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先生文集卷之二十五
昆山之俗,自昔号为淳朴。叶文庄公尝称乡先达:自吏部尚书余公熂,卢兖州熊林参政钟,吕沁州昭其子佥事旦,朱舍人吉范御史从文七人者,其孝弟忠诚,足以为乡里表式,后生小子有所惮而不敢为非。然当文庄公在时,巳忧老成雕谢,而典刑之日远矣。况今去文庄之世又远,乡之乱俗者,如苏明允之所谓:其舆马赫奕,婢妾靓丽,足以荡惑里巷之小人;官爵货力,足以摇动府县;矫诈修餙,足以欺罔君子。为乡里之大盗者,往往而然也。予幼及见饶州通判陶先生,于文庄公时,犹近其人,安贫自足,无营于世,卒穷困以没。尝自为生志曰:「曾大父始居昆山,五传至予,更其旧庐。然自宦饶还,岁典衣以供薪粟,卒又易主僦居三年始定。」今居自正德丁卯乡荐,丁丑除授宁波府学训导,巳卯福建同考试官,嘉靖六年丁亥九载秩满,升饶州府通判。上任甫三月,内含幼子天折之戚,外受风寒跋涉之劳,病眩气郁,良久而呼吸仅属。累乞致仕,上官抑不以闻,为御史劾当改调,幸遂归志。氙未秋得末疾,杜门不出,待终于家。自念居常无骇俗之行,游宦无出众之能,恐没后乞铭于人,少誉之过情,秪资识者谈笑。乃备述履历刻诸圹石。昔汉东平王苍尝曰:「为善最乐」,每爱其言。学而未能也,愧无以遗后人,而不敢不为善,实吾之所遗也。予读其辞,真质可爱,信乎其为有德君子耶?先生没后十有四年,子秉端即其室扁之曰「为善居」。观其所以能遵其乃考之训,益见先生之所以遗之者厚矣。如明允所谓者,身且未殁,积不善之殃昭著目前,尚不觉悟,方犹眩耀于乡里之人,不媿先生也哉!铭曰:
玊山之闉,娄江之垠。山明水秀,其民屯屯。自哉,先哲抱朴含淳。彼何人斯?汨其彝伦,为夔罔魉。白日见形,自彼小人,骇惑逡廵。流俗奔化,俱为风尘。于车上舞,芬华日陈。维是令门子孙,循循究其德音。厥考是遵,为善最乐。我怀其人。
○素节堂铭
天地万物之初,皆起于素。穷人情之欲,好智虑而趋于文。先王为之礼,备其鼎俎,设其豕腊酒醴,黼黻文绣筦簟,丹漆雕几之美。然必明水疏布,蒲越藁鞂,素车之尚。涷汉之时,崇用悃匐,三公皆敝车羸马,布衣瓦器。其时天下多高节,后世莫及。晋泰始以后,竞以侈靡放诞,致胡羯之乱。则士大夫之好尚,顾可不慎与?刑部尚书周康僖公悬车之日,建堂于昆山之里第,而榜其额曰「素节」。当公之时,国家已一百七十余年,天下亦少文矣。今仲子太仆君尤以谨饬,能世其家。嘉靖三十九年九月望日,余饮酒于其堂,追感公之志,而嘉太仆之善继,为之铭曰:
显允康僖,弼我明时。归老于家,素节以居。羔羊之诗,揭我堂庐。岂于其家,盖着厥志。大臣之志,其以虑世。维古之初,曷云其季?俗化日流,滔滥靡制。逡逡太仆,克茂厥祉。庶其万年,贻尔孙子。
○镇平王府大奉国将军孝门铭。
太祖高皇帝之子曰周定王。定王之子曰镇平恭靖王。恭靖王生七镇国将军。子玠镇国生三辅国将军同辖。辅国生大奉国将军安河国制王。庶子子孙逓降为将军中尉。世飨禄入盖皆汉之王子侯也。周定王成祖文皇帝同母弟,最为亲睦。永乐间,王猎于钧州,得神兽以献,盖驺虞云。故周藩代有明德,而恭靖之后尤以诗礼着称。奉国生而颖异,通诸经史,天性至孝。母贾夫人患瘵,日夕侍汤药,不解衣带,尝便甘苦以伺其剧差。贾夫人欲食野禽肉,奉国泣往求之,复刲股以进,病是以苏。其后贾夫人殁,哀毁骨立,庐居三年。及辅国病,亦如侍贾夫人,而日夜吁天乞以身代。病良已有乌千数集于庭树,飞鸣不去。王闻,上其事。已而廵抚河南都御史,又交上其事。天子异之,使中书舍人扈永通锡玺书褒奖焉。是岁嘉靖十一年也。于是汴有司奉以从事,建旌孝之门。奉国好文,尊礼贤士大夫,而长中尉睦■〈木挈〉益修学,知名当世。议者以恭靖之族比汉红阳侯及北海王睦迨向歆騊駼累世文学,奉国父子无忝矣。至于以孝行受旌主上二族所未有也。呜呼懿哉!铭曰
太昭廿余,周次以五分王诸子。成寔同母,脤膰之国,亲睦无伍。麟趾流化,驺虞前覩,兆祥集祉,施于镇平。镇平绵□,孙子淑清。奉国克孝,性由天成。懿德美行,昭我皇明。天地人贵,人行孝大,自天显异,光贲亿代。于穆皇风,自家而国,锡汝蒸民,罔不保极。
○圣井铭(并叙)
译昆山的风俗,自古以来号称淳朴。叶文庄公曾称述乡里的前辈:吏部尚书余公熂、卢兖州熊、林参政钟、吕沁州昭及其子佥事旦、朱舍人吉、范御史从文,共七人,他们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忠诚守信,足以作为乡里的表率,使后辈小子有所畏惧而不敢作恶。然而文庄公在世时,已经忧虑那些老成之人逐渐凋零,而作为典范的时代也日渐遥远了。何况如今距离文庄公的时代更远,乡里败坏风俗的人,正如苏明允所说:他们的车马显赫,婢妾美丽,足以迷惑乡里的小人;官爵和财力,足以撼动府县;矫饰欺诈,足以欺骗君子。成为乡里大盗的人,往往就是这样。我年幼时还见过饶州通判陶先生,他在文庄公的时代,尚且接近那些前辈;安于贫困,自得其乐,不向世俗经营钻营,最终穷困而死。他曾亲自写下自志说:“曾祖父开始居住在昆山,传到我这里已经五代,重新修葺旧居。然而我从饶州任上回来后,每年典当衣服来供给柴薪粮食,最后又换了主人,租住了三年才安定下来。”他现在的居所,是自正德丁卯年参加乡试被荐举,丁丑年授任宁波府学训导,己卯年任福建同考试官,嘉靖六年丁亥年任职九年期满,升任饶州府通判以后才有的。上任才三个月,内心承受幼子夭折的悲痛,外面又经受风寒跋涉的劳苦,患眩晕、气郁之病,很久以后呼吸只剩一线。