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先生文集卷之十二
凡进士同年相善,而同门尤加善焉。同年者,主司分经考校,同为一人之所取者,既于主司有师生之分,谊视他同年会聚尤数,亦时以德业相考,而知其志意之所极。如吾李君者,恂恂焉,可以知其器识之远大矣。于是受命为江浦令。故事,同门外补其留京及未选者,例当分撰文字以送之,而予得李君。夫为文以送行者,必有芬芳之辞,余固拙者之尤,且不能为世俗之语,而煞、源、俞尤二君数使督之,余又病不能执笔,而于情终不能自已,乃遂勉为之。唯江浦为京县,然在大江以西,故时六合隶于淮阳。高皇帝定鼎,特以六合分为江浦,以为两县,而属之京兆,盖以畿辅重地,不当为一衣带水所隔,而凡为其令与其民者,朝夕有事京兆,渡江以为常。余尝北上,出龙江关,渡经行其县,县朴陋不类江以南,然自此而西北行至滁州,涉清流关,为建康要道,而神州赤县,其地固不为轻矣。独以君之才,宜得望剧,顾屈就于此。盖今选人之法,有与之难地以观其才,亦有以其地之难而择才之优者以畀之,则今江浦之命以及君者,岂不谓荒莱之土之所当垦治欤?雕瘵之民之所当妪拊欤?京辅之邑之所当封固欤?夫今天下所在,独患民贫而上不之恤,财力太屈而敛之不巳,能知所以生之之道,与其取之之方,虽俭陋之邦,亦足以收富庶之効。如江浦者,尤宜休养生息之者也。当天下初定之时,尝徙民屯种和州等田矣,又数赐民田租矣,其意未尝不在壮畿辅以重根本也。顾今天下县邑疲病,何独江浦?即江以南号为天下膏腴,今亦近贫瘠矣,又将数年,殆不可为此今日守令者之责也。李君勉之,吾见三年报政,以治行征为天下最者,其在君矣。
○送龙阳丁聘之之任平湖序
进士同榜者,其始数百人,常相聚。自春官进于冢宰,而后分送诸曹,各随所隶以去,谓之办事。今年赐第者三百九十有四人,既分曹,则余所同工部办事者四十有六人,而五人者进入史馆。今夏首选凡若干人,皆得外补。夫同年而又同部,宜日相聚以观其德业。然每晨入部,升堂祗揖而退,卒无所事事。而当选者亡何,又各得官以去。是所谓同榜者,亦若率相值而巳此余于诸同年未尝不叹其相聚之难也。是选也,吾龙阳丁君得嘉兴之平湖,故事同部送行,余次当为序。故余道其于同年之情如此。嘉兴本古会稽、吴郡之地,唐时犹隶苏州为县,其后乃割于吴,然风土民俗犹一也。余故吴人,敢以其所知者告之。凡今之选为令吴中者,人之忧之,未尝不以赋税之难。夫以天下财赋悉在东南,欲其办集,诚难矣。田租之入,率数十倍于天下,然父子祖孙二百年来以为当然,固无望其减,而独畏其日加也。历三纪以来,民间未尝放赦,而水旱之灾、蠲贷之令亦少矣。又经岛夷焚剽之后,海上之戍不彻,而加编海防,岁增月益,江淮以南益骚然矣。军府之干没,动数百万,此皆生民之膏脂也。凡为大吏,其势与民日远,一切以趋办为能,民之病苦非有关于其心也。若为令者,则民皆吾之赤子,朝夕见之,亦何忍使之逮系、鞭笞、流离、殭仆而不之恤也?夫额供之数,固民之所乐输者,其它水旱、流冗、荒莱、奸蠹之所积逋,与今权宜一切之征求,谓宜有调停委曲于其间,此令宰之所宜留意者也。余历观前政,有不以催科为事,而事亦未尝不办集,往往为大官以去者,而且急于催科者,其功名反或不逮。然则独以催科为东南之吏告者,其流祸于生民多矣。《传》曰:「如保赤子,心诚求之,虽不中,不远矣。」《庄子》论解牛曰:「彼节者有间,而刀刃无厚,以无厚入有间,恢恢乎其于游刃有余地矣。夫如是,天下事,夫何忧其难?余固为吾丁君告,亦并以为诸同年之吏于东南者告也。
○送同年光子英之任真定序
译凡是同榜进士彼此友善,同门进士之间尤其亲厚。同年,是因为主考官分经考校、共同被一位主考官录取;既然同主考官之间有师生之分,情谊比其他同年聚会更多,也常常以德行事业相互考察,从而知道彼此志向所达到的程度。像我们李君这样,诚实谨慎、谦恭有礼,从中可以看出他的器量见识远大。如今他奉命出任江浦县令。按旧例,同门进士外放,而留在京城或尚未选官的人,照例应分别撰写文章为他送行;我恰好分到了李君。为人送行作文章,必定要有芬芳美好的辞句;我本来就是最笨拙的人,又不能说世俗应酬的话,加上煞、源、俞尤两位屡次催促我;我又因病不能执笔,但感情上终究不能自我排遣,于是勉强写下这篇文章。江浦是京县,但在大江以西,所以过去六合隶属于淮阳。高皇帝定都以后,特意把六合分为江浦、六合两县,使两县分别设置,并隶属于京兆;大概是因为京畿重地,不应被一衣带水的江河隔开,凡是担任江浦县令以及在那里居住的百姓,早晚都要同京兆发生事务,渡江便成为常事。我曾经北上,出龙江关,渡江经过江浦县;县城质朴简陋,不像江南地方。但从这里向西北走到滁州,经过清流关,是通往建康的要道;作为神州赤县,这个地方本来就不能轻视。只是凭借您的才干,本应得到更重要、更繁剧的职位,却反而屈身就任这里。大概如今选用人才的办法,有的是把困难的地方交给他来考察才干,也有的是因为地方困难,特意选择才干优异的人交给它治理;那么如今江浦的任命落到您身上,难道不正是因为那里是应该开垦治理的荒芜土地,是应该抚慰照料的困苦百姓,是应该封固守护的京畿县邑吗?如今天下各地,独独忧虑百姓贫困而上级不加体恤,财力极其困窘却仍不断搜刮;如果能够懂得使百姓生存发展的道理以及向百姓征取赋税的方法,那么即使是贫瘠简陋的地方,也足以取得富庶的成效。像江浦这样的地方,尤其应该休养生息。当天下刚刚平定时,曾经迁徙百姓到和州等地屯田,又多次赐给百姓田租;其用意从未不在于壮大京畿、加重根本。只是如今天下县邑都疲惫困顿,难道只有江浦如此吗?即使号称天下膏腴之地的江南,如今也接近贫瘠了;再过几年,恐怕更不可收拾。这正是今日守令的责任。李君努力吧!我看三年考核政绩时,以治理成绩被征召并列为天下第一的,将会是您。○《送龙阳丁聘之之任平湖序》同榜进士起初有几百人,常常聚在一起。自礼部考试后进呈宰相,然后分别送到各曹,各随所属部门离开,称为办事。今年赐进士及第的有三百九十四人,分曹以后,与我一同在工部办事的有四十六人,其中五人进入史馆。今年夏天首先选出的若干人,都得以外放补官。同年又同部,按理应当每天相聚,观察彼此的德行事业。然而每天早晨进入工部,升堂恭敬作揖便退下,最终无所事事;而那些被选中的人没过多久又各自得到官职离去。所谓同榜进士,也不过是偶然相遇罢了。这就是我面对各位同年时,始终感叹相聚困难的原因。这次选官,我们龙阳丁君得以出任嘉兴平湖县令;按照旧例,同部官员为他送行,轮到我作序。因此我叙说我对同年情谊的感受。嘉兴本是古代会稽、吴郡的土地,唐代仍隶属苏州为县,后来才从吴郡划出,但风土民俗仍然相同。