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归先生文集四十一

归先生文集卷之二十四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94–198 段

○叶文庄公墓地免租碑

吏部左侍郎叶文庄公墓在昆山西湓渎之原。公以成化十年薨于位,朝廷敕葬如制,而墓地犹岁输官租。嘉靖十六年,天子奉册宝上祖宗徽谥,推恩海内,诏前代帝王陵寝及名臣本朝文武大臣敕葬坟墓所在,官为修治,置守冢,复其人税未除者除之。时比境常熟,大理寺卿章公格墓用此制,而昆山独否。至是,民叶奉言于廵抚都御史翁公,下其事于县,知县陈侯子佐移牒常熟,取章卿事以上廵抚。公曰:“文庄公当代名臣,吏宜以丁酉诏书从事。”由是文庄公墓地始不输官租云。我国家正统己巳之变,几成宋南渡之祸,世谓于肃愍公有旋乾转坤之力。是时公在谏垣,一二日间疏至七八上,所以禆赞庙谟者实多,信乎台榭之榱非一木之枝矣。其明年,皇舆旋轸,公封上匿名书,请为河南之避,在廷之臣无敢为言者。然斯论所谓百世以俟圣人而不惑也。自虏酋阿罗入黄河套中,虏种遂久居不去,为陕西边患。议者欲驱出之,而连城属之东胜田作其间。公奉命往相视,独以道险远劳费,又春迟蚤霜不可田,请增戍守而巳至今上时,言事者锐意欲复河套,既而天子震怒,皆诛死,而后知公所谓时势之难者,卓见远识不可及也。公在广,至今抚臣守其规模,如吴中之于周文襄公,而独石、宣府所筑八城七百堡,为边人长久之利。公所至有所建明,而清明直亮,望重本朝,信一代之名臣矣。天子思股肱之臣,湛恩沾被于墟墓之间,而有司之废格沮令如此。廵抚公祗奉明诏,修举旷典,汲汲于师旅饥馑、食不暇给之时,其风谊尤可尚矣。贤人君子之没,远者数千年,近者数百年,而光显于世,常如一日。盖贤者虽殁,而后之贤者相继而生,故能表章崇奉之,而精神意气之续历世而愈新,此世教所以不堕也。公五世孙乡进士□焕蒙荷天子之恩,感廵抚公之谊,及县侯之勤其事,因请书之于石,以告于后人。

○中宪大夫贵州思州府知府赠中议大夫赞治尹贵州按察司副使李君墓碑。

译○叶文庄公墓地免租碑 吏部左侍郎叶文庄公的墓在昆山西边湓渎的原野上。公在成化十年任职期间去世,朝廷依照制度下令安葬,但墓地每年仍要向官府缴纳田租。嘉靖十六年,天子捧着册宝,为祖宗加上尊美的谥号,并把恩惠推及全国,下诏说:前代帝王陵寝以及著名大臣、本朝文武大臣奉敕安葬的坟墓所在之处,由官府负责修治,设置守墓人;守墓人的赋税尚未免除的,也一并免除。当时邻近的常熟县,大理寺卿章公格的墓已经依此制度办理,唯独昆山没有实行。到这时,百姓叶奉向巡抚都御史翁公申诉,翁公把事情交给县里办理;知县陈侯子佐移文常熟,调取章卿墓的先例上报巡抚。翁公说:“文庄公是当代名臣,官吏应当依照丁酉诏书办理。”因此文庄公的墓地才开始不再缴纳官租。我国在正统己巳发生变乱,几乎造成宋朝南渡那样的灾祸,世人说于肃愍公有扭转乾坤的力量。当时公在谏官任上,一两天内就上疏七八次,他对辅佐朝廷谋划所起的作用实在很多;确实,台榭的椽子并不是一根木头的枝条能够支撑的。第二年,皇帝车驾回转,公上呈封好的匿名奏书,请求皇帝暂避河南,朝廷中的臣子没有人敢替他说话。然而,这一主张正可称为所谓百世之后等待圣人也不会迷惑的正确见解。自从虏酋阿罗进入黄河套,蒙古部族便长期居住在那里不肯离去,成为陕西边境的祸患。议论此事的人想把他们驱逐出去,但东胜以东各城相连,那里又有田地耕作。公奉命前往察看,独自认为道路险远,劳费太大,而且春季来得晚、早霜又会使田地无法耕种,因此只请求增加戍守而已。到了今上时期,议事者一心想收复河套,后来天子震怒,他们都被诛杀,这才知道公所说时势艰难,真是卓越的见识和深远的眼光,非他人所能相比。公在广地任职时,直到今天,巡抚和守臣仍遵循他的规划,就像吴中人对待周文襄公一样;而独石、宣府修筑的八座城、七百座堡垒,也成为边民长久的利益。公所到之处都有建树和议论,而且清明正直、明达刚亮,在本朝声望很高,确实是一代名臣。天子思念辅佐自己的大臣,深厚的恩泽施及坟墓之间;可是有关官员竟这样搁置典章、阻挠诏令。巡抚公恭敬奉行明诏,修复并实行废弛已久的典章,在军队困顿、灾荒、粮食尚且供应不暇的时候仍急切办理,这种风义尤其值得称赞。贤人君子去世以后,远的相隔数千年,近的相隔数百年,却仍常常像在世一样光明显著。贤人虽然去世,后来的贤人却相继出现,所以能够表彰、尊奉他们,使他们的精神气概历经世代而更加新鲜,这正是世道人心的教化不至于衰落的原因。公的五世孙乡贡进士□焕蒙受天子的恩典,感念巡抚公的情谊,也感谢县侯为办理此事所付出的辛劳,于是请求把这些事写在石碑上,告知后人。○中宪大夫、贵州思州府知府、赠中议大夫赞治尹、贵州按察司副使李君墓碑。

