殆知阁
字典 摘录
集藏归先生文集六十六

归先生文集卷之三十二终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333–336 段

先君讳某,字熙父,一字开父。世为吴郡人。归氏之先,与楚同姓,重黎之后,国于胡,是为胡子,以氏为姓,为归氏。当春秋时,齐归为鲁昭公母夫人。秦、汉、魏、晋迄隋,无闻焉。至于唐,宣公崇敬,以文学科名显于世。子登,登子融,三世皆有封爵。自天宝历同光百八十年,为卿相侍从。至今吴人称为着姓焉。宋咸淳间,罕仁为湖州判官,而孙德甫为河南廉访使。逮胜国时,晹为国子祭酒。廉访之后,始居昆山、太仓之项脊泾。洪武初,叔度避难走于夜郎、筇筰之间,赖有神人持护之,得不死。于是渡江以南,复居昆山之城外隍,作遗训,历叙祖宗之所以艰难辛苦之意,以垂示子孙。度生仁,仁生璇,璇为承事郎。承事郎生高祖凤,凤举成杹,甲午进士,以射策乙科为城武令,不乐仕进,即告归。家武城公生曾祖绅,绅县学生,好神仙之学,延揽天下方士,有所遇得道引之术,遂以寿终。生祖正,蚤游县学,屡试不第,闭门谢事,与里中结社,日饮酒高会,性坦率,未尝与人有所分争。社中人莫不敬爱之。会今天子新即位,得推恩敕赠文林郎浙江湖州府长兴县知县。祖妣周氏,赠孺人,河南参政大礼之从姑也。正德元年,岁在丙寅,祖妣始妊,数有祥瑞,华落更开,群鸟毕来。朝一日,庭有虹起自地曣■〈日昷〉五色属天,于是遂举先君焉。先君生而颖异,少岐嶷,年九岁能属文。丧祖妣,哀毁如礼。性醇谨,笃学,手不释卷。每读圣人之书,必有所悟。年十四试于有司,辄取高第。时先辈名流一见先君,遂叹赏以为不可及。是后出试必居第一,御史辄以文檄示四方。当是之时,名巳震三吴间矣。是时天下学者专事剽窃之习,絺章绘句,争以相高,而不知六经圣人之旨,言向而行背之。先君于是悼道之郁滞,删述尚书,辩礼经,悟春秋之微,揆诗人之意,皆有卓然之见。多所论着。自宋以来,世之儒者,往往以文章道德为二。甞以为六经圣人之文章,而子贡之徒乃仲尼门人之高第,以文章与性天道同言。而夫子亦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自孟子、荀卿着书百余万言,而五帝三王之道至今彰明较着,此其巳然之明验也。于是纵观三代两汉之文,徧览诸子百家之言,而折衷之上,自九经二十一史下,至农圃医卜之书,无所不博,而尤好太史公之书,每倡其说于学者。于是海内慕学之士,靡然向风矣。初,先君娶先妣魏氏,光禄寺典簿庠之女,太常少卿谥恭蕳公校之从子也。恭蕳公为当世名儒,学者号为庄渠先生。先生创道于星溪之上,先君每过其庐,必剧谈竟日,议论莫能难。嘉靖年始贡,于是渡江涉淮泗沂汶之间,历河洛济滹沱,观大禹之迹,考《禹贡》而辩诸儒之说过邹鲁,览孔子之遗风,还业成均。明年试南都不第,又明年张文毅公以翰林出主试事,见先君文,以为非今世之作者,遂欲置之第一,以国子生疑他省,乃置第二。公寻自悔,然复自喜,以天子得人为庆云。是时名动天下,虽岭海穷徼皆知读先君文。又明年试南宫不第,还。先是先妣蚤卒,继娶我妣王氏,王氏宋魏公之后,世居吴淞江滨,时其家逋官物无所于出,欲以其居鬻人,先君即假贷购以全济之。于是日读书其中,虽家无担石之储,意豁如也。先妣亲操井臼,务耕织奉事舅姑,又以供四方之学者。先君得相与修明六经,表章仲尼之道,每谭说当世之务,至于国家兴革废置之间,未尝不搤腕叹息也。每大吏至,必力陈当时之弊,时有施行,民辄受其利。自吴淞江湮塞而三吴水旱不均,饥荒荐至,田里虚耗,盗贼生发,黎民愁叹。先君以为当今国家赋敛仰给东南,而三吴为东南重地,恐一旦有变,则为朝廷心腹之疾。不可以不为之所,于是作《水利书》。是时海内倾慕者,于海虞则有严太保讷,瞿侍郎景淳;于松江则有林侍郎树声;于宜兴则有万侍郎士和;于金坛则有曹太史大章;于江陵则有李少师春芳;于新郑则有高少师拱;于蜀则有赵太保贞吉,王中丞廷;于宗室则有西亭中尉。每计偕同事者,问知姓名,所至皆竦然环立,言:“吾等少诵公文,以为异世人,不意今日得见。”往往相目私语。张文毅公再为考官,每与诸翰林相戒,欲得之见。先君落第,忽忽不乐,对客曰:“吾为国得士三百人,不自喜,而以失一士为恨。”先君谒公于邸第,谓先君曰:“吾阅天下士多矣,如子者,可谓入水不濡,入火不爇者也。”公辄留就乙科,欲有所他处。先君辞不肯就,终文毅公之世不得第。是后翰林诸公以为江南未了之事,每试必加意焉。