多次请求退休,上司压下不报,后来被御史弹劾,按理应当改任他职,幸而终于实现了归乡的愿望。到未秋时得了末疾,闭门不出,直到死在家中。他自己想,平常居家没有惊世骇俗的行为,出仕游宦也没有超出众人的才能,恐怕死后向别人求铭,得到的少量赞誉反而超过实情,只会成为有识者的笑谈,于是详细叙述自己的履历,刻在墓穴的石头上。从前汉代东平王刘苍曾说:“行善是最快乐的事。”他一向喜爱这句话。自己学习却未能做到,惭愧没有什么可以遗留给后人;但又不敢不行善,这实在就是我所能遗留的东西。我读他的文字,质朴真实而可爱;他确实是一位有德的君子吗?先生去世十四年后,他的儿子秉端就在他的居室上题匾“为善居”。看他能够遵守父亲的训诫,更可以看出先生留给他的东西是多么丰厚。像苏明允所说的那些人,自己还没有死,积累不善的祸患已经清楚地显现在眼前,却仍不觉悟,反而还在乡里人面前炫耀,难道不愧对先生吗?铭文说:玊山的城门,娄江的水边。山色明丽,水光秀美,人民聚居于此。多么伟大啊,古代先哲怀抱质朴、含藏淳厚。那是什么人呢?扰乱常道,成了夔与罔魉一般的怪物。白日里显出形迹,正是那些小人,使人惊骇迷惑、迟疑退避。流俗奔逐变化,人人都沦为风尘。在车上起舞,华美芬芳的事物日日陈列。只有善门中的子孙,循循然探究祖先的德音。遵循父亲的教诲,行善是最快乐的事。我怀念这个人。《素节堂铭》。天地万物开始的时候,都起于质朴。推究人的欲望,喜欢智巧思虑而趋向文饰。先王因此制定礼制,准备鼎俎,设置猪肉、腊肉和酒醴,以及黼黻文绣、管乐席褥、丹漆雕刻几案的华美之物。然而一定还要崇尚明水、粗布、蒲席、草荐和素车。东汉末年时,崇尚节俭朴实,三公都乘破车、骑瘦马,穿布衣、用陶器。那时天下多有高尚节操的人,后世无法赶上。晋泰始以后,竞相追求奢侈淫靡和放荡荒诞,以至造成胡羯之乱。那么士大夫的爱好取向,难道可以不谨慎吗?刑部尚书周康僖公退休时,在昆山乡里的宅第建了一座堂,题匾为“素节”。当公在世时,国家已经建立一百七十多年,天下也渐渐文饰过度了。如今他的仲子太仆君尤其谨慎自持,能够继承家风。嘉靖三十九年九月十五日,我在他的堂中饮酒,追念并感慨康僖公的志向,又赞美太仆善于继承,为他作铭说:光明显赫的康僖公,辅佐我朝盛明之时。年老归居家乡,以崇尚朴素的节操安居。《羔羊》的诗篇,悬挂在我的堂屋。难道只是用于自家?实在是彰显他的志向。大臣的志向,在于思虑天下。古代开初的时代,怎么会说到了末世?世俗教化日渐流失,泛滥而没有节制。恭谨的太仆,能够使他的福泽兴盛。希望延续万年,把这些德业遗留给你的子孙。《镇平王府大奉国将军孝门铭》。太祖高皇帝的儿子叫周定王。定王的儿子叫镇平恭靖王。恭靖王生有七个镇国将军。其子玠为镇国将军,生有三个辅国将军,共同管理封国事务。辅国将军生大奉国将军安河国制王。庶出的子孙世代依次降为将军、中尉。世代享受俸禄,大概都如同汉代的王子侯。周定王是成祖文皇帝同母弟,兄弟之间最为亲睦。永乐年间,周王在钧州打猎,得到神兽献给皇帝,大概就是驺虞。因此周藩世代都有明德,而恭靖王之后尤其以诗礼著称。大奉国将军生来聪颖奇异,通晓经史,天性极其孝顺。母亲贾夫人患痨病,他早晚侍奉汤药,衣带不解;母亲病情稍有加重或好转,他还亲自尝药的甘苦来侍候。贾夫人想吃野禽肉,大奉国将军哭着去求取,又割下大腿肉进献,母亲的病因此痊愈。后来贾夫人去世,他悲哀过度,形销骨立,居丧守庐三年。等到辅国将军生病,他也像侍奉贾夫人那样侍奉,并且日夜向天祈求以自身代替父亲受病。病情大为好转时,有乌鸦数千只聚集在庭院树上,飞鸣不去。王听说后,把这件事上报。后来河南巡抚都御史又把此事上报。天子认为奇异,派中书舍人扈永通赐玺书褒奖。这一年是嘉靖十一年。于是汴地有关官府奉行此事,修建了旌表孝行的门坊。大奉国将军喜爱文学,尊敬礼遇贤能的士大夫;长中尉睦■〈木挈〉也更加勤修学业,在当世有了名声。议论的人把恭靖王一族比作汉代红阳侯和北海王睦,他们同向歆、騊駼一样,世代以文学著称;大奉国将军父子没有辱没先人。至于凭孝行受到旌表,更是皇室两族从未有过的事。唉,真是美盛啊!铭文说:太祖显赫的功业延续二十多年,周王一系按五等分封诸王的子孙。成祖同母所生,封国享有脤膰之礼,亲睦无比。麒麟的祥瑞流布教化,驺虞也曾先行出现;吉兆聚集福祉,施及镇平王一支。镇平王一系绵延不绝,子孙贤善清正。大奉国将军能够尽孝,性情由天生成。美好的德行和高尚的行为,彰显我大明皇帝的光明。天地之间以人为贵,人的行为以孝为大;上天显现奇异征兆,使这种光荣照耀亿万世代。多么美盛的皇风,从王室推及国家,赐福给众多百姓,使他们无不保持正道。《圣井铭》(并叙)。
余读《金史》,皇统二年,使刘筈以衮冕玉册册宋康王为帝,以臣宋告中外。嗟乎!中国于是不得为中国矣。绍兴君臣,万世之罪人也。昔晋永嘉之乱,其祸不异靖康,然江左世守正朔,历五代至于陈亡,以其力不足与中原抗,而未尝少屈也。孔子曰:“微管仲,吾其被发左祍矣。”五代之君,其功岂在管仲之下哉?陈高祖平侯景之乱,卒禅梁祚,恭俭勤劳,志度弘远,江左诸帝,号为最贤。余来长城,游下箬里,观其故宅,相传其始生时,井中沸涌出以浴帝,今其井尚如故。慨然而叹,令人去蔽翳而出之,作亭于其上。铭曰:
帝王之生,灵感幽赞,觱沸水泉,浴帝始诞,流虹瑶月,应时则灭,惟不改井,于今不竭。我寻华渚、翳桑之处,寒泉古甃,如见其沸。赫赫陈祖,大业光灿,寂寞沛乡,吾兹感叹。嗟后之王,荒坠厥绪,丽华辱井,建康所记。
◆颂