嘉靖三十年,贵州麻阳苗为乱。先是,思州知府李君有铜仁之役,还郡五日,苗龙许保、吴黑等伪为哨兵,突入城杀掠。君巷战不胜,与其孙文炳皆被执,留郡二日刼以归寨。苗每执郡县长吏,必求厚赎,院司及守将亦幸朝廷不知也,率许之以为常。君谓天子命吏为贼刼质,是孰为之开端者?书告清平镇将石邦宪,亟进兵,勿以我为忌。邦宪不应。君乘马出盘山关,至稍寨,崖高水深,遂自投下。贼惊,共拽之出,气息仅续,弃之途而去。思人舁还至清浪卫而卒。麻阳之苗乱巳数年,自辰沅、镇筸、铜仁、石阡、印江皆受其害。君初至郡,即被檄驱驰兵间巳,又城铜仁,而郡故有关隘守兵,为摄郡者所侵削散去,贼以是得骤至。事闻,诏赠贵州按察司副使,荫一子,命按察司佥事戴楩谕祭于家,赐葬融县之高沙昌八岭。惟古之治,驭蛮夷,得刺史、太守勇畧仁惠者,可不烦兵而自戢。今知府受一郡之寄,而日使舍所事事军吏之役,及事败未尝不委以为守者之罪也。清平去思仅一宿程,而太守困于贼巳数日,且彼残苗六七百人耳,守将若不闻知,此何为者哉?朝廷之恤死事者优矣,其于兵吏有轶罚焉。君讳允蕳,字可大,其先贵州诸城人,元时有为融州路廵检使者,因家于今柳州之融县。高祖子赞,封奉直大夫协正庶尹夷陵州知州。曾祖芳,进士,云南布政司右布政使。祖序,进士,吏科给事中。考镛,乡试第三人,未仕蚤卒。季父铎,教乐昌。君少随之任,学成而归。弱冠中乡试,明年中会试乙榜,授潼州学正,未上,丁内艰。服除,改夷陵,摄荆门州,为政清勤,民德之。升知内江,公廉自持,士大夫乞请无所得。大旱,斋沐祈祷,徒步暴赤日中,令儿歌之曰:「旱既太甚,治邑非人,宁祸其身,勿病其民。」三日霖雨大足。尝于通津治石梁,御史题之曰「寿溪」。寿溪者,君所自号。御史以此旌其能得民也。大学士茶陵张文隐公知君名,从铨部乞以为其州守。内江民扳留之不得,为涕泣立石。君至茶陵,均徭赋,剔奸蠹,豪民为之敛迹。皇太后梓宫祔显陵,承檄给粮刍,所过无乏,有白金文绮之赐。最上当迁,张文隐公自往乞铨部云:“愿得展一年,俟黄籍成,茶陵民受十年之赐矣。”其见重如此。升云南同知,摄守澄江。君既更治民,号为精练,凡断狱所上监司,以为平允。豪有夺民田者,勒令归主,不服再诉于朝,下法司,皆如君论。满去滇,民泣留立石如内江时。寻升思州。君既不得在郡,亦以孤城多寇,遣其帑归融,独与孙文炳居为守。余三年在郡,六月而遇害。是岁三月初六日也。春秋五十。孙文炳之被刼者,后竟以重贿赎还之。恭人吴氏,子男一人祝,女五人祝。乡试举人,今署新昌教谕。融于中州为远,然龙城于今为仕宦之邦。至李氏世有科第,子孙蝉联不绝,而君又以死事显,虽中州世宦之家类此者,仅仅有之。祝有志行,痛愤君之殁,请铭于余,余不辞而为铭曰:

黔中之境,连络五溪,麻阳猖狂,驭不于机,如水滔天,失在漏卮。兵吏堕武,习为谩欺。皎皎李侯,亶明其志,奋不顾死,以绝刼质。帝嘉精忠,恩诏优至。彼亦何人?天子之吏,以身为市,生宁不媿?彼亦何人?边圉所寄,闻守之死,曾不睨视。自古为文,匪以其词,在有所表,乃永传之。融山荒绝,我实铭此。有石嶪嶪,其词则媺。后千百年,可配柳子。