译先父名某,字熙父,又字开父。世代是吴郡人。归氏的先祖与楚国同姓,是重黎的后代,受封于胡,称为胡子,后来以国为姓,成为归氏。春秋时,齐国的归氏是鲁昭公的母夫人。秦、汉、魏、晋直到隋代,归氏没有什么声名可考。到了唐代,宣公归崇敬以文学和科举名声显达于世。他的儿子归登,归登的儿子归融,三代都有封爵。从天宝年间到同光年间一百八十年间,归氏世代担任卿相和侍从。直到现在,吴地人还称归氏为著姓。宋咸淳年间,归罕仁任湖州判官,归德甫任河南廉访使。到了元代,归晹任国子祭酒。廉访使归德甫之后,才开始居住在昆山、太仓一带的项脊泾。洪武初年,归叔度为避难逃到夜郎、筇筰一带,幸亏有神人护持,才得以不死。于是渡过长江向南,又居住在昆山城外的护城河旁,写下遗训,详细叙述祖先历来的艰难辛苦,留给子孙看。归度生归仁,归仁生归璇,归璇任承事郎。承事郎生高祖归凤,归凤考中成杹,成为甲午进士,以射策乙科任城武令,不喜欢做官求进,便告老还乡。武城公归凤生曾祖归绅,归绅是县学生,喜好神仙之学,招揽天下方士,曾遇到能够传授导引术的人,最终长寿而终。曾祖生祖父归正。祖父早年入县学,屡次应试都没有考中,于是闭门谢绝世事,与乡里人结社,每天饮酒聚会。他性情坦率,从未与人发生争执,社中人没有不敬爱他的。恰逢今天子新即位,得到推恩诏令,追赠为文林郎、浙江湖州府长兴县知县。祖母周氏,追赠孺人,是河南参政周大礼的姑母。正德元年,岁在丙寅,祖母开始怀孕,多次出现祥瑞:花落之后重新开放,群鸟全都飞来。一天早晨,庭院中有彩虹从地面升起,五色直达天空,于是生下先父。先父生来聪颖奇异,幼年便显得聪慧,九岁就能作文。祖母去世时,他悲伤憔悴,完全合乎丧礼。他性情醇厚谨慎,勤奋好学,手不释卷。每次读圣人的书,一定有所领悟。十四岁参加官府考试,总是取得优等。当时的前辈名流一见先父,便赞叹赏识,认为无人能及。此后每次出试,他都必居第一,御史常把他的文章檄示四方。就在这时,他的名声已经震动三吴了。当时天下学者专门从事剽窃因袭的风气,雕琢文辞、铺饰章句,争相以此相互夸耀,却不知道六经和圣人的旨意,说的与做的相反。先父因此忧虑圣道受到阻塞,删定、撰述《尚书》,辨析《礼经》,领悟《春秋》的微旨,推求诗人的意旨,都有卓越独到的见解。他写了许多论著。自宋代以来,世上的儒者往往把文章和道德分成两件事。我曾认为,六经是圣人的文章,而子贡等人是仲尼门下的高等弟子,已经把文章与性、天道一起论说。孔夫子也说:“文王去世以后,文不就在我这里吗?”从孟子、荀卿著书百余万言,而五帝三王之道至今仍彰明显著来看,这正是已经得到证明的明验。于是他纵览三代、两汉的文章,遍读诸子百家的言论,加以折中裁断;上自九经、二十一史,下至农圃、医卜之书,没有不广泛涉猎的,尤其喜爱太史公的书,常常向学者倡导他的学说。于是海内仰慕学问的人纷纷受其影响。起初,先父娶先母魏氏为妻,魏氏是光禄寺典簿魏庠的女儿,太常少卿、谥号恭简公魏校的堂侄女。恭简公是当世名儒,学者称为庄渠先生。先生在星溪之上讲明圣道,先父每次经过他的居所,必定与他畅谈一整天,所议论的内容无人能够难倒。嘉靖年间,先父考中乡贡,于是渡过长江,经过淮、泗、沂、汶一带,走过河、洛、济、滹沱,考察大禹的遗迹,研考《禹贡》,辨析诸儒的学说;经过邹、鲁,考察孔子的遗风,回来后在成均继续学业。第二年在南都应试,没有考中;又过了一年,张文毅公以翰林身份主持考试,看了先父的文章,认为不是当世普通作者所能写出,便想把他列为第一名;但因他是外省国子生,便列为第二名。张公不久就后悔了,却又为自己能得到这样的贤才而高兴,把这看作天子得人的祥瑞。当时先父的名声震动天下,即使岭海边远地区也都知道诵读他的文章。又过一年参加南宫考试,仍未考中,便回来了。在此以前,先母早逝,父亲续娶我的母亲王氏。王氏是宋魏公的后代,世代居住在吴淞江边。当时她家拖欠官物,无力偿还,想把住宅卖给别人,先父便借贷买下,以此救济并保全了他们。于是他们每天在那里读书,虽然家中没有一担一石的储粮,心境却十分开阔。先母亲自操持汲水舂米等家务,致力于耕织,侍奉公婆,又用来供养四方来求学的人。先父得以与人共同修明六经,表彰仲尼之道;每当谈论当世政务,涉及国家兴革、废置等事时,没有一次不握腕叹息。每逢大官到来,他必定极力陈述当时的弊病,有时得到施行,百姓便从中获利。自从吴淞江淤塞以后,三吴水旱失调,饥荒接连发生,田地和乡里日渐空虚,盗贼纷纷出现,百姓忧愁叹息。先父认为,当今国家的赋税收入仰赖东南,而三吴是东南的要地,恐怕一旦发生变故,就会成为朝廷心腹之患。