我本来是吴地人,冒昧把自己所知道的告诉您。如今凡是被选为吴中县令的人,人们没有不为他忧虑的,忧虑的从来都是赋税难以征办。天下的财赋大多出在东南,要把它们办集起来,确实困难。田租收入通常是天下其他地方的几十倍,然而父子祖孙二百年来都把它视为当然,本来不能指望减免,只怕它每天增加。三十六年以来,民间从未得到过减免,水旱灾害后的蠲免、借贷诏令也少了。又经过岛夷焚烧掠夺以后,海上的戍守没有撤除,海防编制还逐年逐月增加,江淮以南更加骚扰不安。军府侵吞的数额,动辄数百万,这些全都是百姓的膏血。凡是大官,权势使他同百姓日益疏远,一切只把催办赋税看作能干,百姓的疾苦并不牵动他的内心。若是县令,百姓都是自己的赤子,早晚都能见到他们,又怎么忍心让他们被逮捕拘系、鞭打、流离失所、僵仆在地而不加体恤呢?规定应交的数额,本来是百姓乐意缴纳的;至于水旱灾害、流亡人口、荒芜土地、奸蠹侵蚀所积累的欠额,以及如今权宜之计下各种临时征求,都应当在其中加以调停、委婉处理,这正是县令应当留意的。我的历次观察表明,有些前任并不把催征赋税作为唯一事务,赋税也从未不能办集,往往还因此被大官征召离任;而那些急于催征赋税的人,功名反而有时比不上他们。既然如此,若只把催征赋税作为东南官吏的职责来告诫他们,那么它给百姓造成的祸害就太多了。《左传》说:“像保护婴儿一样保护百姓,内心真诚地去谋求,即使不能完全做到,也不会相差太远。”《庄子》谈解牛说:“骨节之间有空隙,而刀刃没有厚度;用没有厚度的刀刃进入有空隙的地方,宽绰得很,刀刃运转起来就有余地了。” 如果这样做,天下的事情,还有什么可忧虑其困难的呢?我固然是向我们丁君这样告诫,也一并向各位在东南任官的同年告诫。○《送同年光子英之任真定序》
余读史,观项羽救赵,诸侯兵军巨鹿下者十余壁,莫敢纵兵,诸将皆从壁上观。楚战士无不一以当十,楚兵呼声动天,诸侯军无不人人惴恐。韩信以兵数万东下井陉,建大将旗鼓,鼓行出井陉口,与赵大战,破虏赵军,斩成安君泜水上。楚威振天下。及汉破楚垓下,以得淮阴侯,而淮阴之功始此,皆在今真定之境。尝欲一至观其战处,而不可得。真定本古中山国,赵武灵王胡服骑射以北畧地,其事固巳伟矣。典午之南,刘、石、慕容、符、秦继起,燕、赵而慕容道明建都国于此,固亦一代之雄也。唐自大历、贞元以后,强藩不制,而成德一军尤为骁悍,天下视河北若回鹘、吐蕃然,盖不为王土者百年。宋因石晋失山后诸州,则真定遂与契丹为境。其后金人陷两河二路,寻亦不守,而国事不可为矣。国家今为畿辅重地,而太平二百年,议者以为其悲歌慷慨之习已大变于古,而不知燕赵之人出于其性。然者独以朝廷威灵有所俛首畏伏,而终不能以帖然也。盖古所谓骁悍不可制者,其平时未尝不俛首偎伏,及其一旦激于其所不可忍,而骁悍之性乃得而见耳。夫以中山之地为古豪杰力战之区,而奸雄窃据之所都,唐失河北,势日陵夷,宋没两路,国遂南渡。况今翼卫神京,为万世帝王之业,比古京兆、冯翊、扶风之地,非得良有司拊循教化,无以使之安土乐业,而壮国家之藩卫也。今使驿之所出,兵调之所加,坐泒日增,民生蹙耗甚矣,而议者徒思重三关之戍,专烦边徼之供亿,谓燕赵之民荏弱屏息而可怵者,亦未之思也。栾城韩山童之事可以鉴矣。今制推府佐郡治狱,然常为监御史之所委寄,而监御史实能制一方之命,余以是为光君告焉。君与余同年进士,今选为真定府推官者也。奥学通才,为人聪明仁恕,犴狱之事,余无足以。为君赘矣。
○送孟与时之任成都序
安定孟与时与余同年进士,而以余年差长,常兄事之余好古文辞,然不与世之为古文者合。与时独心推让之,出于其意,诚然也。与时以选为成都推官,余亦为令越中,将别,无以为与时赠者,惟推府为郡司理。儒者能道前世论刑之说详矣。余读《尚书》古文:“钦哉钦哉,惟刑之恤哉”,此今世所用孔氏书语也。而伏生今文以“恤”为“谧”,汉儒传之。而太史公本纪云:“惟刑之静哉”,静即谧也。自古论刑取其要,未有“静”之一言为至此,真圣人之语。余以是为与时告焉。余生吴中,独以应试经行齐鲁燕赵之郊,尝慕游西北,顾无繇而至。与时自安定往来长安中,又从太行山以来京师,今又官蜀中,行卬郲九折坂,览剑阁、石门之胜,岂不亦壮哉!昔王介甫初仕大名为司理,而韩魏公为守,尝告以“君年少,当读书,不宜专以吏事”,而介甫实未尝不读书也,以此恨韩公为不知已,而韩公之意则美矣。故余于与时尤望于吏治之暇,无忘学古之功。孔子曰:“居是邦也,事其大夫之贤者,友其士之仁者。”往时张文隐公尝为余言,今时人材惟赵孟静在史馆,难得。嘉靖二十九年,虏骑薄都城,公卿会内廷,先生独申大议,至廷骂阿党风,节凛然,有汲长孺所不及者。京师人至今能道之。赵先生,成都人也。余故为文隐公所知,而赵先生以是亦知余,固无繇一见之士之相知,岂在于见不见哉?然余怀之久矣,而羡与时之获见先生也,而又以喜与时之得师也。
○送王子敬之任建宁序
译我读史书,看到项羽救赵时,诸侯的军队在巨鹿城下扎营十多处,却没有谁敢出兵,将领们都站在营垒上观望。楚军士卒无不以一当十,楚军的呼喊声震动天空,诸侯军人人都惊恐不安。韩信率数万军队向东进至井陉,树起大将的旗帜和鼓,擂鼓出井陉口,与赵军大战,击破赵军,在泜水上斩杀成安君。楚军的威势震动天下。后来汉军在垓下击败楚军,因而得到淮阴侯,而淮阴侯的功业也由此开始;这些地方都在今天真定的境内。我曾想亲自到那里看看当年的战场,却未能实现。真定本是古代中山国,赵武灵王实行胡服骑射,向北开拓土地,这件事本来已经很伟大了。西晋南渡以后,刘氏、石氏、慕容氏、苻氏、秦氏相继兴起;燕、赵地区,慕容道明在这里建都立国,本来也是一代雄主。唐代自大历、贞元以后,强藩失去控制,成德一军尤其骁勇强悍;天下人看待河北,就像看待回鹘、吐蕃一样,那里有一百年不属于王土。宋代因石晋丢失山后诸州,真定便与契丹接壤。后来金人攻陷两河二路,不久宋也不能守住,国事便不可挽回了。如今国家把这里作为京畿重地,太平了二百年;议论者认为这里悲歌慷慨的习气已经大大改变,不知道燕赵人的气质本来就出于天性。然而这只是因为朝廷的威灵使他们低头畏服,终究不能使他们完全安定顺服。古人所谓骁勇强悍、不可制服的人,平常未尝不低头屈服;等到有一天被触动了不能忍受的事情,骁悍的本性才会显现出来。中山这片土地,既是古代豪杰奋力作战的地区,也是奸雄窃据建都的地方;唐代失去河北,国势日益衰弱,宋代丢失两路,国家于是南渡。何况如今这里护卫京城,是万世帝王基业的屏障;与古代京兆、冯翊、扶风之地相比,如果没有贤能的地方官安抚教化,就无法使百姓安土乐业、壮大国家的藩篱屏卫。如今驿站使者从这里出发,征调兵力的负担加在这里,各种摊派日益增加,民生已经非常困窘衰耗;议论者却只想着加强三关的戍守,专门烦劳边地供给军需,认为燕赵百姓软弱畏缩、可以恐吓驱使,也没有想到后果。