○玄朗先生墓碣

译嘉靖三十年,贵州麻阳的苗人作乱。在此以前,思州知府李君参加铜仁战事,回到府城才五天,苗人龙许保、吴黑等人冒充哨兵,突然闯入城中烧杀抢掠。李君巷战不胜,和孙子文炳一起被俘,被留在府城两天后,劫持回寨。苗人每次俘获郡县长官,必定索取厚重赎金;巡抚、按察司及守将也幸灾乐祸地认为朝廷不知道,往往答应他们,渐渐成了惯例。李君说:“天子任命的官吏被贼人劫持为人质,这是谁给他们开了头?”他写信告诉清平镇将石邦宪,催促他进兵,不要因为我而有所顾忌。邦宪没有回应。李君骑马出了盘山关,到了稍寨,见山崖高峻、水势深险,便从崖上自行跳下。贼人惊慌,一同把他拖出来,但他气息仅存,便把他弃在路上离去。思州人用轿子把他抬回,到清浪卫时去世。麻阳苗人的叛乱已经数年,从辰沅、镇筸、铜仁、石阡到印江都受到祸害。李君刚到任时,就不断奉檄奔走于军队之间;后来又修筑铜仁城,而思州原有的关隘守兵却被代理知府侵削、遣散,贼人因此得以迅速抵达。事情上报后,诏令追赠贵州按察司副使,荫封一子,命按察司佥事戴楩到家中宣谕祭奠,赐葬于融县高沙昌八岭。古代治理天下、驾驭蛮夷时,只要得到勇敢有谋略、仁慈而有恩惠的刺史、太守,往往不用劳烦军队,蛮夷便会自行收敛。如今知府受一郡之托,却天天被派去舍弃本职,办理军吏的事务;事情失败后,又没有一次不把责任推给守臣。清平到思州只有一夜的路程,而太守已经被贼人困了数日;何况对方不过是残余苗人六七百人,守将竟像没有听见一样,这究竟是为什么?朝廷抚恤死难官员已经很优厚了,但对于有关兵吏却没有追究过失。李君名允蕳,字可大,祖先是贵州各城的人。元代有一位祖先任融州路巡检使,因而定居在今天柳州的融县。高祖子赞,封奉直大夫、协正庶尹、夷陵州知州。曾祖芳,进士,任云南布政司右布政使。祖父序,进士,任吏科给事中。父亲镛,乡试第三名,未任官便早逝。叔父铎,任乐昌教官。李君少年时随叔父赴任,学成后归来。二十岁中乡试,第二年中会试乙榜,授潼州学正,尚未赴任,便遭逢母丧。服丧期满后,改任夷陵,代理荆门州知州,施政清廉勤勉,百姓感念他。升任内江知府时,以公正廉洁自守,士大夫来请托,没有能够得到满足的。遇到大旱,他斋戒沐浴祈祷,徒步行走在暴烈的烈日下,还让孩子唱道:“旱灾已经太严重,治理县邑没有贤人,宁可祸及我身,也不要使百姓受病。” 三天后下了大雨,雨水十分充足。他曾在通津修治石桥,御史题名为“寿溪”。寿溪就是李君自己的号。御史借此表彰他能够得到百姓拥护。大学士茶陵张文隐公听说李君的名声,便向铨部请求让他担任自己的州守。内江百姓挽留他,却没有成功,哭泣着为他立碑。李君到茶陵后,均平徭役赋税,剔除奸邪弊病,豪强百姓因此收敛。皇太后的梓宫附葬显陵,李君奉檄供应粮食和草料,所经过的地方没有缺乏,还得到白金和彩绸的赏赐。考核成绩最优,按理应当升迁,张文隐公亲自前往向铨部请求说:“希望让他再任职一年,等黄册编成,茶陵百姓就能享受十年的恩惠了。”他受重视到了这种程度。后来升任云南同知,代理澄江知府。李君再次治理百姓,号称精明干练;凡是审判案件上报给监司,监司都认为公平允当。有豪强侵夺百姓田地,他勒令归还原主;对方不服,第二次上诉朝廷,交给法司审理,结果全都按照李君的判决处理。任满离开云南时,百姓哭泣挽留,并像内江一样立碑。不久升任思州。李君既不能留在府城,又因为孤城盗寇很多,便把自己的钱财送回融县,独自和孙子文炳留下守城。过了三年,他在府城任职六个月时遇害。这一年是三月初六日。他享年五十岁。孙子文炳被劫持后,后来终于用重金赎回。恭人吴氏,生有一个儿子祝,五个女儿。祝是乡试举人,现在代理新昌教谕。融县对于中原来说十分遥远,但龙城如今已经成为仕宦之乡。李氏世代都有科举功名,子孙接连不断;李君又因死于公务而显名,这样的中原世宦之家,也只是很少有能够相比的。祝有志向、有操守,痛恨悲愤于父亲的去世,请我作墓铭,我没有推辞,铭文说:黔中之地,连接五溪;麻阳苗人猖狂,驾驭他们却没有及时采取措施,如同洪水滔天,祸患在于漏水的酒器。兵将官吏武备废弛,习惯于蒙骗欺诈。光明磊落的李侯,真正明白自己的志向,奋勇而不顾死亡,以此断绝被劫持为人质的祸患。皇帝嘉奖他的精忠,优厚的恩诏降临。那些又是什么人?他们是天子的官吏,却拿自己的身体作为交换的市货,活着时难道不惭愧吗?那些又是什么人?他们受托守卫边疆,听到守臣战死,竟然连看都不看一眼。自古以来撰写文章,并不在于辞藻,而在于有所表彰,使其永远流传。融县山野荒僻,我特意把这些铭刻在这里。有高高耸立的石碑,碑文却很美好。千百年之后,可以和柳子厚的文章相媲美。○玄朗先生墓碣

呜呼!士之能自修餙,立功名于世,以取富贵,世莫不称述之。若是而以为贤,不知此亦其外焉者耳。苟其中有不然,虽暴着于一时,而君子奚取焉?盖昔孔子之门,其持巳立身,不以小节而不闲其论,可谓严矣。而于虞仲、夷逸之徒,其人皆放于礼法之外,而孔子未尝不深取之,盖知其存于中者不苟然也。昔吾亡友吴纯甫尝称玄朗之为人,历指平生之知交,而独言玄朗有高行、多大节,以其在于隐微幽独之间,而不可诵言于人者,此玄朗之所以为贤,而人莫之知也。玄朗姓沈氏,讳金马,字天行,后更讳世麟,字明用,而自号玄朗。少有俊才,为文率意口占而成。与吴纯甫、周于岐同里,并知名。三人者相善也。于岐宦达,位至大理寺丞。玄朗、纯甫屡困于乡闱。纯甫晚乃得荐,其后一再试南宫,复不第以殁。然二人在学校中名声籍甚。太末方思道为昆山令,自负海内文学之士,而于玄朗、纯甫深所推奖。然纯甫后益矜奋,治名园,与其徒讲学论文,邑之才俊多归焉。玄朗自放于酒,无日不醉,往往对人皆醉中语也。常持胡饼,独往来山中,或时髽髻祼袒行于市,遇不可意即大骂。家贫,从县令乞贷,令亦笑与之。有郡推官迎延为师,玄朗日与饮酒,不交一言,岁终谢去,瓶罂堆积满庭。督学御史与之有故,檄令读卷,玄朗不屑意,故为妄言却之,御史莫能致也。玄朗于书强记,其后绝不观,而架上书数千卷,指谓纯甫曰:“吾神游其间矣。”其寄兴清远如此。玄朗以嘉靖七年二月二十二日卒,年四十有二。有子一人,曰大宗。玄朗之祖讳愚,字通理,其从祖讳鲁,字诚学,兄弟皆有文名,葬在邑中马鞍山。纯甫一日与予过之,指曰:“此玄朗家墓也。”异时古柏甚奇,常郁郁苍翠,以此代有文人,今忽枯萎,明用其不起矣。已而果然。沈氏至今有仕者,独玄朗负。才气以死,人犹谓之狂生。云嘉靖某年月日,附葬于宋沥原之祖茔。纯甫曰:“我宜为铭。”及纯甫北上,大宗送之浒墅,泣以请。纯甫许以南还,竟不果。于是大宗以属之予。盖又二十年,始为之书于墓上。此纯甫之意也。呜呼!纯甫其亦可谓深知玄朗者矣。