不能不设法治理,于是写了《水利书》。当时天下仰慕先父的人,在海虞有严太保讷、瞿侍郎景淳;在松江有林侍郎树声;在宜兴有万侍郎士和;在金坛有曹太史大章;在江陵有李少师春芳;在新郑有高少师拱;在蜀地有赵太保贞吉、王中丞廷;宗室中有西亭中尉。每次与众人一同赴京参加会试,只要打听到先父的姓名,所到之处众人都肃然环立,说:“我们年轻时就诵读先生的文章,以为他是异世之人,没想到今天能够亲眼见到。”他们往往互相使眼色,私下议论。张文毅公再次担任考官时,总与诸翰林相互告诫,希望能见到先父。先父落第后,闷闷不乐,面对宾客说:“我为国家选得三百名士,并不因此高兴,却因失去一名士子而遗憾。”先父到张公府第拜访,张公对他说:“我阅历天下士人很多,像您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入水不湿、入火不焚的人。”张公总想把他留在乙科,另行安排职位。先父辞谢,不肯接受,直到张文毅公去世,他始终没有考中。此后翰林诸公认为这是江南尚未完成的一件事,每次考试都特别留意。

自嘉靖辛丑至乙丑,凡九试于礼部,虽数北,意气自若,未尝沮丧。门生故旧往往起家至大官,而先君独沦落于荒江寂寞之滨,泊如也。嘉靖四十四年始得举进士,中朝士大夫莫不以得人为庆。自是田野愚夫、小童皆有慕学之志,而海内枯藁沉溺之徒,抵掌而叹息矣。廷试故事,皆从翰林所荐,时浙江余太史及翰林诸学士皆以第一人见待。卷当进呈,当事者令校尉故乱其卷,遂落三甲。榜出,天下莫不失望。试吏大司空,数建言当世之务。居京师数月,士大夫讲蓻问学者填里门。是时,今上在藩邸,有中官素爱幸中官,故士人知所慕向,遣其从子来受业,每邀先君私谒于上。先君固谢之,私谓其从子曰:“王不久当为帝,我令归先生见之,请为异日地,何不可而归先生胶固若此耶?”每使小黄门来,辄拜跳,先君必坐受,未尝为礼。及今上即位,益隆贵,先君绝不与通。例当外补,或劝告就博士,先君不肯曰:“岂以我为诸生不能为?”吏耶?仲尼之教,皆以文。然如子路、冉有,其志皆欲得国而治之;而子弓、游、夏之徒,多以治邑有称。若谓儒者不能为吏,则天下之官,其谁任之邪?遂补浙江湖州府之长兴,明年之任。于是崇学校,修昔贤之祀,存名臣之后,以友其贤。士大夫为吏,治以孔子如保赤子心,诚求之为训,而肴以经术。理冤滞,出殊死者三十余人,纵诬盗六十余人。一意抚循,不忍施鞭笞,而抑损豪强,击断无所畏避。廷无留狱,擒治盗贼,湖山中为之肃清。纵死囚复来归,祷雨事神,多所灵异。不肯扤敝以阿上官,事得其理,虽御史亦抗言折之。会觐京师,署官缘为奸利,后事发,系狱。疑先君害之,遂与豪右构谤百端,诳惑大吏,然终莫得而害也。其明年迁邢州司马,天下莫不惜之。上疏乞致仕,中朝士大夫寝不肯上,不得巳,明年之官。时新郑高公移书慰劳曰:「君宰邑岂弟忠实,以百姓之心为心,盖汉代之良也。」然稍得叙迁,深以为恨。夫道之将废也,命鲁之不遇者,天即孔孟且安之。若夫读书穷理,摅其衷噫,以成一家之言,此则人所不能禁也。其官虽专董天郡之马,然事多在县,不过受成而巳少有纷更,民辄受其害。先君唯静以镇之,日读书衙舍中。诸郡县每岁入马于冏寺,马一有选下,必破数家之产。先君移文冏寺,悉得准格,全济者甚众。邢州在京畿三辅之间,为四方之孔道,得以友教天下士大夫,而士大夫之过者,莫不见访,然未尝不叹息以为屈也。往岁,天子稽古礼文,建郊丘、藉田、大射、搜狩之典,车驾临幸太学,命儒臣侍讲,举释奠、释菜之礼,慨然。先帝元老旧臣,于是新郑高公以东宫师傅、少保致政家居,征为首相;而成都赵公于南京礼部尚书召入内阁。二公相与辅政,欲图中兴之治,方为天子求贤,而以先君为南京太仆寺寺丞,寻留侍。文渊阁掌制敕,无何即预毜修《世宗皇帝实录》。呜呼!白首为郎署,不可谓之遇而得为。天子左右侍从之臣,为中朝之所倚重,方欲与元老大臣建言天下之务,追复祖宗之法,考求帝王之礼,俾国家子唐虞三代之治,庶几生平之所论说得见之于行事,而遂不幸以殁。呜呼痛哉!先君为人宽仁大度,周人之急,奋不顾身,以斯道自居,优游俟命,不肯矫拂,然忼慨守节,激昂万乘之主,挥千金而不顾也。当世少年精锐之士,重自负荷,议论风发,方将扬眉瞬目,及先君一至,则不觉敛祍而退,自有不知其所以然者。屏居江上,四方来仕宦者欲见之而不可得,其高尚如此。甞以为自欧阳永叔、苏子瞻以后,文章绝响,仲尼之道于兹不明,每为之感慨叹息焉。呜呼!先君于积世弛弊之余,崛起于科举末学之间,倡其说于天下,使五百余年不绝如线之统,绝而复续。嗟乎!继二公而起者,先君岂真其人哉?而卒佷蹇不遇,盖不特斯文之不幸,抑亦世道之不幸也。呼呼,岂不痛哉!及晚节末路,稍得自伸,况上有明天子,下有贤宰相,臣工百僚忠诚弼亮而不相得,与克臻弘业。呜呼,岂不痛哉!先君生于正德丙寅十有二月二十有四日,卒于隆庆卒未初月十有三日,享年六十有六。妣周氏,继母薛氏,娶魏氏,生男子子一人曰■〈曾羽〉孙夭。女子子一人,适吴原长卿进士中英之子。继娶王氏,生男子子三人,即不肖子祜、子宁、隆孙。子祜娶刘氏太学生在之女,前年卒;子宁娶卢氏部员外楩之女,今年卒;

