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先生文集卷之十七
女未嫁人,而或为其夫死,又有终身不改适者,非礼也。夫女子未有以身许人之道也。未嫁而为其夫死,且不改适者,是以身许人也。男女不相知名,婚姻之礼,父母主之;父母不在,伯父世母主之;无伯父世母,族之长者主之。男女无自相昏姻之礼,所以厚别而重廉耻之防也。女子在室,唯其父母为之,许聘于人也而已,无所与,纯乎女道而巳矣。六礼既备,壻亲御授绥,母送之门,共牢合卺,而后为夫妇。苟一礼不备,壻不亲迎,无父母之命,女不自往也,犹为奔而已。女未嫁而为其夫死,且不改适,是六礼不具,壻不亲迎,无父母之命而奔者,非礼也。阴阳配偶,天地之大义也。天下未有生而无偶者,终身不适,是乖阴阳之气,而伤天地之和也。曾子问曰:「昏礼既纳币,有吉日,壻之父母死,则如之何?」孔子曰:「壻已葬,致命女氏曰:『某之子有父母之丧,不得嗣为兄弟,使某致命。』女氏许诺而弗敢嫁也。弗敢嫁而许诺,固其可以嫁也。壻免丧,女之父母使人请壻,弗取,而后嫁之,礼也。夫壻有三年之丧,免丧而弗取,则嫁之也。」曾子曰:「女未庙见而死,则如之何?」孔子曰:「不迁于祖,不附于皇姑,不杖不菲不次,归葬于女子氏之党,示未成妇也。未成妇则不系于夫也。」先王之礼,岂为其薄哉?幼从父兄,嫁从夫,从夫则一听于夫,而父母之服为之降;从父则一听于父,而义不及于夫。葢既嫁而后夫妇之道成,聘则父母之事而已。女子固不自知其身之为谁属也,有廉耻之防焉。以此言之,女未嫁而不改适,为其夫死者之无谓也。或曰:「以励世可也。」夫先王之礼不足以励世,必是而后可以励世也乎?
○谱例论
世之为谱学者,称欧阳氏、苏氏。予考二家之书,小异而大同。盖其法使族人各为谱,而各详其宗。夫人各详其宗,则谱大备,而可以至于无穷,此其善也。而苏氏又曰:“古者惟天子之子与始为大夫者,而后可以为大宗,其余则否。独小宗之法,犹可施于天下。”故为族谱,皆从小宗,而虚其大宗之法。而予之为说,异于是。夫古者有大宗,而后有小宗,如木之有本,而后有枝叶。继祢者、继祖者、继曾祖者、继高祖者,世世变也;而为大宗者不变,是以祖迁于上,宗易于下,而不至于散者,大宗以维之也。故曰:“大宗以收族也。”苟大宗废,则小宗之灋亦无所恃,以能独施于天下。予又以为谱者,载其族之世次、名讳而已。其所不可知者,无如之何;其所可知者,无不载也。夫使世次、名讳之既详,则不必县定以为宗灋,而宗灋存焉耳。故欧阳氏、苏氏以有灋治无灋,吾以无灋寓有法,是吾谱之所以异也。
○水利论
译女子尚未出嫁,却有人为她的丈夫而死,或者有人终身不再改嫁,这不合礼制。女子本来没有把自身许配给某人的道理。尚未出嫁却为她的丈夫而死,并且不再改嫁,就是把自身许给了某人。男女之间彼此不知道姓名,婚姻的礼仪由父母主持;父母不在,由伯父、伯母主持;没有伯父、伯母,就由宗族中的长者主持。男女之间没有自行结成婚姻的礼仪,这是为了加重男女之别,严密防范廉耻之失。女子住在娘家时,只能由她的父母替她把婚事许配给别人,除此之外无权参与,这完全合乎女子之道罢了。六礼全部完备之后,女婿亲自驾车迎接并授给新娘缨带,岳母送她到门口,同新郎共食牲牢、交换酒杯,然后才成为夫妻。如果有一礼没有完备,女婿没有亲自迎娶,又没有父母的命令,女子就不能自行前往;那样仍然只能算作私奔。女子尚未出嫁却为她的丈夫而死,并且不再改嫁,这就是六礼不完备、女婿没有亲自迎娶、又没有父母命令便私奔,因而不合礼制。阴阳相配,是天地间的大义。天下没有生来就没有配偶的人,终身不嫁,便是违背阴阳之气,损伤天地的和谐。曾子问道:“婚礼已经交纳聘币,也选定了吉日,如果女婿的父母去世了,那该怎么办?”孔子说:“女婿已经下葬父母之后,应向女方送达辞命,说:‘某人的儿子遭逢父母丧事,不能继续以兄弟的身份履行婚礼,所以派我来传达辞命。’” 女方答应这件事,但不敢出嫁。既然不敢出嫁却又答应了,就说明本来是可以出嫁的。女婿服丧期满后,女方父母派人去请女婿;如果女婿仍不来迎娶,然后女方再把女儿嫁给别人,这才合乎礼制。女婿服三年之丧,丧期满了却不来迎娶,女方就应当把女儿嫁出去。”曾子问道:“女子还没有到夫家祖庙参拜就死了,那该怎么办?”孔子说:“不要把她迁入夫家祖先的宗庙,不要附祭于夫家的皇姑;丧礼中不使用丧杖,不穿粗恶的丧鞋,也不按正服次序服丧;把她葬回女子娘家一族的墓地,以表示她还没有成为妇人。尚未成为妇人,就不受夫家的关系约束。”先王制定的礼制,难道是故意使它薄待女子吗?女子幼年跟从父兄,出嫁后跟从丈夫;跟从丈夫时,一切听命于丈夫,因此对父母的丧服要降等;跟从父亲时,一切听命于父亲,礼义关系就不涉及丈夫。大概只有出嫁以后,夫妻之道才算成立;订婚不过是父母所办的事情罢了。女子本来不能自行决定自己归属于谁,这其中正有防范廉耻的意义。由此说来,女子尚未出嫁却不再改嫁、为所谓丈夫而死,是毫无意义的。有人说:“这样可以用来劝勉世人。”先王的礼制如果不足以劝勉世人,难道一定要把这种做法说成正确,才可以用来劝勉世人吗?《论谱例》世上研究家谱的人,常称道欧阳氏、苏氏的谱法。我考察这两家的谱书,细节虽有小异,大体却相同。大概他们的办法是让族人各自编谱,并且各自详细记载自己的宗族。每个人都详细记载自己的宗族,家谱就会十分完备,而且可以无穷无尽地延续下去,这正是它的优点。苏氏又说:“古代只有天子的儿子和最初成为大夫的人,才可以成为大宗,其他人则不能。只有小宗的制度,还可以施行于天下。”所以编写族谱时,都遵从小宗的制度,而把大宗的制度空置起来。但我所提出的说法与此不同。古代先有大宗,之后才有小宗,就像树木先有根本,之后才有枝叶。继承父亲的宗系、继承祖父的宗系、继承曾祖父的宗系、继承高祖父的宗系,随着世代更替而变化;而担任大宗的人不变。因此,祖先在上面逐渐迁移,宗系在下面不断更换,却不至于离散,是因为有大宗维系它。正因为如此,才说:“大宗用来收摄族人。”如果大宗废弃了,小宗的制度也就没有可以依凭的东西,不能独自施行于天下。我又认为,家谱不过是记载本族世代次序、姓名和名讳罢了。那些无法知道的事情,没有办法处理;那些能够知道的事情,就没有不记载的。只要世代次序、姓名和名讳已经记载详尽,就不必硬性规定它来作为宗法,而宗法也自然保存其中了。所以,欧阳氏、苏氏是用有形的宗法去治理没有宗法的情形,而我是把有形的宗法寓于无形的谱法之中,这就是我的家谱与他们不同的地方。《论水利》