○张季翁墓碣

古之言能孝者,生以致其养,死以致其哀而已。生以致其养,至于千锺之奉,食饮饍羞,百品味之物,以为无加焉。然犹有啜菽饮水,可以尽其情者。死以致其哀,至于朱绿龙輴,金凑之室,以为无加焉。然犹有敛手足,还葬蓬颗敝冢,可以尽其情者。凡皆先王所以尽性命之理,顺万物之情,而使人得而为之者也。若人之行善不善,不可以责诸其子,使为人子务扬前人之善而亲之。行不能皆善,则将有诬其亲者矣。故不以槩于礼,而礼之所得为者,生养死哀尽之矣。虽然,此虑其亲之有不善者也。人不能皆无不善,故不以责诸其子。若其父有善而不彰,是非其子之情也。然则礼不止于生养死哀而已矣。余识张季翁之子献翼,尝造其室,与之饮食,而未及见翁。然闻其贤久矣。先是季翁年六十,献翼与其兄凤翼征诸文士为传叙数十篇。余闻之,疑季翁以生人之欢而豫死者之事,于是尽终矣。季翁其不久乎?明年嘉靖四十一年五月五日,季翁卒。然翁之行,卒赖诸文以显,故以为翁之子能尽于生飬死哀之外者也。于是请余碣其墓之左。夫诸作者详矣,余敢着其大畧。翁讳冲,字应和,其先濠州人。国初始占名数于吴,数世为富家。翁为人孝友,以财让其昆弟,刲股以疗父疾。尝游燕还,受人寄千金,为盗所掠。金主闻被盗颇来讯,翁绐曰:“金皆在,尽以已资俏之,而卒不言。”养寡姊,代其户徭。翁好为高髻小冠,短衣楚制,携吴姬度歌曲为蹴踘诸戏,常在吴城西山水间,人以少年轻侠日之,而其大节乃如此。至以师史之业,而好聚古书,为子致千里客,盖皆彬彬有文学矣。子即凤翼、献翼,皆太学生、燕翼府学生。葬在塘湾百花山,实四十二年三月六日云。

○褚隐君墓碣

译唉!士人能够自我修养整饰,在世上建立功名,以求取富贵,世人没有不称述他们的。如果把这些当作贤能的表现,却不知道这也只是外在的一面罢了。假如他的内心并非如此,即使一时显赫,君子又有什么可取之处呢?古代孔子门下的人,持守自己、立身处世,不会因为小节有亏而使整个议论失去严谨,可以说要求极严了。然而对于虞仲、夷逸这一类人,他们都超出礼法的范围之外,孔子却未尝不深深取法于他们,这是因为孔子知道他们内心的操守并不苟且。过去我的亡友吴纯甫曾称赞玄朗的为人,历数平生交游的人,却独独说玄朗品行高尚、大节卓异,因为这些德行存在于隐微、幽独之处,不能向人公开宣说。这正是玄朗之所以贤能,而世人却不了解他的原因。玄朗姓沈,名金马,字天行,后来改名世麟,字明用,自号玄朗。他年轻时才华俊秀,写文章往往任意出口便成。和吴纯甫、周于岐同乡,三人都很有名声,彼此友善。于岐仕途显达,官至大理寺丞。玄朗、纯甫多次困顿于乡试。纯甫晚年才被举荐,后来一再参加南宫会试,仍未考中便去世了。然而两人在学校中的名声都很大。太末人方思道任昆山县令时,自负为海内文学之士,却尤其推重奖赏玄朗和纯甫。后来纯甫更加自我奋发,修治名园,和门徒讲学论文,县中的才俊大多归附于他。玄朗则放纵自己饮酒,没有一天不醉,往往面对别人时说的都是醉话。他常常拿着胡饼,独自往来山中;有时梳着髽髻、赤裸上身在市中行走,遇到不合心意的事便破口大骂。家里贫穷,便向县令借贷,县令也笑着给他。郡里的推官曾请他来任教师,玄朗每天只和他饮酒,一句话也不交谈,年终便告辞离去,酒瓶酒罐堆满庭院。督学御史与他有旧,发檄文命他阅卷,玄朗不放在心上,故意胡乱作答来拒绝,御史也无法招致他。玄朗读书时记忆力很强,后来却完全不再读书,而书架上仍有数千卷书;他指着书架对纯甫说:“我的精神已经在其中遨游了。”他的寄托和情趣就是这样清远。玄朗于嘉靖七年二月二十二日去世,享年四十二岁。有一个儿子,名叫大宗。玄朗的祖父名愚,字通理;从祖名鲁,字诚学;兄弟二人都有文名,葬在县中的马鞍山。有一天纯甫和我经过那里,指着墓地说:“这是玄朗家的墓。” 从前这里的古柏十分奇特,常年郁郁苍翠;因为这里世代都有文人,如今古柏忽然枯萎了,明用大概也不会再起来了。后来果然如此。沈氏至今还有做官的人,唯独玄朗背负着才气而死,人们仍称他为狂生。记载说,嘉靖某年某月某日,玄朗附葬在宋沥原祖坟中。纯甫说:“我应当为他作铭。”等到纯甫北上,大宗送他到浒墅,哭泣着请求。纯甫答应南还后办理,最终却没有实现。于是大宗把这件事托付给我。又过了二十年,我才把它写在墓上。这是纯甫当年的心愿。唉!纯甫也可以说是深知玄朗的人了。○张季翁墓碣 古人所说能够尽孝的人,不过是在父母生前尽心供养,死后尽情哀悼罢了。生前尽心供养,即使达到享用千钟俸禄、饮食珍馐、百般美味,也认为没有什么可以再增加的了;然而即使只能喝水吃豆,也同样可以尽到自己的情意。死后尽情哀悼,即使使用朱红碧绿的龙輴、以金装饰的墓室,也认为没有什么可以再增加的了;然而即使只是收殓手足,归葬在蓬草丛中的破旧坟墓里,也同样可以尽到自己的情意。这些都是先王用来尽性命之理、顺万物之情,使人能够做到的事情。至于一个人行善或不善,不能拿来责求他的儿子;只应要求为人子者致力于宣扬先人的善行并亲近先人。如果先人的行为不可能全都善良,就会有人因此诬饰自己的亲人。所以礼制不把一切情况都纳入规定,而礼制所允许做到的,就是生前供养、死后哀悼,把这些做到极致罢了。虽然如此,这只是考虑到父母可能有不善之处。人不能全都没有不善,所以不能因此责求子女。如果父亲有善行却不加彰显,也不合乎做儿子的情意。这样说来,礼制并不只是生养和死哀而已。我认识张季翁的儿子献翼,曾到他家里去,和他一起饮食,却没有来得及见到季翁本人。然而我很早就听说他的贤德了。在此以前,季翁六十岁时,献翼和他的哥哥凤翼请数十位文人为他撰写传记和叙文。〔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十篇〕 我听说这件事时,怀疑季翁已经在活着的时候预先办理死后的事情,这样人生大事大概都完成了。季翁恐怕活不久了吧?第二年嘉靖四十一年五月五日,季翁果然去世。然而季翁的德行最终依靠这些文章而显扬,所以我认为,他的儿子能够在生前供养、死后哀悼之外,进一步尽到孝道。于是他们请我在墓的左边立一块墓碣。各位作者已经记述得很详细了,我只敢写下大略。季翁名冲,字应和,祖先是濠州人。明朝初年才在吴地登记户籍,几代以来成为富家。季翁为人孝顺友爱,把财产让给兄弟,曾割取大腿肉医治父亲的疾病。他曾游历燕地,回来时接受别人托付的一千两黄金,却被盗贼抢走。金主听说被盗,来询问得很急,季翁骗他说:“钱都在,我已经全用自己的资产补偿了。”始终没有说明实情。他供养寡居的姐姐,代她缴纳户役。他喜欢梳高发髻、戴小冠,穿短衣楚制,带着吴地歌女唱曲,玩蹴踘等游戏,常在吴城西边的山水之间游荡;人们把他看作少年侠客,却不知道他的重大节操竟是这样。他又从事经史之学,喜爱收集古书,为儿子招致千里之外的宾客,子弟们大都已经具有文雅的学问。儿子就是凤翼、献翼,二人都是太学生,燕翼是府学生。葬在塘湾百花山,确实是嘉靖四十二年三月六日。○褚隐君墓碣