栾城韩山童的事情就可以作为鉴戒。如今制度规定推官辅佐府、州审理狱讼,但常常受监察御史委托办事,而监察御史实际上能够控制一方政令。我把这些话告诉光君。您与我是同榜进士,如今被选为真定府推官;学问深厚、才智通达,为人聪明仁厚宽恕。关于狱讼之事,我没有什么足以再为您赘述的了。关于狱讼之事,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再为您多说的了。○《送孟与时之任成都序》安定的孟与时与我是同榜进士,因为我年长一些,他常常像对待兄长一样对待我。我喜爱古文辞,但同世间那些写古文的人不相合;唯独与时内心推重谦让,出于真诚。与时被选为成都推官,我也将到越中任县令;临将分别,没有什么可以赠给与时的,只有推官是郡府的司法官。儒者对于前代论刑的学说,讲得很详细。我读《尚书》古文:“敬慎啊,敬慎啊,只有刑罚之事要加以忧恤。”这是今世通行的孔安国本《尚书》中的话。伏生传授的今文《尚书》把“恤”写作“谧”,汉代儒者沿袭了它。太史公《史记·本纪》又说:“惟刑之静哉。”静就是谧。自古以来谈论刑罚,取其要旨,没有哪一个字像“静”这样达到极致,这真是圣人的话。我用这些话告诫与时。我生长在吴中,只有因为应试经行齐、鲁、燕、赵的郊野,曾经羡慕想游历西北,却没有途径前往。与时从安定往来长安,又从太行山一带来到京师,如今又到蜀中任官,要走卬郲九折坂,观览剑阁、石门的胜景,难道不也是壮观的经历吗?从前王介甫初次做官,在大名任司理,韩魏公担任长官,曾经告诉他说:“你年纪轻,应当读书,不宜只专注于吏事。”但王介甫实际上从未停止读书,因此怨恨韩公不了解自己;不过韩公的用意却是美好的。所以我尤其希望与时在处理政务的空闲,不要忘记学习古学的功夫。孔子说:“居住在这个国家,就侍奉其中贤能的大夫,同其中仁厚的士人交友。”从前张文隐公曾对我说,当今人才只有赵孟静在史馆,实在难得。嘉靖二十九年,虏骑逼近都城,公卿在内廷聚会,先生独自申明大政,甚至在朝廷上斥骂阿谀结党的风气,气节凛然,有汲长孺也比不上的地方。京城人至今还能谈论此事。赵先生是成都人。我本来受到文隐公的知遇,赵先生因此也了解我;本来没有机会见面的士人彼此相知,难道一定在于见面或不见面吗?然而我怀念赵先生已经很久了,也羡慕与时能够见到先生,更为与时能够得到这样的老师而高兴。○《送王子敬之任建宁序》
余始五六岁,即知有紫阳先生,而能读其书。迨长,习进士业,于朱氏之书,颇能精诵之。然时虚心反复于圣人之本旨,则于当时之论,亦未必一一符合,而或时有过于离析附会者。然其大义,固不谬于圣人矣。其于金溪往来论辩,终不能有同。后之学者分门异户,自此而始。顾二先生一时所争,亦在于言语文字之间,而根本节目之大,未尝不同也。朱子既没,其言大行于世,而世主方主张之。自九儒从祀,天下以为正学之源流,而国家取士,稍因前代,遂以其书立之学官,莫有异议。而近世一二君子,乃起而争,自为说,创为独得之见,天下学者相与立为标帜,号为讲道,而同时海内鼎立,迄不相下。余姚之说尤盛,中间蹔息而复大昌。其为之倡者,固聪明绝世之姿,其中亦必独有所见。而至于为其徒者,则皆倡天而和十剿其成言,而莫知其所以然,独以先有当世贵显高名者为之宗,自足以鼓舞气势,相与踊跃于其间。此则一时士习好名高,而不知求其本心,为遯世不见知而不悔之学,则流风之弊也。夫孔氏之门,学者所为终身孜孜不怠者,求仁而已。其后子思为尊德性、道问学之说,而高明广大、精微中庸、新故之目,皆示学者为仁之功,欲其全体不偏,语意如皋陶所称直温宽栗之类也。独用揭此以立门户,谓之讲学,朱陆之辩,固巳启后世之纷纷矣。至孟子所谓良知良能者,特言孩提之童自然之知能如此,即孟子之言性善巳尽之,又何必偏揭良知以为标的耶?今世不求博学审问、慎思明辩、笃行之实,而嚣然以求名于天下,聚徒数千人,谓之讲学,以为名高,岂非庄子所谓圣贤不明、道德不一,天下多得一察焉以自好者也?夫今欲以讲学求胜朱子,而朱子平生立心行事,与其在朝居官,无不可与天地对者,讲学之徒考其行事果能有及于朱子万分之一否也?奈何欲以区区空言胜之?余友王子敬举进士,得建宁推官,余固慕游朱子之乡而未获者,忻忻然愿从之而不可得,因告之以凡为吏,取法于朱子足矣。间谒紫阳之祠,以瓣香为余默致其礼,俾先生有神知,数百载之后,亦有余之自信不惑者也。
○送陈子达之任元城序
陈氏在吾昆山,家世以科名显。子达前年试南宫不第,欲就选。时有传权贵人语以某地某官相许者,子达曰:“吾可以贿而求仕耶?即往而责偿于其民可耶?”遂拂衣以归。今年试南宫,以一字失格,不得终试,遂复就选。适铨部政清,请谒不行。或有以中人为地者,率置之蛮徼荒远之区。天下士集京师,皆以为朝廷清明太平可望,而子达得为县大名之元城。元城赋轻,人朴,虽在三河之间,于今畿辅地独僻远,仕宦者得此以为清高。子达因其土俗而无挠之,易以为治。而余以为今之为令之难,非难于其官,而难于其为其官之上者。自昔置令以百里付之,故譬之为人牧牛羊,为之善其牢刍,择其水草,时其絼放,而主人不问,观其牛羊之羸茁而已矣。今以一令而大吏数十人制于其上,牛羊之羸茁不问也,牢刍水草絼放之事不使之为也,而烦为之使,苛为之责,欲左而掣之使右,欲右而掣之使左。以牧一人而伺其主十人,而主人各以其意喜怒之。凡吏之勤苦焦劳,日夜以承迎其上,无余事也。故曰令之难,非难于其官,而难于其为其官之上者。今天子委任元辅,作新吏治,而子达方有志于为民,而为其官之上者,庶几或少变前之为者,使之得尽其为牧之事。余于子达之行有望焉,且以告其为其官之上者也。
○送浚甫魏鸿胪荣授南还序
昔吾庄渠先生起吴郡,天下之士从之讲道,与余姚、南海角立。今没二十余年,先生之门人存者盖少,其位于中朝与游宦于四方者,几无一人矣。今岁,先生之子仁父与其从子温父试南宫,皆不第。而东仓王明得与余皆先生家壻,幸获同榜,而明得又先以病予告还乡。仁父留乞恩就教慈溪,而温父之母兄浚父以舍选得鸿胪序班。浚父与余先妻同母兄弟也。思念少时,庄渠先生以斯文为巳任,时自南海及成均还,士大夫过吴中必造先生之庐。而今两京及所在讲席常满,群言淆乱,而先生之道响绝,以其门人子弟之无显者也。余既孤立无能,有以振先生之道,而二君者又南还,是以愈默默不自得也。因为序以送浚父,而复为七言绝句一首以送仁父,欲其以先生之道振于浙东也。
○送毛君文高之任元城序