吴地痹下水之所都,为民利害尤剧,治之者皆莫□其源委,禹之故迨其废久矣。吴东北边境环以江海,中潴太湖,自湖州诸溪从天目山西北,宣州诸山溪水所奔注,而从吴江过甫里,经华亭青龙江以入海。葢太湖之广三万六千顷,入海之道独有一路,所谓吴淞江者。顾江自湖口距海不远,有潮泥填淤反土之患,湖田膏腴往往为民所围占,而与水争尺寸之利,所以松江日隘。昔人不循其本,沿流逐末,取目前之小快,别凿港浦以求壹时之利,而松江之势日失,所以沿至今日,仅与支流无辨,或至指大于股,海口遂至湮塞。此岂非治水之过与?葢宋扬州刺史王浚以松江沪渎壅噎不利,欲从武康纻溪为渠浛直达于海,穿凿之端自此始。夫以江之湮塞,宜从其湮塞者而治之,不此之务,而别求他道,所以治之愈力,而失之愈远也。太仓公为人治疾,所诊期决死生,而或有不验者,以为不当饮药针灸,而饮药针灸则先期而一后之。治水者与其饮药针灸何以异?孟子曰:“天下之言性也,则故而已矣。故者以利为本。”禹之行水,行其所无事也。欲图天下之大功,而不知行其所□事,其害有不可胜言者。嗟夫,近世之论徒区区于一十六浦间,或有及于松江,亦不过疏导目前壅滞□浚蟠龙白鹤汇之类,未见能旷然修禹之迹者。宜兴单锷着书,为苏子瞻所称,然欲修五堰,开夹苎干渎,以截西来之水,使不入太湖,殊不知杨州薮泽,天所以潴东南之水也。今以人力遏之,夫水为民之害,亦为民之利,就使太湖干枯于民,岂为利哉?太史公称河菑衍溢,害中国也尤甚,唯是为务。禹治四海之水,而独以河为务,余以为治吴之水,宜专力于松江。松江既治,则太湖之水东下一,余水不劳余力矣。或曰:《禹贡》三江既入,震泽底定,吴地尚有娄江东江。与淞江为三,震泽所以入海,非一江也。曰:张守节《史记正义》云,一江西南上太湖为淞江,一江东南上至白蚬湖为东江,一江东北下曰娄江。本言二水皆松江之所分。《流水经》所谓“长渎历河口,东则淞江出焉”,江水奇分,谓之三江口者也,而非《禹贡》之三江。大抵说三江者不一,惟郭景纯以为岷江、浙江、松江为近。盖《经》特纪扬州之水,今之杨子江、钱塘江、松江,并在扬州之境。《书》以告成功,而松江由震泽入海,《经》盖未之及也。由此观之,则松江独承太湖之水,故古书“江湖”通谓之笠泽。要其源近,不可比儗杨子江而深阔,当□相雄长。范蠡云:“吴之与越,三江之夫,环吴越之境,非岷江、浙江、松江而何?”则古三江并称无疑。故治松江,则吴中必无白水之患,而从其旁钩引以溉田,无不治之田矣。然治松江,必令阔深,水势洪壮,与杨子江埒,而后可以言复禹之迹也。
○水利后论
译吴地地势低洼,是积水汇聚的地方,水患对百姓的利害尤其严重;治理水患的人却都没有□察清楚水流的源头和终点,禹治水的旧法也因此荒废很久了。吴地东北边境环绕着江海,中间蓄积着太湖;从湖州各条溪流流出天目山西北,宣州各山的溪水也奔流汇入,经过吴江,从甫里流过,再经华亭青龙江入海。太湖方圆广大,面积达三万六千顷,入海的水道却只有一条,就是所谓的吴淞江。只是吴淞江从湖口到海并不远,却有潮泥填塞淤积、泥土倒灌的忧患;太湖周边土地肥沃,往往被百姓围垦占据,他们为了争取水边尺寸之地的利益而与水争地,所以松江一天比一天狭窄。从前的人不遵循根本,沿着水流追逐末节,只求眼前的小利,另行开凿港汊河浦以求一时之利,于是松江的水势日渐衰弱,发展到今天,已经仅仅同支流没有区别,有时甚至宽度还不及大腿,海口终于逐渐淤塞。这难道不是治理水患的过错吗?大概宋代扬州刺史王浚因为松江沪渎淤塞不畅,想从武康的纻溪开渠,直接通到海边,开凿河道的做法就是从这里开始的。松江既然淤塞,就应当从造成淤塞的地方着手治理;不在这里下功夫,反而另寻其他道路,所以治理得越用力,失误就越远了。太仓公替人治病时,他所诊断的结果足以决定生死,但有时也会不应验;他认为病人本来不应当服药、针灸,一旦服药、针灸,病情就会提前发作而使原定的死期延后。治理水患的人同这种服药、针灸的做法有什么不同呢?孟子说:“天下人谈论人的本性,不过是说它原有的本性罢了。顺应原有本性,要以使它得到便利为根本。”禹治理水患,是顺着水势,使水流经原本没有阻碍的地方。想要谋求治理天下的大功,却不知道顺应水势、办理它本来没有阻碍的事情,这种祸害是说不尽的。唉,近世谈论水利的人,只在十六浦之间局促地计较;有时谈到松江,也不过是疏导眼前的壅塞,□浚蟠龙、白鹤、汇之类的河道罢了,从未见有人能够放开眼界,整治并恢复禹治水的遗迹。宜兴人单锷著书,受到苏子瞻的称许,然而他想修治五堰,开通夹苎、干渎,以截断西面流来的水,使它不进入太湖,却不知道扬州的湖泽,是上天用来蓄积东南水流的地方。如今用人力把水截住,水对于百姓既是祸害,也是利益;即使太湖因此干涸,对百姓有利,难道就真的是利益吗?太史公说,黄河灾害泛滥,对中原的危害尤其严重,因此只把治理黄河作为首要事务。禹治理四海的水,却唯独把黄河作为重点;我认为治理吴地的水患,也应当把力量专门用在松江上。