詹事陆公寿颂(代)
周御史保障江南颂(并叙代)
松江新建行省颂(并叙代)
廵抚都御史翁公寿颂(并叙)
○詹事陆公寿颂(代)
詹事陆公,异时以文学官禁林,侍黼扆,系天下之望,久矣。某昔年仰公于日月之上,今日拜公于湖海之间。鸾姿凤骨,玉色金声,年弥高而弥壮也。天佑皇家,贻以国老,翊赞鸿图,调夑元气,固宗社不拔之基,跻蒸民仁寿之域。夫岂独康济一身,为山泽之癯而已?小子不佞,乃作颂曰
岩岩陆公,系自机云,惟陆于吴,奕世有闻。传至于公,久而愈芬。沧海育灵,协气氤氲。昔我孝皇圣德,阔淳为亿万年培植,以仁岂维以仁,又贻其人。公方壮龄,厥声日新。南金的皪,公为绝伦。登于庙廊,华国以文。石渠东观,古风再殷。烂然云霞,光映紫宸。羽仪三朝,如凤如麟。冑子之命,学士龂□谭经讲幄,正道是陈。造膝数语,人谁敢云。公或居外亦着其勋。公还于朝,宠光日臻。位于列卿,庀帝典坟。身负日月,气蕴风云。春宫济济,公率其群。天子念公曰:“维汝勤,锡以归老,以慰元臣。”公居于野,葆性全真。大江之南,五湖之滨,泠然御风,其乐无垠。国有黄耈,朝野所欣。天锡难老,以为吾君。维岳降神,生甫及申,佐我皇明,万亿千春。
○周御史保障江南颂(并叙代)
译我读《金史》,皇统二年,金国派刘筈穿着衮冕,捧着玉册册立宋康王为皇帝,并以宋臣的身份向中外宣告。唉!中国从此不能算中国了。绍兴年间的君臣,是万世的罪人。从前晋朝永嘉之乱,其祸患不亚于靖康之变;然而江左世代守住正朔,经历五代直到陈朝灭亡,只是因为力量不足以同中原抗衡,却从未稍有屈服。孔子说:“如果没有管仲,我们恐怕已经披散头发、衣襟向左了。”五代的君主,他们的功劳难道在管仲之下吗?陈高祖平定侯景之乱,最终接受梁朝禅让的帝位;他恭谨俭朴,勤劳治国,志向气度宏大深远,是江左诸帝中号称最贤明的。我来到长城,游览下箬里,观看他的旧宅;相传他刚出生时,井水沸腾涌出,用来给皇帝沐浴。如今那口井还和从前一样。我感慨叹息,令人除去井上的蔽塞,把它显露出来,并在井上建亭。铭文说:帝王降生,得到神灵感应和幽冥赞助;泉水沸腾涌出,帝王由此开始沐浴诞生。彩虹流转、美玉般的月亮出现,顺应时令便消失;只有这口井不曾改变,直到今天也没有枯竭。我探访华渚、翳桑的遗址,面对寒泉古井,好像看见当年泉水沸腾。赫赫陈朝的祖先,伟大的事业光辉灿烂;遥远寂寞的沛乡,使我在这里感慨叹息。可叹后世的君王,荒废败坏了先人的事业;张丽华玷辱了这口井,建康留下了记载。颂。代作《詹事陆公寿颂》。代作《周御史保障江南颂》(并叙)。代作《松江新建行省颂》(并叙)。《巡抚都御史翁公寿颂》(并叙)。代作《詹事陆公寿颂》。詹事陆公从前凭文学才能任职禁林,侍奉皇帝,寄托着天下人的希望,已经很久了。我昔年在日月之上仰望公,今日在湖海之间拜见公。公有鸾鸟般的姿态、凤凰般的骨格,玉一般的容色、金玉般的声誉,年纪越高而精神越健壮。上天保佑皇家,赐给它一位国老,辅佐宏大的国运,调和天地元气,巩固宗庙社稷不可动摇的根基,使百姓登上仁厚长寿的境域。难道只是使自身安康、成为山泽间的瘦弱老人而已吗?我没有才能,于是作颂说:巍巍的陆公,血统源自陆机、陆云;陆氏在吴地世代有声誉。传到公这里,历久而声名更加芬芳。沧海孕育灵秀,祥和之气氤氲。昔日我孝皇圣德宽厚淳朴,为亿万年培植根基;岂只是施行仁德,又把这样的人才赐给国家。公正当壮年,声誉日益更新。南方美金光洁明亮,公在其中独一无二。登上朝廷殿堂,以文章光耀国家。石渠阁、东观中,古代的文风再次兴盛。灿烂如云霞,光辉映照紫宸殿。三朝之间如羽仪般的重臣,像凤凰、麒麟。太子的任命,学士在讲经之所议论经义、陈述正道。贴近皇帝进言几句话,谁敢说出异议?公即使任职外地,也显著建立功勋。公回到朝廷,恩宠光辉日益增进。位列九卿,掌理皇帝的典籍。身上承负日月般的恩荣,胸中蕴含风云般的气度。春宫人才济济,公率领其中群贤。天子念及公说:“你勤劳如此,赐你归老,以慰劳老臣。”公居住在乡野,保全本性,守住真淳。在大江之南、五湖之滨,清风拂面,驾风而行,快乐没有边际。国家有年高德劭的人,是朝野共同的欣喜。上天赐你长寿不老,使你成为我君主的福星。山岳降下神灵,生下甫和申这样的贤臣;你辅佐我朝明君,使国运延续万亿千春。代作《周御史保障江南颂》(并叙)。
古之居官,非以享爵禄、操利势、使人奔走承奉之为荣。惟其所至,有惠泽及于人,使民爱戴之如父母,令名垂于无穷,此其所以为荣也。诗曰:「彼都人士,狐裘黄黄,其容不改,出言有章。行归于周,万民所望。」言君子能以道得民爱慕其德,咏歌其衣服容貌言语之美,其还归于周矣,而万民犹望之也。嘉靖乙卯,侍御余姚周侯被蕳命来按吴中。故事,御史廵行天下州群率一岁还报。侯满岁且去,而吏民伏阙上书愿留者数千人。诏得复留,于是几及三载,始改命督学于南畿。盖廵按御史无再岁者,自国初以来,如侯等比,三四人而已。侯在吴,每行县还,百姓扶老携幼,填溢街巷,使车不得行。嗟乎!仕而得民之爱如此,可以为荣矣。国家贡赋仰给东南,异时承平无事,不幸遇水旱,有司尚不肯议蠲贷。而自顷岛夷为寇,兵兴赋调滋繁矣。然盗踰度大海,轻行内地数千里间,剽掠一空。岁复大旱,民嗷嗷无经宿之储。当时议者犹尚以国计为□,而海上用兵所急者财贿,闻蠲贷之语,往往相顾而笑。侯独慨然上奏,书停苏松数百万,以死伤垂尽之民,措之祍席之上。自寇之入,人皆忧将之不选,兵之不练,赋调之不给而巳若如或者拘挛之见,非惟税无所出,将尽驱东南之民以从赋。朝廷岂徒失数百万之赋而巳哉?昔人有言:「古之大过人者,能于扰攘急迫之中,行宽大闲暇长久之政。」