译从嘉靖辛丑到乙丑,先父总共九次参加礼部考试,虽然多次北上应试,意气仍然自如,从未沮丧。门生和故旧往往由此起家做到大官,唯独先父沦落在荒僻寂寞的江边,却安然自若。嘉靖四十四年,才考中进士,朝廷内外的士大夫无不把得到人才视为庆事。从此田野里的愚夫、小孩子都有了仰慕学问的志向,而天下那些困顿沉沦的人,也拍着手叹息。当时廷试的惯例,试卷都听从翰林推荐;浙江余太史以及翰林诸学士都把先父看作第一名人选。试卷将要进呈时,主事者命校尉故意扰乱他的试卷,于是他落入三甲。榜单公布后,天下人无不失望。先父接受大司空主持的吏部考试,多次陈述当世政务。在京师住了几个月,前来请教经艺学问的士大夫挤满了门巷。当时今上还在藩邸,有一名中官一向受到宠爱,因此士人知道应当仰慕谁,便派他的侄子来从先父受业,又常邀请先父私下拜见今上。先父坚决推辞,私下对那侄子说:“王不久就会成为皇帝,我让归先生去见他,是想为将来作个铺垫,有什么不可以的?为什么归先生如此固执呢?”每当他派小黄门来,先父总是拜谢而已;即使对方跳跃行礼,先父也必定安坐接受,从未回礼。等到今上即位,他的尊贵更加显著,先父却完全不与他往来。按惯例应当外放,有人劝他改任博士,先父不肯,说:“难道认为我这个诸生不能做官吗?仲尼的教诲,都是通过文章传下来的。可是像子路、冉有,他们的志向都是取得一个国家来治理;子弓、子游、子夏这些人,大多也以治理城邑而著称。如果说儒者不能做官,那么天下的官职,究竟由谁来担任呢?”于是补任浙江湖州府长兴县令,第二年赴任。他到任后,振兴学校,修整前贤祠祀,保存名臣后代,以便亲近贤者。士大夫做官,应当用孔子像爱护婴儿一样的心来治理,把真诚求治作为准则,并以经术辅佐政务。他审理冤屈积案,救出判处死刑的人三十多人,释放被诬为盗贼的人六十多人。一心安抚百姓,不忍施用鞭笞;同时抑制、削弱豪强,打击裁断毫不畏惧。公堂没有积压的案件,捕获惩治盗贼,湖山之间因此肃清。被释放的死囚又回来归案,祈雨、祭神也常有灵验。他不肯扭曲事实去迎合上官,事情若合乎道理,即使御史也敢抗言驳斥。适逢入京朝见,署官因缘为奸谋利,后来事情败露,被关进狱中。他怀疑是先父陷害了自己,于是与豪强勾结,制造种种诽谤,欺骗迷惑大官,但始终没有能够伤害先父。第二年,先父升任邢州司马,天下人无不为此惋惜。他上疏请求退休,朝廷内的士大夫却一直不肯替他上奏;不得已,第二年才赴任。此时新郑高公写信慰劳他说:“您治理县邑,和乐宽厚而忠实,把百姓的心当作自己的心,真是汉代的良吏。”然而他稍稍得到叙迁,反而深以为恨。圣道将要废弃时,鲁国不被重用的人,连上天也会安慰;即使孔子、孟子,大概也只能如此。至于读书穷理,抒发内心的感受,形成一家之言,这是别人无法禁止的。他的官职虽然专门管理天郡的马政,但事情多在县里办理,不过接受成规而已,很少另作改动,百姓往往因此受害。先父只是以安静持重来镇定局面,每天在衙舍中读书。各郡县每年向冏寺交纳马匹,马一旦被选中,必定使几家破产。先父发文给冏寺,要求一律按照规定办理,因此保全救济了许多人。邢州位于京畿三辅之间,是四方交通要道,先父得以与天下士大夫交游讲学;经过这里的士大夫,没有不来拜访的,但又无不为他的屈抑而叹息。往年,天子考察古代礼制,建立郊丘、藉田、大射、搜狩等典礼,车驾亲临太学,命儒臣侍讲,举行释奠、释菜之礼,意气慨然。先帝的元老旧臣中,新郑高公以东宫师傅、少保的身份退职居家,后被征召为首相;成都赵公则由南京礼部尚书任上召入内阁。二人共同辅政,想谋求中兴之治,正为天子寻求贤才,便任命先父为南京太仆寺寺丞,不久又留在京中侍从。先父在文渊阁掌管制敕,没有多久便参与编修《世宗皇帝实录》。唉!白头到郎署任职,不能说是得志,却也不能说毫无际遇。