐开始迁居,经过两代便有兄弟数人,勤于经营生计,积蓄很多。延请老儒沈同庵先生到家塾,教育几个儿子。当时叶文庄公、张宪副和、张参政穆、沈宪副讷,都是一时名贤,都往来于许家,因此许氏富裕,子孙多列身于士大夫行列。君年轻时勤奋好学,记忆力强,善于写文章。登仕郎年纪已大才得子,十分怜爱他,所以出资让他升入太学,国子监六堂的学生都推重礼让他。多次参加乡试都未考中,后来按上舍生资格选任同州判官。六年间,凡代理州县事务共五处:同州、夏阳、临晋、合阳、重泉。同州是因为知州职位空缺,其余各县知县一旦离任,必定由君代理。士大夫都为他作文记述说:‘承接上级、治理下属,都有成法。奸邪轨迹一经发现,境内便肃清。’ ‘不在额外范围内征收,以迎合上级官员的意思。修缮学校,勉励求学者,这是朝邑县所记述的事情。清理以前的弊政,革除浮华奢靡,杜绝馈赠贿赂,储粮充足。’ ‘传爰精明,修建启圣祠和名宦祠,这是蒲城县所记述的事情。’ 如今世上的州县官都由朝廷选任,只有代理官职时,监司可以自行任用,类似前代的辟举制度。因此有时人选不合适,就一定不让他代理;有时先让他略加试任,随即发文罢免。君代理县印竟达到四五次,由此可以知道他是经过怎样的选拔了。他的儿子给事君说:‘如今重泉、临晋之间,百姓中还有画着他的像来拜祭的人。’又说:‘溪田的马公、苑洛的韩公,都是关中的名士,每次见到君,没有不更加敬重他的。’卸任以后,他在祖先坟墓旁修建亭园居住。每年按时得到新收的粮食,要先供奉父母,然后才敢自己品尝并与人交往。他不设防范心,然而不能容忍别人的过错,所以往往与人合不来。县令把科举徭役派到君家,君自认为曾任州县七品官,便同县令争辩,毫不屈服。县令想重重困扰他,恰逢给事发出解送文书到达,因此得以免除。君起初做太学生,游学期间到同州任官,登临观览华山胜景,十分自得欢乐。还常常参加乡里社集饮酒,整天谈笑。吴中田地肥沃富饶,但赋税沉重、风俗淫靡奢侈,所以很少有富室能够维持百年。即便是大官之家,也往往一两代便衰败。许氏自开国以来直到今天,居住在县里的柴巷没有改变,房屋庐舍美好,田园、店铺都有收入,又以诗书传承延续,到给事君时更加显贵。起初,给事君任分宜县令时,已经按照他的官职敕封其父;到这时,人们正向君道贺,认为将会有进一步加封的诏命,却不幸君已经去世。君卒于嘉靖己未年六月初六日,享年六十三岁。娶钱氏,封为太孺人。儿子一人,从龙,任户科给事中;女儿一人,嫁给张必显。孙子一人,汝愚,太学生;孙女二人。曾孙男女二人。我家的高祖父早已同许家交好,曾在家中文稿中见到顾惟诚、许鹏远的名字。鹏远就是承事君,而惟诚是太保顾文康的父亲。高祖父因此同两家结为姻亲;祖父和登仕君又都年高,成为社交中的长者;君和我的父亲又同为社中的骨干。君年纪最小,癸丑年给事君和我一同北上,路上并辔而行,曾因登仕君年老而忧虑,以为君正当壮年,来日还很长。不料登仕君去世才超过六年,君也去世,寿命仅到中寿。给事君因此极为痛惜,急忙谋求使他不朽的方法。因为我了解他的家世,便采集了一些冯翊任职的政绩,请我编次大略,保存于家谱中,以便日后墓道铭志的文章、史馆推封的制草,都可以从这里得到依据。《归先生文集》卷二十 《归先生文集》卷二十一 吴郡归有光著 门人王执礼校订 墓志铭一 墓志铭一 詹仰之墓志铭 叶县丞苏君墓志铭 归府君墓志铭 昭信校尉、崇明沙守御千户所正百户晁君墓志铭 岳父、光禄寺典簿魏公墓志铭 鸿胪寺司宾署丞张君墓志铭 沈贞甫墓志铭 太学生叶君墓志铭 抚州府学训导唐君墓志铭 太学生周君墓志铭 南京车驾司员外郎张君墓志铭 陆允清墓志铭 赵汝渊墓志铭 张孺人墓志铭 汝南周君墓志铭 抑斋先生夏君墓志铭 乐清丞沈君墓志铭(并序) 詹仰之墓志铭 仰之姓詹,名高,二十多岁时从休宁来到昆山寄居,在昆山寄居了四十多年,六十二岁时去世。仰之一生所从事的是经商逐利;对于文章,他并不是能够通过学习而真正理解的人,但他平生喜爱文章,胜过那些真正理解文章的人,甚至忘记了自己所从事的事情,直到死后才停止。世上的议论者一定认为先理解才能喜爱,可是仰之喜爱文章胜过理解文章的人,这难道是出于他的本性吗?经商和求学本来是不同的道路。如今求学的人,所喜爱的只在于经商罢了;而经商的人,偏偏独自喜爱求学者所喜爱的东西,岂不是奇异吗?起初,仰之跟随我的朋友吴秀甫交游,秀甫已经去世好几年了。仰之将死的那一年,急忙来见我。我和他谈到秀甫的为人,恍惚如同秀甫还活着,我们一起流下眼泪;但仰之心里似乎有求于我,却没有说出来。一天,仰之沐浴后整顿衣冠,召来与自己交情深厚的人同他们诀别,整理检点箱中数十卷文字,交给他的儿子,随即去世。我悲悼仰之的志趣,恰逢他的儿子若秀、昆秀,带着他的灵柩回休宁,询问安葬的日期地点,他们说:‘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某原。’于是我给他写下铭文说:詹氏出自詹侯,后来有詹父、詹嘉、詹何、詹尹;唐宋年间又有奉忠公五大将军,因为忠勇而列入祭祀典礼。如今休宁五城的詹氏,便是他们的后代。不过近世显贵显赫的人,大概很少。即便如此,像仰之这样贤能的人,我还是要为他作铭。难道一定要显贵显赫才值得称道吗?叶县县丞苏君墓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