松江治理好以后,太湖的水向东流下去,其他水道就不需要再耗费额外的力量了。有人说:《禹贡》所说的三江已经疏通,震泽也已经安定,如今吴地还存在娄江、东江,加上松江就是三江;震泽之所以能够入海,并不只靠一条江。我说:张守节《史记正义》说,一条江向西南上行,通到太湖,叫作松江;一条江向东南上行,通到白蚬湖,叫作东江;一条江向东北下行,叫作娄江。这里说的,是两条水道都由松江分出。《水经》所说的“长渎经过河口,向东就是松江的出口”,正是江水分流奇特,称作三江口的地方,并不是《禹贡》所说的三江。大体上,谈论三江的说法不止一种,只有郭景纯把岷江、浙江、松江作为三江,比较接近事实。大概《禹贡》专门记载扬州的水道,今天的杨子江、钱塘江、松江,都在扬州境内。《尚书》是为了告知治水成功之事,而松江由震泽入海,《禹贡》大概没有涉及。由此看来,松江独自承受太湖之水,所以古书把“江湖”通称为笠泽。总的说来,它的源头很近,不能和杨子江相比而论深广,当然【缺字】也不能争雄。范蠡说:“吴国和越国之间,三江环绕吴越的疆界,不是岷江、浙江、松江又是什么呢?”那么古代并称三江,是毫无疑问的。所以治理松江,吴中必定不会再有白水泛滥的灾患;再从它两旁开渠引水灌溉田地,就没有不能治理的田地了。但是治理松江,必须使它宽阔而深,水势洪大强盛,和杨子江相当,然后才可以说恢复了大禹治水的旧迹。○水利后论
单锷以吴江堤横截江流,而岸东江尾茭芦丛生,泥沙涨塞,欲开茭芦之地,迁沙村之民,运去涨土,凿堤岸千桥走水,而于下流开白蚬、安亭江,使湖水由华亭、青龙入海。虽知松江之要,而不识《禹贡》之三江,其所建白,犹未卓然,所以欲截西水,壅太湖之上流也。蘓轼有言:“欲松江不塞,必尽徙吴江一县之民。”此论殆非锷之所及。今不镌去堤岸,而直为干桥,亦守常之论耳。崇宁二年,宗正丞徐确提举常平,考《禹贡》三江之说,以为太湖东注松江,正在下流,请自封家渡古江,开淘至大通浦,直彻海口。当时惟确欲复古道,然确为三江之说,今亦不可得而考。元泰定二年,都水监任仁发开江自黄浦口至新洋江,江面财阔十五丈。仁发称古者江狭处犹广二里,然二里即江之湮已久矣。自宋元嘉中,沪渎已壅噎至此,何啻千年?郏氏云:“吴松古道可敌千浦。”又江旁纵浦,郏氏自言小时犹见其阔二十五丈,则江之广可知。故古江蟠屈如龙形,盖江自太湖来源不远,面势既广,若径直则又易泄,而湖水不能蓄聚,所以迂回其涂,使如今江之浅狭,何用蟠屈如此?余家安亭在松江上,求所谓安亭江者,了不可见。而江南有大盈浦,北有顾浦,土人亦有三江口之称。江口有渡,问之百岁老人云:“往时南北渡天日往来,仅一二回。”可知古江之广也。本朝都御史崔恭凿新道自大盈浦东至吴淞江廵检司,又自新泾西南蒲汇塘入江,自曹家河直凿平地至新场,江面广十四丈。夫以郏氏所见之浦尚有二十五丈,而都水所开江面财及当时之浦至本朝之开江乃十四丈,则兴工造事以今方古,日就卑微,安能复见禹当时之江哉?汉贾让论治河,欲北徙冀州之民,当水冲者决黎阳遮害亭,放河北入海,当败坏城郭田庐冢墓以万数,以为大禹治水。山陵当路者毁之,堕断天地之性,此乃人功所造,何足言也?若惜区区涨沙茭芦之地,虽岁岁开浦,而支本不正,水终横行。今自嘉靖以来,岁多旱而少水,愚民以为自今不复见白水之患。余甞闻正德五年秋,雨七日夜,吴中遂成巨浸。设使如汉建始间霖雨三十日,将如之何?天灾流行,国家弋有一遇水潦,吾民必有鱼鳖之忧矣。或曰:今独开天江,则其余溪港当尽废耶?曰:禹决九川距四海,浚畎浍距川,江流既正,则随其所在可钩引以溉田亩。且江流浩大,其势不能不漫溢,如今之小江尚有剿娘江,分四五里而合者,则夫奇分而旁出,古娄江东江之迹或当自见。且如刘家港,元时海运千艘所聚,至今为入海大道,而上海之黄浦势尤汹涌,岂能废之?但本支尊大,则支庶莫不得所矣。
○三江图叙说
古今论三江者,班固、韦昭、桑钦之说近之。固但以芜湖东至阳羡入海,昭分钱塘江、浦阳江为二,桑钦谓南江自牛渚上桐水,过安吉,历长渎为不习地势。程大昌辨之详矣。然孔安国、蘓轼所论,亦未必然也。今从郭璞,以岷江、淞江、浙江为三江。葢自扬州斜转东南,杨子江、吴淞江、钱塘江三处入海,而皆以江名,其为三江无疑。但淞江湮塞细弱,无复江之形势,世遂忽之而不论耳。宋淳熙中,直学边寔修《昆山志》,言大海自西■〈氵甲〉分南北,由转斜而西,朱陈沙谓之扬子江口,由徘徊头而北,黄鱼垛谓之吴松江口,浮子门而上谓之钱塘江口。三江既入禹迹,无改此今日之所目见,诸儒胸臆之说不足道也。
○淞江下三江图叙说
史记》正义曰:「在苏州东南三十里,名三江口。一江,西南上七十里至太湖,名曰淞江,古笠泽江。一江,东南上七十里白蚬湖,名曰上江,亦曰东江。一江,东北下二百余里入海,名曰下江,亦曰娄江。其分处号三江口。」顾夷《吴地记》:「淞江东北行七十里得三江口。」庾仲初注《扬都赋》:「太湖东注为淞江,七十里有水口,流东北入海为娄江,东南入海为东江。」葢淞江之有娄江、东江,如岷江之中江、北江、九江,其实一江耳。昔贤以此解淞江下之三江口,非以为《禹贡》之三江也。《吴郡续志》云:「淞江受太湖,一自长桥流入同里犁湖瀼,由白蚬江入薛淀湖;一自甘泉桥由淞江尾东华泽湖,自急水港至白蚬江入淀湖而注之海。」以正义《吴地记》求其所在,则淞江北行七十里分流者,当在今昆山之境。说者徒欲寻求二江,而不知由淞江细弱,所以奇分之水,遂不可见。《续郡志》云:「昆山塘自娄门历昆山以达于海,以刘家港为娄江。」意亦附会也。
○马政蠲贷