前史有孝友传,余尝叹之。世之善人君子,非其迹着于朝廷,莫可得见。至于岩壑草莽之中,没没者多矣。其得列于史,盖百之一二也。若榆次褚隐君者,其孝友笃行,非其子进登于朝,与当世之君子游,亦何以称焉?隐君世家榆次东白一里,考讳矿,仁善好施,畜牧于沾之重舆山间,牛羊以谷量,人称之为东山翁。东山翁病且死,君吁天求代,赛祷山神祠,去其家数里所,十步一膜拜,见者怜之。又为母持佛氏盂兰经十五年不辍呗诵,菓蔬有鲜必进,乃敢甞。从父两人无子,孝养之终身,已丧葬,立其祠。为弟更娶后妻,及其避徭之旁县,召还分与之田宅。县中有大役,吏请贿免,君曰:“吾有财不佐县官之急,而以私吏耶?”岁租必先入,里人化之,无敢逋者。人有病死,先甞盗禾为田主所笞,遂诬以殴死,君率众白于官,为直其事。岁饥,山庄千石谷皆以赈饥,民犹不逞盗其窖中藏,其党泄之曰:“是不能忍饥而至,是不足问也。”然家自是乏,至人有求,必屈意赴之。平生重然诺,不与人分争,田宅财物必让,而布衣蔬食终其身。尝自号善庵,榆次张先生曰:“善庵孝友忠信,今时罕见,虽蹔困,天将使之有后。”其后果然。娶李氏,继娶秦氏,最后娶贾氏,皆有贤德。君以嘉靖三十六年八月日卒,年六十有一,葬于其县之杨安祖茔之次,先二孺人祔。子男五人:针、锭、鈇、钺、镗。女一人,适杜庭元。鈇登嘉靖四十四年进士,在京师具状谒余,书其墓石铭曰:

在晋之辽,畇畇原隰,草莽广荐,羊牛濈湿。有美伊人,仁服义袭。嶷嶷厥子,载观其入,允矣国器。其究有立,前闻是追,公卿是为。后将考始,其在于斯。

○赠文林郎邵武府推官吴君墓碣。

嘉靖某年,天子曰:福建邵武府推官梁之父翰可赠文林郎邵武府推官,母李氏赠孺人,命翰林儒臣撰。敕命臣梁拜捧感泣,为焚黄于墓。而先是墓石未具,梁升为刑部山西司主事,于是始竖石于墓道。唯文林君之懿美,制词所褒尽之矣。君姓吴氏,讳翰,字某,世为华亭人。君未有以显于世,而幽潜之德久而自光,率性履贞于草野之间,而遂得达于天子,而形于制词,岂不谓之荣显也?君之行,盖非有求知于世,以徼为善人之名,独其性之所自得而巳而皆世人之所难为者。诗曰:「凯风自南,吹彼棘心。棘心夭夭,母氏劬劳。」子之于其母,孰无孝爱之心,而能敬为难。君之母氏丧明,而孝养备至,有所谴责,叱令之跽,虽至竟日,母不命不起也。君之孝如此,制词所谓「竭力尽欢」者,无愧矣。诗曰:「脊令在原,兄弟急难。虽有良朋,况也永叹。」兄之于弟,孰无友于之念,而亦不能不自顾爱。君之弟诖误有司,匿之他所,而身被榜掠,遂脱弟于难,而成就之,卒贡于礼部,为郡文学。君之弟如此,制词所谓「挺身急难」无愧矣。诗曰:「彼有旨酒,又有嘉殽,洽比其邻,昏姻孔云。」人必自裕,而可以及人,而君乐于施予,迎延宾客,瓶之罄矣,赈恤不倦,日阕无储,尊酒不空。君之济人爱客如此,制词所谓「尚义乐施,履谦秉礼」无媿矣。凡此皆人之所难,君又非为好之,特其性然。推君之志,虽无闻于世,亦非其意之所及,而天之报之,遂有贤子政行于郡邑,名著于本朝。所谓「立身扬名」于君为不朽矣。余与君之子为三十年交,因知之详,遂不辞其请而书之。其世次生卒别有载,兹不具云。

