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归先生文集十六

归先生文集卷之十五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69–73 段

昆山治城之隍,或云即古娄江。然娄江巳湮,以隍为江,未必然也。吴淞江自太湖西来,北向,若将趋入县城,未二十里,若抱若折,遂东南入于海。江之将南折也,背折而为新洋江。新洋江东数里,有地名罗巷村。亡友李中丞先世居于此,因自号为罗村云。中丞游宦二十余年,幼子延实产于江右南昌之官廨。其后每迁官,辄随历东兖、汴、楚之境,自岱岳、嵩山、匡庐、衡山、潇湘、洞庭之渚,延实无不识也。独于罗巷村者,生平犹昧之。中丞既谢世,延实卜居县城之东南门内金潼港,有楼翼然出于城闉之上,前俯隍水,遥望三面皆吴淞江之野塘浦纵横,田塍如画,而村墟远近映带。延实日焚香洒扫,读书其中,而名其楼曰「见村」。余间过之,延实为具飰。念昔与中丞游,时时至其故宅所谓南楼者,相与饮酒论文,忽忽二纪,不意遂巳隔世,今独对其幼子飰,悲怅者久之。城外有槁余,常与中丞出郭造故人方思曾时,其不在,相与凭槛,常至暮,怅然而反。今两人者皆亡,而延实之楼即方氏之故庐,予能无感乎?中丞自幼携策入城,往来省墓及岁时出郊嬉游,经行术径,皆可指也。孔子少不知父葬处,有挽父之母知而告之,予可以为挽父之母乎?延实既能不忘其先人,依然水木之思,肃然桑梓之怀,怆然霜露之感矣。自古大臣子孙蚤孤而自树者,史传中多其人,延实在勉之而已。

○真义堂记

昆山治之西有地名真义,其水曰真义浦,其里曰真义村。太湖之水遶郡城娄门,东出经昆山入海。自昔湖瀼相连,茫然巨浸,疑古之所谓三江五湖,或有在于此者。其后通漕筑塘,水迹之非其故久矣。真义在今所谓致和塘上,今之塘盖即古之江也。其浦则自巴城湖南来,并其村之东而南入于塘也。城北有包湖、傀儡荡、鳗鲡湖诸湖相灌输,或束或放,乍大乍小,而阳城湖最大。从西北望之,水与天际,真泽国也。世传梁天监时于此置信义县,而后人失传,遂以信为真。或谓天监所置即真义,以真为信,盖为宋昭陵讳也。前元时,其地为金□道人所居,极一时园池台榭之盛,四方名士如张翥、柯九思、杨维祯、李孝光皆馆于其家,号为玉山佳处。予尝访其遗趾,求所谓碧梧、翠竹、蓬莱、百花之坊馆,不可得而见,未尝不慨想其人,又叹其高标绝俗,如冥冥飞鸿,而犹不免自掊击于世俗也。予之外高祖太常卿夏公,尝求顾氏之处,买田筑室焉。然公自居城中,岁时一至而巳最后魏氏复盛于此,其田庐童仆未知与往时顾仲瑛何如也。而余从舅恭蕳公讲明河洛之学,海内之士往往来聚星溪之上。吾舅光禄典簿东溪先生,能将顺其兄之志,以慈孝恺悌称于乡里。故真义虽村落小聚,而名闻四方。嘉靖某年,舅氏分析诸子,而仲子浚甫筑新居于故宅之南,而名其堂曰真义。舅父母尝往来过诸子家,就其养。未几,二亲继谢。寻以倭奴侵掠内地,时湖上烟火不绝,独浚甫之堂无毁。于是尚僦居城中,欲俟寇平将还其旧,而旦暮西顾,未能亡也。因求予作堂记。予故详其里居,以补图志之所未载,又为称述其里中故事,着魏氏之所以兴。浚甫游太学,屡试不苐,然其为人循礼法,能守恭蕳公之家教。二子方学进士业,不日有腾骞之望。浚甫年甫四十有六,而二孙皆巳胜衣,能趋拜,可知其后之繁衍昌大,而吾外舅厚德之报,未有涯也。

○世美堂后记

译昆山县城的护城壕,有人说就是古代的娄江。但娄江已经淤塞,把护城壕当作娄江,未必正确。吴淞江从太湖西面流来,向北而行,仿佛将要流入县城;不到二十里,水势或环抱或曲折,终于向东南流入海中。江水将要向南转折时,背向转折处形成新洋江。新洋江向东数里,有个地方名叫罗巷村。已故朋友李中丞的祖先居住在这里,因此自号为罗村。中丞宦游二十多年,他的小儿子延实出生在江右南昌的官署中。后来每次升迁,他总是跟随父亲,走遍东兖、汴、楚一带,从岱岳、嵩山、匡庐、衡山,到潇湘、洞庭的水边,延实没有不熟悉的地方。唯独罗巷村,他一生还不了解。中丞去世以后,延实选择居住在县城东南门内的金潼港,有一座楼翼然高出城墙之上,前面俯临护城壕的水,远望三面都是吴淞江边的野塘和浦道,田埂如同图画,远近村落相互映衬。延实每天焚香洒扫,在楼中读书,并把楼命名为“见村”。我偶尔经过那里,延实为我准备饭食。我想到过去同中丞交游,常常到他故宅中所谓南楼的地方,一起饮酒谈论文章;匆匆二十年过去,没想到竟已隔世相逢,如今独自面对他的幼子用饭,悲伤惆怅了很久。城外有一处槁余,过去我常常同中丞出城到故友方思曾那里去;有时方思曾不在,我们便一起倚靠栏杆,常常直到傍晚才怅然返回。如今这两个人都已经去世,而延实的楼正是方氏旧宅,我怎能没有感触呢?中丞从幼年起就带着书策进入城中,往来于扫墓以及岁时出郊游玩之间,经过的道路和小径,都可以指认。孔子年少时不知道父亲葬在哪里,有一位为父亲送葬的老妇知道此事并告诉了他;我难道能够成为那位老妇吗?延实既然能够不忘他的先人,依然怀有对水木本源的思念,肃然怀有对桑梓故土的情感,怆然感受霜露时节的哀思。自古以来,大臣的子孙早年丧父而独立自立的,史传中有很多这样的人;延实只需努力罢了。真义堂记 昆山县城西面有个地方名叫真义,水称为真义浦,乡里称为真义村。太湖的水环绕郡城娄门,向东流出,经过昆山入海。从前湖泊水泽彼此相连,茫茫一片巨大的水域,令人怀疑古代所说的三江五湖,其中或许就有这里。后来为了通漕运而修筑塘堤,水流的痕迹已经很久不是原来的样子了。真义在如今所谓的致和塘上;现在的塘大概就是古代的江。真义浦从巴城湖向南流来,沿着村子的东面向南注入塘中。城北有包湖、傀儡荡、鳗鲡湖等湖泊相互灌注,有时收束,有时放开,忽大忽小,而阳城湖最大。从西北望去,水天相接,真是水乡泽国。世间传说梁天监年间在这里设置信义县,后来人们失传,便把“信”讹作“真”。也有人说天监年间设置的就是“真义”,把“真”说成“信”,大概是为了避宋昭陵的讳。前元时期,这里是金□道人居住的地方,园池台榭盛极一时;四方名士如张翥、柯九思、杨维祯、李孝光,都曾寄居在他家,号称“玉山佳处”。我曾探访他的遗址,想寻找所谓碧梧、翠竹、蓬莱、百花等坊馆,却无法看见,未尝不感慨地追想那个人,又叹息他高洁超俗,如同幽暗天空中的飞鸿,却仍免不了在世俗中自我摧残。我的外高祖太常卿夏公,曾经寻访顾氏的旧居,在那里买田筑室。然而夏公自己住在城中,每年应时节来一次罢了。后来魏氏又在这里兴盛起来,他们的田地、房舍和仆人,不知与过去顾仲瑛相比如何。我的从舅恭蕳公讲明河洛之学,海内的士人常常来到聚星溪边聚集。我的舅父光禄典簿东溪先生,能够顺成他兄长的志愿,以慈爱、孝顺、和乐、友悌闻名乡里。因此真义虽然只是村落中的小聚居地,名声却传遍四方。嘉靖某年,舅氏把家产分给诸子,次子浚甫在故宅南面建造新居,把堂屋命名为真义。舅父母曾经往来于诸子家中,接受他们的奉养。不久,两位老人相继去世。随后倭寇侵掠内地,当时湖上烽火不断,唯独浚甫的堂屋没有被毁。于是他暂且租住在城中,想等倭寇平定后回到旧居;但早晚都向西回望,不能忘怀。于是请我为堂屋写记。我因此详细叙述这里的里居情况,用来补足图志没有记载的内容;又称述乡里的故事,记载魏氏兴盛的缘由。浚甫在太学求学,多次考试没有中第,但为人遵循礼法,能够守住恭蕳公的家教。他的两个儿子正在学习进士之业,不久将有飞黄腾达的希望。浚甫年仅四十六岁,两个孙子都已经能够穿衣,能够快步趋行拜见;由此可以知道他的后代将会繁衍昌盛,而我外舅深厚德行所得到的报答,也没有尽头。世美堂后记