译单锷认为,吴江堤横截江流,东岸江尾长满茭草芦苇,泥沙淤积堵塞;他想开辟茭芦生长的地方,迁走沙村的百姓,运走淤积的泥土,凿开堤岸设置千桥以疏通水流,并在下游开通白蚬江、安亭江,使湖水经由华亭、青龙流入大海。他虽然知道松江的重要性,却不懂《禹贡》所说的三江;他的建议仍不高明,所以才想截断西面的水,堵塞太湖的上游。苏轼说过:“要想使松江不堵塞,必须把吴江县全县的百姓全部迁走。”这个见解,大概不是单锷所能想到的。如今不拆去堤岸而直接设置干桥,也只是墨守常规的论调。崇宁二年,宗正丞徐确提举常平事务,考察《禹贡》三江的说法,认为太湖向东流入松江,正在下游,请从封家渡的古江道起,开挖疏浚到大通浦,直通海口。当时只有徐确想恢复古道,不过徐确关于三江的说法,如今也无法考察了。元泰定二年,都水监任仁发开凿江道,从黄浦口到新洋江,江面才宽十五丈。任仁发说,古代江道狭窄处还宽达二里;然而所谓二里,正是江道已经淤塞很久的宽度。自宋元嘉年间,沪渎已经淤塞到这种程度,哪里只是上千年呢?郏氏说:“吴松江的古道可以抵得上千条浦。”又说江旁的纵浦,郏氏亲口说小时候还见过它宽二十五丈,那么江道的宽度就可想而知了。所以古代江道盘曲如龙形,大概是因为江水源自太湖,距离不远,江面已经很宽,如果直流就容易泄水,湖水便无法蓄积,所以才使水道迂回曲折。如今江道这样浅窄,哪里还需要盘曲成这样?我家在松江上的安亭,寻找所谓安亭江,却完全看不见。江南有大盈浦,江北有顾浦,当地人也有称作三江口的地方。江口有渡口,询问百岁老人,他们说:“过去南北渡口每天往来,只有一两次。”由此可知古代江道的宽阔。本朝都御史崔恭开凿新道,从大盈浦向东到吴淞江巡检司;又从新泾西南的蒲汇塘开入江中;再从曹家河直穿平地开到新场,江面宽十四丈。郏氏所见的浦尚且有二十五丈,而都水所开江道的宽度【疑字】只达到当时浦道的宽度,本朝所开的江道却只有十四丈;那么以今天兴工修造的规模来比拟古代,水道一天比一天低狭,怎么还能再见到大禹时代的江道呢?汉代贾让论治河,主张把冀州百姓向北迁徙;在水流冲击的地方,决开黎阳遮害亭,让黄河从北面流入大海,即使毁坏城郭、田地、房屋、坟墓数以万计,也在所不惜,认为这才是大禹治水。挡在路上的山陵都要毁掉它,毁坏、截断天地自然的本性;这不过是人为建造的东西,有什么值得吝惜的呢?如果爱惜小小的淤沙和茭芦之地,即使年年开通浦道,而支流与干流的根本不正,水最终还是会横流。如今自嘉靖以来,年年多旱少水,愚民便以为从今以后再也不会看到白水泛滥的灾患。我曾听说正德五年秋天,连续下了七天七夜的雨,吴中于是成了一片大水。假如像汉代建始年间那样连下三十天的霖雨,又将怎么办呢?天灾流行,国家一旦遇到水灾,我们百姓必定会有葬身鱼鳖之中的忧患。有人说:如今只开通天江,其他溪港难道都要全部废弃吗?我说:大禹疏决九条大河,使它们通达四海;又疏浚田间沟渠,使它们通达大河。江流一旦归于正道,就可以随处开渠引水灌溉田亩。况且江流浩大,水势不可能不漫溢;如今的小江尚且有剿娘江,分流四五里后又合流,那么江水分流并向旁边流出,古代娄江、东江的遗迹,或许自然就会显现出来。再如刘家港,元代海运的千艘船只聚集在那里,直到今天仍是入海的大通道;上海的黄浦水势尤其汹涌,难道能废弃它吗?只是干流根本壮大以后,支流自然都能各得其所。○三江图叙说 古今论说三江的人,班固、韦昭、桑钦的说法比较接近事实。班固只说从芜湖向东到阳羡入海;韦昭把钱塘江、浦阳江分作两条江;桑钦说南江从牛渚上行到桐水,经过安吉,沿长渎而行,却不熟悉当地地势。程大昌已经对此作了详细辨析。然而孔安国、苏轼的论述,也未必正确。如今我采用郭璞的说法,把岷江、淞江、浙江作为三江。大概从扬州斜向东南转去,杨子江、吴淞江、钱塘江三处入海,而且都以“江”命名,说它们是三江,毫无疑问。只是淞江淤塞细弱,已经没有江道的形势,世人于是忽略它而不再议论。宋淳熙年间,直学边寔编修《昆山志》,说大海从西面【缺字】分为南北两支,转向斜西,朱陈沙称作扬子江口;从徘徊头向北,黄鱼垛称作吴松江口;到浮子门以上,称作钱塘江口。三江既然都是大禹治水的遗迹,那么并没有改变,正是今天亲眼所见的情形,诸儒主观臆测的说法不值得一提。○淞江下三江图叙说 《史记正义》说:“在苏州东南三十里,名叫三江口。一条江向西南上行七十里到太湖,名叫淞江,就是古代的笠泽江;一条江向东南上行七十里到白蚬湖,名叫上江,也叫东江;一条江向东北下行二百多里入海,名叫下江,也叫娄江。三江分流的地方,号称三江口。”顾夷《吴地记》说:“淞江向东北流七十里,便到三江口。”庾仲初注《扬都赋》说:“太湖向东流成为淞江,七十里处有水口,向东北流入海的叫娄江,向东南入海的叫东江。”大概淞江分出娄江、东江,就像岷江分出中江、北江、九江一样,实际上还是一条江。古代贤者据此解释淞江下游的三江口,并不是把它当作《禹贡》所说的三江。《吴郡续志》说:“淞江承受太湖之水,一支从长桥流入同里犁湖瀼,经白蚬江进入薛淀湖;一支从甘泉桥经淞江尾流入东华泽湖,又从急水港到白蚬江,进入淀湖而流入大海。”按照《正义》和《吴地记》寻找它的位置,那么淞江向北流七十里后分流的地方,应当在今天昆山境内。论说的人只是想寻找娄江、东江这两条江,却不知道正因为淞江细弱,分流的水道才终于看不见了。《续郡志》说:“昆山塘从娄门经过昆山而通达大海,把刘家港作为娄江。”这个说法恐怕也是牵强附会。○马政蠲贷
昔先王之制法,一禀于律。其意葢使人毫厘不可犯,而法之所不能行,亦时有纵舍。故君子以赦过宥罪,如天地之解。使法一定而不易,则人将无所措手足,其势必至于法不胜,法不胜而法穷。故圣人通之以赦。至于取民亦然。今曰使民有常供之赋,而必其一无所逋,亦无有也。亦姑以为之法,而其终求于天下常有不尽之意,使人无已往之顾,则累轻而可勉为后图,此王者之道也。国家责财赋于东南。先皇帝在位十年间,时有赦,百姓安生乐棊,而积逋亦少。自后迄三十余年不赦,而积述反多。使积逋多而不赦,虽户诛之不能尽也。天子新即位,诏书蠲逋已责,天下鼓舞若更生,而奉行者犹加诛求,钩校愈密,生民不能无■〈垂夬〉望,而积述终不能以有得。是何不为之名以予民乎?祖宗令民户飬马,其初为法至严也。岂不欲其马之善,而度不能以尽如其法?每下诏书必加蠲贷,岂非势之不得不然?然亦有以见天子仁爱之意,终不以马而病民。余故为采历年蠲,今悉着之。