○宣节妇墓碣

译前代史书中有《孝友传》,我曾为此感叹。世间的善人君子,如果不是事迹显著于朝廷,便无法被后人看见。至于隐居山谷草野之中的人,默默无闻者就更多了。他们能够列入史书的,大概只有百分之一二。像榆次的褚隐君这样的人,如果不是他的儿子入朝做官,和当代君子交游,又怎么能够得到称扬呢?隐君世代居住在榆次东边一里地的地方,父亲名矿,仁慈善良,喜欢施舍,曾在沾县重舆山一带放牧,牛羊多到用山谷计算,人们称他为东山翁。东山翁病重将死时,隐君向上天请求代父受死,在山神祠赛祷;离家几里路,每走十步就叩拜一次,见到的人都怜悯他。他又替母亲诵持佛教《盂兰经》十五年,从不间断;果蔬中有新鲜的,一定先奉给母亲,自己才敢品尝。两个叔父都没有儿子,他终身孝敬奉养;叔父死后,他为他们办理丧葬,并设立祠堂。他替弟弟另娶后妻,弟弟因躲避徭役逃到邻县,他把弟弟召回,并分给他田地房屋。县中有大规模徭役,官吏请求收受贿赂以免除,隐君说:“我有财物却不帮助县官解决急务,反而拿来贿赂私吏吗?”每年租税一定先缴纳,乡里人受到感化,再没有人拖欠。有人病死,起初曾偷割禾苗,被田主鞭打,后来竟被诬陷为殴打致死;隐君带领众人向官府申辩,使这件事得到平反。遇到饥荒时,山庄中一千石粮食全都拿来赈济饥民,百姓仍不满足,盗取他窖藏的粮食。他们的同伙泄露说:“这些人已经饿到这种地步了,不值得追究。”但褚家从此也贫乏起来,只要有人有所请求,他必定委屈自己去帮助。平生看重诺言,从不和人争执;田地、房屋、财物都一定谦让,终身穿布衣、吃粗食。他曾自号善庵,榆次张先生说:“善庵孝顺友爱、忠诚守信,当今少有,即使暂时困顿,上天也会让他有好的后代。”后来果然如此。他先娶李氏,继娶秦氏,最后娶贾氏,三位夫人都有贤德。隐君于嘉靖三十六年八月某日去世,享年六十一岁,葬在本县杨安祖坟旁边,先前两位夫人也附葬在那里。儿子五人:针、锭、鈇、钺、镗。女儿一人,嫁给杜庭元。鈇于嘉靖四十四年考中进士,在京师写了家状来拜见我,请我为墓石作铭,铭文说:在晋地的辽州,平坦的原野和低湿的田地一望无际,草木茂盛,羊牛成群而聚。有一位美好的人,身行仁德,内怀正义。他的儿子高大出众,既能看到他的成就,又确实是国家的栋梁。他最终必有所建树,追继前人的声名,成为公卿。后人将来考察他的始祖,便在这里。○赠文林郎、邵武府推官吴君墓碣。嘉靖某年,天子说:福建邵武府推官梁之父翰,可以追赠为文林郎、邵武府推官;母亲李氏,追赠为孺人,命翰林儒臣撰写诰命。梁拜领诰命,感动哭泣,并在墓前焚烧黄纸以告慰先人。在此以前,墓碑尚未备好;梁升任刑部山西司主事后,才开始在墓道树立石碑。文林君的美好品德,诰命中的褒扬已经尽数说到了。君姓吴,名翰,字某,世代是华亭人。君没有凭借功名显耀于世,但幽深潜藏的德行久而自会发光;他任性而行、守持贞正于民间,最终能够上达天子,并写入诰命,这难道不可以称为荣耀显达吗?君的行为并不是为了求得世人知名,以求取善人的名声,只是出于本性,而这些事情又都是世人难以做到的。《诗经》说:“南风温暖地吹来,吹拂那酸枣树的嫩芽。嫩芽长得柔美,母亲养育儿女多么辛劳。”儿女对于母亲,谁没有孝敬爱护之心?但能够恭敬奉养却很难。君的母亲失明,而他孝敬奉养极其周到;母亲有所责备,喝令他跪下,即使跪到一整天,母亲没有命令他起来,他也不起身。君的孝行就是这样,诰命所谓“竭尽力量,使母亲尽享欢乐”,他完全当之无愧。《诗经》说:“鹡鸰鸟在原野,兄弟在危难中相互救助。” “即使有好朋友,也只能长久叹息。”哥哥对于弟弟,谁没有友爱之情?但也往往不能不顾惜自己。君的弟弟被官府误认为有罪,君把他藏到别处,自己却遭受杖打拷掠,终于使弟弟脱离危难,并成就了他;弟弟最终贡入礼部,成为一郡的文学官。君对待弟弟就是这样,诰命所谓“挺身而出救援危难”,他完全当之无愧。《诗经》说:“那里有美酒,又有佳肴,和睦地亲近邻里,婚姻亲族关系非常融洽。”人必须先使自己富足,才可以帮助别人;而君乐于施舍,迎接款待宾客,酒瓶常常因此空尽,赈济抚恤从不厌倦,每日都没有积蓄,却始终不让酒杯空着。君救济他人、爱护宾客就是这样,诰命所谓“崇尚义气、乐于施舍,履行谦逊、秉持礼法”,他也无愧。上述事情都是人们难以做到的,而君并不是为了喜欢名声才这样做,只是本性如此。推究君的志向,即使没有在世上闻名,也不在他的意料之中;然而上天报答他,终于使贤良的儿子在郡县施行政绩,名声显著于本朝。所谓“立身扬名”,在君身上已经实现,足以不朽。我和君的儿子有三十年的交情,因此对这些事情知道得很详细,便没有推辞他的请求,为他写下这些。吴君的世系、出生和卒年另有记载,这里不再详述。○宣节妇墓碣

节妇姓宣氏,苏州嘉定人,同知■〈日上永下〉之孙,濮州通判效贤之女也。节妇少有异质,生数年,濮州病,侍立床下,终夜不去,如是者数日,人以为奇。及为张树田妻,树田与同里沈师道友善,师道妻孙氏,夫妇相爱,而树田暴戾,无人理。节妇归见父母,父母对之泣,节妇曰:“此不足以伤父母,儿自是命也。”树田病,节妇进药,树田泛之,骂曰:“若毒我乎?”节妇饮泣而退。及树田死,节妇被发号踊。人初见树田狂虐,皆为不堪,比死则皆以为喜,而节妇哭之极哀,非众所儗也。是时沈师道亦死,孙氏与节妇两人志意相怜,数遣女奴往来。比孙氏送夫丧过河下,因求见节妇,以死相要。顷之,同日自缢,节妇有救之复苏,而孙烈妇竟死。其后三年,父母谋嫁之,节妇见其家窃窃私语,觉其意,登楼自缢。时嘉靖十七年十二月二十日,年二十五。予友李瀚,好义之士,每谈节妇事,慨然叹息。至是,与节妇之弟应揖,请书其墓上之石。夫捐躯狥义之士,求之于天下少矣。嘉定在吴郡东边海上,非大都之会,数年间女子死节者四人,甘氏、孙氏、张氏、宣氏。张氏得祸最烈,予尝为记其事。若宣氏,盖又人所难者。铭曰:

沉沉幽谷,不见日光。葵藿生之日,向严霜。彼童之狂,以为存亡。绿衣终风,自古所伤。生虽不辰,有此铭章。

○曹节妇碑阴

长洲苏宝之姑,始年十八,嫁曹君绶,二十七,夫亡,寡居四十九年,以嘉靖庚子卒,春秋七十五。亡子女宝,以甲寅十二月二十四日葬于长洲县戴墟妍字圩之原。予为题其墓曰:「曹绶妻苏氏贞节之墓。」宝又请书其碑阴曰:「吾姑未死前三年,吾卧病,姑来视病。宝见姑老矣,因语及平生,歔欷曰:『男子壮年何忧疾苦,今老且死,女不可不为吾计。吾死,慎勿葬我曹氏墓。』曹氏墓迫隘,自夫死后,其宗姓率火瘗散漫荒莽间,遥遥五十年,不复知夫处矣。苟厕诸累累间,殆与谁比?去此一里,所有界浦,其水清洁,死必燔我,扬灰浦中,令吾骨与此水同其清也。」宝是以营兹新兆,盖今十有二年而克成。噫!可悲也巳。诗云:「谷则异室,死则同穴。」传曰:「合葬非古也,自周公以来未之有改也。」卫人之祔也离之,鲁人之祔也合之。孔子生而叔梁纥死,葬于防山;及孔子母死,殡于五父之衢。鄹人挽父之母诲孔子父墓,然后往合葬焉。夫孔子之慎于葬母也如此,使无挽父之母,必不敢于防山,虽从古礼,其可也?苏氏盖得之矣。自古女子不幸失其所天,能守礼义,不见侵犯,见于史传者不少,然必侍备述其平日闺阃之素,而后其节始着。若宝之称其姑,一言而巳要之与古易箦结缨何以异哉?嗟夫!五十年高风劲节,可以想见,千载之下,当知其人。其骨与此水同其清也,因表着之。

○王烈妇墓碣

余生长海滨,足迹不及于天下,然所见乡曲之女子死其夫者数十人,皆得其事而纪述之。然天下尝有变矣,大吏之死仅一二见,天地之气,岂独偏于女妇?盖世之君子不当其事而当其事,或非其人,故无由而见焉。嘉靖三十三年,倭夷入寇,余所居安亭,有一女子自东南来奔,衣结束甚牢固,贼逐之至一佛舍,欲污之,不可得,乃剖其腹,肠胃流出,里人为藁葬北原上,竟不知其姓名,余欲为之志其墓而未及也。至如王烈妇之死,在姻亲之间,今二十年而无一言以纪之。至是其弟执礼始请书以勒石其墓。盖烈妇之夫周镒蚤死,遗二孤,已而皆病疹,长者七岁而死,幼者疹愈矣,复病,病又经年,为之废寝食,百方求瘳之,不可得,亦七岁而死,烈妇于是自缢也。呜呼,岂不悲哉!执礼称其在室好观古书,父谒选卒于京师,姊每哭之,闻者莫不凄然泪下,平时抚教执礼甚至,妹嫁而耻其姑之行,不肯执妇礼。一日姊妹相聚,语及之,姊曰:“妹过矣,曷若尽孝使之自媿而不为也?”又言他人于死生之际诚难,姊于是直视之甚轻,盖未尝经意也,真可谓赴死如归者矣。周镒父讳土,工部都水司主事,祖讳烨,封监察御史,太仓人。烈妇父讳可大,太学生,祖讳秩,云南右布政使,昆山人。其卒以嘉靖十八年十月初四日,年二十有七,葬在双凤里吴墟之原。其明年,太仓州守上其事于廵按监察御史,奏下礼部旌其闾国家依古格旌表,高其外门,门安绰楔,左右建台,高一丈二尺,广狭方正称焉,圬以白而赤其四角,人之过者有所观法,不然者以为耻,所以扶翊世教,其意远矣。会水部君卒,其家寝其事未有举者,而镒又不置嗣,执礼时时梦见烈妇携其儿,或长者或幼者,盖其精爽不亡云。

归先生文集卷之二十四

●归先生文集卷之二十五

吴郡归有光着

  门人王执礼校

铭

  颂

  赞

◆铭

为善居铭(并叙)

  素节堂铭

  镇平王府大奉国将军孝门铭

  圣井铭(并叙)

○为善居铭(并叙)