译我刚五六岁时,就知道有紫阳先生,并且能够读他的书。长大后学习进士业,对于朱氏的书,也颇能精熟诵读。然而有时虚心反复体会圣人的本意,对于朱子当时的论说,也未必一一符合;有时还会过分作分解、附会。但其根本大义,本来并没有违背圣人。朱子同金溪往来辩论,始终不能取得一致。后世学者分门立派,就是从这里开始的。不过两位先生当时所争论的,也只是言语文字之间的差别;在根本纲目这些大处,却从来没有不同。朱子去世以后,他的学说广泛流传于世,世上的君主也正加以推崇。自从九位儒者配享孔庙以来,天下把朱学看作正学的源流;国家选取士人,稍稍因袭前代,便把他的书列入学官,没有人提出异议。近世一两个君子却起而争辩,自创学说,提出独到见解;天下学者彼此树立旗帜,号称讲道,同时海内各派鼎立,直到现在也互不相让。余姚一派的学说尤其盛行,中间虽暂时停息,却又重新大为昌盛。倡导它的人固然有绝世聪明的资质,其中也一定有独自的见解;但到了成为他们门徒的人,大多只是随声附和、反复抄袭他们已经说过的话,并不知道其中的所以然,只因先有当世显贵、声名很高的人作为宗主,便足以鼓舞声势,彼此在其中踊跃趋附。这就是一时士人习惯追求名声高位,却不知道寻求自己的本心,不懂得那种即使避世而不被人知也不悔恨的学问,所造成的流弊。孔门弟子终身勤勉不懈所追求的,只是求仁罢了。后来子思提出尊德性、道问学的说法,以及高明广大、精微中庸、新故等条目,都是向学者说明求仁的功夫,希望使整体不偏,就像皋陶所说的正直、温和、宽厚、严栗等品德一样。只是有人专门揭举其中一端来建立门户,称作讲学;朱子与陆氏的争论,本来已经开启后世纷纷争论的源头。至于孟子所说的良知良能,只是说婴儿自然具有这样的知能;这已经把孟子所说的性善讲尽了,又何必偏偏揭举“良知”作为旗帜呢?如今世人不追求博学、审问、慎思、明辨、笃行的实际功夫,却喧嚣着向天下求取名声,聚集数千门徒,称为讲学,以此自命高明,难道不正是庄子所谓圣贤之道不明、道德不一,天下人各自得到一端认识便自以为得意吗?如今想凭讲学胜过朱子,但朱子一生立心行事以及在朝廷任官,没有一件不能与天地相对而无愧;讲学的门徒考察自己的言行,果真能达到朱子的万分之一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为什么还想凭区区空话胜过他呢?我的朋友王子敬考中进士,得到建宁推官一职。我本来仰慕想游历朱子故乡,却一直未能实现,因而欣然希望跟随他前往,却又不能做到,于是告诉他:凡是做官,都只要以朱子为法就够了。若有机会拜谒紫阳祠,请替我以一瓣香默默致礼;假如先生有神灵能够知晓,数百年之后,也会知道还有我这样自信而不受疑惑的人。○《送陈子达之任元城序》陈氏在我们昆山,世代以科举功名显达。子达前年参加南宫考试没有考中,想要接受选官。当时有人传达权贵的话,说可以许给他某地某官;子达说:“难道我可以用贿赂来求取官职吗?即使去了,难道可以向那里的百姓索取补偿吗?”于是拂袖回乡。今年他再次参加南宫考试,却因一个字不合格式而不能考完,于是又接受选官。恰逢铨部政治清明,请托求官不能行得通;有人把中等地区安排给他,通常都会把这种人放置在偏远蛮荒之地。天下士人聚集京师,都认为朝廷清明、太平有望;子达却得到担任大名府元城县令的任命。元城赋税轻,民风淳朴,虽处三河之间,在今天的京畿地区却独自偏僻遥远,做官的人得到这个职位,认为它清高。子达顺应当地风俗而不加扰乱,便容易治理。然而我认为如今做县令的困难,不在于官职本身,而在于官职之上那些管辖他的人。从前设置县令,把方圆百里的地方交给他,所以把县令比作牧人牧养牛羊:替牛羊修好圈舍、准备饲草,选择水草丰美之处,按时给它们系放,而主人不过问,只观察牛羊是瘦弱还是肥壮。如今一个县令上面有几十名大官控制,既不问牛羊是瘦是壮,也不让他做修圈、备草、选择水草、系放牛羊的事,却烦琐地派遣他去做其他事情,苛刻地责求他;想让他向左,却牵制他向右,想让他向右,又牵制他向左。一个牧人却要侍奉十个主人,而每个主人都按照自己的意愿对他喜怒无常。凡是官吏的辛劳焦虑,日夜都用来承迎上级,再没有别的事情可做。所以说,县令的困难,不在于官职本身,而在于他的上级官员。如今皇帝委任元辅,革新吏治;子达正有志于为百姓办事,而那些作为他上级的官员,希望能够稍稍改变从前的做法,使他可以尽力履行牧养百姓的职责。我对子达此行有所期待,也借此告诫那些作为他上级的官员。○《送浚甫魏鸿胪荣授南还序》从前我们的庄渠先生出自吴郡,天下士人跟随他讲道,与余姚、南海两派对立而立。如今先生去世二十多年,先生的门人幸存的已经很少;在朝廷任职和出外做官的,几乎一个也没有了。今年,先生的儿子仁父和侄子温父参加南宫考试,都没有考中。东仓王明得与我都是先生家的女婿,幸而同榜中式;王明得又先因病请假还乡。仁父留在京城,请求恩准到慈溪任教;温父的母兄浚父通过舍选得到鸿胪寺序班一职。浚父与我前妻是同母兄妹。回想年轻时,庄渠先生把弘扬斯文当作自己的责任;他有时从南海来到成均,士大夫经过吴中,必定到先生的住所拜访。而如今两京以及各地的讲席常常坐满,众说混杂,先生的道统却声息断绝,正因为他的门人子弟没有显达之人。我既然孤立无能,不能振兴先生的道统,而两位又要南归,因此更加默默不乐。于是作这篇序为浚父送行,又作七言绝句一首为仁父送行,希望他把先生的道统在浙东振兴起来。○《送毛君文高之任元城序》
先王建官,必有牧监,参伍殷辅,长两正贰,而上大夫受县。县邑之长曰尹,曰公,曰大夫,其重古矣。盖亦必有参伍两贰之属也。至汉,仍秦制为郡县。县万户以上为令,秩千石至六百石;减万户为长,秩五百石至三百石,皆有丞尉,秩四百石至二百石,是为长吏。百石以下有斗食佐吏之秩,是为少吏。是知令丞尉皆长吏也。夫令为天子亲民所为,临轩顾问者,墨绶进贤,两梁冠,其选即为州牧刺史。丞为其佐,亦不轻矣。今制重内,故令轻。令轻则丞轻矣。而令又往往恣睢傲诞,自轻其丞者,何也?凡县之事,丞理其繁,而令得以简;丞效其劳,而令得以逸。令过丞规之,令不及丞辅之,则令之于丞,其可轻也?予友陈子达,受命为大名之元城,余三月矣。而皖城毛君文高,今往为其丞。子达刚直不阿,遇事发愤,而毛君为人谨厚,往以佐之,必和而能济也。元城之民,其有赖乎?余观郡乘,自古游宦魏郡知名者不少。其在元城,乐广以令,李若水以尉,仇览蒲乡一亭长耳,而汉史传之。毛君其亦可自轻其官也哉?君之先人乐善好施,晚岁无子,尝捐赀修其县之崇惠观。其上梁之日,县令亲为酹酒于三清像前曰:「毛某善士,乲喜舍鼎新此观,愿天予生四子,先予之名曰梁,曰栋,曰材,曰柱。」后果生四子,命以其所命名,其事颇异。梁者,即文高也。信知古称祷于神而生者,良有之。今毛氏之后世,尚当有人,而毛君之为丞,生有神符,其必有异政,岂可轻也哉?