予妻之曾大父王翁,致谦,宋丞相魏公之后,自大名徙宛丘,后又徙余姚。元至顺间,有官平江者,因家昆山之南戴,故县人谓之南戴王氏。翁为人倜傥奇伟,吏部左侍郎叶公盛、大理寺卿章公格,一时名德,皆相友善,为与连姻。成化初,筑室百楹于安亭江上,堂宇闳敞,极幽雅之致。俚句题其扁曰“世美”,四明杨太史守址为之记。嘉靖中,曾孙某以逋官物粥于人,予适读书堂中。吾妻曰:“君在,不可使人顿有黍离之悲。”余闻之,固巳恻然,然亦自爱其居闲靓,可以避俗嚣也。乃谋质金以偿,粥者不足,则岁质贷,五六年始尽雠其直。安亭俗呰窳而田恶,先是县人争以不利阻余,余称孙叔敖请寝之丘、韩献子迁新田之语以为言,众莫不笑之余于家事未尝訾省,吾妻终亦不以有无告,但督僮奴垦荒莱。岁苦旱而独收,每稻熟先以为吾父母酒醴,乃敢甞酒。获二麦以为舅姑羞酱,乃亨饪祭祀宾客婚姻赠遗,无所失。姊妹之无依者,悉来归。四方学者馆饩,莫不得所。有遘悯不自得者,终默默未尝有所言也。以余好书,故家有零落篇牍,辄令里媪访求,遂置书无虑数千卷。庚戌岁,余落苐,出都门,从陆道旬日至家,时芍药花盛开,吾妻具酒相问劳余,谓得无有所恨耶?曰:“方共采药鹿门,何恨也?”长沙张文隐公薨,余哭之恸,吾妻亦泪下曰:“世无知君者矣,然张公负君耳。”辛亥五月晦日,吾妻卒,实张文隐公薨之明年也。后三年,倭奴犯境,一日抄掠数过,而宅不毁,堂中书亦无恙。然余遂居县城,岁一再至而巳辛酉清明日,率子妇来省祭,留修圯坏,居久之不去。一日,家君燕坐堂中,惨然谓余曰:“其室在其人亡,吾念汝妇耳。”余退而伤之,述其事以为《世美堂后记》。

○花史馆记

子问居长洲之甫里,余女弟壻也。余时过之,泛舟吴淞江,游白莲寺,憩安隐堂,想天随先生之高风,相与慨然太息。而子问必挟《史记》以行。余少好是书,以为自班孟坚巳不能尽知之矣。独子问以余言为然,间岁不见,见必问《史记》,语不及他也会其堂毁,新作精舍,名曰花史馆。盖植四时花木于庭,而庋《史记》于室,日讽诵其中,谓人生如是足矣,当无营于世也。夫四时之花木,在于天地运转古今代谢之中,其渐积岂有异哉?人于天地间,独患其不能在事之外,而不知止耳。静而处其外,视天地间万事如庭中之花开谢于吾前而巳矣。自黄帝迄于太初,上下二千余年,吾静而观之,岂不犹四时之花也哉?吾与子问所共者百年而已,百年之内,视二千余年不啻一瞬,而以其身为已有营营而不知止,又安能观世如史,观史如花也哉?余与子问言及此,抑亦进于史矣,遂书之以为记。

○杏花书屋记

杏花书屋,余友周孺允所构读书之室也。孺允自言,其先大夫玉岩公为御史,谪沅湘时,甞梦居一室,室旁杏花烂熳,诸子读书其间,声琅然出户外。嘉靖初,起官陟宪使,乃从故居迁县之东门,今所居宅是也。公指其后隙地,谓孺允曰:“他日当建一室,名之为杏花书屋,以志吾梦云。”公后迁南京刑部右侍郎,不及归,而没于金陵。孺允兄弟数见侵侮,不免有风雨飘摇之患,如是数年,始获安居。至嘉靖二十年,孺允葺公所居堂,因于园中构屋五楹,贮书万卷,以公所命名,揭之楣间。周环艺以花果竹木,方春时,杏花粲发,恍如公昔年梦中矣。而回思洞庭木叶、芳洲杜若之间,可谓觉之所见者妄,而梦之所为者实矣。登其堂,思其人,能不慨然矣乎?昔唐人重进士科,士方登第时,则长安杏花盛开,故杏园之宴以为盛事。今世试进士,亦当杏花时,而士之得第,多以梦见此花为前兆,此世俗不忘于荣利者为然。公以言事忤天子,间关岭海十余年,所谓铁心石肠,于富贵之念灰灭尽矣。乃复以科名望其子孙,盖古昔君子爱其国家,不独尽瘁其躬而巳至于其后,犹冀其世世享德,而宣力于无穷也。夫公之所以为心者如此!今去公之殁,曾几何时?向之所与同进者,一时富贵翕赫,其后有不知所在者。孺允兄弟虽蠖屈于时,而人方望其大用;而诸孙皆秀发,可以知诗书之泽也。《诗》曰:“自今以始,岁其有君子,有谷贻孙子,于胥乐兮。”吾于周氏见之矣。

