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先生文集卷之十七
世之为谱学者,称欧阳氏、苏氏。予考二家之书,小异而大同。盖其法使族人各为谱,而各详其宗。夫人各详其宗,则谱大备,而可以至于无穷,此其善也。而苏氏又曰:“古者惟天子之子与始为大夫者,而后可以为大宗,其余则否。独小宗之法,犹可施于天下。”故为族谱,皆从小宗而虚其大宗之法。而予之为说,异于是。夫古者有大宗,而后有小宗,如木之有本,而后有枝叶。继祢者、继祖者、继曾祖者、继高祖者,世世变也;而为大宗者不变,是以祖迁于上,宗易于下,而不至于散者,大宗以维之也。故曰:“大宗以收族也。”苟大宗废,则小宗之灋亦无所恃,以能独施于天下。予又以为谱者,载其族之世次、名讳而已。其所不可知者,无如之何;其所可知者,无不载也。夫使世次、名讳之既详,则不必县定以为宗灋,而宗灋存焉耳。故欧阳氏、苏氏以有灋治无灋,吾以无灋寓有法,是吾谱之所以异也。
○水利论
吴地痹下水之所都,为民利害尤剧,治之者皆莫□其源委,禹之故迨其废久矣。吴东北边境环以江海,中潴太湖,自湖州诸溪从天目山西北,宣州诸山溪水所奔注,而从吴江过甫里,经华亭青龙江以入海。葢太湖之广三万六千顷,入海之道独有一路,所谓吴淞江者。顾江自湖口距海不远,有潮泥填淤反土之患,湖田膏腴往往为民所围占,而与水争尺寸之利,所以松江日隘。昔人不循其本,沿流逐末,取目前之小快,别凿港浦以求壹时之利,而松江之势日失,所以沿至今日,仅与支流无辨,或至指大于股,海口遂至湮塞。此岂非治水之过与?葢宋扬州刺史王浚以松江沪渎壅噎不利,欲从武康纻溪为渠浛直达于海,穿凿之端自此始。夫以江之湮塞,宜从其湮塞者而治之,不此之务,而别求他道,所以治之愈力,而失之愈远也。太仓公为人治疾,所诊期决死生,而或有不验者,以为不当饮药针灸,而饮药针灸则先期而一后之。治水者与其饮药针灸何以异?孟子曰:“天下之言性也,则故而已矣。故者以利为本。”禹之行水,行其所无事也。欲图天下之大功,而不知行其所□事,其害有不可胜言者。嗟夫,近世之论,徒区区于一十六浦间,或有及于松江,亦不过疏导目前壅滞□浚蟠龙白鹤汇之类,未见能旷然修禹之迹者。宜兴单锷著书,为苏子瞻所称,然欲修五堰,开夹苎干渎,以截西来之水,使不入太湖,殊不知杨州薮泽,天所以潴东南之水也。今以人力遏之,夫水为民之害,亦为民之利,就使太湖干枯于民,岂为利哉?太史公称河菑衍溢,害中国也尤甚,唯是为务。禹治四海之水,而独以河为务,余以为治吴之水,宜专力于松江。松江既治,则太湖之水东下一,余水不劳余力矣。或曰:《禹贡》三江既入,震泽底定,吴地尚有娄江东江。与淞江为三,震泽所以入海,非一江也。曰:张守节《史记正义》云,一江西南上太湖为淞江,一江东南上至白蚬湖为东江,一江东北下曰娄江。本言二水皆松江之所分。《流水经》所谓「长渎历河口,东则淞江出焉」,江水奇分,谓之三江口者也,而非《禹贡》之三江。大抵说三江者不一,惟郭景纯以为岷江、浙江、松江为近。盖《经》特纪扬州之水,今之杨子江、钱塘江、松江,并在扬州之境。《书》以告成功,而松江由震泽入海,《经》盖未之及也。由此观之,则松江独承太湖之水,故古书「江湖」通谓之笠泽。要其源近,不可比儗杨子江而深阔,当□相雄长。范蠡云:「吴之与越,三江之夫,环吴越之境,非岷江、浙江、松江而何?」则古三江并称无疑。故治松江,则吴中必无白水之患,而从其旁钩引以溉田,无不治之田矣。然治松江,必令阔深,水势洪壮,与杨子江埒,而后可以言复禹之迹也。
○水利后论