○送南驾部吴君考绩北上序
国家自永乐迁都,两京并建,如古镐洛之制。百司庶府之在南者,悉仍其旧,而稍省其员额。兵部尚书预掌留钥,寄任特隆,而车驾清吏司得以拣选上十二卫之骁勇翊卫。皇官,盖古光禄勋之职,领五营七署之事,所以佐大司马,寓兵机于环卫之间,非特掌舆辇、车乘、邮驿、厩牧而巳高皇帝以兵定天下,敛百万之师于神京,国家宴然,有泰山之安,于今且二百年。迩者营卒群噪,极其猖狂,几如元魏神策、虎贲、羽林之祸。朝廷纪纲所系不小矣。夫兵众之所聚,统驭之者或不能知其情,人之情不能知其蓄之之久,则愤憾而思有所一出,此固其势然者。于是欲求其情而加■〈忄尉〉呴之,彼方自以为得,而安于自恣。如是则向之所谓情不生于情,而将生于习,彼以其一旦愤憾之气而狃之以为习。国家可一日恃之以为安哉?异时辽阳之师尝嚣矣,抚之而后安;云中之师又嚣矣,抚之而后安。此边疆之患,四肢之虞也。今京辇腹心之地惴惴如此,然又乌知不以异时之事无所惩而效之也?如使又无所惩而效之,则吾未知其所止也。天下之变,无不起于微。唐中叶始于平卢一军之乱,当时不折其芽萌,酿成至于五代,一百六十年不可除之痼疾。武宗时,泽潞擅命,李德裕请讨之,而横水戍兵叛入太原,奉扬弁主留事。议者颇言兵皆可罢,德裕遽趣王逢起榆杜军,斩弁献首京师,而泽潞亦平。德裕之为相,不尽满人意,而临事有制如此,故能使河北三镇畏胁,而会昌之政称美于世。盖天下善者能制其机,羸缩变化,无所不可,独患因循不决,侥于目前之无虞,而制之不出于已此所以可虑也。人言君勤敏于吏事,凡监牧、舟舰诸蠹敝,多所厘革,而亲王之国,兼兵工二部之务,沛然有余。予以为此得君之粗者,今兹北上,必能以天下之大,机赞庙堂矣。予何词以助之哉?
○送周给事兴叔北上序
译先王设置官职,必定有牧、监等职,参伍相辅,设长官和正贰,大夫接受县邑。县邑的长官称尹、称公、称大夫,这种制度在古代十分重要,大概也必定有参伍、两贰之类的属官。到了汉代,仍沿用秦代郡县制度。县户数在万户以上的称令,秩禄千石至六百石;不足万户的称长,秩禄五百石至三百石;都设置丞、尉,秩禄四百石至二百石,这些都是长吏。秩禄百石以下的,有斗食佐吏的秩禄,属于少吏。由此可知,令、丞、尉都是长吏。县令是天子亲自用来亲近百姓的官,临轩顾问时,县令佩墨绶、戴进贤冠、冠有两梁;县令被选拔后就可升任州牧、刺史。丞是县令的辅佐,也不是轻职。如今制度重视京官,所以轻视县令;县令被轻视,县丞也就被轻视了。县令又往往任性横暴、傲慢放诞,自行轻视县丞,这是为什么呢?县里的事务,县丞处理繁杂部分,县令因而可以简省;县丞承担劳苦,县令因而可以安逸。县令有过错,县丞规劝他;县令有所不及,县丞辅助他;那么县令对于县丞,怎么可以轻视呢?我的朋友陈子达受命担任大名府元城县令,已经三个月了。皖城的毛君文高如今前往担任他的县丞。子达刚强正直、不阿谀逢迎,遇事奋发激切;毛君为人谨慎厚道,前去辅佐他,一定能够和谐共事并取得成效。元城的百姓,大概有可以依赖的人了吧?我看郡志,自古以来在魏郡做官而知名的人不少。在元城,乐广曾任县令,李若水曾任县尉;仇览不过是蒲乡的一名亭长,汉史尚且为他立传。毛君难道也可以自己轻视这个官职吗?您的先人乐于行善、喜好施舍,晚年没有儿子,曾经捐出钱财修建县里的崇惠观。上梁那天,县令亲自在三清像前洒酒祭祀,说:“毛某是善人,高兴地捐资重新修建这座道观,愿上天赐他四个儿子,先赐给他们取名为梁、栋、材、柱。”后来果然生了四个儿子,便按照当时所说的名字命名;这件事颇为奇异。梁就是文高。由此确实知道,古人所说向神祈祷而生子,确有这样的事情。如今毛氏的后代,仍应当有人才出现;毛君担任县丞,生来便有神明的符应,他一定会有不同寻常的政绩,怎么可以轻视这个职位呢?○《送南驾部吴君考绩北上序》国家自永乐年间迁都以来,南北两京同时营建,如同古代镐京、洛邑的制度。各部门府署设在南京的,都仍旧保留,只是稍微裁减员额。兵部尚书预先掌管留守京城的钥匙,所托付的责任特别重大;车驾清吏司还可以从上十二卫中选拔勇健的翊卫。皇官,大概相当于古代光禄勋的职掌,统领五营七署的事务,用来辅佐大司马,把军事机要寓于宫廷宿卫之中,并不只是掌管车舆、车辆、邮驿和牧养马匹而已。高皇帝凭武力平定天下,把百万军队收聚在神京,国家安然,有泰山一样的安定,到现在将近二百年了。近来营兵成群喧闹,极其猖狂,几乎像元魏时神策、虎贲、羽林诸军造成的祸乱。朝廷的纲纪所关系的事情,实在不小。军队聚集的地方,统领驾驭他们的人有时不能了解他们的实情;不能了解他们积蓄已久的情绪,他们便愤懑而想要一举发泄,这本来就是势所必然。于是想要探求他们的心情,给予安抚慰藉,他们反而自以为得意,安于任性放纵。这样一来,先前所谓的情绪就不再只是偶发的情绪,而将变成习惯;他们会因一时愤懑的气势而形成习惯。国家难道可以有一天把这种情况当作安定的凭借吗?从前辽阳的军队曾经喧闹,安抚之后才平静;云中的军队又曾经喧闹,也是安抚之后才平静。这是边疆的祸患,如同四肢的忧患。如今京城腹心之地竟然惴惴不安到这种地步,然而又怎么知道他们不会因为从前的事情没有受到惩处,便仿效前例呢?假如再次没有受到惩处而让人仿效,那么我不知道事情会发展到什么地步。天下的变乱,没有不是从细微处开始的。唐朝中叶起初只是平卢一军作乱,当时没有折断它刚萌发的枝芽,终于酿成延续到五代的祸患,成为一百六十年不能除去的痼疾。武宗时,泽潞擅自发号施令,李德裕请求讨伐;这时横水戍的士兵叛乱进入太原,拥戴杨弁主持留守事务。议论的人多说军队都可以罢除,德裕立即催促王逢起率领榆杜军,斩杀杨弁,把首级献到京师,泽潞也随即平定。德裕做宰相时,不能完全使人人满意,但遇到事情能这样有制度、有决断,所以能够使河北三镇畏惧服从,会昌年间的政治也因此受到世人称美。大概天下的善治,在于能够掌握事变的机括,虽衰弱、收缩、变化,也没有什么不能应对;唯一可忧虑的是因循迟疑不决,侥幸以为眼前没有祸患,却不能主动加以制御,这正是值得忧虑的地方。人们说您勤勉敏捷,长于处理政务,凡是牧监、舟舰等方面的弊病,多有整顿改革;亲王就藩后,又兼管兵部、工部的事务,仍然绰绰有余。我认为这只是了解您的粗略一面。如今您北上,一定能够着眼于天下大事,在朝廷中辅佐谋划。我还有什么话可以帮助您呢?○送周给事兴叔北上序