此天下所以不测而大服也。使世之君子能持此说,夷狄之患,庶乎可免矣。侯为政宽大不扰,故朝命分阃,皆先进老臣,辄裁以法。所调天下兵,皆聚海上,狼、广、粤、僰之人,绎络城下,无不敛戢。民自以不知兵行之害,此皆卓然可纪者。侯去吴之明年,吴中士大夫皆纪之。予以公之事,不可以无述,乃为之作颂。其词曰:「东南扬州,环以大海,其外蛮国,浮海磊磊。」天纪华夏,势莫我逮,时亦来王,献其琛宝。至元穷武,五龙贻悔,自我兴戎,彼来实鲜。皇家开运,蛮寇始倍。帝耆其武,率由厥常,传世十一,海波不扬,万里御卫,狎于太康,奸民阑出,天险弛防,遂自闽越轶我吴邦,二百余年,生聚沦亡,天命降乱,下民靡宁,兵祸既惨,岁仍大荒。翼翼周侯,厥德孔厚,持邦之宪,为民父母,曰:“此寇乱,追惟厥咎,匪寇之棘,人用疾首。”告于天子,念我民疚,遂蠲一万,自昔未有,抚此遗黎,保其子妇,乃还室庐,乃安田亩。惟时将臣日请调兵,惟时守臣日事乘城,卒聚城守,夷犹跳梁。侯之一言,东南底平。吁嗟小夫,茧丝是呈,侯顾知时,保障我疆。显显周侯,万民望之,盛德在吴,何世忘之。
○松江新建行省颂(并叙代)
自诸侯为郡县,古牧伯之制已不复存。汉稍置十二州郡刺史,刺史秩轻位下,故有州牧之改建。汉末并自九卿出领,位任益重。魏晋以来,有持节都督之号,然天下州道大抵无虑数人而已。盖自唐之开元、天宝,宋之熙宁、元豊监司莫盛于此时焉。元有天下,外省与内宰相并建,凡行省官皆宰相职也。今制官名虽异,而建置实同。参政之名,即参知政事之旧也,犹宰相职也。近者朝廷以东南财赋事重,设山东行省于苏州,以藩屏重臣,分司圻甸,自此始。书曰:「王朝步自宗周,至于豊,以成周之众,命毕公保厘东郊,犹宰相职也。」嘉靖某年,翁侯实来莅任,适海上有倭寇之警。公扬历中外,望实俱隆,蕳在帝心。时松江古秀州华亭之境被寇尤剧,诏俾公移治焉。议者谓公以毕公之德,而有南仲之威,以保厘之职,而兼往城之寄者也。虾蛦小丑,不日荡平,以纾我天子南顾之忧矣。小子不佞,辱荷甄陶,使与执经之末,又念吾东南之民,父子兄弟将出之涂炭,而措之袵席之上。因松江新建行省,知太平有日,乃考古官制,推公之职事,即古之牧伯与宰相之任。天下所以系公者不浅也。遂作颂曰
明明皇祖,定鼎初载,分画郊圻,亘于大海,百八十年,帝命不改。蠢尔岛夷,穷山阻馁,来求衣食,生此罪悔。天子曰:「咨!命我元宰,汝往作牧于夷,所在惟此松江、湖海之汇。公来至止,万民所待。衣其轻裘,匪甲伊铠。我民之饥,劳徕不怠;我赋之逋,公无我罪。」冥海波涛,风云埃■〈能上日下〉矐然四除,万里光彩。孰是番鬼,敢作奇侅?省府巍巍,公德磊磊。愿公千岁为天子宰,公之勋庸,铭于鼎鼐。
○廵抚都御史翁公寿颂(并叙)
译古代做官,并不是把享受爵禄、掌握利益权势、使人奔走承奉当作荣耀。只有到任所之后,有恩惠泽及百姓,使百姓像爱戴父母一样爱戴他,使美名流传无穷,这才是荣耀。《诗经》说:“那京城中的人士,穿着黄黄的狐裘,容貌不变,言语有文采。他将回到周地,万民都在盼望。”这是说君子能够凭道义得到百姓爱慕他的德行,百姓歌咏他的衣服、容貌、言语之美;他虽然已经回到周地,万民仍然盼望他。嘉靖乙卯年,侍御余姚周侯奉诏来到吴中巡按。按照旧例,御史巡行天下州郡,通常一年便回报朝廷。周侯任期满一年将要离去时,官吏百姓伏在宫阙前上书请求挽留他的有几千人。皇帝下诏准许他再次留任,于是将近三年,才改命他到南畿督学。巡按御史没有任职两年的,自开国以来,像周侯这样的人不过三四个。周侯在吴中时,每次巡行县境回来,百姓扶老携幼,挤满街巷,使他的车无法通行。唉,做官能够得到百姓这样的爱戴,可以算作荣耀了。国家的贡赋仰赖东南供应,从前天下太平无事,即使不幸遇到水旱灾害,有关官府尚且不肯商议减免和借贷。近来岛夷作寇,战争兴起,赋税征调更加繁重了。然而盗贼越过大海,轻易深入内地数千里,把所到之处抢掠一空。那一年又大旱,百姓嗷嗷待哺,连一夜的储粮都没有。当时议论的人还只把国家的财计作为首要之事,而海上用兵最急需的是钱财,听到减免借贷的话,往往相互对视而发笑。周侯却独自慨然上奏,请求减免苏州、松江数百万的赋税,使伤亡将尽的百姓能够安置在安稳的生活之中。自从倭寇入侵以来,人们只忧虑将领选用不当、士兵训练不足、赋税征调无从供给罢了;如果像某些人那样拘泥局促地看问题,不仅税收无从取得,反而会把东南百姓全部驱赶去承担赋税。朝廷难道只是损失数百万赋税而已吗?古人有句话说:“古代远胜于常人的人,能够在纷乱急迫之中,实行宽大从容、长久有效的政令。”这就是天下不可测度而又大为服从他的原因。假使世上的君子能够坚持这个道理,夷狄的祸患或许可以避免。周侯施政宽大,不扰民,所以朝廷任命分掌军务的将领时,都是先任用老臣,他们总是依法裁处。调集天下军队,都聚集在海上;狼、广、粤、僰等地的人接连来到城下,无不收敛服从。百姓自己还不知道战争行动的危害,这些事情都是特别值得记载的。周侯离开吴中的第二年,吴中的士大夫都为他作了记述。我认为周公的事迹不可以没有记述,于是为他作颂。颂词说:“东南是扬州,四面环绕大海;海外是蛮夷国家,接连漂浮在海上而来。”上天把华夏置于中心,形势无人能与我们相比;有时他们也来朝见,献上珍贵宝物。元朝穷兵黩武,五龙之败留下悔恨;自从我们发动战争以来,前来归附的很少。皇家开创昌盛国运,蛮夷盗寇才开始增多。皇帝崇尚武力,一切遵循旧常;传承了十一代,海上风波不扬,万里都在防卫之中,安于太平。