天子身边的侍从之臣,正是朝廷所倚重的,原想与元老大臣一起陈述天下事务,恢复祖宗旧法,考求帝王礼制,使国家接近唐虞三代的治理,希望平生所论说的道理能够在政事中实现,却不幸因此病逝。唉,何其痛惜!先父为人宽厚仁慈、气度宏大,周济他人的急难,奋不顾身,把这种道义作为自己的责任;他从容等待命运,不肯矫饰违逆,却又慷慨守节,能使皇帝受到激励,即使挥散千金也毫不顾惜。当世那些年轻精锐、极有自负的士人,议论纵横,正要扬眉瞬目,等先父一到,便不知不觉收敛衣襟退下,甚至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他退居江上,四方来做官的人想见他却不能如愿,他的高尚就到了这种程度。他曾认为,自欧阳永叔、苏子瞻以后,文章的正声已经断绝,仲尼之道也因此不再明白,常常为此感慨叹息。唉!先父在历代积弊松弛之后,从科举末流的学术中崛起,向天下倡导自己的学说,使五百多年间延续不断、细如一线的道统,在断绝之后重新接续。唉,继二公之后兴起的人,先父难道不正是这样的人吗?可是他最终困顿蹇滞、不得志,这不只是文章之道的不幸,也是世道的不幸。唉,难道不痛心吗!到了晚年末路,才稍稍得到伸展,何况上有英明的天子,下有贤能的宰相,群臣百官忠诚辅弼,却未能共同成就宏大的功业。唉,难道不痛心吗!先父生于正德丙寅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卒于隆庆乙未年初月十三日,享年六十六岁。生母周氏,继母薛氏,妻魏氏,生男一人,名叫某孙,早夭。生女一人,嫁给吴原长卿进士中英的儿子。续娶王氏,生男三人,即不肖子归祜、归宁、隆孙。归祜娶刘氏,刘氏是太学生刘在的女儿,前一年去世;归宁娶卢氏,卢氏是部员外卢楩的女儿,今年去世;

隆孙夭。女子子一人,适张栋广东佥事宽之曾孙。再娶费氏,生男子子三人:子骏、子慕、子萧。子骏娶顾氏;子慕聘周氏太学生廷望之女大理寺寺丞凤鸣之孙刑部尚书谥康僖公伦之曾孙;子萧聘傅氏礼部儒士质之女。女子子一人,遗腹。未字孙男女人珝未聘,聘张氏,山东副使意之孙女;未聘孙女三人,长适王在,进士炳衡之子,翰林院编修,同祖之曾孙;次适管复泰,礼部儒士承时之子,山东布政琪之曾孙;次未字。呜呼!子祜等不肖,沦落无似,又不孝,不能继先人之绪业,以阐扬令德。于是泣血黾勉,稍得叙述先君生平之志及其行事之实,以乞于当代之名公,书之金石,以垂不朽焉。隆庆壬申仲夏端午,不肖孤子子祜谨泣血稽颡述。

○先君序畧

归氏之先,出自黄帝高阳之后,曰重黎。重黎之弟曰吴回。吴回生陆终。陆终生参胡、董姓。封于韩原,为胡子国,以归为氏。当周定王时失国,其后分散,或以国为姓,或以氏为姓。以国为姓者,居汝颖之间;以氏为姓者,世家吴郡。秦汉以来,子孙微弱,历魏、晋、夜、隋,莫得而闻。至唐天宝间,曰崇敬。崇敬子登,登子融,皆以甲科累官尚书仆射。崇敬封余姚郡公,登封长洲县男,融封晋陵郡公。盖不独以科名贵,显然世修容典,为天子议礼乐,兴辟雍、明堂之制焉。融五子皆举进士为达官,少子仁泽以第一人至列曹尚书观察使。子蔼亦举进士为尚书左丞、吏部侍郎。蔼子系复举进士第一人至礼部侍郎。自是以后,归氏之显者殆二百年。宋咸淳间,有罕仨为湖州判官,其孙德甫河南廉访使。元至顺间,有曰晹者,厯官刑部尚书、国子祭酒。至高皇帝时,曰叔度,叔度避难自窜于邛僰之间,常阅历危险,率得神明之佑。是时归氏之后不绝如线,然卒还吴,子孙繁衍,有子七人。尝曰:“我居于外数十年,滨于死者数矣,然常有奇恠得不死,我后世必有兴者,吾子孙其识之。”度长子曰仁,仁生璇,璇生凤,凤为城武令。凤生某某,生某某,生某,是为先君。盖自礼部侍郎以后十四世为湖州判官,湖州判官以后九世为我考云。先君生时有虹贯庭中,祥光烛天,因以为名。及弱冠,以学行推于乡里。时有庄渠魏先生讲道于星溪之上,一时学者云集,而先君自有所见,独忼然于其间,虽先生无以难也。及里中有吴秀甫先生,好古倜傥,不拘流俗,如沈玄朗、张子宾之辈,皆一时之隽,无不向慕先君以为不可。及其后秀甫门人以科名多至大官者,是时先君名声籍甚,四方学者多归之。嘉靖中举于乡,累试南宫不第,然学益力,名益重,盖恬如也。时屏居吴淞江上讲学。受徒手不释卷,至忘寝食。海内知名之士,一时倾慕。然足迹未尝及公府,而凡大吏循行吴中者,无不欲一见之而不能得也。先是张文隐公知贡举,每以置先君第二为悔。其后累主试南宫,至试事毕,辄不怿者经旬,曰:“我为朝廷取士,不以得三百人为喜,而以失一士为恨。”□见知慕如此。先君尝悯时习之弊,源本既失,□□□益坏。