译世上研究谱牒学的人,常称道欧阳氏、苏氏。我考察两家的谱书,小处不同,大体相同。大概他们的方法,是让族人各自编写谱牒,并且各自详细记载自己的宗支。人人都详细记载自己的宗支,谱牒就十分完备,可以延续到无穷,这是它的优点。苏氏又说:“古代只有天子的儿子和最初成为大夫的人,才可以成为大宗,其余人不能。只有小宗的制度,还可以施行于天下。”所以编写族谱,都依照小宗,而把大宗的制度空置不用。我的说法却与此不同。古代先有大宗,后来才有小宗,就像树先有根本,然后才有枝叶。继承父亲这一支、继承祖父这一支、继承曾祖父这一支、继承高祖父这一支,随着世代而变化;成为大宗的却不变。因此祖先在上面迁移,宗支在下面更替,却不至于离散,是因为有大宗维系它们。所以说:“大宗用来收拢族人。”如果废弃大宗,小宗制度也就没有可以凭借的东西,不能独自施行于天下。我又认为,谱牒只是记载本族世代次序、姓名和名讳罢了。那些不可知的事情,没有办法;可以知道的事情,就没有不记载的。只要世代次序、姓名名讳已经详细记载,就不必硬性规定宗法,而宗法自然存在其中。所以欧阳氏、苏氏是用有形的宗法来治理无形的谱牒制度,我却是把有形的宗法寓于无形之中;这就是我的谱牒与他们不同的地方。水利论 吴地低洼,是水流汇聚的地方,水利对百姓的利害尤其严重;治理水利的人都没有弄清它的源流,禹所创立的水利法,废弃已经很久了。吴地东北边境被江海环绕,中间蓄积着太湖;湖州各溪流从天目山西北流来,宣州各山的溪水奔流汇注,从吴江经过甫里,又经华亭青龙江入海。太湖广大三万六千顷,入海的道路只有一条,就是所谓吴淞江。但吴淞江从湖口到海并不远,却有潮泥填塞淤积、泥土倒灌的祸患;湖田肥沃,往往被百姓围垦占有,和水争夺一寸一尺的利益,所以松江一天比一天狭窄。从前的人不遵循根本,只沿着水流追逐末端,贪图眼前的小便利,另外开凿港浦以求一时之利,因而松江的水势日益衰弱,延续到今天,几乎同支流无法区分,有时甚至大腿还不如手指粗,海口终于淤塞。这难道不是治理水利的过错吗?大概宋代扬州刺史王浚认为松江沪渎壅塞不利,想从武康的纻溪开渠,直达大海,开凿别道便从这里开始。江道既然淤塞,就应当从淤塞之处治理;不致力于此,却另寻道路,所以治理越用力,偏离原道越远。太仓公为人治病,诊断预期能够判定生死,但有时也会不应验;他认为病人本来不应服药、针灸,一旦服药、针灸,就会使死亡提前、痊愈推后。治理水利同服药、针灸有什么不同呢?孟子说:“天下人谈论人性,只不过说它的本来状态罢了。本来状态以顺其自然为根本。”禹治理水流,是顺着水势做不妨碍它本性的事情。想谋求天下的大功,却不知道顺着应当顺从的事物去做,造成的祸害是说不尽的。唉,近世的议论,只局限于一十六浦之间;有时涉及松江,也不过是疏导眼前的壅塞,疏浚蟠龙、白鹤、汇等水道,没有看见有人开阔地恢复禹的事业。宜兴人单锷著书,受到苏轼称赞;然而他想修筑五堰,开凿夹苎、干渎,截断西来的水,使它不进入太湖,却不知道扬州的薮泽正是上天用来蓄积东南水流的地方。如今用人力把它堵住,水既是百姓的祸害,也是百姓的利益;即使太湖干涸对百姓有利,难道真是利益吗?太史公说黄河灾害泛滥,对中原的祸害最严重,唯有治理黄河是当务之急。禹治理四海的水,却单独把黄河作为重点;我认为治理吴地的水,也应专力治理松江。松江治理好了,太湖的水自然向东流下,其余水道就不必再费力。有人说:《禹贡》说三江汇入大海,震泽于是平定;吴地还有娄江、东江,和淞江合称三江,震泽入海并不是只靠一条江。我说:张守节《史记正义》说,一条江向西南上行,通到太湖,叫淞江;一条江向东南上行,通到白蚬湖,叫东江;一条江向东北下行,叫娄江。这本来是说两条水道都是松江分出来的。《水经》所说“长渎经过河口,向东则有淞江流出”,就是江水奇处分流,称为三江口,并不是《禹贡》所说的三江。