○马政库藏
太仆寺掌马政,而库藏特为寺之大务,故有易银变马、草场余地之租,凡贿之入皆以马也。马不足,则令市之。民常以地之宜与年之丰凶而权之,而货贿之出入,上其计于司马。如劳军、缮城、府营之制造,咸取给于寺。而大司农乏,亦时时假诸寺。若御马监、边屯马不足来告寺,辄予之,或予马,或予贿,贿与马一也。故寺之积特饶焉,而其出亦倍夫苑马之政不举,则边马不足;太仆不领内厩,则内马无限节。故余于秦汉官制,每有感焉。汉毋将隆言:「武库兵器天下公用,国家武备缮治造作,皆度大司农钱。大司农钱自乘舆不以给共飬,共飬、劳赐一出少府,葢不以本藏给末用,不以民力共浮费,别公私示王路也。」太仆寺颛颛为国马,其入又非大农比,若为他给及贷用,非挈缾之守矣。系于军国之大计,故特书焉。
余考祖宗时不置司库,葢时寺颛主马,而积金少也。弘治初始置官吏,岂非金溢于前耶?金日羡,而马日嬴矣。议者又言征金便,如是不巳,几无马矣。抇谓积金以市百万之骑,可立致,则内藏之金犹外厩之马也。是不然,往者甞捐金以购马,当时犹谓扰民而不可行。一旦仓卒括民间马,可得耶?如仓庾无积谷,而黄金珠玊饥不可食也。冀北之马称天下,今民岁俵马,往往市之他郡。所谓外厩者,果安在哉?而边兵之求索无厌,涓涓之流不足以盈尾闾之泄,是不可不为之长虑也。
○言解
言恶乎宜?曰:宜于用,不宜于无用。言之接物,与喜怒哀乐均也。当乎所接之物,是言之道也。终日而谈鬼,人谓之无用矣,以其不切于巳也。终日而谈道,人谓之有用矣,以其切于巳也。夫以切于巳而终日谈之,而不当于所接之物,则与谈鬼者何异?孔子曰:庸言之谨,非谓谨其所不可言,虽可言而谨耳。道之在人,若耳目口鼻,见之者不问,有之者不言。使人终日而言:吾耳若何?吾目若何?吾口与鼻若何?则人以为狂谬矣。实有耳目口鼻者,不待言也。饥者言食,而饱者不言;寒者言衣,而暖者不言。昔者宰我、子贡习闻夫子之故,而能为彷佛近似之论,其言非不依于道,而当时拟之以为言语之科。夫学者之学,舍德行而有言语之名,为宰我、子贡者,亦可耻矣。曾子曰:唯颜子如愚,二子不为无寔之言,而卒以至于圣人之道。孔子曰:予欲无言,圣人之重言也,如是。圣人非以言为重者也。四时行,百物生,圣人之道也。
○解惑
译从前先王制定法令,一切都依据法律。其用意大概是使人丝毫不敢触犯;但法律所不能实行的地方,也时常有宽免和舍弃。所以君子把赦免过错、宽宥罪行看作天地解脱万物。假如法律一经确定就丝毫不改变,那么人将无从措置手脚,势必发展到法律无法胜任;法律无法胜任,法令也就穷尽了。所以圣人用赦免来调通它。至于向百姓征取赋税,也是这样。如今说百姓应当有固定的常规赋税,并且必须一项不拖欠,这也是不可能的。姑且制定这样的法令,但最终仍要求天下始终留有不能全部收尽的余地,使人不必顾念过去的欠负,那么负担就会减轻,也可以努力为将来打算,这就是王者的道理。国家向东南征收财赋。先皇帝在位十年间,时常颁布赦令,百姓安居乐业,积欠的赋税也少。此后到三十多年没有赦令,积欠反而更多。积欠既多而又不赦免,即使逐户诛杀,也不能全部收清。天子刚刚即位,下诏免除拖欠的赋税,天下百姓欢欣鼓舞,如同获得新生;可是奉行诏令的人仍加紧搜刮,查核得更加严密,百姓不能不【缺字】望,而积欠最终还是没有得到清理。这难道不是没有给百姓一个名义上的恩惠吗?祖宗命令民户养马,起初制定的法令十分严苛。难道是不希望他们养出好马吗?只是估量到不可能完全按照法令办到。每次下诏总要加以蠲免和借贷,难道不是形势所迫、不得不如此吗?但这也可以看出天子的仁爱之意,终究不肯因为马政而使百姓受害。所以我把历年来蠲免的情况采集出来,如今全部记录在这里。○马政库藏 太仆寺掌管马政,而库藏尤其是太仆寺的重要事务,所以有变卖银两购买马匹、出租草场余地等收入,凡是收入的钱财都用于马政。马匹不足,就命令购买。百姓常常根据土地是否适宜以及年成的丰歉来权衡,财物的收支则把账目上报给司马。慰劳军队、修缮城池、府署营造等制造之事,都从太仆寺取得供给。大司农缺乏财用时,也常常向太仆寺借取。像御马监、边屯缺马前来告知太仆寺,太仆寺总是给予,有时给马,有时给钱财,钱财和马匹是一样的。因此太仆寺的积蓄特别丰厚,而支出也比苑马政务多一倍。苑马政不振兴,边地马匹就不足;太仆寺不掌管内厩,内廷的马匹就没有节制。所以我考察秦汉官制时,常常对此有所感慨。汉代毋将隆说:“武库的兵器是天下共同使用的,国家军备的修缮、治理和制造,都由大司农筹措钱财。大司农的钱,除皇帝乘舆使用外,不拿来供给宫廷日常供养;宫廷供养和劳赐,全由少府支出。这是不用国库的钱供给末用,不用百姓的力量供给浮费,区别公私,以显示王者治国的道路。”太仆寺专门为国家掌管马匹,它的收入又不是大司农可以相比的;如果拿去供给其他部门或借贷使用,就不是守护瓶中水滴那样谨慎了。这关系到军国大计,所以特意记载下来。我考察祖宗时期没有设置专门的司库,大概当时太仆寺专门掌管马政,积存的金钱很少。弘治初年才开始设置官吏,难道不是因为金钱已经多余了吗?金钱一天比一天增加,马匹却一天比一天减少。议论的人又说征收金钱方便;如果这样没完没了,几乎就没有马了。我认为,积存金钱来购买百万匹马,似乎可以立刻办成;但这样一来,内库的金钱就等同于外厩的马匹了。这是不对的。过去曾经拿出金钱购买马匹,当时尚且认为会扰民而不能实行;一旦仓促之间搜括民间的马匹,难道就能得到吗?