○遂初堂记

译我妻子的曾祖父王翁,名致谦,是宋丞相魏公的后代;家族从大名迁到宛丘,后来又迁到余姚。元至顺年间,有人在平江做官,于是定居在昆山南戴,所以县里人称他们为南戴王氏。王翁为人洒脱不凡、奇伟豪迈,吏部左侍郎叶公盛、大理寺卿章公格,都是当时有名望有德行的人,同他交好,并且互相联姻。成化初年,他在安亭江边建造了百间房屋,堂宇宏大开阔,极尽幽静雅致之美。有人用俗语题写匾额,称为“世美”,四明杨太史守址为它作记。嘉靖年间,曾孙某因拖欠官府财物,把宅院卖给别人;我正好在堂中读书。我的妻子说:“有你在,不能让人顿时产生黍离之悲。”我听了本来已经感到悲痛,但也爱惜这里清闲幽静,可以避开世俗的喧嚣。于是谋划抵押金钱来赎回;卖房所得还不够,就每年抵押借贷,五六年才完全偿清赎价。安亭风俗鄙陋,田地贫瘠;在此以前,县里人争相用这里不利的情况阻拦我。我便引用孙叔敖请求寝丘、韩献子迁居新田的话来说明,众人没有不笑我的。我对于家事从来不曾过问计较,我妻子最终也不因家中有无而告诉我,只是督促僮仆奴婢开垦荒地。每年都苦于旱灾,唯独这里有收成;每当稻谷成熟,总是先用它酿成供奉我父母的酒醴,然后才敢自己饮酒。收获了两麦,就用来制作供舅姑食用的羞酱,于是烹饪祭祀、招待宾客、办理婚姻和馈赠礼物,一切都没有耽误。没有依靠的姐妹,全都来归依。四方来求学的人,供给住宿和粮食,没有一个不得其所。遇到忧患而不能自我排遣的人,她始终默默无言,从未有所怨言。因为我喜欢书,所以家中有零散残缺的篇章文牍,她就常常让里中的老妇人四处访求,终于置办了大约几千卷书。庚戌年,我落第出都门,沿陆路走了十天才到家。当时芍药花开得正盛,我的妻子备好酒慰劳我,问道:‘想来你没有什么遗憾吧?’我说:‘正要和你一起到鹿门采药,有什么遗憾呢?’长沙张文隐公去世,我悲痛地哭泣,我的妻子也流泪说:‘世上再没有了解你的人了,可是张公辜负了你。’辛亥年五月三十日,我的妻子去世,正是张文隐公去世的第二年。三年以后,倭奴侵犯边境,一天之内抄掠了好几次,但住宅没有毁坏,堂中的书也安然无恙。然而我于是住到县城去,每年只来一两次罢了。辛酉年清明日,我带着儿子和儿媳来祭扫,留下来修理破损的地方,住了很久还不肯离去。一天,父亲安坐在堂中,凄然对我说:‘房屋还在,而房屋的主人却已经亡故了,我只是想念你的妻子罢了。’我退下后为此悲伤,便记述这件事,写成《世美堂后记》。花史馆记 子问住在长洲的甫里,是我妹妹的女婿。我有时到他那里去,泛舟吴淞江,游览白莲寺,休息在安隐堂,追想天随先生的高尚风范,我们相对慨然长叹。而子问总是带着《史记》出行。我年轻时就喜欢这部书,认为即使从班孟坚以后,也没有人能够完全理解它。只有子问认为我的话是对的。隔年不见面,见面时一定问《史记》,谈话从不涉及别的。后来他的堂屋毁坏了,便新建了一所精舍,命名为花史馆。大概是把四时的花木种植在庭院中,把《史记》收藏在屋内,每天在那里讽诵,说人生能这样就足够了,不应再对世事有所营求。四时的花木处在天地运转、古今更替之中,它们逐渐积累变化,难道有什么不同吗?人处在天地之间,唯一可忧虑的,是不能置身于事务之外而不知道止步。安静地处在事务之外,看天地间万事,就像看庭院中的花在自己面前开放、凋谢罢了。从黄帝直到太初,上下两千多年,我静静地观察它们,难道不也如同四时的花吗?我和子问共同拥有的不过百年而已,在百年之内看两千多年,不只像一瞬间;可是把自身当作有无穷事务的人,忙碌而不知道止步,又怎么能够把世事看得如同《史记》,把《史记》看得如同花朵呢?我和子问谈到这些,也可以说已经超越了单纯读史,于是写下这些话作为记。杏花书屋记 杏花书屋,是我的朋友周孺允建造的读书之室。孺允自己说,他的先父玉岩公任御史时,被贬谪到沅湘,曾梦见住在一所房子里,房子旁边杏花灿烂,几个儿子在其中读书,清亮的读书声传到门外。嘉靖初年,玉岩公重新起用做官,升任宪使,于是从旧居迁到县城东门,就是现在居住的房子。公指着房屋后面的空地对孺允说:‘将来应当建一所房子,把它命名为杏花书屋,用来记载我的这个梦。’后来公升任南京刑部右侍郎,来不及回来,便在金陵去世了。孺允兄弟多次受到侵凌侮辱,不免有风雨飘摇的忧患,经过好几年才得以安居。到了嘉靖二十年,孺允修葺父亲居住过的堂屋,又在园中建造五间房屋,收藏一万卷书,用父亲所取的名字命名,并把匾额悬挂在屋檐之间。四周种植花木、果树、竹子,正当春天时,杏花灿然开放,恍惚如同父亲当年梦中所见。然而回想洞庭湖畔的木叶、芳洲上的杜若,可以说醒来时所见的反而是虚妄,而梦中所见的却成为真实了。登上这座堂屋,追思那个人,怎能不感慨呢?从前唐人重视进士科,士人刚刚考中时,长安杏花正盛开,所以杏园之宴被视为盛事。如今考试进士,也正当杏花时节,而士人考中,多以梦见这种花作为前兆,这是世俗之人不能忘怀于荣华利禄的表现。玉岩公因为议论政事触犯天子,在岭海之间辗转十多年,所谓铁心石肠,对富贵的念头已经完全消灭了。可是他又以科举功名期望子孙,大概古代君子爱护国家,不只是竭尽自身的力量而已;对于后代,还希望他们世世代代享有先人的德泽,并在无穷的岁月中为国家效力。玉岩公的用心就是这样!如今距离玉岩公去世才有多久呢?当初和他一同登第的人,一时之间富贵显赫,后来却有的已经不知所在。孺允兄弟虽然一时屈居不得志,但人们正期待他们得到重用;他们的孙子们也都才华出众,由此可以知道诗书教育所留下的恩泽。《诗经》说:‘从今开始,年年都有君子,收获丰足以留给孙子,大家都欢乐啊。’我在周氏家中看到了这种情形。遂初堂记

宋尤文蕳公尝爱孙兴公《遂初赋》,而以遂初名其堂,崇陵书扁赐之,在今无锡九龙山之下。公十四世孙质,字叔野,求其遗趾而莫知所在,自以其意规度于山之阳,为新堂,仍以遂初为扁,以书来求余记之。按兴公尝隐会嵇,放浪山水,有高尚之志,故为此赋。其后涉历世涂,违其夙好,为桓温所讥。文简公历仕三朝,受知人主,至老而不得去,而以遂初为况,若有不相当者。昔伊尹、传说、吕望之徒,起于胥靡耕钓,以辅相商周之主,终其身无复隐处之思。古之志得道行者,固如此也。唯召公告老而周公留之,曰:「汝明朂偶王,在亶乘兹大命,唯文王德丕承无疆之恤。」当时君臣之际,可知矣。后之君子,非复昔人之遭会,而义不容于不仕。及其已至贵显,或未必尽其用,而势不能以遽去。然其中之所谓介然者,终不肯随世俗而移易,虽三公之位,万锺之禄,固其心不能安也。则其高世遐举之志,宜其时见于言语文字之间,而有不能自巳者。当宋皇佑、治平之时,欧阳公位登两府,际遇不为不隆矣。今读其《思颖之诗》《归田之录》,而知公之不安其位也。况南渡之后,虽孝宗之英毅,光宗之总揽,远不能望盛宋之治。而崇陵末年,疾病恍惚,宫闱戚畹干预朝政,时事有不可胜道者矣。虽然,二公之言巳行于朝廷,当世之人主不可谓不知之,而终不能默默以自安。盖君子之志如此。公殁至今四百年,而叔野能修复其旧遗构,宛然无锡,南方士大夫入都孔道,过之者登其堂,犹或能想见公之仪刑,而读余之言,其亦不能无槩于中也已。