今天下之用人与士之为天下用,与古异者,其求之与为其求者,皆非哉之所宜有。盖古之士,上之人知重之也,故士亦有以自重而不轻于进。今世则自进而已。虽然,有至于今而不可易者,亦常自自重之义存乎其间,而后可以任天下之事。盖孔子、孟子之时,世巳莫知尊用其道,而孔孟固未能忘情于斯世,亦与之相驱驰而终以不可为而止,则孔子、孟子之所以自重者也。后世学者守其家法,虽至于千百年未尝变也。孟子之于伊尹、孔子,盖力攻当时好事者诬圣人以成其苟进之私,至于百里奚自鬻,亦深为之辩。孟子以为百里奚之所就小矣,犹不肯自鬻以成其君。夫苟至于自鬻,虽五伯之业不可为也。由是言之,士之欲托于功名而苟冐以进者,虽自诡以有所成,亦诬矣。临安周兴叔以进士为令江南,入为给事中。时宰慕其名,颇示意旨,欲邀致之门下。兴叔即引疾以去。先皇帝之末年朝廷方举遗逸,会新天子即位,一时云集阙下,莫不骤致显擢。兴叔宜以时起以观天子之新政,而方且高卧自若。国家故事,大臣之在告者,非有召不得入。其非三品以上,凡在廷之臣赐告者,皆自赴阙而后天子命以职。二年冬,兴叔未赴阙也,而除书独下,于是乃应命而出。兴叔可谓得古自重之义矣。余官吴兴,往来临安,尝访兴叔于西湖古寺中,读书着文,山深径迂,人迹所不至。临安会城士大夫皆高尚其道。今兴叔之出,真能自重不苟然者。给事中为谏诤之臣,天子既嘉奖直言,人得以有所建论,每下之公卿大臣亦不逆其言,每奏辄行。盖遭时圣明,其言之易行如此。夫以其言之易行,当思其言之难而后可也。自古如贾谊、陆贽、玉吉、崔寔、魏征之徒,其言莫不有关于一代之治体。今天子承统继阼,属世道一变之。会天下治忽之机,与人心风俗之所趋,兴叔独居深山中,熟观之久矣,其必有不徒言者,以称朝廷任属之意。某自念方徘徊于进退之涂,未知所裁,何足以赞兴叔之行?顾平生受知最深,而乐兴叔之道行也,因为序之云。
○送余先生南还序
太史余先生以进士第三人入翰林,今年南宫试士,先生受命司考校,所取士三十人,天下以为得人。未几,以官满一考,推封其父母,寻得予告还乡。所取士于先生之南行也,谓宜有文以送之,以齿序属于余。夫大人君子之得位也,观其所施于天下;其未得位也,观其所以养之者而已矣。今之馆阁,其未尝当天下之任也。夫自一命之微,皆有职业,独以为辅相育村之地于天下之事,一无所萦其思虑,使之虚静纯明以居其德业,而博考古人之书,自圣人之经以至于诸子百氏之说,古今治乱之故,无不尽其心,则所以为辅相者具矣。而后一旦畀之位,以当天下之任,无不宜也。此国家所以储馆阁之意也。予至京师,见先生与吾郡王太史先生,皆以年少登高第,入则同馆,出则联辔,其气冲然如有所不足,其貌粥然如有所不能,汲汲乎思有以进于古人,而不自知其名望地位之崇,可以为大臣宰相之器矣。而吾余先生于其所取士与之处,未尝不邴邴乎其喜也,引而进之,惟恐其不可及也。所取士于先生之去也,惘惘乎其如有苵也,其日迟先生之来也。夫士以一日之相遇而定其终身之分,非特主司之求士欲得其人,而士亦欲得主司之贤以为归。韩吏部称陆相之考文章也甚详,而自幸在选中,以吏部之高视一世,顾亦自附檿陆公以为其门人可以无媿。予久困于试,而特为先生之所识拔,天下尤以此多先生。其感恩宜备于寻常,兹不敢具述者,盖为序以送行者诸君子之意也。
○送顾太仆致政南还序
译如今世上任用人才,以及士人被天下任用,与古代不同之处在于:选求人才的人和求取任用的人,都不是本来应有的样子。古代的士人,上位者知道尊重他们,所以士人也能自重,不轻易求进。如今则只是自行求进而已。不过,即使到了今天,也仍有不可改变的地方:自重的道义常常还存留在其中,只有这样,才可以担当天下的事务。孔子、孟子的时代,世人已经不知道尊崇并任用他们的道术,但孔子、孟子本来仍不能忘情于世间,也同世人一起奔走,最终因为知道事情不可为而停止,这就是孔子、孟子自重的地方。后世学者遵守他们的家法,即使过了千百年也未曾改变。孟子谈到伊尹和孔子,大力抨击当时好事之人诬蔑圣人,以成全自己苟且求进的私心;至于百里奚自我出卖,也深为他辩护。孟子认为百里奚所成就的事情已经很小了,但他仍不肯出卖自己来成全他的君主。一个人如果竟至于自我出卖,即使是五霸的功业也无法成就。由此说来,士人想要寄托于功名,苟且冒进,即使自己欺骗自己说能够有所成就,也是在诬妄。临安人周兴叔凭进士身份任江南令,后来入朝任给事中。当时的宰相仰慕他的声名,颇为暗示意旨,想把他招致门下。兴叔立即以疾病为由辞职离去。先皇帝末年,朝廷正要举荐隐逸之士,恰逢新天子即位,一时间人才云集宫阙之下,无不很快得到显要升擢。兴叔本应乘时起用,来观察天子的新政,却仍然高卧如常。国家旧例,大臣请假在家,没有召见不得入朝;不是三品以上的官员,凡是在朝官员获准休假,都要亲自到宫阙,然后由天子授予职务。二年冬天,兴叔还没有赴阙,唯独任命他的诏书已经下达,于是才接受诏命出仕。兴叔可以说真正得到了古人自重的道义。我任职吴兴,往来临安时,曾在西湖古寺访问兴叔,只见他读书作文,那里山深路曲,人迹罕至。临安全城的士大夫都推重他的道义。