以为六经为圣人之文章,至宋以来有道学之名,于是文章道德离而为二。及国家以明经取士,而明经反病于科举,常欲一起而大振之,然世莫得而知也。先君于六经颇有著述,于诸子百家之言,无不深究,尤好司马子长之书。尝云:“班孟坚所□□是非颇谬于圣人,学者多醇驳其间,予独不然。观其□孔子世家,非知道者不能至于遭李陵之祸,多愤激不平之言,然其要归反之大道而巳尝病宋史之繁乱,每欲访求遗书以编缉之。嘉靖乙丑,先君始举进士,补长兴令,蚤夜苦心求治,于是兴学校,理冤狱,时习更化,而全活甚众。及至发奸谪伏,纵囚复归,祷雨辄应,奇政甚多,不可枚举。然务在怀保小民,抑损豪强,以故不能媕阿苟合,多所触忤。叹曰:“今世以文学餙治为不谙时务,以经术断狱为不奉国典。盖孔氏之书致之无用矣。”居二年,稍迁邢州倅,治马政,县邑不扰。时常考课诸生,室中萧然,独有图书数千卷,日吟咏其间,殆不类居官者。中朝士大夫往往惜之。隆庆四年,入贺冏寺,因檄留京师修马政志。盖管马官素隶太仆,故也。寻迁太仆寺寺丞,兼掌制□□修世宗皇帝实录。明年秋寝疾,欲乞归,以实□未就,勉留,竟卒于京师,时隆庆五年初月十三日也。呜呼痛哉!先君在邢时尝言马政之弊,盖国家捍御北虏,而马政不修,一旦有急,何以征发?宜修茶马之市与古人飬马之法,及宜募民间丁。壮胜兵者,各自飬马,免其徭役,庶几有古寓兵之意。作马政□□□□之,又言漕渠之事,动费巨万,皆东南民力,是以□□常匮,而民笪日蹵。欲有所建明,然为国家大兴革、大废置,非当事者不可。欲作赋以表见之,而不果。先是,先君尝作《三吴水利书》,欲通吴淞江。言暮饥民,以疏凿则饥者得济,而居民不扰。往时南海海公廵抚江南,得是书,因行其法,所全活者数十万人。于是吴淞江遂通,而民间不知兴役之费。今虽芜秽之地,无不尽垦,而吴民于于然有乐生之心矣。盖海公仅用一二,而明效若此,使国家尽行是书,则其功岂不伟哉?先君平日论事,大率类此,非空言也。呜呼!先君不独以文章名重天下,而渊雅高尚,以道自居,操行孤孑,卓然不苟。虽文隐公极加敬慕,而未尝私谒也。

译隆孙早夭。生女一人,嫁给张栋、广东佥事张宽的曾孙。再次娶费氏,生男三人:归子骏、归子慕、归子萧。子骏娶顾氏;子慕聘娶周氏,周氏是太学生周廷望的女儿、大理寺寺丞凤鸣的孙女、刑部尚书、谥号康僖公归伦的曾孙女;子萧聘娶傅氏,傅氏是礼部儒士傅质的女儿。生女一人,遗腹。未婚的孙男孙女中,孙男归珝尚未聘娶,已聘张氏,张氏是山东副使张意的孙女;未婚孙女三人,长孙女嫁王在,王在是进士王炳衡之子、翰林院编修、同祖的曾孙;次孙女嫁管复泰,管复泰是礼部儒士管承时之子、山东布政管琪的曾孙;再次孙女尚未出嫁。唉!子祜等不肖,流落无成,又不孝,不能继承先人的事业,来阐明发扬先人的美德。因此我们泣血勉力,略微叙述先父一生的志向和实际行事,请当代名公将它写在金石上,使之流传不朽。隆庆壬申年仲夏端午日,不肖孤子归子祜谨以泣血叩头撰述。○先父序略 归氏的先祖出自黄帝高阳氏之后,即重黎。重黎的弟弟叫吴回,吴回生陆终,陆终生参胡、董姓。陆终受封于韩原,建立胡子国,因而以归为氏。周定王时失去国土,此后子孙分散,有的以国为姓,有的以氏为姓。以国为姓的,居住在汝水、颍水之间;以氏为姓的,世代居住在吴郡。秦、汉以来,子孙衰微,历经魏、晋、夜、隋,便无人能够考知。到了唐天宝年间,有归崇敬。崇敬的儿子归登,归登的儿子归融,都因甲科及第而逐步升任尚书仆射。崇敬封余姚郡公,归登封长洲县男,归融封晋陵郡公。他们不只是因科举功名而显贵,还世代修习礼典,为天子议定礼乐,兴建辟雍、明堂制度。归融的五个儿子都考中进士而成为显官,小儿子归仁泽以第一名进士升至列曹尚书、观察使。归蔼也考中进士,任尚书左丞、吏部侍郎。归蔼的儿子归系又考中进士第一名,升至礼部侍郎。从此以后,归氏显达的人大约延续了二百年。宋咸淳年间,有归罕仨任湖州判官,他的孙子归德甫任河南廉访使。元至顺年间,有归晹,历任刑部尚书、国子祭酒。到了高皇帝时,有归叔度。叔度为避难逃亡到邛僰一带,屡经危险,常常得到神明保佑。当时归氏后裔延续得如同一根细线,最终还是回到吴地,子孙繁衍,共有七个儿子。他曾说:“我居住在外地几十年,几次濒临死亡,但常常因为奇异的事情而得以不死;我的后代一定会有兴盛的人,你们子孙要记住这句话。”归度的长子叫归仁,归仁生归璇,归璇生归凤,归凤任城武令。归凤生某某,某某生某某,某某生某,这就是先父。大概从礼部侍郎以后传十四代,才出了湖州判官;从湖州判官以后传九代,才到我的父亲。