奸民从边境私自出入,天然险阻的防备松弛,于是他们从闽越越过边界侵入我吴地。二百多年间,百姓生聚流离,天命降下祸乱,百姓不得安宁;兵祸已经惨烈,年岁又接连大荒。恭敬的周侯,德行极其深厚,持守国家法度,做百姓的父母官。他说:‘这次寇乱,追究起来应当思考我们的过失;并不是盗寇太凶猛,而是百姓被祸害得头痛不堪。’他把情况报告天子,天子想到我的百姓困苦,于是减免一万,实在是自古未有。他抚恤这些遗民,保全他们的子女妻妇,使他们重新回到房屋,重新安居田亩。当时将领天天请求调兵,守臣天天忙于登城防守,最终聚集兵力守城,夷寇仍然逍遥跳梁。周侯一句话,使东南获得安定。唉,那些小民只能像抽丝一样缴纳赋税,周侯却能够审察时势,保卫我们的疆土。显赫的周侯,万民都在盼望他;盛大的德行留在吴地,哪个时代会忘记他?” 代作《松江新建行省颂》(并叙)。自从诸侯国改为郡县,古代牧伯的制度便不再存在。汉代逐渐设置十二州刺史;刺史俸禄低、地位下,所以又改设州牧。汉末并且常常由九卿出任州牧,职位和责任更加重要。魏晋以来,有持节都督的称号,但天下各州道大概不过几人而已。从唐代开元、天宝到宋代熙宁、元丰,监司制度没有比这一时期更盛大的了。元朝统治天下,外省同内廷宰相一起设置,凡是行省官员都兼有宰相职务。如今制度和官名虽然不同,但设置实际上相同。参政这个名称,就是古代参知政事的旧称,仍然是宰相的职务。近来朝廷因为东南财赋事务重要,在苏州设置山东行省,以重臣作为藩屏,分掌京畿附近事务,这是从此开始的。《尚书》说:“王从宗周出发,走到丰地;以成周的军民,命令毕公保卫治理东郊,这仍然是宰相的职务。” 嘉靖某年,翁侯实际前来任职,恰逢海上有倭寇警报。公历任内外职务,声望和实际才能都很高,深受皇帝信任。当时松江,即古代秀州华亭一带,遭受倭寇尤其严重,诏令公移驻那里治理。议论的人说,公具有毕公的德行,又有南仲的威严;以保卫治理东郊的职务,同时承担往来守城的责任。那些虾夷小丑,不久就会被荡平,从而解除天子南顾的忧虑。我没有才能,承蒙公陶铸提携,使我得以列在执经弟子末席;又想到我们东南的百姓,父子兄弟将要把他们从涂炭中救出,安置到安稳的生活中。因松江新建行省,知道太平的日子将会到来,于是考察古代官制,推论公所承担的职务,就是古代牧伯和宰相的职责。天下寄托在公身上的责任并不浅薄。于是作颂说:光明显赫的皇祖,建都定鼎之初,划分郊野疆界,一直延伸到大海;一百八十年间,皇帝的命令不曾改变。愚蠢的岛夷,困居穷山,忍饥挨饿,前来求取衣食,却由此造成罪过和灾祸。天子说:“唉!命我这位宰相,你前往夷地做牧守,所在正是松江与湖海汇合之处。公来到这里,万民都在等待。穿上轻便的皮衣,不是铠甲却胜似铠甲。我的百姓饥饿,你要慰劳招徕,不可懈怠;我的赋税有拖欠,公不要责罪他们。”幽深的大海波涛,风云尘埃顿时四面消散,万里一片光明。那些番鬼是谁,竟敢兴风作浪?行省府署巍峨,公的德行磊落。愿公千秋万岁做天子的宰相,公的功勋,铭刻在鼎鼐之上。《巡抚都御史翁公寿颂》(并叙)。
章皇帝初命大臣六人分廵天下,时周文襄公以工部右侍郎廵抚江南,廵抚之名始此。其后在边任者兼戎马之务,江南畿辅地,岁漕所仰,领财赋而已。自顷倭夷为患,朝廷并敕以阃外之事寄任,滋隆焉。倭国前世为寇绝少,国初有之,故备倭之卫起自辽海,接于闽广,首尾联络。祖宗制驭之法甚详,百余年来中国宴然,顷岁忽肆凭陵,学士大夫策之详矣。愚尝读史,魏正始中,夫余为勿吉所逐,涉罗并于百济,两国之贡不至。宣武帝于东堂引见高句丽使者,面谕以连率征讨绥怀之畧,谓海外九夷黠虏,唯高丽能制之也。今世朝鲜国最号恭顺,倭奴侵犯,此事宜可以责之,不然当申中国之威。如前世慕容皝、陈棱、李绩、苏定方,未尝不得志于海外。或以元人五龙之溃为创,此自由将帅之失耳。然是二者,草野筹之,庙堂之议不及于此,岂以天下之根本在内不在外?故惟慎选抚臣,为安内攘外之长策也。大中丞姚江翁公,弱冠登第,由省郎出为两司,才望郁然。今自山东左方伯陟内台,膺廵抚之命,是岁适海波清宴,夷气不作,识者已知公之福德矣。先是吴地荒旱,民无宿储,然且北转三边之输,南增两海之戍,邑里萧然,时事孔棘。公忧国爱民之心,屡形于奏牍,方将减戍轻徭,省漕蠲逋,以苏编氓之困,允矣仁人之言。宜国家委寄东南之重,而亿万生灵恃之以为命也。廵抚旧治南都,今命移治姑苏,公度海濒州县道里之中,建治古娄江之上。于是三月某日,公降诞之晨,江南司府州县官吏、诸生、耆老咸乘上寿。公辞不敢当,则又以《南山有台》之诗,爱君子之德音,而祝之以眉寿黄耈,发于咏歌,人情之所不容已者,公其何以辞?颂曰:
于皇宣祖缵运休明,闵是元元,肇蕳拊循。于时,文襄卓为名卿,前有忠靖玄圭,告成配食于吴寝庙,奕新惟申与吕。自岳降精,岩□我公,聿追前闻。江海之壖,世乐耕耘。蛮夷恍惚,陵水来□。天子曰:“俞。”咨我元臣,寇匪外至,孽由内生,吏蠹民偷,狎于太宁。其抚吾人,母讫于兵。公拜稽首,天子是承是诹是询,悉其呻吟,封章屡上,仁言谆谆,庶其可绩,协是休声。迢迢东海,依公为城。庙公百年,永保我民。
◆赞
周公赞
叶文庄公像赞(并叙)
宋先生像赞(并叙)
雪窓老僧像赞
殷先生赞(并叙)
嘉瓜图赞
松鹤图赞(并叙)
钱春林先生像赞
约斋钱睢州像赞
○周公赞
三后在天,惟公德明,穆穆迓衡,和恒四方,保予冲子,受禄无丧,所其无逸,世有哲王,赤写几几,锦衣绣裳。
○叶文庄公像赞(并叙)