○见南阁记

嘉靖十九年,余为南京贡士,登张文隐公之门。其后十年,沔州陈先生为文隐公所取进士,余为公所知,公时时向人道之。先生繇是知余,而无从得而相见也。其后十五年,先生以山西按察副使罢,家居久之,而余始与先生之子文烛玉叔同举进士。在内庭遥见,相呼问姓名,甚欢。知先生家庭父子间道余也,因与之往来论文,益相契。间属余记其所居见南阁者,先生家在云梦间,而沔江汉二水绕之。先生于其居为花圃,中为小阁,沔之胜可眺也。盖取陶靖节“悠然见南山”之语以为名。每与玊叔读书论道之暇,携之登阁远览。而沔去江南诸峰绝远,实无所见,姑以寄其悠然之意而巳一日天新雨,清净无云,与玉叔凭栏,忽见诸峰涌出,楼观层迭,峥嵘靓丽,久之而后散,而实非江南诸山也。余闻登州有海市,而往岁华亭海上,从金山忽见海市,前此盖所未闻。而史称卫州城既徙,而故时城堞楼橹浮屠之影,皆于日中见之,神理变幻不可知。夫海旁蜄气象楼台,广野气象宫阙,云气各象其山川,殆有是耶?登州海市出于春夏,而东坡以岁晚祷海神,一日而见之,赋诗以自喜云:“重楼翠阜出霜晓,异事惊倒百岁翁。”又云:“潮阳太守南海归,喜见石廪堆祝融。”今之所见,又非海市石廪北也。先生父子必能赋之。余于陈氏两芯师门之谊,又重以玉叔之请,且又因以自通于先生,而为之记云。

○梦鼎堂记

凡州县治,其后皆为夹道而官之,长贰之私宅别为一区。惟长兴治后迫于城,故令之宅无周垣门庑。燕居之堂与前堂檐相接也。余来为县,属久废之余,为修经阁、鼓楼、左右廊庑,起吏舍、仓庾,成桥梁,筑月城、水门。一岁中畧具,而燕居之堂穿漏倾圯,复加完葺之。虽前除不敞,而堂中若加恢廓,如人外处迫隘之形,而中不失宽绰之度。因得休暇观古图书于此。会有事于贡院,一日梦寝庭中有函牛之鼎,其旁有破裂处方,命修补之。觉而以告诸同事。适长兴之士试而得隽者三人,众皆以为鼎足之应。未几而南都报得隽者又一人,或又以为补鼎之验也。夫占者之云,其果云尔巳乎?盖鼎三代之传器也,圣人取以为卦,其辞曰:「君子以正位凝命。」又曰:「主器者莫若长子。」此其为王者之事矣。然又以象三公者,何也?诚以天下非人主所能独运,而所藉者辅相也。故鼎天子餙以黄金,诸侯以白金,三足以象三台,三足一体,犹三公承天子也,以主烹饪不失其和,金玉铉之不失其所,公卿仁贤、天王圣明之象也。读鼎之辞,可以见君臣一体之义,而人臣辅相之道备矣。故又曰:「大烹以飬圣贤。」明天子当以圣贤置之三公之位,不宜使在下,仅出其否而巳,而制其毁誉进退于不知者之人,使之皇皇焉慎其所之也。余少有狂蕳之志,思得遭明时,兴尧舜周孔之道,尝鄙管晏不足为。今老矣,无能为矣。台鼎之兆,其以望诸二三子。因取而名斯堂,且以俟后之继余而来者云。