大体说三江的说法不止一种,只有郭景纯把岷江、浙江、松江视为三江,较为接近。大概《禹贡》特意记载扬州的水道;现在的杨子江、钱塘江、松江,都在古扬州境内。《尚书》是用来报告治水成功的,而松江从震泽入海,《禹贡》大概没有涉及。由此看来,松江独自承接太湖之水,所以古书把“江湖”通称为笠泽。总的说来,它的源流近,不能和杨子江相比,深度宽度也应当相互争雄。范蠡说:“吴国与越国之间,三江环绕吴越边境,除了岷江、浙江、松江还能是什么?”那么古代并称三江是毫无疑问的。所以治理松江,吴中一定没有白水泛滥的祸患;再从旁边引水灌溉田地,就没有不能耕种的田地了。但是治理松江,必须使它宽而深,水势洪大壮阔,和杨子江相等,然后才可以说恢复了禹的事业。水利后论
单锷以吴江堤横截江流,而岸东江尾茭芦丛生,泥沙涨塞,欲开茭芦之地,迁沙村之民,运去涨土,凿堤岸千桥走水,而于下流开白蚬、安亭江,使湖水由华亭、青龙入海。虽知松江之要,而不识《禹贡》之三江,其所建白,犹未卓然,所以欲截西水,壅太湖之上流也。蘓轼有言:“欲松江不塞,必尽徙吴江一县之民。”此论殆非锷之所及。今不镌去堤岸,而直为干桥,亦守常之论耳。崇宁二年,宗正丞徐确提举常平,考《禹贡》三江之说,以为太湖东注松江,正在下流,请自封家渡古江,开淘至大通浦,直彻海口。当时惟确欲复古道,然确为三江之说,今亦不可得而考。元泰定二年,都水监任仁发开江,自黄浦口至新洋江,江面财阔十五丈。仁发称古者江狭处犹广二里,然二里即江之湮已久矣。自宋元嘉中,沪渎已壅噎至此,何啻千年?郏氏云:“吴松古道可敌千浦。”又江旁纵浦,郏氏自言小时犹见其阔二十五丈,则江之广可知。故古江蟠屈如龙形,盖江自太湖来源不远,面势既广,若径直则又易泄,而湖水不能蓄聚,所以迂回其涂,使如今江之浅狭,何用蟠屈如此?余家安亭在松江上,求所谓安亭江者,了不可见。而江南有大盈浦,北有顾浦,土人亦有三江口之称。江口有渡,问之百岁老人,云往时南北渡天日往来,仅一二回,可知古江之广也。本朝都御史崔恭凿新道,自大盈浦东至吴淞江廵检司,又自新泾西南蒲汇塘入江,自曹家河直凿平地至新场,江面广十四丈夫以郏氏所见之浦尚有二十五丈,而都水所开江面财及当时之浦至本朝之开江乃十四丈,则兴工造事,以今方古,日就卑微,安能复见禹当时之江哉?汉贾让论治河,欲北徙冀州之民,当水冲者决黎阳遮害亭,放河北入海,当败坏城郭、田庐、冢墓以万数,以为大禹治水。山陵当路者毁之,堕断天地之性,此乃人功所造,何足言也?若惜区区涨沙茭芦之地,虽岁岁开浦,而支本不正,水终横行。今自嘉靖以来,岁多旱而少水,愚民以为自今不复见白水之患。余甞闻正德五年秋,雨七日夜,吴中遂成巨浸。设使如汉建始间霖雨三十日,将如之何?天灾流行,国家弋有一遇水潦,吾民必有鱼鳖之忧矣。或曰:今独开天江,则其余溪港当尽废耶?曰:禹决九川距四海,浚畎浍距川,江流既正,则随其所在可钩引以溉田亩。且江流浩大,其势不能不漫溢,如今之小江尚有剿娘江,分四五里而合者,则夫奇分而旁出,古娄江东江之迹或当自见。且如刘家港,元时海运千艘所聚,至今为入海大道,而上海之黄浦势尤汹涌,岂能废之?但本支尊大,则支庶莫不得所矣。
○三江图叙说
古今论三江者,班固、韦昭、桑钦之说近之。固但以芜湖东至阳羡入海,昭分钱塘江、浦阳江为二,桑钦谓南江自牛渚上桐水,过安吉,历长渎为不习地势,程大昌辨之详矣。然孔安国、蘓轼所论亦未必然也。今从郭璞以岷江、淞江、浙江为三江,葢自扬州斜转东南,杨子江、吴淞江、钱塘江三处入海,而皆以江名,其为三江无疑。但淞江湮塞细弱,无复江之形势,世遂忽之而不论耳。宋淳熙中,直学边寔修《昆山志》言:「大海自西■〈氵甲〉分南北,由转斜而西,朱陈沙谓之扬子江口,由徘徊头而北,黄鱼垛谓之吴松江口,浮子门而上谓之钱塘江口。」三江既入禹迹无改,此今日之所目见,诸儒胸臆之说不足道也。