文庄公之从孙女子敬之外姑也,故得此像于内家。子敬大父为广东参议时,布政使王公用兼参议盛公思禹,皆公同县人。见岭南人语及公,往□流涕。而子敬外大父顾太守孔昭,尝以御史督学京畿,有口外试士,怀公之作。其后欲图公与孙秋官像,出入拜之。秋官亦吾乡之先贤也。子敬少闻此言,于是以公像示予,请代为之赞。
孰传斯像?盖有所自。猗与文庄妻之外氏,高风遗烈,岭海塞垣,焚白拜之二祖有言。
○宋先生像赞(并叙)
宋先生,莆田人,名某,字某,为昆山教谕三年,去官,学者至今思之,为立去思碑于学。徐元禄摹其像,请予作赞。
温温德人,无营易足,与世波流,义形则独悲。彼高位不容,微禄悠然,闽海长往,不复。丹荔黄柑,何山之麓?我怀伊人,春阳可掬。谁为上像?弟子元禄。
○雪窓老僧像赞
吾居安亭,自儗畏垒,终媿庚桑,无変斯里。惟是禅者,兀然深坐,用菩提道,庶以超度。
○殷先生赞(并叙)
无锡有殷先生,其祖尝仕永乐之间,至先生种学积德,不遂于有司,以诸生久次补信丰学官。信丰故少仕者,先生训迪成就,蔚为文物之邦。巳而告归,闭门谢客,恬澹自娱。宫保秦公,同学故人,时致缱绻之意,亦少荅焉。邑有惠山,亦曰九龙山,先生因自号龙巗子。嘉靖癸卯年,八十,其子旦以书来告曰:「旦无以娱吾亲,请子贶之以文。」乃作赞曰:
太宗御极时,有殷君秉政,岳伯宠光日新。其后四世而生先生,閟而不耀。为人典刑信丰,龂龂接武南宫,自昔未有。先生之功,翻然归来,视其故居,庭满绿草,出无舟舆。岂无故人慰劳生平?谢彼张相,吾为苏卿。世人汨汨,荣不在身,犹日驱驰,慕艳于人。于惟先生,高风迈尘,九龙之阿中有紫英。先生飡之,年寿千龄。
○嘉瓜图赞
有瓜氏王,芃芃其叶,产于王家。厥性孔恊,造形瓌诡,连掌如鸿。自天有陨,积幽而通。依类以言,锡庆无穷。我朂王子,维孝与忠,庶其承之。赞尔先公。
○松鹤图赞(并叙)
译章皇帝起初命六位大臣分巡天下,当时周文襄公以工部右侍郎巡抚江南,巡抚这个名称从此开始。后来在边地任职的人兼管军务;江南是京畿附近的地区,年漕供应所仰赖的地方,原来只负责财赋。从近来倭夷造成祸患以后,朝廷又一并下令把关外军务交给他们,任用更加隆重。倭国前代作寇极少,开国初年曾经有过,因此防倭的卫所从辽海开始,连接到闽、广,首尾相联。祖宗驾驭控制的办法十分详备,一百多年来中国安宁无事;近几年却忽然肆意侵凌,学士大夫已经详细筹划对策。我曾读史书,魏正始年间,夫余被勿吉驱逐,涉罗并入百济,两国的贡使都没有到达。宣武帝在东堂召见高句丽使者,亲自告诫他关于联合统帅军队、征讨和安抚的方略,说海外九夷中的狡黠敌虏,只有高句丽能够制服他们。如今朝鲜国最号称恭顺,倭奴侵犯,理应责令朝鲜制止;否则就应当申张中国的威势。像前代慕容皝、陈棱、李绩、苏定方那样,未尝不能在海外建立功业。有人因为元代五龙溃败而有所创伤,这只是将帅的过失罢了。然而这两种意见,民间可以筹划,朝廷的议论却没有涉及,难道是因为天下的根本在内而不在外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人〕 所以,谨慎选任巡抚大臣,是安定内部、排斥外患的长远策略。大中丞、姚江人翁公,二十岁时考中进士,从省郎出任两司官员,才华声望郁然兴盛。如今他从山东左方伯升任内台,接受巡抚任命;这一年正好海波清静安宁,夷人的气焰没有兴起,有见识的人已经知道这是公的福德。此前吴地遭遇旱灾,百姓没有隔夜的储粮,却还要向北运输三边的粮饷,向南增加两海的戍守,乡里萧条,时局十分紧急。公忧虑国家、爱护百姓的心情,多次表现在奏章中;正准备减少戍守、减轻徭役,节省漕运、免除拖欠,以缓解编户百姓的困苦,这确实是仁人的言论。国家把东南的重要责任委托给公,实在合宜;亿万百姓也将依靠公来维持生计。巡抚原来治理南都,如今命令移治姑苏;公估量海滨各州县道路的中间,在古代娄江之上建立治所。于是三月某日,正是公降生的早晨,江南司、府、州、县的官吏、诸生和老人都来祝寿。公推辞说不敢承当,他们便又引用《南山有台》的诗句,赞美君子的德音,并用长寿高龄来为他祝福;这些祝愿发自歌咏,是人情所不能自已的,公又怎么能够推辞呢?颂曰:伟大的宣祖承继昌盛光明的国运,怜悯天下百姓,开始施行抚慰安定。当时文襄公卓然成为名卿;此前有忠靖玄圭,已经告成并配享吴地寝庙;世代更新,只有申和吕二族可以相比。山岳降下精气,成就了我公,公继承前代的声誉。江海边地,世代安于耕作。蛮夷恍惚,从水路前来侵扰。天子说:“好。”又告诫我这位重臣:“寇患并非从外部到来,祸根是由内部滋生;官吏侵蚀,百姓偷盗,安于太平而失去警惕。你要抚慰我的百姓,不要让他们最终陷于兵祸。”公拜谢叩首,承受天子的命令,接受天子的询问,详细了解百姓的呻吟;奏章屡次上呈,仁厚的言论谆谆不已,希望能够取得功绩,协和这种美好的声誉。遥远的东海,依靠公作为城防。公在任百年,永远保全我们的百姓。赞。《周公赞》。《叶文庄公像赞》(并叙)。《宋先生像赞》(并叙)。《雪窓老僧像赞》。《殷先生赞》(并叙)。《嘉瓜图赞》。《松鹤图赞》(并叙)。《钱春林先生像赞》。《约斋钱睢州像赞》。《周公赞》。三位先王在天上,只有周公的德行最为光明。恭敬地迎接贤臣,调和治理四方;保佑我年幼的君主,使他享有俸禄而不失去;所处之地没有安逸,世代都有贤明君王,赤色的衣带华美整齐,锦衣绣裳光彩鲜明。《叶文庄公像赞》(并叙)。文庄公的从孙女,是子敬的外祖母的妹妹,因此从内亲家中得到这幅画像。子敬的祖父任广东参议时,布政使王公、兼参议盛公思禹,都是文庄公的同县人。岭南人谈到公,往往流泪。