○重修承志堂记

译宋代尤文简公曾经喜爱孙兴公的《遂初赋》,便以‘遂初’命名自己的堂屋,崇陵曾亲笔书写匾额赐给他,堂址在今天无锡九龙山脚下。尤公十四世孙质,字叔野,想寻找遗址却无人知道所在,于是按照自己的理解,在山南规划建造新堂,仍以‘遂初’为匾额,并写信来请我为它作记。考察孙兴公曾隐居会稽,放浪于山水之间,有高尚的志趣,所以作了这篇赋。后来他经历世事,违背早年的爱好,因此受到桓温的讥讽。文简公历仕三朝,受到君主知遇,直到老年也不能离职,却以‘遂初’自况,似乎有不相称之处。从前伊尹、傅说、吕望这些人,都是从奴役、耕作、垂钓中出身,来辅佐商、周的君主,终其一生再也没有隐居的念头。古代那些志向实现、道义得以施行的人,本来就是这样。只有召公告老,周公却挽留他,说:‘你应当明白地勉励并辅佐君王,诚恳地承当这重大使命,只因为文王大大承受了无边的忧患。’当时君臣之间的关系,由此可以知道了。后世君子不再有古人的遭遇和机遇,但道义上不能不出仕。等到已经显贵,有时未必能够完全发挥才能,而形势又不允许立即离去。然而他们内心所谓坚定不移的操守,终究不肯随世俗改变;即使身居三公之位、享有万锺俸禄,内心本来也不能因此安定。那么,他们超越世俗、远行高举的志向,自然会时时表现在言语文章之间,不能自我抑制。当宋代皇祐、治平年间,欧阳公官位升至两府,受到的知遇不能说不隆厚了。如今读他的《思颍之诗》和《归田之录》,就知道欧阳公对自己的官位并不安心。何况南渡以后,即使有孝宗的英明刚毅、光宗的总揽大权,也远远不能与盛宋的治理相比。而崇陵晚年,疾病使神志恍惚,宫中和外戚干预朝政,时局中有许多难以尽述的事情。即使如此,这两位公的言论已经在朝廷施行,当时的君主不能说不知道;但他们始终不能默默地安处于现状。这大概就是君子的志向。尤文简公去世至今已经四百年,叔野能够修复他的旧遗构,使它宛然如在无锡;南方士大夫进京所经过的大道,经过这里的人登上这座堂屋,也许还能够想见尤公的仪容风范,读到我所写的话,内心也不能不有所感慨吧。见南阁记 嘉靖十九年,我作为南京贡士,登门拜访张文隐公。此后十年,沔州陈先生成为文隐公录取的进士,我又受到文隐公的知遇,文隐公常常向别人谈起我。陈先生因此知道我,却没有机会和我相见。又过了十五年,陈先生因任山西按察副使期满罢官,居家很久,我才与先生的儿子文烛、字玉叔,一同考中进士。在内廷远远看见彼此,互相呼喊询问姓名,都十分欢喜。知道陈先生在父子之间谈到过我,于是我和玉叔往来谈论文理,关系更加契合。后来玉叔偶然请我为他的居所见南阁作记。陈先生家在云梦之间,沔水、汉水环绕着那里。先生在住宅中建了花圃,在花圃中建一座小阁,可以远眺沔地的胜景。大概是取陶靖节‘悠然见南山’的话来命名。每当和玉叔读书论道之余,便带他登阁远望。然而沔地距离江南诸峰极远,实际上什么也看不见,只好借此寄托悠然的心意罢了。有一天,天刚下过雨,清澄无云,我和玉叔凭栏而立,忽然看见群峰涌现,楼台层层叠叠,山势高峻而明丽,过了很久才渐渐消散;但那实际上并不是江南的群山。我听说登州有海市,往年我在华亭海上,从金山忽然看见海市,在此以前还从未听说过这样的事。而史书称卫州城迁徙以后,旧日城墙、城楼、橹楼和佛塔的影像,都能在正午显现,神奇的变化实在不可知晓。海边的蜃气可以幻化出楼台,旷野的气可以幻化出宫阙,云气各自呈现出山川的形状,大概确有这样的事吧?登州的海市出现在春夏之际,而苏东坡在年末祷告海神,竟在一天之内看见海市,作诗自我庆幸说:‘重重楼阁和翠绿山丘从霜晨中出现,奇异的事情惊倒了百岁老人。’又说:‘潮阳太守从南海归来,欣喜地看见石廪山堆积着祝融峰。’如今所见的景象,又不是海市,也不是石廪山。陈先生父子一定能够为它作诗。我和陈氏有两代师门的情谊,又加上玉叔的请求,并且借此向先生通报自己的敬意,所以为它作记。梦鼎堂记 凡是州县衙署,后面都设夹道作为官员的住宅,长官和副职的私宅另成一区。只有长兴县衙的后面逼近城墙,所以县令的住宅没有围墙、门和廊庑。日常宴居的堂屋与前堂的屋檐相接。我来到这里任县令时,正值长期废弛之后,便修建经阁、鼓楼、左右廊庑,建起吏舍、仓库,修成桥梁,筑起月城和水门。一年之内大致完备,但日常宴居的堂屋漏雨、倾塌,于是又加以修整。虽然前面的庭院不宽敞,但堂屋内部似乎更加开阔,好像人处在外面时受到逼仄限制,而内心却不失宽舒的气度。于是我能够在这里得到休息,观看古代图书。适逢贡院有事,有一天我梦见睡在庭院中,庭院里有一只能够容纳一头牛的大鼎,旁边有一处破裂的方形缺口,我命人把它修补好。醒来后把这件事告诉同僚。恰好长兴士子应试而考中者有三人,众人都认为这是鼎足三分的应验。不久又从南都传来消息,又有一人考中,有人又认为这是补鼎的验证。占卜者所说的,果真只是这个意思吗?鼎是夏、商、周三代相传的礼器,圣人取它作为卦象,卦辞说:‘君子应当端正位置,凝聚天命。’又说:‘主持祭器之事,没有比长子更合适的。’这些都是君王之事。然而鼎又用来象征三公,为什么呢?实在是因为天下不是君主一人所能独自运转的,所依靠的是辅佐大臣。所以天子的鼎用黄金装饰,诸侯的鼎用白金装饰;三只鼎足象征三台,三足共同承托一个鼎体,正如三公承受、辅佐天子一样;鼎主持烹饪而使食物不失调和,金玉制成的鼎耳和鼎铉各安其位,这正象征公卿仁贤、天王圣明。读鼎卦的卦辞,可以看见君臣一体的道理,而人臣辅佐君主的方法也就完备了。所以又说:‘以大烹之礼供养圣贤。’这说明天子应当把圣贤置于三公之位,不应让他们居于下位,只能偶尔施展才能;也不应把他们的毁誉、进退交给不了解他们的人去决定,使他们惶惶不安,谨慎选择自己的去向。我年轻时有狂放而刚直的志向,希望能够遇上圣明时代,兴起尧、舜、周公、孔子的道统,曾经认为管仲、晏婴都不足以效法。如今我老了,已经没有能力去做什么了。台鼎之兆,大概可以寄托在你们诸位身上。于是取此意为这座堂屋命名,也借以等待后来继承我的志向而来的人。重修承志堂记

吾家旧宅在宣化里者,吾大父亦不知其何所始。第云高大父于成化初始创承志堂,时大父方龆齓。上梁之日,有二鹤翔止于梁上,观者千人,皆以为吉祥寿考之征。大父为太常卿夏公孙壻,夏公亲题其额曰“承志堂”。其后高大父又自别创宅于湏浦之上。吾生之年,高大父梦有人谓曰:“公何不作高玄嘉庆堂?”高大父觉而喜曰:“城中必得孙矣。”城中盖指今旧宅大父居也。巳而吾与伯兄皆生,高大父遂以次年创堂湏浦,顾太史九和为之记。然吾大父犹自居城中。先是堂前尝有虹起属天,又大父辟西园,好植蔷薇。湏浦创堂之前年春,花盛开,花中复有蕋作重迭楼子,周园满架,五色灿烂,所未有也。西园南有井,虽大旱不竭,人亦以为井泉甘美,能益人寿。以是大父与世父及先君皆飨高年。隆庆二年,吾自吴兴还,因返旧宅,支撑倾陊,完葺破漏。明年二月,仅还旧日之观。欧阳公题王太师画像云:“画巳百年,完之又可得百年。”吾修此堂,亦谓尚可及百年也。苐年往岁徂,德业不闻,无以一前人命堂之志,且以去吾祖父之生存,不至十年,依依仰止,岂胜怵惕凄怆之情云。

○重造承志堂左右夹室记

余既修承志堂,而左右室坏不可支,为撤而新之。其左盖吾大父为世父与先君延师友讲习之所,时王汝砺先生居师席,而朱布政观、张佥宪宽皆从王先生,而二公更为世父与先君师,时与先君同学,往往亦有贵者。其后世父复授徒于此室,余今亦方与学者讲论六艺,以修先业,故名其左曰「论室」。其右则余先君喜恤贫士,故友张自新子宾尝假以授徒于此室,先君为馆谷之,终岁不厌。子宾虽亡,当时从学如沈孝犹从余游,能谈少年时事,又以为先君宾礼贤士之所,故名其右曰「宾室」。顾余仕宦不遂,既老而贫,无昔人开府节镇之荣贵,而妄尔改作此,余之所以巳成而为之媿叹也。

○顺德府通判厅记

余尝读白乐天《江州司马厅记》,言自武德以来,庶官以便宜制事,皆非其初设官之制。自五大都督府至于上中下郡,司马之职尽去,惟员与俸在。余以隆庆二年秋,自吴兴改倅邢州,明年夏五月莅任,实司郡之马政。今马政无所为也,独承奉太仆寺上下文移而巳所谓司马之职尽去,真如乐天所云者。而乐天又言:“江州左匡庐,右江湖,土高气清,富有佳境。守土臣不可观游,惟司马得从容山水间,以是为乐。”而邢古河内,在太行山麓,禹贡衡漳、大陆并其境内。太史公称邯郸亦漳河之间一都会,其谣俗犹有赵之风。余夙欲览观其山川之美,而日闭门不出,则乐天所得以养志忘名者,余亦无以有之。然独爱乐天襟怀夷旷,能自适。观其所为诗,绝不类古迁谪者有无聊不平之意,则所言江州之佳境,亦偶寓焉耳。虽微江州,其有不自得者哉?余自夏来,忽巳秋中,颇能以书史自娱。顾衙内无精庐,治一土室而户西向,寒风烈日,霖雨飞霜,无地可避。几榻亦不能具。月得俸黍米二石余,南人不惯食黍米,然休休焉,自谓识时知命,差不愧于乐天。因诵其语以为厅记,使乐天有知,亦以谓千载之下乃有此同志者也。