正如粮仓没有积存粮食,黄金珠玉在饥饿时也不能充饥。冀北的马匹号称天下第一,如今百姓每年交纳马匹,往往还要到别的郡去购买。所谓外厩,究竟在哪里呢?而边地士兵的索取没有止境,细小的水流不足以填满尾闾的泄水口,这件事不能不从长远加以谋划。○言解 言语在什么情况下才合宜?回答说:对实际作用合宜,对没有实际作用则不合宜。言语用来接触事物,和喜怒哀乐一样,都应当有所对象。与所接触的事物相称,这就是言语的道理。整天谈论鬼,人们认为没有用,因为它和自己没有切身关系;整天谈论道,人们认为有用,因为它和自己有切身关系。如果因为道与自己有关系就整天谈它,却又不与所接触的事物相称,那和谈论鬼有什么不同?孔子说:平常的言语也要谨慎,并不是说只谨慎那些不可以说的话,即使是可以说的话也要谨慎。道存在于人身上,就像耳、目、口、鼻一样,看得见它的人不必追问,具有它的人也不必谈说。假如有人整天说:“我的耳朵怎么样?我的眼睛怎么样?我的嘴和鼻子怎么样?”人们就会认为他狂妄荒谬。真正有耳目口鼻的人,不需要用语言证明。饥饿的人谈论食物,吃饱的人不谈;寒冷的人谈衣服,温暖的人不谈。从前宰我、子贡熟悉听闻孔子的言论,能够发表仿佛近似的议论;他们的话不是不依据道,但当时人们把它们列入言语之科。求学者的学习,如果舍弃德行而只留下善于言语的名声,那么像宰我、子贡这样,也可以说是可耻的。曾子说:只有颜回好像愚笨,宰我、子贡并不是没有真实内容的话,最终也能达到圣人的境界。孔子说:“我想不说话。”圣人如此重视言语。圣人并不是把语言本身看得贵重,而是四时运行、万物生长,这就是圣人的道。○解惑
嘉靖巳未会闱事毕,予至是凡七试,复不第。或言翰林诸学士素怜之,边入试欲得之,甚索卷不得,皆■〈垂夬〉然失望。葢卷格于帘外不入也。或又言君名在天下,虽人岭海穷徼,语及君不敛袵,独其乡人必加诋毁。自未入试巳有毁之者矣。既不第,帘外之人又摘其文毁之,闻者皆为之不平。予曰不然:有举之而吾得焉,是举之者胜也,而挤之者不胜也。有挤之而吾失焉,是挤之者胜也,而举之者不胜也。有誉之而吾得焉,是誉之者是也,而毁之者非也。有毁之而吾失焉,是毁之者是也,誉之者非也。彼其人若非且不胜矣,而又何足与辨乎?彼其人既是且胜矣,而又何可与较乎?夫莫之为而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人不得而举与挤,也不得而誉与毁也。是有天命焉,实未尝举也,未甞挤也,未尝誉也,未甞毁也。昔年张文隐公为学士主考,是时内江赵孟静考易房,赵又为公门笪相戒,欲得予甚,而不得。后文隐公自内阁复出主考,属吏部主事长洲章楙实云:君为其乡人,必能识其文,而章亦自诡必得,然又不得。当是时,帘外谁挤之耶?子路被愬于公伯寮,孔子曰:“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恘孟子沮于臧仓,而曰:“吾之不遇鲁侯,天也。”故曰有天命焉。晋乐广甞与客饮酒,客见杯中有蛇,恶之,归而疾作。时河南听事壁上有画漆角弓作蛇形,广以杯中蛇即角影也,复置酒问客所见如前,广因告所以,而客疾遂愈。今或者之言,皆杯中之蛇类也。作解惑。
○道难
当周之时,去先王未远,孔子聘于列国,志欲行道,晨门荷蒉、沮溺丈人之徒皆讥之,孔子不以为然,而道竟不可行。其与学者论政,未甞不归于道,如荅仲弓、子张之问仁,皆言政也。诸子有志于治国,而春风沂水之趣,终不及曾点,故孔子舍三子而与点者,以此。子游为武城宰,以礼乐为教,至论君子小人,皆以学道为主,则孔氏之门,虽所施有大小,其与孔子之治天下一也。自管仲、申商之徒,以其术用于世,其规画皆足以为治,然皆倍于道,故莫不有功効而祸流于后世。后世言治者,皆知尊孔氏、黜百家,而见之行事,顾出于申商之下。天下当积世弛废之余,一旦欲振起之,而无所主持,如庸医求治疗,杂剂乱投,欲如申商天切之术,已不可得矣。永年蔡先生之守苏州,其志汲汲于为道,务在节用爱人,仿《周官》州党、族闾属民读法之政,而时进学者与之语道。吴故大郡,先生独常从容于吏治之外,有春风沂水之趣。然习俗安于其故,或窃有异议,先生稍不自安于心,即悠然长往。学者与小民之慕爱,如失父母。而余门人沈孝年已及艾,有原宪之贫,先生独喜其论经有师法,时延进存问,以二千石之重,念及蓬荜之士,其留意境内之人才若此。余为令吴兴,窃拜先生之下风,不敢以今世之吏自处。而邓析之徒为谤日甚,先生之门时亦有传其言者。唯先生不然,曰:“归君以大道治县,汝辈何以述此言?”予曾不能如先生之所许,然同心之言未可以为世人道也。余官邢州,去永年百里,先生还家久,始知之,因造其庐,留饮食共语,畧不以官爵为意,独言及为守事,不觉怅然以不克尽其志也。时风雪满庭,送予出门,约明春共游太行。余以入贺留京,寻有滁州之命,欲还过永年与先生别,作《道难》以为赠。
○惧谗三首