如今兴叔出仕,确实是能够自重而不苟且的人。给事中是负责进谏的官员,天子既然嘉奖直言,臣下便能够有所建言议论;每次把意见呈给公卿大臣,他们也不违逆他的意见,所上奏章往往都能施行。大概是遇到了圣明的时代,他的话这样容易施行。正因为言论容易施行,更应当想到提出这些言论的困难,然后才可以做到。自古以来像贾谊、陆贽、王吉、崔寔、魏征这些人,他们的言论无不关系到一代政治的根本。今天子承继帝统登上帝位,正值世道将要发生变化的时候。天下政治治乱的关键,以及人心风俗趋向的变化,兴叔独自居住深山,已经长期仔细观察过了;他一定不会只是空谈,而会用实际行动来符合朝廷任用他的意旨。我想到自己正徘徊在出仕和退隐的道路上,还不知道如何裁决,哪里足以帮助兴叔此行呢?只是我平生受他的知遇最深,又乐于看到兴叔的道义得以施行,因此写下这篇序。○送余先生南还序 太史余先生以进士第三名入翰林。今年礼部考试士人,先生奉命主持考校,录取了三十人,天下人都认为选得了人才。不久,因任官满一考,推恩封赠他的父母,随后获准告假还乡。被他录取的士人认为先生南行,应该有一篇文章为他送行,按年龄次序请我来写。大人君子处在职位上,要看他对天下施行了什么;尚未居于职位时,只要看他用什么来修养自己就够了。如今的馆阁,本来还没有承担天下的职责。一个人从最低的一命官开始,都各有职掌;馆阁却是辅佐宰相、培养人才的地方,应当对天下事务一概不让它牵累自己的思虑,使自己保持虚静纯明来涵养德业,并广泛考察古人的书籍,从圣人的经书直到诸子百家的学说,以及古今治乱的原因,无不尽心研究,这样,成为辅相的条件就具备了。以后有一天把职位交给他,使他承担天下的责任,就没有不适宜的。这就是国家储养馆阁之臣的用意。我到京师时,看见先生和同郡的王太史先生,都年少而考中高第,入朝则同在馆阁,出行则并辔而行;他们意气昂扬,却仿佛仍觉得不足,神色谦抑,又仿佛有所不能,急切地想着怎样才能赶上古人,却不知道自己的声望地位已经很高,足以成为大臣、宰相的材料了。我们的余先生对待他所录取的士人,未尝不是满心喜悦地加以教导引进,唯恐他们不能有所成就。被录取的士人听说先生离去,都惘然若有所失,每天盼望先生归来。士人只因一日相遇,便可能决定终身的情分;不只是主考官求取士人希望得到合适的人,士人也希望遇到贤明的主考官,把他当作自己的归依。韩愈称赞陆贽考校文章十分详尽,也庆幸自己在选中之列;凭韩愈看重当世人物的眼光,他还把自己依附于陆公,认为做他的门人也没有什么可惭愧的。我长期困于科举考试,特别受到先生识拔,天下人尤其因此称许先生。我所受的感恩本应比寻常更加深厚,这里不敢一一陈述,大概是因为请我写序送行的诸位君子的意思就在于此。○送顾太仆致政南还序
士大夫于出处进退之际,常自度于其心,非人之所能知,人亦不得而知之。夫其心有纤毫之不安,不可以一日居也。至其无所不安,虽召公之告老,周公犹谆谆留之。周召二圣人,在位,周公之为召公,犹召公之自为也。何嫌于不去,而必以去为高洁哉?今世论士之去位,夫徒高洁而巳岂所以语出处进退之义,而为知道者之所无以议为哉?然使其心有纤毫于其中,而去乃亦其所以为高洁者也。疏广受二子,以年老辞位,汉史具述其事。韩退之又称之,以为《送杨少尹序》亦以具见当时之人能知所慕爱二疏者,而二疏之所以去,葢坚不能言也。退之之于杨侯亦然,而曾子固之送周屯田,直以得释于烦且劳以为乐。夫士大夫致身国家,岂独以能自释于烦劳为乐耶?班与韩、曾之文,世皆以为不可及,吾犹以为未能究出处之义,而自度于其心,非为论之精者。余与太仆顾公少相知,公之为给事中,放废二十余年间,与之言居官时事,辄笑,未尝自道及。在京师始叩之,知当时奉使勘蜀事,能为朝廷不别疏骨肉,得大体,其请赦还大礼、大狱诸得罪臣,止祷祠,尤时所难言。及起废四迁,至今官,其在寺所建明多纪要之,居其职必欲以有所为,不异往时为给事少年锋锐之时,亦可以称为得尽其职矣。一旦引年以去,岂不谓之高洁哉?然其志意之所在,不自言者,人亦莫得而测也。先是吾吴致仕去者,阳羡万宗伯,而海虞陈奉常则以病告去,二公皆知吾者。公还,其以吾文示之,其必有当于其心者。吾所以论士大夫出处进退之际,韩退之、曾子固之所未及也。
归先生文集卷之十二
●归先生文集卷之十三
吴郡归有光着
门人王执礼校
序六
◆序六
赠张别驾序
赠阳曲王公分司太仓序
赠戚汝积分教大梁序
赠俞宜黄序
赠弟子敏授尚医序
赠大慈仁寺左方丈住持宇上人序
赠峩眉寺觉义海上人序
贺戚緫戎平倭序(代)
○赠张别驾序
张侯自尚书秋官郎出判苏州,会其属县昆山之令阙,来署其事。未逾月,新令且至。吾党之士为会于玉山之阳,邀侯为一日之欢。盖莫不戚然于侯之去者。噫!人之相与,有历岁月之久,未必其相爱也。岂徒不能相爱,有厌其岁月之久而去之,唯恐其不亟也。若侯之不鄙夷吾人,与吾人之所以爱侯者,可谓有情矣。吏之来,皆四海九州岛之人,无亲知之素,一旦以天子之命仵然而相临,如是者,岂法度威力之所能为哉?夫亦恃其有情以相爱而巳今或自谓其能制百里之死生,法度威力之可以为,视其人漠然而独行其恣睢之意,则今世之俗吏类如此也。侯为人慈爱恺悌,可以望而知其情,故不逾月而县之士民无不爱且慕焉。嗟夫!吾县之人,力耕以供赋贡,曲事天子之命吏,盖亦无所不至,虽骈死敲朴之下,未尝敢有疾怨之心,独于是非之实,亦有不能昧者,或时仅见于里巷之歌谣。盖孔子之删诗三百篇,美一而剌九焉,所以导民之情,宣之使言。若十月之交,雨无正,虽幽厉之虐,不能绝也。今大吏或相与比于上,不曰吏之无良,然且诟詈吾人,以为风俗之薄恶。夫二百年仁孝忠厚之俗,奚至于今而独恶耶?方侯之视事,即有倭寇之警,贼自滨海深入百里,络绎城下。侯以安静镇之,虽在倥偬之际,不肯因循旧弊以扰于民。自前年贼至而县常先时塞门,又严缒城之禁,小民斗米束菜悉为吏卒所苛取,近郊之人扶老携幼,望门而呼,城上莫有应者,独坐视其宛转于锋刃之下,且日钩取疑似之人以为贼谍而屠刳之,盖冤苦无诉之民,有不独死于贼手者矣。如前之为,今岁皆无之,则贤人君子之所至,岂必其岁月之久?如时雨之沾溉于物,岂有涯哉?夫然后知侯之所以非今之俗吏,而朞月之间,吾人爱慕之深如此,则夫知吾县风俗之不薄者,亦莫如侯。余故乐为道之。云:侯名牧,辛丑进士,山阴人。