○顺德府通判厅右记

国家之制,郡有守,有佐贰。佐贰则常因有事而增其员。顺德府故有通判一员,其后复设一员,责以马之政,而隶其职于太仆寺。自国初使民户养马,议者谓虽行之而善,犹不免袭宋熙宁保甲之弊,法未为马之善政,而先以疲畿内之民。其后此法亦益弊,不可复振,而有官或以扰民,反若赘疣然。隆庆二年秋,余自吴兴来迁,今少司徒赵公以廵抚在浙,过辞之。赵公乃郡人,为言此官于今唯以无事为得职。余叹其真长者之言。余病不能来,明年五月始至。赵公自司徒出董淮漕,时尚在家,见之其言如初。于是余居邢之三月,益有味其言之也。盖河北之民困久矣,不当复扰以马之事,第春行文书之外,日闭门以谢九邑之人,使无至者。簿书一切稀蕳不鞭笞一人,吏胥亦稍稍遯去。余时独步空庭,槐花黄落,遍满阶砌,殊欢然自得。而赵公又亟称前判王君之贤。余既闲无事,欲考前官姓名以识于壁,因问王君行事,无知者,惟一老卒能言之。谓王君于马政不孰何闲居不捶楚人,颇似吾君侯。若求其有所建明抉摘,无有也。而郡人至今称官之有遗爱于民者,莫逾王君。余又自喜,顾何以能比迹前贤?抑王君之居此者九年,而余以疏愚度不能容于世,而老病侵寻,不久且告去矣。王君名云衢,字道亨,山西高平人,以国子上舍来调,嘉靖二十八年至,迨嘉靖三十六年始迁润州丞以去。余苏州昆山人,其诸前屃之名,阙于所不知,故不书。

○重修阙里庙记(代)

译我家旧宅在宣化里,连我的祖父也不知道它究竟始建于何时。只听说高祖父在成化初年开始建造承志堂,那时祖父刚刚换牙。上梁那天,有两只鹤飞来停在屋梁上,观看的人有一千人,都认为这是吉祥长寿的征兆。祖父是太常卿夏公的孙女婿,夏公亲自题写匾额,写作‘承志堂’。后来高祖父又在湏浦岸边另建住宅。我出生那年,高祖父梦见有人对他说:‘您为什么不建一座高玄嘉庆堂呢?’高祖父醒来高兴地说:‘城中一定会有孙子了。’所谓城中,大概指现在祖父居住的旧宅。不久我和长兄相继出生,高祖父于是第二年在湏浦建堂,请太史顾九和为它作记。然而我的祖父仍然住在城中。在此以前,堂前曾有彩虹升起,连接天空;祖父又开辟西园,喜欢种植蔷薇。湏浦建堂的前一年春天,蔷薇盛开,花中又有花蕊重叠成楼阁状,遍满园子和花架,五色灿烂,是从来没有见过的景象。西园南面有一口井,即使大旱也不枯竭,人们又认为井水甘美,能够增益人的寿命。因此我的祖父、伯祖父和父亲都享有高寿。隆庆二年,我从吴兴回来,便返回旧宅,支撑倾斜倒塌的地方,修补破漏之处。第二年二月,才恢复旧日的景观。欧阳公题写王太师画像说:‘画像已经一百年了,修好以后还可以再保存一百年。’我修整这座堂,也说它大概还可以保存一百年。只是年年过去,岁月流逝,而我的德行功业没有什么可称道的,无法稍稍承继前人命名此堂的志意;况且距离我的祖父、父亲在世还不到十年,抬头仰望他们留下的遗迹,怎能承受这惶恐悲凉的感情呢。重造承志堂左右夹室记 我修好承志堂以后,左右两间夹室已经破坏得无法支撑,便拆掉重建。左室原是我的祖父为伯父和父亲延请师友、讲习学业的地方。当时王汝砺先生坐在师席上,朱布政观、张佥宪宽都跟随王先生学习;后来两位公又分别成为伯父和父亲的老师,他们当时与父亲同学,往往也有人显贵。后来伯父又在这间屋里教授学生,如今我也正和学者讲论六艺,以继承先人的事业,所以把左室命名为‘论室’。右室则是我父亲喜欢救济贫困士人的地方。故友张自新、字子宾,曾借这间屋子授徒,父亲为他供给住宿和粮食,整年都不厌烦。子宾虽然已经去世,但当时跟随他学习的人,如沈孝犹仍与我交游,能够谈论少年时代的往事;又因为这是父亲以宾礼接待贤士的地方,所以把右室命名为‘宾室’。只是我做官不得志,老年又贫困,没有古人开府、节镇那样的荣耀地位,却贸然改建这些房屋,这就是工程完成后我感到惭愧叹息的原因。顺德府通判厅记 我曾读白乐天的《江州司马厅记》,他说自武德以来,各级官员按照便利情况处理事务,都不是最初设置官职的制度。自五大都督府直到上、中、下各郡,司马的职掌全都被取消,只保留了官员名额和俸禄。我在隆庆二年秋天从吴兴改任邢州通判,第二年夏五月到任,实际负责一郡的马政。如今马政已经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只是承接太仆寺上下发来的文书罢了。所谓司马的职掌全被取消,确实如白乐天所说。而白乐天又说:‘江州左边是匡庐山,右边是江湖,土地高爽,气候清和,优美景色很多。守土之臣不能游观,只有司马能够从容游赏山水,以此为乐。’邢州古属河内,在太行山脚,禹贡所说的衡水、漳水、大陆泽都在境内。太史公说邯郸也是漳河之间的一大都会,当地歌谣风俗仍有赵国的遗风。我早就想观览这里山川的美景,可是每天闭门不出,那么白乐天借以涵养志趣、忘却名利的乐趣,我也就无法拥有了。但我独自喜爱白乐天胸襟平和旷达,能够自得其乐。看他所作的诗,完全不像古代被贬谪者那样有无聊不平的情绪,那么他所说的江州美景,也只是偶然寄托在文辞中罢了。即使没有江州,他难道就会有不能自得的地方吗?我从夏天来到这里,忽然已经到了秋季中旬,很能以书籍和史传自我娱乐。只是衙署中没有精舍,我修治了一间土屋,门向西开,寒风、烈日、暴雨、飞霜都能侵入,没有地方可以躲避。几案和坐榻也不能齐备。每月得到俸禄黍米二石多,南方人不习惯吃黍米,但我安然处之,自认为能够识时知命,多少也不愧于白乐天。于是诵读他的话,写成这篇厅记;如果白乐天有知,也会认为千年以后竟有这样一个志同道合的人。顺德府通判厅右记 国家的制度是,一郡设有长官,也设有副职。副职常常因事务需要而增加员额。顺德府原来有一名通判,后来又增设一名,责成他主管马政,并把他的职务隶属于太仆寺。自国家初年让民户饲养马匹以来,议论者说,这件事即使实行得很好,仍不免沿袭宋代熙宁年间保甲制度的弊病;这种办法还没有成为良好的马政,反而先使京畿内的百姓疲敝。后来这项制度的弊病更加严重,无法恢复,主管官员有时又因此扰民,反倒像多余的赘疣。隆庆二年秋天,我从吴兴调任而来,当时少司徒赵公以巡抚身份在浙江,经过这里来向我辞行。赵公是本郡人,对我说,这个官职如今只要能够无事可做,就算尽职。我感叹这真是长者之言。我的病使我不能立即赴任,第二年五月才到。赵公从司徒调出督理淮漕,当时还在家中,我拜见他,他的说法仍和先前一样。于是我居住在邢州三个月,越发体会到他话中的意味。河北百姓困苦已久,不应再用马政之事去扰害他们;除了春天办理文书以外,我每天闭门,以此谢绝九县的人,使他们不必前来。文书事务一概简少,不鞭打一人,胥吏也渐渐离去。我有时独自在空庭中散步,看槐花黄落,铺满台阶和庭院,感到十分欢喜自得。赵公又多次称赞前任通判王君贤能。我既然清闲无事,想考察历任官员的姓名,写在墙上作为记载,于是询问王君的事迹,却没有人知道,只有一个老兵能够说出一些。他说王君对于马政并不熟悉,闲居时不鞭打百姓,很像我们这位侯爷。若要寻找他有什么创见或揭发纠察之举,却没有。不过郡人直到今天仍称赞那些对百姓留下恩惠的官员,没有谁超过王君。我又暗自高兴,只是想一想自己凭什么能够和前贤并列呢?还是说王君在这里任职九年,而我因为疏懒愚拙,料想不能被世俗容纳,加上年老多病,侵凌日深,不久就要告老离去了。王君名云衢,字道亨,是山西高平人,以国子监上舍身份调任而来,嘉靖二十八年到任,直到嘉靖三十六年才升任润州丞离开。我是苏州昆山人,至于其他先任官员的姓名,因为有不知道的,所以不写。重修阙里庙记(代作)