译嘉靖巳未年会试结束后,我到这时总共参加了七次考试,又没有考中。有人说,翰林院各位学士一向怜惜我,边阅卷时想录取我,十分想寻找我的试卷却找不到,都【缺字】然失望。大概我的试卷被挡在帘外,没有送进去。又有人说,您的名声遍于天下,即使在岭海边远之地,人们谈到您也不会不肃然起敬,只有您的同乡一定加以诋毁。还没有入场考试,就已经有人诋毁您了。既然没有考中,帘外的人又摘取我的文章加以毁谤,听到的人都替我抱不平。我说:不是这样。有人举荐我而我获得成功,那是举荐我的人胜利,排挤我的人失败;有人排挤我而我失意,那是排挤我的人胜利,举荐我的人失败;有人称誉我而我获得成功,那是称誉我的人正确,毁谤我的人错误;有人毁谤我而我失意,那是毁谤我的人正确,称誉我的人错误。那些人如果是错误的、又没有取胜,那还有什么值得同他们争辩的呢?如果那些人既然正确又取胜了,那又有什么可以同他们较量的呢?没有人作为却自然成就的,是天意;没有人招致却自然到来的,是命运。人不能凭自己的力量得到举荐或排挤,也不能凭自己的力量得到称誉或毁谤。这其中有天命在,所以实际上既没有人举荐我,也没有人排挤我,既没有人称誉我,也没有人毁谤我。从前张文隐公担任翰林学士、主持考试时,当时内江人赵孟静主持《易经》房的考试,赵孟静又是张公门下的门生,曾相互告诫,十分想录取我,却没有录取。后来文隐公从内阁出来再次主持考试,嘱托吏部主事、长洲人章楙实;章楙实是您的同乡,必定能够识别您的文章,他自己也夸口说一定能录取我,但结果还是没有录取。当时,帘外究竟是谁排挤我呢?子路被公伯寮诬陷,孔子说:“道将要实行,是命运;道将要废弃,也是命运。”孟子被臧仓阻挠,也说:“我不能受到鲁侯礼遇,是天意。”所以说其中有天命。晋代乐广曾经和客人饮酒,客人看见杯中有蛇,心里厌恶,回去后便生了病。当时河南官署厅堂的墙上画着一张漆制的角弓,形状像蛇,乐广认为杯中的蛇就是角弓的影子;他又设置酒席,请客人来,问客人所看见的是否仍和上次一样,乐广于是告诉他其中的缘故,客人的病就痊愈了。如今有些人所说的话,都属于杯中之蛇一类。因此写下《解惑》。○道难 周代的时候,距离先王的时代还不远,孔子被聘请到各国,志向是推行圣人之道。守城门的人背着草筐,长沮、桀溺一类的人都讥笑他,孔子不认为他们说得对,但大道最终仍然无法推行。他和学者谈论政治,没有一次不归结到道;比如回答仲弓、子张关于仁的询问,讲的都是政治。诸子都有志于治理国家,但在春风沂水之间的志趣,终究比不上曾点,所以孔子舍弃那三个人而赞许曾点,就是因为这个。子游担任武城县令,以礼乐教化百姓;谈到君子和小人,也都以学习道为根本。这样看来,孔子门下,虽然施教的范围有大小,和孔子治理天下的原则是一样的。自管仲、申不害、商鞅一类的人以来,他们把自己的术用于世事,谋划都足以治理国家,但都背离大道,所以无不取得功效,却把祸患流传给后世。后世谈论治理的人,都知道尊崇孔氏、排斥百家,但考察他们实际的作为,却反而出在申不害、商鞅之下。天下处在长久积弊、法纪废弛之后,一旦想振作起来,却没有可以主持的原则,就像庸医寻求治疗,杂乱地投下各种药剂;想要采用申不害、商鞅那种严切的办法,也已经做不到了。永年蔡先生镇守苏州时,志向急切地在于推行大道,致力于节省费用、爱护百姓,仿照《周官》中州党、族闾组织百姓学习法令的政事,并且时常召集求学者同他们谈论大道。吴地本来就是大郡,先生却常常超然于官吏事务之外,自有春风沂水般的情趣。然而当地习俗安于旧状,有人暗中提出异议,先生心里稍稍感到不安,便悠然离去。求学者和百姓对他的爱慕,就像失去了父母。我的门人沈孝年已经年近五十,家境有如原宪那样贫困,先生却独独喜欢他讲论经书有老师传授的章法,时常召他来询问慰问;以二千石官员的尊贵身份,能够想到蓬门陋室中的读书人,他留意境内人才就是如此。我担任吴兴县令时,私下拜服于先生的风范之下,不敢把自己当作当今一般的官吏。可是邓析一类的人对先生的诽谤日益厉害,先生门下有时也有人传述他们的话。只有先生不这样,说:“归君用大道治理县政,你们这些人凭什么说出这种话?”我实在没有达到先生对我的期许,但志同道合的话,不能拿来对世人说。我在邢州任官,距离永年一百里;先生回乡已经很久,我才知道这件事,于是到他的居所去,留下来一起饮食交谈,完全不把官爵放在心上,只要一谈到做太守的事情,就不觉惆怅,因为没有能够实现自己的志向。当时风雪布满庭院,他送我出门,约定第二年春天一起游览太行山。我因为入朝庆贺而留在京城,不久又接到出任滁州的命令,想回去经过永年同先生告别,于是写作《道难》作为赠礼。○惧谗三首
班孟坚为蒯通传赞云:「书放四罪,诗歌青蝇,春秋以来,祸败多矣。昔子翚谋桓,而鲁隐危;栾书构郄,而晋厉弒;竖牛奔仲,叔孙卒;郈伯毁季,昭公逐;费忌纳女,楚建走;宰嚭谮胥,夫差丧;李园进妹,春申毙;上官诉屈,怀王执;赵高败斯,二世缢;伊戾坎盟,宋痤死;江充造蛊,太子杀;息夫作奸,东平诛;皆自小覆大,繇疏陷亲,可不惧哉!」自汉以来,其如此类覆邦家者,何限?然小人之害君子,而国与身亦受其祸,故史得而载之。若人有陷人于不知之中,如射工沙虱,使人与国家受其阴祸,而世莫能言之巳。又逃其人刑天谴,此尤可痛也。
唐史载卢绚、严挺之,皆为明皇所属意,李林甫竟以计去之,使明皇若初不知此两人者。至于人主之所不及知者,林甫能容之。进乎德宗时,李希烈反,欲遣使而难其人,卢杞荐颜真卿,三朝旧臣,忠直刚决,名重海内,人所信服,遂陷鲁公,竟为希烈所杀。小人之于君子,乡上之所恶,则毁以害之;乡上之所善,则誉以害之。杞之于鲁公,是也。人主非至明,安得不堕其计哉!《诗》曰:「为鬼为蜮,则不可得;有腼面目,视人罔极。」君子不幸与之遇,能自全者鲜矣。
韩文公为人坦直,计无所致,恶于人为。国子愽士,相国郑公赐之坐,索其所为诗书。即有谗于相国者,又有谗于李翰林者。语曰:「女无美恶,入室见妬;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君子之致恶于小人,岂有知其所以然哉?文公作《释言》以自解。既自云不惧,而何为作此文,累数百言?以此见文公惧谗之深也。
○瓯喻
人有置瓯道旁,倾侧堕地,瓯已败。其人方去之,适有持瓯者过,其人亟拘执之,曰:「尔何故败我瓯?」因夺其瓯,而以败瓯与之。市人多右先败瓯者,持瓯者竟不能直而去。噫!败瓯者向不见人则去矣,持瓯者不幸值之,乃以其全瓯易其不全瓯,以其不全瓯易其全瓯。事之变如此,而彼市人亦失其本心也哉!