而子敬的外祖父顾太守孔昭,曾以御史身份督学京畿,在关外考试士人时,怀念文庄公的作品。后来想绘制文庄公和孙秋官的画像,便出入拜谒他们。孙秋官也是我们乡里的先贤。子敬年少时听说这些事情,于是把文庄公的画像给我看,请我代作赞语。是谁流传这幅画像?大概是有来由的。啊,文庄公妻子的外家,留下了高尚的风操和功烈;岭海边地与边塞之中,人们焚香、持白、拜祭二位祖先,都曾有话说。《宋先生像赞》(并叙)。宋先生是莆田人,名某,字某,任昆山教谕三年,离任后,学者至今思念他,为他在学校立了去思碑。徐元禄摹绘他的画像,请我作赞。温和厚重的有德之人,没有经营钻营也容易满足;随世俗潮流而行,义理显现时却独自悲伤。高位不能容纳他,微薄的俸禄也能悠然自得;他长久归往闽海,再不回来。丹荔黄柑,生长在哪座山的山麓?我怀念这个人,仿佛可以捧取春日的阳光。是谁为他画像?是弟子元禄。《雪窓老僧像赞》。我居住在安亭,自比古代的畏垒山,却终究惭愧不能像庚桑楚那样,使这个地方改变。只有这位禅者,安然端坐而深入禅定,运用菩提之道,希望可以超度众生。《殷先生赞》(并叙)。无锡有一位殷先生,他的祖先曾在永乐年间做官。到先生时,他勤学积德,却没有通过有关部门的选拔,只因作为生员资历较久,补任信丰学官。信丰向来很少有做官的人,先生训导启发学生,使那里蔚然成为文教兴盛之邦。不久,他告老归乡,闭门谢客,以恬淡自得为乐。宫保秦公是他的同学旧友,时常寄来深厚的情意,他也只是稍加答谢。县中有惠山,也叫九龙山,先生因此自号“龙巗子”。嘉靖癸卯年,先生八十岁,他的儿子旦来信说:“我没有什么可以使父亲娱乐,请您赐给他一篇文章。”于是我作赞说:太宗登极时,有位殷君执掌政权,岳伯的恩宠和荣耀日益增盛。此后传了四代才生出先生,他隐晦自守而不显耀。他为人足以成为信丰人的典范,在南宫考试中步步相接而前进,自古以来从未有过。先生的功业,忽然转身归来,回看自己的故居,只见庭院中长满绿草,出门没有舟车相随。难道没有旧友来慰问他一生吗?他谢绝了张相的厚意,我愿做苏卿那样的人。世人忙忙碌碌,荣华并不在自身,却仍日日奔走,羡慕别人的艳丽。啊,先生的高风远远超出尘俗,九龙山的山坳中有紫色英华。先生若食用它,便可享寿千年。《嘉瓜图赞》有瓜氏之王啊,瓜叶茂盛,生长在王家。它的性情极其和顺,形状奇异瑰丽,瓜蔓相连,掌叶像鸿雁的翅膀。从天上降下祥瑞,积蓄幽微之气而通达。按照同类的意义来说,这是上天赐予无穷的福庆。我勉励王子,愿你以孝与忠来承继它,从而赞美你的先公。《松鹤图赞》(并序)
庄子称楚之南有冥灵者,以五百岁为春,五百岁为秋;上古大椿,以八千岁为春,八千岁为秋。固空言无事实,而龟筴传云:龟千岁游莲叶上,生于深渊,长于黄土,游三千岁不出其域,然为国重宝,大卜取之。故世人于动植之类最寿者,言松、鹤二物。盖万物之出于天者同也,而全其天为难。所谓千岁之松下有茯苓,上有兔丝。茯苓者,千岁松根也,食之不死。鹤千岁则文为苍,又千岁黑,又千余岁与鵉凤同为群。此岂世人所恒见者哉?虽然,非二物也,特其不夭于斧斤,不困于樊笼,而全其天,至于数千百岁,是宜为神仙之所服驭,昆仑瑶池之所有,而非世之所恒见者比也。予友潘子实与其弟子希,读书耕田以养其母,家藏古绘松鹤图,常悬于堂,爱日之诚着于不言之表。今年太孺人七十之诞辰,先是海寇掠其境,荡然兵燹之余,贼至子实之舍,独无所犯。唯是图绢素有刀划处,盖贼谛玩久之,以刀为戏,亦竟不敢有毁也。于是子实使工装治,复悬于堂,以为太孺人寿,而使余为之赞其辞曰:
苍松横走,虬龙形。二鹤徙倚,松下行。玄天弗成,乌夜鸣。昆仑移镇,东南倾。忽见王母,少广庭。不烦清唳,长风声。倭奴私鬼,皆辟兵。愿持此物,献君王。溟海波涛,静不惊。天子万年,泰阶平。
○钱春林先生像赞
怀道蕴术,寿乡邦;内葆黄庭,守中央。黄发皤皤,神愈王;小心翼翼,德弥彰。谁为画者,艺绝良?俨然见君于此堂。
○约斋钱睢州像赞
懿矣!钱君俭德,俊俊履绳,蹈矩辞后,让分虞乡之政。自初有闻,后媪失位,覆压纷纭,室家异处,宁宴各臻。天之所护,兹惟善人。河埽效勚,王国乞身。乡饮秩秩,礼盛宾僎,维其令仪,宜尔子孙。
归先生文集卷之二十五
●归先生文集卷之二十六
吴郡归有光着
门人王执礼校
传一
◆传一
归氏二孝子传
张自新传
顾隐君传
元忠张君家传
章永州家传
戴锦衣家传
京兆尹王公传
洧南居士传
弘玄先生自序赞
○归氏二孝子传
归氏二孝子,予既列之家乘矣。以其行之卓,而身微贱,独其宗亲邻里知之。于是思以广其传焉。孝子讳钺,字汝威,早丧母。父更娶后妻,生子。孝子由是失爱。父提孝子,辄索大杖与之曰:「母徒手伤,乃力也。」家贫食不足以赡,炊将熟,即諓諓罪过。孝子父大怒,逐之。于是母子淂以饱食。孝子数困,匍匐道中。比归,父母相与言曰:「有子不居家,在外作贼耳。」又复杖之,屡濒于死。方孝子依依户外,欲入不敢,俯首窃泪下。邻里莫不怜也。父卒,母独与其子居。孝子摈不见,因贩塩市中,时私其弟,问母饮食,致甘鲜焉。正德庚午大饥,母不能自活,孝子往涕泣奉迎。母内自惭,终感孝子诚恳,从之。孝子淂食,先母弟而已,有饥色。弟寻死,终身怡然。孝子少饥饿,面黄而体瘠,小族人呼为「菜大人」。嘉靖壬辰,孝子钺无疾而卒。孝子既老且死,终不言其后母事也。绣,字华伯,孝子之族子,亦贩塩以养母。巳又坐市舍中,卖麻与弟终纬,友爱无间。纬以事坐系,华伯力为营救。纬又不自检,犯者数四。华伯所转卖者,计常终岁无他故,才给蔬食。一经官事,耗其母钱,终始无愠容。华伯妻朱氏,每制衣必三袭,令兄弟均平,曰:「二叔无室,岂可使君独被完洁邪?」叔之亡妻有遗子,抚爱之如已出。然华伯人见之,以为市人也。