先父出生时有彩虹贯穿庭院,祥光照耀天空,因此用这个作为他的名字。到了二十岁,他因学问品行受到乡里推重。当时有庄渠魏先生在星溪之上讲道,一时学者云集;先父却自有见解,在众人中独自慷慨陈说,即使魏先生也无法难倒他。后来乡里有吴秀甫先生,喜好古道,才气洒脱,不受流俗拘束;沈玄朗、张子宾等人,都是当时的俊杰,无不仰慕先父,认为无人可及。后来秀甫的门人中,有许多人凭科举功名做到大官;那时先父的名声极为显著,四方学者大多归附于他。嘉靖年间考中乡试,屡次参加南宫考试都没有考中,但学习更加用力,声望更加隆重,心情却始终安然。当时他隐居在吴淞江边讲学,收徒授业,手不释卷,甚至忘记睡觉吃饭。天下知名人士一时都仰慕他。但他的足迹从未踏入官府,凡是巡视吴中的大官,无不想见他一面,却始终不能如愿。此前,张文隐公主持贡举时,常常后悔把先父列为第二名。后来他多次主持南宫考试,每到考试结束,往往十多天闷闷不乐,说:“我替朝廷选取士人,不因得到三百人而高兴,却因失去一名士人而遗憾。”可见先父受到知遇和仰慕到了这种程度。先父曾经忧虑当时学术风气的弊端,根本一旦丧失,后面便会越来越坏。他认为六经是圣人的文章,自宋代以来有了道学的名称,于是文章和道德分离成两件事。等到国家以通晓经书来选取士人,通晓经书反而成为科举中的弊病;他常想振作起来,大力整顿这种风气,可是世人没有能够理解的。先父对六经颇有著述,对诸子百家的言论没有不深入研究的,尤其喜爱司马子长的书。他曾说:“班孟坚所□□的是非判断,颇多与圣人相违,学者大多夹杂着醇正与驳杂,我却不这样认为。看他□孔子世家,不是通晓大道的人不能写到这种程度;至于遭逢李陵之祸,虽然有许多愤激不平的话,但其要旨终究还是归于大道罢了。”他曾经忧虑《宋史》繁杂混乱,常想访求遗书来加以编纂。嘉靖乙丑年,先父才考中进士,补任长兴县令,早晚苦心求治,于是兴办学校,审理冤狱,改变当地风气,救活保全了许多人。等到揭发奸恶、惩治伏罪者,释放囚犯使其回归,祈雨总有应验,奇异的政绩很多,无法一一列举。但他一心在于爱护百姓、抑制豪强,因此不能阿谀逢迎、苟且附和,触犯违逆了许多人。他叹息说:“如今世人把用文章粉饰治理看作不懂时务,把依据经术断案看作不遵奉国家法典。这样看来,孔氏的书已经被置于无用之地了。”任职两年后,略微升任邢州副职,掌管马政,县邑没有受到骚扰。当时他经常考核诸生,房中空空荡荡,只有数千卷图书,每天在其中吟诵,几乎不像一个做官的人。朝廷内外的士大夫往往为他的处境惋惜。隆庆四年,他入京向冏寺祝贺,因公文被留在京师修订马政志。大概因为管理马匹的官员一向隶属于太仆寺。随后升任太仆寺寺丞,兼掌制诰,参与修纂《世宗皇帝实录》。第二年秋天卧病,想请求归乡,但因实录尚未完成,只得勉强留下,最终在京师去世,时为隆庆五年初月十三日。唉,何其痛哉!先父在邢州时曾说马政的弊病,大概国家要抵御北方胡虏,如果马政不修,一旦有紧急情况,靠什么征发兵马呢?应当修整茶马交易和古人养马的方法,并且应当招募民间壮丁。凡是身体强健、足以当兵的人,各自养马,免除他们的徭役,这样或许可以有古代寓兵于民的意义。他写了关于马政的□□□□,又谈到漕运渠道的事情,动辄耗费数万万,都是东南百姓的力量,因此□□常常匮乏,而百姓每天都困顿不堪。他想有所建言阐明,但国家的大兴革、大废置,不是主事者不能决定。他想写赋来表明这些意见,却没有完成。此前,先父曾写《三吴水利书》,想疏通吴淞江。他说,暮春饥民若能通过疏浚开凿河道,饥民便可得到救济,同时又不扰乱居民。过去南海海公巡抚江南,得到这部书,便依照其中方法施行,保全救活了几十万人。于是吴淞江终于疏通,民间却不知道兴工的费用。如今即使是荒芜污秽的土地,也无不全部开垦,吴地百姓欣欣然有了乐于生存的心情。海公只采用了一两条办法,成效就如此明显;如果国家全部实行这部书的方法,那么功效岂不是很伟大吗?先父平日议论政事,大多都像这样,不是空话。唉!先父不只是因文章而名重天下,而且深沉文雅、高尚自守,以道义自居,操行孤高卓绝,绝不苟且。即使文隐公极其敬重仰慕他,他也从未私下拜访。