隆庆三年,阙里重修先圣庙成。某官某以书币走京师,来请记于心牲之碑。先是,嘉靖四十二年,衍圣公某以庙之圯告于廵抚都御史张某,方行相度,以用之不赢而止。及是年,廵抚都御史姜廷颐,廵按监察御史罗凤翔、周咏,与藩臬诸君会议,捐岳祠之香税与司之赎锾,得一千六百。其役人则用州县过更之卒,而以兖州府通判许际可董其役,知府张文渊时督视之。经始于仲夏,岁尽而讫工。轮奂规抚,视昔若增。左布政使某,左参政吴承焘,副使吴道会,皆首为赞议者也。唯先圣生于尼山,讲学于泗上,殁而葬于此。其地初名阙里,后亦曰孔里。先圣之殁,弟子庐其冢上,而不忍去。鲁人从而家者百余室,而鲁世世相传,以岁时奉祠。诸儒讲礼,乡饮大射于其间。汉高祖自淮南还,过鲁,以大牢祠其后。人主登封廵狩,无不过而拜祠。我太祖高皇帝龙兴海内,干戈未戢,亟命遣祭,绍封子孙,修饬其祠宇。列圣承统,世世增修。今天子隆庆之元年,御正殿传制,遣官告祭,而车驾临幸太学,亲释奠,命儒臣坐讲,赐三氏子孙有加。海内慕学之士,喁喁向风。圣人之道,益以光大。则鲁之有司与其有事兹土者,今兹之举,固所以虔奉先圣,亦以宣明圣天子之德意,不可以不记。夫今夫子之庙学,遍于天下,而深山穷徼,皆知诵法其书。其在天之灵,无所不之也。然孟子曰:“近圣人之居,若此其甚也。”荀子曰:“学莫便乎近其人。”盖孔子殁数百年矣,学者至观其庙堂、车服、礼器,诸生习礼其家,有低回而不能去者,固以想象于远,不若景慕于近之为切也。抑诸君子知虔奉圣人矣,亦岂徒事于其外乎?昔者子游闻诸夫子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夫不知学道,则施于喜怒哀乐,无一而当其则,必不能有望于安上治民而移风易俗。也颜渊问仁,夫子告以克已复礼。及请其目,夫子则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以颜子之资,犹请事斯语,以终其身。故问为邦,夫子以夏时、殷辂、周冕、韶舞告之。以颜子而夫子使之治天下国家,以为不可,天日而离于礼乐法度之中,此即克已复礼之义也。后之学者,于视听言动已之身不能治,何以谓之学道?故观感于圣人者,求仁为近,求仁以学颜子为近。余嘉是役之成也,敬述所闻,以申告学者云。

归先生文集卷之十五

●归先生文集卷之十六

吴郡归有光着

  门人王执礼校

记三

◆记三

常熟县赵叚圩堤记

  唐行镇免役夫记

吴郡丞永康徐侯署昆山县惠政记》

  秦国公石记

  长兴县令题名记

  太仆寺新立题名记(代)

  长兴县城隍神灵应记

  张氏女贞节记

  吴山图记

  光禄署丞孟君浚河记

○常熟县赵叚圩堤记

虞山之下有浸曰炯湖,水势湍激,岸善崩,湖堧之人不能为田,往往弃以走有司,岁责其赋于余氓。而赵叚圩当湖西北,尤洼下,被患最剧。宋元时故有堤,废巳久。前令兰君尝与筑之,弘治间复沦于大水。嘉靖丁酉,予宗人雷占为已业,倾赀为堤,堤成,填淤之土尽为衍沃,而请记于予。嗟夫!自井牧沟渠之制废,生民衣食之地残弃于蒿莱之间者,何可胜数?冈司者格于因循积习之论,委天地之大利,斯民愁苦哀号,侧足于寻常尺寸之中,率拱手熟视,不能出一议,而漫谓三代至于今其巳废者皆不可复。夫未尝施晷刻之功,而徒诿曰不可复,予疑其说久矣。观雷所为,其力易办,而功较然者,然更数十令,独兰侯能之。至兰侯之业败巳,又四十余年,为沮洳之场,莫有问焉者,何也?天下之事,其在人为之耶?事有小而不可不书者,此类是也。

○唐行镇免役夫记

苏州至松江由姑苏驿过吴江之境凡四驿而至此驿道也别自娄门东沿娄江又东南折而入于黄浦而西此缘海之道也出葑门东走则行湖泖之间其避湖泖之险者则多从吴淞江南出大盈浦经唐行镇异时官舟之牵挽役诸州县康行之夫不知何自而起舟所过晨夜追呼百家之市殆无宁居冻饿僵死于风霾雨雪之中者相属太守临安方侯知民之不便据法令罢免之镇之父老相率来请纪于石或者以为贤太守奉宣条教千里之内父母之道师帅之责在焉加之今日上有赋敛之繁外有蛮夷之事太守视事以来风采日新惠利之政家有闻而邑有述当有卓荦大者若斯之类将不胜书虽然或者亦知父老之意乎政之不便于其人无大小如人之有病唯病者自知之医能疗焉亦惟病者而后知医之为德也若然则父老之于侯其情至矣吾又以叹吾吴中之俗仁厚而驯良稍煦之以恩而其易感也如此 国家威灵震薄海外亦时有土俗骁悍不得意则呌嚣相挺以起有司不敢惊拊循之而巳往者大农以经费不足督天下赋吏缘以为奸利吴民父子兄弟骈死敲朴之下而莫有疾怨之心以是知天下有变吴民必不敢为乱以其爱上忍訽而易使也彼不之恤而肆其恣睢之意者亦何心欤