赞曰:二孝子出没市贩之间,生平不识诗书,遭罹屯变,无恒产以自润,而不变其行,斯亦难矣。华伯夫妇如鼓瑟,汝威卒変顽嚚,考其终,皆有以自达。由是言之,士之独行而忧寡和者,视此可愧也。
○张自新传
译庄子说,楚国南方有一种冥灵,以五百年为春,五百年为秋;上古的大椿树,以八千年为春,八千年为秋。这固然是空泛的话,没有事实依据,但《龟筴传》说:乌龟活到一千岁,就游在莲叶上;生在深渊,长在黄土,游行三千年也不离开自己的地域,因此成为国家的重宝,被大卜取用。所以世人说到动植物中最长寿的,便说松和鹤这两种东西。大概万物都是同样出于上天,但要完整保全它们的天性却很难。所谓千年松树,下面有茯苓,上面有兔丝。茯苓就是千年松树的根,食用它可以长生不死。鹤活到一千年,羽毛变成青苍色;再过一千年变成黑色;又过一千多年,便和鸾凤同群。这哪里是世人经常能够见到的呢?即使如此,也并不是说只有这两种东西特别长寿,只是它们不夭折于斧斤,不困顿于樊笼,保全了天性,活到数千上百岁。这应该是神仙所服食、驾驭的东西,是昆仑山和瑶池中所有的珍物,不是世间通常可见之物。我的朋友潘子实和他的弟弟子希,读书、种田来奉养母亲,家中收藏有一幅古代绘制的松鹤图,常挂在堂上。他们爱敬母亲的诚意,在不言之中也显露出来。今年是太孺人七十岁生日。此前海寇抢掠他们所在的地方,兵火过后荡然一空,盗贼到了子实家,却唯独没有侵犯。〔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岁〕 只是这幅图的绢面上有被刀划过的地方,大概是盗贼仔细玩赏了很久,拿刀嬉戏,却最终也不敢毁坏它。于是子实让工匠装裱修整,又挂回堂上,作为给太孺人的寿礼,并让我为它作赞,辞说:苍松横斜而出,形如虬龙。两只仙鹤徘徊,在松树下行走。幽暗的天色尚未形成,乌鸦已经在夜里鸣叫。昆仑山移动镇压,东南方向倾斜。忽然看见王母,来到少广庭。不必听清越的鹤鸣,只听长风之声。倭奴和私鬼,全都被兵祸驱避。愿手持此物,献给君王。大海的波涛,安静而不惊扰。愿天子万年长寿,天下太平。《钱春林先生像赞》胸怀大道,蕴藏才术,使乡邦长寿;内心保守黄庭之道,安守中央。白发苍苍,精神却更加旺盛;谨慎恭敬,德行更加彰显。谁是这幅画像的作者?技艺实在高超精良!在这堂上,俨然可以看见先生本人。《约斋钱睢州像赞》美好啊!钱君以俭朴自守,品行端正,步步遵循准绳,行为合乎规矩;后来辞让,分担了虞乡的政务。他早年便有声誉,后来继母失去地位,家中倾覆压迫,纷乱不堪,家人各自离散,却仍安然度日,各自获得安宁。上天所护佑的,正是这样的善人。他治理河道,效劳有功,后来请求离开王国。乡饮酒礼次序井然,宾客和介宾礼仪隆盛;由于他有美好的仪容和操守,当然会福及子孙。《归先生文集》卷之二十五 ●《归先生文集》卷之二十六 吴郡归有光著 门人王执礼校 传一 ◆传一 归氏二孝子传 张自新传 顾隐君传 元忠张君家传 章永州家传 戴锦衣家传 京兆尹王公传 洧南居士传 弘玄先生自序赞 《归氏二孝子传》归氏家的两位孝子,我已经把他们列入家谱了。因为他们的行为卓异,而身份微贱,所以只有宗族亲属和邻里知道他们。于是我想扩大他们的声名。孝子名钺,字汝威,幼年丧母。父亲再娶后妻,生了儿子,孝子因此失去父亲的宠爱。父亲提到孝子,后妻就总要索取大棍给他,说:“母亲徒手打人会受伤,还是用力打吧。”家里贫穷,食物不足以供养,饭将煮熟时,后妻就喋喋不休地数落罪过。孝子的父亲大怒,把他赶了出去。这样母子便能吃饱。孝子多次陷于困顿,匍匐在道路上。等他回来,父母互相说道:“有儿子却不住在家里,在外面一定是做贼。”于是又打他,多次濒临死亡。孝子依恋地站在门外,想进门却不敢,低着头偷偷流泪。邻里没有不怜悯他的。父亲死后,母亲独自和自己的儿子居住。孝子被排斥而不能相见,于是在集市中贩盐,时常私下探问弟弟,询问母亲的饮食,还送去甘美鲜食。正德庚午年发生大饥荒,母亲不能独自活下去,孝子前去哭泣着迎接她。母亲内心惭愧,终于被孝子的诚恳感动,跟他走了。孝子得到食物,先给母亲和弟弟吃,自己却面带饥色。弟弟不久死去,他终身仍然心情和悦。孝子年轻时常挨饿,面色黄瘦,身体羸弱,小族人叫他“菜大人”。嘉靖壬辰年,孝子钺无病而死。他既已年老将死,始终不谈后母的事情。绣,字华伯,是孝子钺的族侄,也靠贩盐奉养母亲。后来他又坐在市场的房舍中,卖麻,并和弟弟终纬相处,兄弟友爱没有间隙。终纬因事情获罪被拘禁,华伯竭力营救他。终纬又不检点,前后四次触犯法律。华伯转卖货物所得,通常一年到头没有别的收入,仅够吃粗菜饭。一遇到官司,就耗费母亲的钱财,但他始终没有怨怒的神色。华伯的妻子朱氏每次做衣服,都制作三套,使兄弟平均分配,说:“二叔没有妻室,怎么能让您一个人穿得完整洁净呢?”叔叔的亡妻留下一个孩子,她抚养疼爱他,像自己的亲生孩子一样。然而华伯在人前见到他,总把他当作一个市井人。赞说:两位孝子出没于市井贩卖之间,一生不识诗书,遭逢困顿变故,没有固定产业来使自己宽裕,却不改变自己的品行,这也实在难得。华伯夫妇之间和谐如鼓瑟,汝威最终改变了顽劣愚昧的处境;考察他们的一生,最终都能够有所自立。由此说来,那些独自坚持操守却忧虑知音稀少的士人,看了他们,也应该感到惭愧。《张自新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