平日询询如处子,至于议论天下事,每慷慨激昂,令人飘飘然有临翰海、封狼居湏之意。年甫冠时,□□□系海□之望,而识者谓为朝廷大器,当□□□□□。子兴乐校礼,振起流俗,以章中兴之盛,此殆□□世之人也。不意连蹇不遇,至于老而获第,及得第竟外补,至后居馆中,以为得稍展素志矣。然下佚匐北上,沿流□泣,冐越艰阻,欲死者数,然所以不敢死者,欲一明先君之志也。子宁等不才,无以显先君,又不得侍汤药、亲殡敛,不孝之罪上通于天,悠悠长恨,永世无极,岂不痛哉?先君留京时,馆阁诸老与一时名公卿,无不知爱。每赴阁,常从容论天下事,复有所著作。先是,新郑高公主乙丑试事,余太史得先君之文,进之高公。公喜曰:“张文隐公数十年不能得者,吾一旦得之矣。”世传以为美谈云。吾乡瞿太史少与先君水善,素相知。石麓李公为太史门生,太史每为公言,多推让之语。当张文隐公之殁,尝与内江赵公言:“吾平生以不得归君为□,他日君自当”得之世称文隐公为知人,而又以□二公之不忘其师也。当是时,诸公皆见推奖,而此一二公尤加接引,识者以为一时之盛,冀□□之将行也。先君卒,无不痛惜。时赵公先以辞官去,□老友诸相厚者,皆使人视后事。而歙郡许太史□□□老,君疾日夜望先君之起,及卒,亲视殡敛,悉□家事,诚为古人之交,殆不可以世俗论也。子宁□□么,无似于诸公,无以効犬马之报,然没身□□□言所尽。今以先君之志,素常闻教,妄自以为□□□故,畧具一二,冀诸明公采择,有以垂之□□□□□辉与后人之赐,岂可量哉。□□□□□朔日,男子宁泣血稽颡,谨撰。

○愍道赋(并序)

先君少负大志,虽天下文学知名者无不向慕,而于世茖落不遇,终无以自见。至今天子新即位之明年,修郊禘,行搜狩,籍田之礼,而元老大臣及直言极谏之流幽滞者,无不一时进用,盖海内志意之士□然向风矣。是时先君以邢倅入贺,遂留馆中□修先帝实录天子方与二三大臣励精求治,而先君亦与近侍之列,庶几有禆于一□而□得疾以卒。隆庆壬中,时先君卒已一年矣□□□□□银仅存视息,至是稍得校阅先君之(下阙)

译他平日恭谨谦和,像未出嫁的女子一样;但谈论天下大事时,却总是慷慨激昂,使人飘然产生登临翰海、封狼居胥的豪情。刚满二十岁时,□□□寄托着海□的期望,有见识的人都说他是朝廷的大器,应当□□□□□。子兴乐于考订礼制,振兴流俗,以彰显中兴的盛事,这大概是□□世的人啊。没想到他接连困顿、不得志,直到年老才考中;考中后竟又被外放,后来进入馆阁,才以为可以稍稍施展平生志向。然而后来下□□北上,沿着水流□泣,冒险越过艰难险阻,几次想要自杀;但之所以不敢死,是想有一天阐明先父的志向。子宁等人没有才能,无法显扬先父,又不能侍奉汤药、亲自参加殡葬收殓,不孝的罪过上达于天,漫长的遗憾永无止境,难道不痛心吗?先父留在京师时,馆阁诸老和当时著名的公卿没有不知晓并爱重他的。每次到内阁,常常从容议论天下大事,又有所著作。此前,新郑高公主持乙丑年考试,余太史得到先父的文章,便推荐给高公。高公高兴地说:“张文隐公几十年也没有得到的人才,我一旦就得到了。”世人把这件事传为美谈。我乡里的瞿太史年轻时与先父交情很好,素来相知。石麓李公是太史的门生,太史常常对李公谈起先父,多有推重谦让之词。张文隐公去世时,他曾对内江赵公说:“我一生以没有得到归君为遗憾,日后您自然应当得到他。”世人称文隐公善于识人,又把这看作这两位公卿没有忘记老师的表现。当时诸公都推许奖掖先父,其中这一两位尤其加以接引,有见识的人认为这是当时的盛事,希望□□之事将要施行。先父去世后,没有人不痛惜。当时赵公已经先辞官离去,□老友中与先父交情深厚的人,都派人来料理后事。歙郡许太史□□□老,先父病重时日夜盼望他康复;等到先父去世,许太史亲自查看殡葬收殓,全部承担□家事,真是古人式的交情,几乎不能用世俗常情来评说。子宁□□么,才能与诸公相比,无法报答他们如犬马般的恩情,但终身□□□言语所能表达。如今根据先父的志向和我平日听到的教诲,妄自认为□□□的缘故,略略写出一二,希望诸位明公采择,能够把它流传于□□□□□,让后人得到恩赐,这功德岂可估量呢?□□□□□朔日,男子归子宁泣血叩头,谨慎撰写。○《愍道赋》(并序) 先父年轻时就怀有大志,天下有文学声名的人没有不仰慕他;可是他在世上困顿失意,始终无法施展自己。到今天子即位的第二年,修整郊禘,举行搜狩、藉田之礼,元老大臣以及敢于直言极谏而长期不得志的人,都在同一时期得到进用,于是天下有志之士无不欣然受到鼓舞。这时先父以邢州副职入京朝贺,便留在馆阁中□修先帝实录。天子正与几位大臣振作精神寻求治理之道,先父也在近侍之列,差不多可以对一方面有所裨益,却因得病而去世。隆庆壬□年,当时先父去世已经一年了,□□□□□银仅仅能够维持呼吸;到这时才稍稍能够校阅先父的(下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