○淞江下三江图叙说
史记》正义曰:「在苏州东南三十里,名三江口。一江,西南上七十里至太湖,名曰淞江,古笠泽江。一江,东南上七十里白蚬湖,名曰上江,亦曰东江。一江,东北下二百余里入海,名曰下江,亦曰娄江。其分处号三江口。」顾夷《吴地记》:「淞江东北行七十里得三江口。」庾仲初注《扬都赋》:「太湖东注为淞江,七十里有水口,流东北入海为娄江,东南入海为东江。」葢淞江之有娄江、东江,如岷江之中江、北江、九江,其实一江耳。昔贤以此解淞江下之三江口,非以为《禹贡》之三江也。《吴郡续志》云:「淞江受太湖,一自长桥流入同里犁湖瀼,由白蚬江入薛淀湖;一自甘泉桥由淞江尾东华泽湖,自急水港至白蚬江入淀湖而注之海。」以正义《吴地记》求其所在,则淞江北行七十里分流者,当在今昆山之境。说者徒欲寻求二江,而不知由淞江细弱,所以奇分之水,遂不可见。《续郡志》云:「昆山塘自娄门历昆山以达于海,以刘家港为娄江。」意亦附会也。
○马政蠲贷
译单锷认为吴江堤横截江流,东岸江尾茭草芦苇丛生,泥沙涨积堵塞;他想开辟茭芦生长的地方,迁走沙村的百姓,运走涨积的泥土,凿开堤岸,修建千座桥让水流通,又在下游开通白蚬江、安亭江,使湖水经华亭、青龙入海。他虽然知道松江的重要,却不懂《禹贡》的三江,所以他的建议还不够高明,竟想截断西来的水,堵住太湖的上游。苏轼说过:“要使松江不堵塞,必须把吴江县全县的百姓都迁走。”这种说法恐怕不是单锷所能想到的。如今不削去堤岸,而只是修成旱桥,也是拘守常规的见解。崇宁二年,宗正丞徐确提举常平,考察《禹贡》三江的说法,认为太湖向东流入松江,正在下游,应当从封家渡古江开挖疏浚到大通浦,直通海口。当时只有徐确想要恢复古道,但徐确关于三江的说法,如今也无法考察了。元泰定二年,都水监任仁发开浚江道,从黄浦口到新洋江,江面才宽十五丈。任仁发说古代江道狭窄处还宽有二里;然而二里之宽的江道早已淤塞很久了。自宋元嘉年间,沪渎已经壅塞到这种地步,哪里只是千年呢?郏氏说:“吴淞江的古道可以抵得上千条水浦。”又说江旁纵向水浦,自己小时候还看见它宽二十五丈,那么江道的宽阔就可想而知了。所以古江盘曲如龙形,大概江水从太湖流来,距离海不远,江面既然宽广,如果径直流去又容易泄尽,湖水便不能蓄积,所以使河道迂回曲折。如今江道浅狭,哪里用得着这样盘曲呢?我家安亭在松江上,寻找所谓安亭江,却完全看不见。江南有大盈浦,江北有顾浦,当地人也称那里为三江口。江口有渡口,我询问百岁老人,他们说从前南北渡口终日往来,也只有一两次,由此可知古江的宽阔。本朝都御史崔恭开凿新道,从大盈浦向东到吴淞江巡检司;又从新泾西南的蒲汇塘入江;从曹家河直凿平地到新场,江面宽十四丈。按照郏氏所见的水浦尚且有二十五丈,而都水所开江面才达到当时水浦的宽度;到了本朝开江只有十四丈,那么兴工办事,以今天相比古代,江道日益低下微小,怎么还能见到禹时代的江道呢?汉代贾让论治河,主张把冀州百姓向北迁移;水流冲击的地方,就在黎阳遮害亭决口,把黄河水放入大海,即使毁坏城郭、田地、房屋、坟墓成千上万,也要这样做,因为这才是大禹治水的办法。挡在道路上的山陵都要毁掉,破坏截断天地的自然形势;这不过是人力所造的东西,有什么值得顾惜的呢?如果吝惜小小的涨沙、茭芦之地,即使年年开通水浦,而支流和主流的根本不正,水最终还是会横行。如今自嘉靖以来,多年干旱、少有水灾,愚民以为从今以后不会再看到白水泛滥的祸患。我曾听说正德五年秋天,连续下了七天七夜的雨,吴中就成了巨大的水泽。