译隆庆三年,阙里重修先圣庙竣工。某官某带着书信和礼物奔赴京师,请我为刻在碑上的文章作记。在此以前,嘉靖四十二年,衍圣公某把孔庙倾圮的情况报告给巡抚都御史张某,张某正要派人勘察估计,却因为经费不足而停止。到这一年,巡抚都御史姜廷颐、巡按监察御史罗凤翔、周咏,与藩司、臬司诸位官员共同商议,捐出岳祠的香税和有关衙门的赎金,共得一千六百。服役人员则使用州县轮番服役的士卒,并由兖州府通判许际可负责督理工程,知府张文渊时时督察。工程从仲夏开始,年末便完工。建筑轮奂壮丽,规模制度比从前更为宏美。左布政使某、左参政吴承焘、副使吴道会,都是最先赞助和倡议的人。先圣生于尼山,在泗水之上讲学,去世后葬在这里。此地起初名叫阙里,后来也称孔里。先圣去世后,弟子们在他的坟墓旁搭庐守丧,不忍离去。鲁人跟随而来,在这里定居的有一百多家;鲁国世世代代相传,按时节来奉祀。各位儒生在这里讲习礼仪,举行乡饮礼和大射礼。汉高祖从淮南回来,经过鲁地,用太牢祭祀孔子。历代君主登封、巡狩,没有不经过这里并前来拜祭的。我太祖高皇帝在海内兴起时,战争尚未平息,就急忙下令派遣官员祭祀孔子,继承封赐孔氏子孙,修整他的祠宇。历代圣君承继统绪,世世代代增修不已。今天子隆庆元年,在正殿宣布诏令,派官员前来告祭,又亲自驾临太学,举行释奠礼,命令儒臣坐堂讲学,并加赐三氏子孙。天下仰慕学问的士人纷纷向往,圣人的道统更加光明广大。那么鲁地的有关官员以及凡是治理这片土地的人,今年的这项举动,固然是为了虔诚奉祀先圣,也是为了宣扬圣天子的德意,不能不加以记载。如今孔子的庙学遍布天下,即使深山边远地区,也都知道诵读并效法他的著作。圣人在天之灵,没有不到达的地方。然而孟子说:‘靠近圣人的居处,作用就是这样显著。’荀子说:‘学习没有比接近圣人本人更便利的。’孔子去世已经几百年了,学者能够看到他的庙堂、车服、礼器,看到诸生在他的家乡学习礼仪,有留恋徘徊而不忍离去的人;这固然是因为远处的想象不如近处的景仰更加深切。只是诸位君子既然知道虔诚奉祀圣人,难道仅仅是办理外在的礼仪吗?从前子游听孔子说:‘君子学习道,就会爱人;小人学习道,就容易使唤。’ 如果不知道学习道,那么把它施用于喜怒哀乐,就没有一件能够合乎法则,必定不能指望安定上位者、治理百姓、移风易俗。颜渊问什么是仁,孔子告诉他要克制自己、恢复礼制。等到颜渊请问具体条目时,孔子便说:‘不合礼的不要看,不合礼的不要听,不合礼的不要说,不合礼的不要做。’以颜子的资质,尚且请求把这些话作为终身奉行的事业。所以颜渊问怎样治理国家,孔子便把夏代的历法、殷代的车、周代的冠冕和《韶》乐舞告诫他。以颜子的资质,孔子尚且让他治理天下国家,认为治理天下不可以一刻离开礼乐法度,这就是克己复礼的意义。后世学者连自己的视、听、言、动都不能治理,凭什么说自己学习了道?所以从圣人那里接受感化,求仁是最切近的;求仁而学习颜子,又是最切近的。我为这次工程完成而高兴,恭敬地叙述自己所听闻的道理,用来进一步告诫求学的人。《归先生文集》卷之十五 《归先生文集》卷之十六 吴郡归有光著 门人王执礼校 记三 记三 常熟县赵叚圩堤记 唐行镇免役夫记 吴郡丞永康徐侯署昆山县惠政记 秦国公石记 长兴县令题名记 太仆寺新立题名记(代作) 长兴县城隍神灵应记 张氏女贞节记 吴山图记 光禄署丞孟君浚河记 常熟县赵叚圩堤记 虞山脚下有一片水泽,名叫炯湖,水势湍急,湖岸容易崩塌,湖边的居民无法把它开垦为田,往往弃地逃走,把赋税年年加在其他百姓身上。赵叚圩在湖的西北面,地势尤其低洼,受灾最严重。宋、元时期原来有堤坝,已经废弃很久。前任县令兰君曾经和人一起修筑,弘治年间又被大水冲毁。嘉靖丁酉年,我的同宗雷占把它作为自己的产业,倾尽资财修筑堤坝。堤坝建成后,填入的淤泥全都变成肥沃土地,于是请我作记。唉!自从井田、牧地、沟渠的制度废弃以后,百姓赖以衣食的土地被荒草废弃的,不知有多少。有关官员拘泥于因循积习的说法,抛弃天地间巨大的利益,使百姓愁苦哀号,只能在寻常尺寸的狭小范围内勉强立足;他们往往拱手旁观,不能提出一个办法,却随意说从三代直到今天,凡是已经废弃的制度都不可能恢复。我怀疑这种说法很久了,因为从未有人付出片刻功夫去实行,只是一味推托说不能恢复。看雷占所做的事,他所用的力量并不大,而功效却十分明显;然而历经几十任县令,只有兰侯能够做到。等到兰侯的工程失败以后,又过了四十多年,这里一直成为泥泞低湿的荒地,没有人过问,为什么呢?天下的事情,难道不都是在人去做吗?有些事情虽小却不能不记载,这就是其中的一类。唐行镇免役夫记 从苏州到松江,经过姑苏驿和吴江境内的四个驿站,便到达这个驿站,这是驿道。另一条路从娄门向东沿娄江而行,又向东南转入黄浦再向西,是沿海的道路。从葑门向东走,就在湖泊水泽之间通行;为了避开湖泊水泽的险处,大多从吴淞江向南出发,经过大盈浦,经过唐行镇。过去官船所经过的地方,牵挽船只的役夫由各州县摊派,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官船一到,早晚追赶呼叫,百家聚集的市镇几乎没有安宁的居处,冻饿而死、僵卧在风尘雨雪中的人接连不断。太守、临安人方侯知道这对百姓不便,便依据法令废止了这项差役。唐行镇的父老相继来请求把这件事刻在石上。有人认为,贤能的太守奉行和宣布条教,在千里之内负有父母官的责任和师帅的职责;何况如今上有繁重的赋税,下有蛮夷事务。太守任职以来声望日新,施行惠民利民的政绩,家家都有所听闻,各县也都有所传述;将来一定还会有更加卓越的大事,像这一类事情将多得记不完。不过,那些人也了解父老的心意吗?政事给百姓造成的不便,无论大小,都像人生了病,只有病人自己知道;医生能够医治它,也只有病人后来才知道医生的恩德。如果是这样,那么父老对方侯的感情已经十分深厚了。我又因此感叹,我们吴中的风俗仁厚驯良,稍微用恩惠温暖他们,他们就这样容易感动。国家的威灵震撼并传播到海外,但有时也会遇到地方风俗强悍的人,他们稍有不满便喧闹相互聚集而起事;有关官员不敢惊扰,只是加以安抚罢了。过去大司农因为经费不足,督促天下征赋的官吏,官吏便借机营求奸利;吴地百姓的父子兄弟成排死在刑杖之下,却没有产生怨恨之心。由此可以知道,天下如果发生变乱,吴地百姓一定不敢作乱,因为他们爱戴君上,能够忍受羞辱,也容易役使。那些不体恤他们而肆意放纵残暴心意的人,又是什么用心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