译节妇姓宣,是苏州嘉定人,同知■〈日上永下〉的孙女,濮州通判效贤的女儿。节妇年幼时就有异于常人的资质,出生几岁时,濮州生病,她侍立在床下,整夜不离开,连续数日如此,人们都觉得奇异。后来嫁给张树田为妻。树田同乡人沈师道友好,沈师道的妻子孙氏,夫妻相亲相爱;而树田暴虐无理。节妇回家见父母,父母面对她哭泣,她说:“这不值得使父母伤心,这是女儿自己的命罢了。”树田生病,节妇送药给他,树田把药泼掉,骂道:“你想毒死我吗?”节妇含泪退下。树田死时,节妇披头散发,号哭跳跃。人们起初见树田狂妄暴虐,都认为无法忍受;等到他死了,大家都为之高兴,唯独节妇哭得极其悲哀,完全出乎众人意料。当时沈师道也去世了,孙氏和节妇二人志趣相怜,常常派女奴相互往来。等到孙氏送丈夫的灵柩经过河下,便请求见节妇,以死相要。过了一会儿,两人同一天自缢;节妇被救活苏醒,孙烈妇却死了。三年后,节妇的父母谋划要把她改嫁,她看见家人私下议论,察觉了他们的意思,便登楼自缢。当时是嘉靖十七年十二月二十日,节妇二十五岁。我的朋友李瀚是位崇尚义气的人,每次谈到节妇的事情,都慨然叹息。到这时,他和节妇的弟弟应揖请我把事迹写在墓石上。为义而捐躯的人,放眼天下实在很少。嘉定位于吴郡东边的海上,不是大都市的中心,然而几年之间,女子为守节而死的就有四人:甘氏、孙氏、张氏、宣氏。张氏所遭受的祸患最为惨烈,我曾为她记述此事。至于宣氏,则又是一般人难以做到的。铭文说:幽深昏暗的山谷,见不到阳光。向日葵和豆叶生长在这里,却要面对严霜。那年轻女子的狂烈行为,人们把它看作生死存亡的大事。绿衣在风中飘动,自古以来就令人悲伤。她虽然生逢不辰,却留下了这篇铭章。○曹节妇碑阴 长洲人苏宝的姑母,十八岁时嫁给曹绶,二十七岁时丈夫去世,守寡四十九年,于嘉靖庚子年去世,享年七十五岁。她没有儿女。苏宝于甲寅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把她葬在长洲县戴墟妍字圩的原野上。我为她题写墓碑:“曹绶妻苏氏贞节之墓。”苏宝又请我在碑阴写道:“我姑母去世前三年,我卧病在床,姑母前来看望。苏宝见姑母已经老了,便谈及她一生的事情。姑母抽泣着说:‘男子正当壮年,何必忧虑疾病困苦;如今我已年老将死,你不能不替我作打算。我死后,千万不要把我葬在曹氏墓地。’曹氏墓地狭窄逼仄,自从丈夫死后,曹氏宗族大多火化后草草埋葬,散乱在荒草中;遥遥五十年,再也不知道丈夫葬在哪里了。如果把我夹杂在一座座坟墓之间,恐怕连我和谁相邻都无法分辨。离这里一里地有界浦,那里水很清洁;我死后一定要火化,把骨灰撒在浦水中,让我的骨头和这水一样清洁。’苏宝因此营造了这处新的墓穴,大约过了十二年,才终于完成。唉!实在可悲啊。《诗经》说:‘活着各居一室,死后同葬一穴。’” 《左传》说:“合葬并不是古礼,但自周公以来就没有改变过。” 卫国人附葬时把墓分开,鲁国人附葬时则把墓合在一起。孔子出生时,叔梁纥已经去世,葬在防山;孔子的母亲去世后,灵柩停放在五父之衢。陬邑人告诉了孔子父亲的墓地,孔子这才前往将父母合葬。孔子对于母亲的安葬如此谨慎;假如没有人告诉他父亲的墓地,他一定不敢到防山去,即使遵从古礼,也可以了吧?苏氏大概已经做到了这一点。自古以来,女子不幸失去自己的丈夫,能够守持礼义、不受侵犯,史传中记载的并不少;然而必须详细叙述她平日闺中的操守,她的节烈才开始显著。像苏宝称述他的姑母,只说了一句话罢了;但总的说来,这同古代有人临终换席、结缨赴死又有什么不同呢?唉!五十年的高尚风操和坚贞节行,可以由此想见;千年以后,也应当知道有这样的人。她的骨头和这浦水一样清洁,因此我把它表彰出来。○王烈妇墓碣 我生长在海滨,足迹没有到过天下各地,但所见乡里女子为丈夫而死的已有几十人,我都了解她们的事迹并加以记述。然而天下曾经发生过变乱,大官为国而死的却只见一两个;天地间的正气,难道只偏在女子身上吗?大概世上的君子,有的没有遇到应当担当的事情,有的虽然遇到事情却不是合适的人,因此没有机会显现出来。嘉靖三十三年,倭寇入侵,我所居住的安亭,有一个女子从东南方向逃来,衣服束扎得非常牢固。贼人追她到一座佛寺,想要污辱她,没有能够得逞,便剖开她的肚子,肠胃都流了出来。乡里人把她用草草安葬在北原上,最终不知道她的姓名。我想为她记述墓志,却没有来得及。至于王烈妇的死,发生在姻亲之间,如今已经二十年,却没有一篇文章记载这件事。到这时,她的弟弟执礼才请我写下来刻在墓石上。烈妇的丈夫周镒早死,留下两个孤儿;不久两个孩子都得了疹病,年长的七岁就死了,年幼的疹病虽然好了,却又患上其他疾病,病了一年之久。烈妇为此废寝忘食,用各种办法求医,终究不能治愈,孩子也在七岁时死去,烈妇于是自缢。唉,难道不悲痛吗!执礼说,烈妇在娘家时喜欢读古书,父亲赴京谒选时死在京师,姐姐每次哭父亲,听见的人没有不凄然落泪的。她平时抚养教育执礼非常周到;妹妹出嫁后,却以婆母的行为为耻,不肯履行儿媳的礼节。有一天姐妹相聚,谈到这件事,姐姐说:“妹妹错了,为什么不尽孝,使她自己感到惭愧而不再这样做呢?”她又说,别人到了生死关头确实很难做到这样;姐姐于是直视死亡,认为它非常轻易,大概从未把它放在心上,真可以说是赴死如归。周镒的父亲名土,任工部都水司主事;祖父名烨,封监察御史,是太仓人。烈妇的父亲名可大,是太学生;祖父名秩,任云南右布政使,是昆山人。烈妇于嘉靖十八年十月初四日去世,享年二十七岁,葬在双凤里吴墟的原野上。第二年,太仓州守把她的事迹上报给巡按监察御史,奏请礼部,下令在她的里门表彰。国家依照古代制度表彰烈妇,抬高外门,门上安置绰楔,左右修建牌台,高一丈二尺,宽窄方正都合乎规格,墙面涂白,四角涂红。经过的人可以看到并以她为榜样,不这样做的人则以此为耻;这正是扶持世道人心的深远用意。适逢水部君去世,王家把这件事搁置下来,一直没有办理;周镒又没有留下继嗣。执礼常常梦见烈妇带着她的孩子,有时是年长的,有时是年幼的,大概她的精魂并没有消亡。《归先生文集》卷第二十四 ●《归先生文集》卷第二十五 吴郡归有光著 门人王执礼校订 铭 颂 赞 ◆铭 《为善居铭》(并叙) 《素节堂铭》《镇平王府大奉国将军孝门铭》《圣井铭》(并叙) ○《为善居铭》(并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