假使像汉代建始年间那样连续下雨三十天,又将怎么办?天灾流行,国家一旦遇到水灾,我们百姓必然有成为鱼鳖的忧患。有人说:如今只开通天江,其他溪港难道都应当废掉吗?我说:禹疏通九州河川直到四海,又疏浚田间小沟直到大河;江流既已归正,就可以随所在之处引水灌溉田亩。况且大江水流浩大,水势不能不漫溢;如今的小江还有剿娘江,分流四五里后又汇合,那么古代娄江、东江奇处分流、从旁流出的遗迹,也许会自然显现。比如刘家港,元代是海运千艘聚集的地方,至今仍是入海大道;上海的黄浦水势尤其汹涌,难道能废掉吗?只要主流根本壮大,支流旁系就没有不得其所的。三江图叙说 古今论说三江的人,班固、韦昭、桑钦的说法较为接近事实。班固只是说从芜湖向东到阳羡入海;韦昭把钱塘江、浦阳江分作两条江;桑钦说南江从牛渚上行到桐水,经过安吉,沿长渎而行,但这不熟悉地势,程大昌已经详细辨析过了。不过孔安国、苏轼的论说也未必完全正确。现在依从郭璞,把岷江、淞江、浙江作为三江。大概从扬州斜转向东南,杨子江、吴淞江、钱塘江三处入海,而且都以“江”命名,说它们是三江是毫无疑问的。只是淞江淤塞细弱,已经没有江的形势,世人于是忽略它而不再讨论。宋淳熙年间,直学边寔编修《昆山志》说:“大海从西面分为南北两支,向东转斜而西流,朱陈沙称为扬子江口;由徘徊头向北流,黄鱼垛称为吴松江口;经过浮子门向上,称为钱塘江口。”三江汇入大海,是禹的遗迹,没有改变;这是今天亲眼可以看到的事实,诸儒出于胸臆的说法不足采信。淞江下三江图叙说 《史记正义》说:“在苏州东南三十里,名叫三江口。一条江向西南上行七十里到太湖,名叫淞江,是古代的笠泽江;一条江向东南上行七十里到白蚬湖,名叫上江,也叫东江;一条江向东北下行二百多里入海,名叫下江,也叫娄江。三江分流之处称为三江口。”顾夷《吴地记》说:“淞江向东北流行七十里到达三江口。”庾仲初注《扬都赋》说:“太湖向东注入淞江,七十里有水口,向东北流入海叫娄江,向东南流入海叫东江。”大概淞江有娄江、东江,就像岷江有中江、北江、九江一样,实际上是一条江。古代贤人用这一说法解释淞江下游的三江口,并不是把它当作《禹贡》的三江。《吴郡续志》说:“淞江承接太湖之水,一股从长桥流入同里犁湖瀼,经白蚬江进入薛淀湖;一股从甘泉桥经淞江尾流入东华泽湖,从急水港到白蚬江进入淀湖,再流入大海。”按照《史记正义》和《吴地记》寻找它的位置,淞江向北流七十里分流之处,应当在今天昆山境内。论说者只是想寻找娄江、东江两条江,却不知道正因为淞江细弱,分流出去的水道才终于看不见了。《续郡志》说:“昆山塘从娄门经过昆山通达大海,以刘家港为娄江。”这也是牵强附会。马政蠲贷
昔先王之制法,一禀于律。其意葢使人毫厘不可犯,而法之所不能行,亦时有纵舍。故君子以赦过宥罪,如天地之解。使法一定而不易,则人将无所措手足,其势必至于法不胜,法不胜而法穷。故圣人通之以赦。至于取民亦然。今曰使民有常供之赋,而必其一无所逋,亦无有也。亦姑以为之法,而其终求于天下常有不尽之意,使人无已往之顾,则累轻而可勉为后图,此王者之道也。国家责财赋于东南。先皇帝在位十年间,时有赦,百姓安生乐棊,而积逋亦少。自后迄三十余年不赦,而积述反多。使积逋多而不赦,虽户诛之不能尽也。天子新即位,诏书蠲逋已责,天下鼓舞若更生,而奉行者犹加诛求,钩校愈密,生民不能无■〈垂夬〉望,而积述终不能以有得。是何不为之名以予民乎?祖宗令民户飬马,其初为法至严也。岂不欲其马之善,而度不能以尽如其法?每下诏书必加蠲贷,岂非势之不得不然?然亦有以见天子仁爱之意,终不以马而病民。余故为采历年蠲今悉着之。
○马政库藏