○赠阳曲王公分司太仓序
译士大夫在出仕、退处、进用、退让的时候,常常在内心自我揣度,并不是别人能够知道的,别人也无从知道。只要内心有一丝不安,就不能在那里过一天;至于内心没有什么不安,即使召公已经告老,周公还会恳切地挽留他。周公、召公两位圣人都在职位上,周公对召公的心意,就如同召公自己对自己的心意一样。为什么一定要把离去当作高洁,而嫌疑于不离去呢?如今世人评论士人离开职位,只说是为了高洁而已,难道这就是谈论出仕退处、进退取舍的道理,以及知道道理的人所能议论的全部吗?然而,如果内心确实有一丝不安,那么离去也正是他高洁的表现。疏广接受二子之后,以年老为由辞去官位,《汉书》详尽记载了这件事。韩退之又称赞他们,认为《送杨少尹序》也充分说明当时的人能够知道仰慕爱重二疏;至于二疏之所以离去,大概是因为他们的坚决态度无法用言语表达。韩退之对杨侯也是如此;曾子固送周屯田,则只是把能够从烦劳中解脱出来当作快乐。士大夫把自身献给国家,难道只是因为能够从烦劳中解脱便感到快乐吗?班固与韩愈、曾巩的文章,世人都认为无人能及,我却仍认为它们没有完全穷尽出仕退处的道理,也没有从人的内心来揣度,这并不是论说精当的文章。我年轻时就同太仆顾公相识。顾公任给事中时,后来被罢废二十多年;我同他谈到做官时的事情,他总是笑笑,从未自己谈起过。到了京师,我开始叩问他,才知道当时他奉命出使查勘蜀地事务,能够替朝廷不把骨肉亲属区别对待,维护大体;他请求赦免、召还因大礼、大狱等事获罪的臣子,只祷告祭祀一事除外,这尤其是当时难以说出口的话。后来他被起用,四次升迁,直到今天的官职;他在寺中提出的建议,大多记录在重要事项中。他任职必定想有所作为,与往日任给事中、年轻锐气锋利的时候没有不同,也可以说完全尽到了职守。他一旦以年齡为由辞职离去,难道不可以说是高洁吗?然而他的志向究竟在哪里,他自己不说,别人也无法揣测。此前我们吴地告老离职的人,有阳羡的万宗伯,海虞的陈奉常则以病请退;两位都是了解我的人。顾公回乡后,如果把我的文章给他们看,他们一定会认为其中有合乎自己心意的地方。我所论说的士大夫出仕、退处、进退取舍,正是韩退之、曾子固未能达到的地方。《归先生文集》卷之十二 ●《归先生文集》卷之十三 吴郡归有光著 门人王执礼校订 序六 ◆序六 赠张别驾序 赠阳曲王公分司太仓序 赠戚汝积分教大梁序 赠俞宜黄序 赠弟子敏授尚医序 赠大慈仁寺左方丈住持宇上人序 赠峨眉寺觉义海上人序 贺戚总戎平倭序(代作) ○赠张别驾序 张侯从秋官郎、尚书属官出任苏州判官,恰逢所属昆山县令职位空缺,便来代理县政。不到一个月,新县令就将到任。我们这些士人聚会于玉山南面,请张侯来共同欢聚一天。大家没有不因侯将离去而感到忧伤的。唉!人与人相交,虽然相处多年,也未必彼此相爱;不但不能相爱,甚至还会厌恶相处日久而设法驱逐,只怕他不快点离开。像张侯这样不轻视我们,以及我们这样爱戴张侯,可以说是有真情了。做官的人来到这里,都是四海九州的人,原本没有亲友关系,一旦奉天子的命令突然来到这里做官,像这样,难道只是法令和威势能够做到的吗?也不过是依靠彼此有情而相爱罢了。如今有些人自称能够掌握百里之内百姓的生死,依仗法令威势,冷漠地对待百姓,只顾实行自己的恣意暴虐,这就是当今俗吏大多的样子。张侯为人慈爱和善,远远看去就知道他的真情,所以不到一个月,县里的士民没有不爱戴仰慕他的。唉!我们县里的人,努力耕作来供应赋税贡物,曲意侍奉天子派来的官吏,几乎无所不用其极;即使成排地死在鞭打刑具之下,也未曾敢有憎恨怨愤之心。只是对于事情的是非真相,也有不能蒙昧的地方,有时仅仅表现在街巷里的歌谣中。孔子删定《诗经》三百篇,赞美一篇而讥刺九篇,就是为了引导百姓的情感,使他们把情感宣泄为言语。像《十月之交》《雨无正》这样的诗,即使幽王、厉王的暴虐,也不能禁绝。如今有些大官互相勾结以应付上级,不说是官吏没有良心,反而还辱骂我们,认为风俗浅薄恶劣。二百年来仁爱、孝顺、忠诚、厚道的风俗,为什么到了今天偏偏就变坏了呢?张侯一到任,就遇到倭寇警报,贼寇从海滨深入百里,接连不断地来到城下。张侯用安定镇守此地,即使在仓促危急之中,也不肯因循旧日弊政而扰害百姓。前年贼寇到来时,县里常常提前关闭城门,又严格禁止从城上缒人下城;小民带来的斗米束菜,全被吏卒苛取。近郊百姓扶老携幼,来到城门前呼喊,城上却没有人回应,只坐视他们辗转于刀锋之下;还每天把疑似贼谍的人捉来,作为贼寇间谍加以剖杀。因此受冤受苦而无处申诉的百姓,有些并不只是死在贼寇手中。像过去那样的事情,今年全都没有了,这难道不是贤人君子到任的结果吗?贤人的恩泽如同及时雨滋润万物,哪里有边际呢?这样以后才知道张侯之所以不是当今的俗吏;而在一月之内,我们爱戴仰慕他竟这样深,那么最能知道我们县风俗并不浅薄的,也没有谁比得上张侯。所以我乐意把这些事情说出来。张侯名叫牧,是辛丑年进士,山阴人。○赠阳曲王公分司太仓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