○性不移说
人之性有本恶者,荀子之论,特一偏耳,未可尽非也。小人于事之可以为善者,亦必不肯为;于可以从厚者,亦必出于薄。故凡与人处,无非害人之事。如虎豹毒蛇,必噬必螫,实其性然耳。孔子曰:“唯上智与下愚不移。”圣人之言,万世无弊者也。《易》曰:“小人革面。”小人仅可使之革面,已为道化之极。若欲使之豹变,尧舜亦不能也。
○读金陀粹编
自宰相监修国史,史官之失职久矣。以鄙国之勋劳志节,桧为诬史,欲揜天下之耳目。葢海内为之衔冤者三十年,始得此编而昭雪。其后元史臣亦采此以为传,珂非独为岳氏之孝子慈孙矣。呜呼!世人稍有毫毛轻重,人情即随以异,甘心附会,无所不至。贼桧熏天之势,万俟卨之徒,何足罪哉?何足罪哉!
○读王祥传
王祥为后母所虐,害祥弟览,后母之子也,乃拥护其兄,无所不至。祥、览俱称纯孝,而览后奕世子孙才贤,兴于江左。天之所以报之者,远矣。
归先生文集卷之十七
●归先生文集卷之十八
吴郡归有光着
门人王执礼校
杂着二
◆杂着二
兴安伯世家
记壬午功臣
书安南事
马政职官
马政祀祠
○兴安伯世家
译班孟坚为《蒯通传》作赞说:“《尚书》记载流放四罪,《诗经》歌咏青蝇,自春秋以来,因谗言而遭受祸败的事情太多了。从前子翚谋害桓公,鲁隐公陷入危难;栾书构陷郄氏,晋厉公被弑;竖牛逃奔,叔孙豹死去;郈伯诋毁季氏,鲁昭公被放逐;费无忌进献女子,楚太子建逃亡;宰嚭进谗陷害伍子胥,夫差灭亡;李园把妹妹献给楚王,春申君死去;上官大夫诬告屈原,楚怀王被拘执;赵高陷害李斯,秦二世自缢;伊戾制造盟誓之祸,宋痤被杀;江充制造巫蛊之祸,太子被杀;息夫人作奸,东平王被诛;全都是从小事覆败大事,由疏远的人陷害亲近的人,能不害怕吗!”自汉代以来,像这样覆灭国家、毁坏家族的事情,哪里有限?然而小人祸害君子,国家和自身也一起受祸,所以史书能够把它记载下来。至于有人在不知不觉中陷害他人,就像射工、沙虱一样,使人与国家遭受暗中的祸害,而世上又无法说清,这已经很可怕了;如果又能逃脱刑罚和上天的谴责,就尤其令人痛恨。唐史记载,卢绚、严挺之都深受唐明皇器重,李林甫最终用计谋排挤他们,使明皇好像起初根本不知道这两个人一样。至于君主没有能够知道的人,李林甫也能容纳。到了唐德宗时,李希烈反叛,德宗想派使者却难以选择人选,卢杞推荐颜真卿。颜真卿是历经三朝的旧臣,忠诚正直、刚强果断,名声在天下很重,人人信服,于是卢杞陷害鲁公颜真卿,最终使他被李希烈杀死。小人对待君子,凡是君主所厌恶的,就诋毁他来加以伤害;凡是君主所喜爱的,就称誉他来加以伤害。卢杞对待鲁公,就是这样。君主如果不是极其明察,怎么能不落入他们的计谋呢?《诗经》说:“如果变成鬼、变成蜮,就无法捉摸;人面却厚颜无耻,窥视他人没有止境。”君子不幸同这种人相遇,能够保全自己的很少。韩文公为人坦率正直,想不出什么办法来对付他,因此被人厌恶。任国子博士时,相国郑公赐给他座位,并索取他所作的诗文。立即就有人在相国面前进谗言,又有人在李翰林面前进谗言。俗话说:“女子无论美丑,进了内室都会遭人嫉妒;士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入朝都会遭人嫉妒。”君子招来小人的憎恶,难道能知道究竟为什么吗?韩文公作《释言》来自我辩解。既然他自己说不害怕,为什么还要写这篇文章,写了几百字之多?由此可见,韩文公害怕谗言已经很深了。○瓯喻 有人把一只瓯放在路旁,瓯倾斜倒在地上,已经破损了。那个人正要离开,恰好有一个拿着瓯的人经过,他急忙把那人抓住,说:“你为什么打破我的瓯?”于是夺走对方的瓯,把破瓯给了他。市场上的人多数偏袒先前那个破瓯的人,拿着完整瓯的人最终无法申辩,只好离去。唉!那个打破瓯的人如果没有看见别人,原本就离开了;拿着瓯的人不幸遇到他,竟然用自己的完整瓯换了对方的不完整瓯,又用自己的不完整瓯换了对方的完整瓯。事情的变化竟然如此,而市场上的人也失去了本来的良心吗?○性不移说 有人性本来就恶,荀子的说法只是偏于一面,却不能完全说错。小人对于可以做善事的事情,也一定不肯去做;对于可以厚待别人的事情,也一定采取刻薄的做法。所以凡是同人相处,做的无非是害人的事情。正如虎豹毒蛇,必定要咬噬、蛰伤别人,实在是它们的本性如此。孔子说:“只有上等的智慧者和下等的愚人不会改变。”圣人的话,万世都没有弊病。《易经》说:“小人改变外表。”小人只能使他改变外表,已经是道德教化的极限了。如果想使他像豹一样彻底改变,尧、舜也做不到。○读金陀粹编 自从宰相监修国史以来,史官失职已经很久了。凭岳飞的功勋、操守和气节,秦桧却制造诬枉的历史,想要蒙蔽天下人的耳目。大概天下替岳飞含冤的人经过三十年,才得到这部书为他昭雪。后来元代史臣也采纳这部书来为岳飞作传,难道它只是岳氏孝子慈孙的私事吗?唉!世上的人只要稍微有一点轻重分别,人情就随之改变;他们甘心附会,无所不至。秦桧这个贼子的权势熏天,万俟卨一类的人,又哪里值得责备呢?又哪里值得责备呢!○读王祥传 王祥受到后母虐待,后母还要害王祥的弟弟王览;王览是后母所生,却拥护自己的哥哥,没有什么事情不去做。王祥、王览都被称为纯孝之人,而王览的后代世世代代子孙中有许多才德之士,在江左兴盛起来。上天用来报答他们的福泽,是长远的。归先生文集卷之十七 ●归先生文集卷之十八 吴郡归有光著 门人王执礼校订 杂著二 ◆杂著二 兴安伯世家 记壬午功臣 书安南事 马政职官 马政祀祠 ○兴安伯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