太仆寺掌马政,而库藏特为寺之大务,故有易银变马、草场余地之租,凡贿之入皆以马也。马不足,则令市之。民常以地之宜与年之丰凶而权之,而货贿之出入,上其计于司马。如劳军、缮城、府营之制造,咸取给于寺。而大司农乏,亦时时假诸寺。若御马监、边屯马不足来告寺,辄予之,或予马,或予贿,贿与马一也。故寺之积特饶焉,而其出亦倍夫苑马之政不举,则边马不足;太仆不领内厩,则内马无限节。故余于秦汉官制,每有感焉。汉毋将隆言:「武库兵器,天下公用,国家武备缮治造作,皆度大司农钱。大司农钱自乘舆不以给共飬,共飬劳赐一出少府,葢不以本藏给末用,不以民力共浮费,别公私,示王路也。」太仆寺颛颛为国马,其入又非大农比,若为他给及贷用,非挈缾之守矣,系于军国之大计,故特书焉。
余考祖宗时不置司库,葢时寺颛主马,而积金少也。弘治初始置官吏,岂非金溢于前耶?金日羡,而马日嬴矣。议者又言征金便,如是不巳,几无马矣。抇谓积金以市百万之骑,可立致,则内藏之金犹外厩之马也。是不然,往者甞捐金以购马,当时犹谓扰民而不可行。一旦仓卒括民间马,可得耶?如仓庾无积谷,而黄金珠玊饥不可食也。冀北之马称天下,今民岁俵马,往往市之他郡。所谓外厩者,果安在哉?而边兵之求索无厌,涓涓之流不足以盈尾闾之泄,是不可不为之长虑也。
○言解
言恶乎宜?曰:宜于用,不宜于无用。言之接物,与喜怒哀乐均也。当乎所接之物,是言之道也。终日而谈鬼,人谓之无用矣,以其不切于巳也。终日而谈道,人谓之有用矣,以其切于巳也。夫以切于巳而终日谈之,而不当于所接之物,则与谈鬼者何异?孔子曰:庸言之谨,非谓谨其所不可言,虽可言而谨耳。道之在人,若耳目口鼻,见之者不问,有之者不言。使人终日而言:吾耳若何?吾目若何?吾口与鼻若何?则人以为狂谬矣。实有耳目口鼻者,不待言也。饥者言食,而饱者不言;寒者言衣,而暖者不言。昔者宰我、子贡习闻夫子之故,而能为彷佛近似之论,其言非不依于道,而当时拟之以为言语之科。夫学者之学,舍德行而有言语之名,为宰我、子贡者,亦可耻矣。曾子曰:唯颜子如愚,二子不为无寔之言,而卒以至于圣人之道。孔子曰:予欲无言,圣人之重言也,如是。圣人非以言为重者也。四时行,百物生,圣人之道也。
○解惑
译从前先王制定法令,一切依据法律。这样做的本意,是使人丝毫不敢触犯;但法律无法施行之处,也时常有所宽免。所以君子把赦免过错、宽宥罪责看作天地解除禁锢。假如法律一经确定就丝毫不变,人将无从措手置足,势必达到法律无法胜任的地步;法律无法胜任,法令也就穷尽了。所以圣人用赦免来使它通达。向百姓征收赋税也是如此。如今说百姓有固定应缴的赋税,却要求一点也不拖欠,这实际上是不可能的。姑且制定这样的法令,但最终要给天下留下始终有所宽免的意思,使人不必总顾念过去的欠负,那么负担就会减轻,也可以勉力为将来作打算,这就是王者之道。国家向东南征收财赋。先皇帝在位十年间,时常颁布赦令,百姓安居乐业,积欠也少。此后直到三十多年不行赦免,积欠反而更多。积欠很多却不赦免,即使逐户诛杀也不能清尽。天子刚即位,诏书宣布免除拖欠的赋税,天下百姓欢欣鼓舞,好像获得新生;可是执行的人仍然加倍搜求,稽查核对更加严密,百姓不能不失望,而积欠最终也没有真正收回。这难道不是没有给百姓一个免除积欠的名目吗?祖宗命令民户养马,最初制定的法令十分严厉。难道祖宗不希望马匹良好,而是估计无法完全按照法令执行吗?每次下诏都加以蠲免和借贷宽缓,难道不是形势不得不如此吗?但这也能表现天子的仁爱之意,终究不因马政而使百姓困苦。因此我把历年蠲免的事情搜集出来,全部记载在这里。马政库藏 太仆寺掌管马政,而库藏尤其是本寺的重要事务,所以有兑换银两、变卖马匹、草场余地租税等收入,凡是贿赂般的收入也都用来买马。马匹不足,就命令百姓购买。百姓常常根据土地适宜程度和年成丰歉来权衡,财物的收支则把账目上报司马。犒劳军队、修缮城池、府署和军营的制造,都从本寺取给。大司农缺乏财物时,也时常向太仆寺借用。御马监、边屯的马匹不足,来向太仆寺报告,太仆寺就给予,有时给马,有时给财物,财物和马匹是一样的。因此太仆寺的积蓄特别丰厚,而支出也超过苑马寺。苑马政务不能施行,边地马匹就不足;太仆寺不掌管内厩,宫内马匹就没有节制。所以我考察秦汉官制时,常常有所感慨。汉代毋将隆说:“武库的兵器,是天下公用的;国家武备的修缮、治理、制造,都由大司农估计钱财。大司农的钱,皇帝乘舆所用以及日常供养不能拿来支给;皇帝供养、劳军赏赐都由少府出,大概是不以国库的钱供给末端用途,不以百姓的力量供养浮费,区分公私,显示王者之道。”太仆寺专门为国家掌管马匹,其收入又不是大司农可比;如果拿来供给其他部门或借用,就不是守住瓶口的本分了。这关系到军国大计,所以特意记在这里。我考察祖宗时,尚未设置专门的库司,大概当时太仆寺专门掌管马政,而积存的金钱很少。弘治初年才开始设置官吏,难道不是金钱已经多于从前了吗?金钱一天比一天增加,马匹却一天比一天减少。议论的人又说征收金钱方便;如果这样不停下去,几乎就没有马了。有人说积存金钱来购买百万匹骑兵,可以立即得到,那么内库的金钱就等同于外厩的马匹了。这是不对的。过去曾经捐出金钱买马,当时还认为扰民而不能实行;一旦仓促搜括民间马匹,哪里还能得到呢?正如粮仓没有积谷,黄金珠玉在饥荒时也不能吃。冀北的马匹号称天下第一,如今百姓每年交纳马匹,往往还要到其他郡购买。所谓外厩,究竟在哪里呢?而边军的索取没有满足,涓涓细流不足以填满尾闾的泄水口,这件事不能不作长远考虑。言解 言语在什么情况下才适宜呢?适宜于有用之处,不适宜于无用之处。言语接触外物,和喜怒哀乐一样;能够针对所接触的事物,就是言语的原则。整天谈论鬼,人们认为没有用,因为这与自己不切近;整天谈论道,人们认为有用,因为这与自己切近。但因为切近自己就整天谈论它,却不合于所接触的事物,这同谈论鬼有什么不同?孔子说:平常的言语要谨慎,并不是说对不可以说的话谨慎,即使是可以说的话也要谨慎。道存在于人身上,就像耳目口鼻一样;看得见它的人不会追问,具有它的人不会夸说。假如有人整天说:“我的耳朵怎样?我的眼睛怎样?我的嘴和鼻子怎样?”人们就会认为他狂妄荒谬。真正有耳目口鼻的人,不需要说出来。饥饿的人谈论食物,饱的人不谈;寒冷的人谈论衣服,温暖的人不谈。从前宰我、子贡熟悉听闻孔子的言论,能够说出仿佛相近的议论;他们的话并非不依循道,只是当时把它们列为专门的言语科目。求学者的学习,如果舍弃德行而只取得善于言语的名声,那么即使成为宰我、子贡那样的人,也值得羞耻。曾子说:只有颜回好像愚笨;宰我、子贡并不是说没有实际内容的话,只是最终仍达不到圣人的道。孔子说:“我想不说话。”圣人如此看重言语。圣人并不是把言语本身看得珍贵。四时运行,万物生长,这就是圣人的道。解惑
嘉靖巳未会闱事毕,予至是凡七试,复不第。或言翰林诸学士素怜之,边入试欲得之,甚索卷不得,皆■〈垂夬〉然失望。葢卷格于帘外不入也。或又言君名在天下,虽人岭海穷徼,语及君不敛袵,独其乡人必加诋毁。自未入试巳有毁之者矣。既不第,帘外之人又摘其文毁之,闻者皆为之不平。予曰不然:有举之而吾得焉,是举之者胜也,而挤之者不胜也。有挤之而吾失焉,是挤之者胜也,而举之者不胜也。有誉之而吾得焉,是誉之者是也,而毁之者非也。有毁之而吾失焉,是毁之者是也,誉之者非也。彼其人若非且不胜矣,而又何足与辨乎?彼其人既是且胜矣,而又何可与较乎?夫莫之为而为者天也,莫之致而至者命也。人不得而举与挤,也不得而誉与毁也。是有天命焉,实未尝举也,未甞挤也,未尝誉也,未甞毁也。昔年张文隐公为学士主考,是时内江赵孟静考易房,赵又为公门笪相戒,欲得予甚,而不得。后文隐公自内阁复出主考,属吏部主事长洲章楙实云:君为其乡人,必能识其文,而章亦自诡必得,然又不得。当是时,帘外谁挤之耶?子路被愬于公伯寮,孔子曰:“道之将行也与命也,道之将废也与命恘孟子沮于臧仓,而曰:“吾之不遇鲁侯,天也。”故曰有天命焉。晋乐广甞与客饮酒,客见杯中有蛇,恶之,归而疾作。时河南听事壁上有画漆角弓作蛇形,广以杯中蛇即角影也,复置酒,问客所见如前,广因告所以,而客疾遂愈。今或者之言,皆杯中之蛇类也。作解惑。
○道难
当周之时,去先王未远,孔子聘于列国,志欲行道,晨门荷蒉、沮溺丈人之徒皆讥之,孔子不以为然,而道竟不可行。其与学者论政,未甞不归于道,如荅仲弓、子张之问仁,皆言政也。诸子有志于治国,而春风沂水之趣,终不及曾点,故孔子舍三子而与点者,以此。子游为武城宰,以礼乐为教,至论君子小人,皆以学道为主,则孔氏之门,虽所施有大小,其与孔子之治天下一也。自管仲、申商之徒,以其术用于世,其规画皆足以为治,然皆倍于道,故莫不有功効而祸流于后世。后世言治者,皆知尊孔氏、黜百家,而见之行事,顾出于申商之下。天下当积世弛废之余,一旦欲振起之,而无所主持,如庸医求治疗,杂剂乱投,欲如申商天切之术,已不可得矣。永年蔡先生之守苏州,其志汲汲于为道,务在节用爱人,仿《周官》州党族闾属民读法之政,而时进学者与之语道。吴故大郡,先生独常从容于吏治之外,有春风沂水之趣。然习俗安于其故,或窃有异议,先生稍不自安于心,即悠然长往。学者与小民之慕爱,如失父母。而余门人沈孝年已及艾,有原宪之贫,先生独喜其论经有师法,时延进存问,以二千石之重,念及蓬荜之士,其留意境内之人才若此。余为令吴兴,窃拜先生之下风,不敢以今世之吏自处。而邓析之徒为谤日甚,先生之门时亦有传其言者。唯先生不然,曰:“归君以大道治县,汝辈何以述此言?”予曾不能如先生之所许,然同心之言未可以为世人道也。余官邢州,去永年百里,先生还家久,始知之,因造其庐,留饮食,共语,畧不以官爵为意,独言及为守事,不觉怅然以不克尽其志也。时风雪满庭,送予出门,约明春共游太行。余以入贺留京,寻有滁州之命,欲还过永年与先生别,作《道难》以为赠。
○惧谗三首
译嘉靖己未年会试结束后,我到这时总共参加了七次考试,仍然没有考中。有人说,翰林院各位学士一向怜惜我,考试时想录取我,极力寻找我的试卷却找不到,都怅然失望。大概是我的试卷被帘外的官员扣住,未能送入考官那里。又有人说,您的名声天下皆知,即使在岭海边远之地,人们谈到您也会肃然起敬,唯独您的同乡必定加以诋毁。您还没有参加考试,就已经有人诋毁您了。既然没有考中,帘外的人又挑出您的文章来毁谤,听到的人都替您感到不平。我说:不是这样的。有人举荐您而您考中了,这是举荐您的人胜利,而排挤您的人失败;有人排挤您而您落第了,这是排挤您的人胜利,而举荐您的人失败;有人赞誉您而您考中了,这是赞誉您的人正确,而毁谤您的人错误;有人毁谤您而您落第了,这是毁谤您的人正确,而赞誉您的人错误。那个人如果既不正确又没有取胜,又有什么值得同他争辩的呢?那个人既然正确而且取胜了,又有什么可以同他较量的呢?没有人促成却自然发生的,是天意;没有人招致却自然到来的,是命运。人不能靠自己去使别人举荐或排挤,也不能靠自己去使别人赞誉或毁谤。这是因为有天命在其中;实际上,天命从未真正举荐过谁,也从未真正排挤过谁,从未真正赞誉过谁,也从未真正毁谤过谁。从前张文隐公担任学士、主持考试时,内江人赵孟静负责《易经》房考。赵孟静又是张公门下的门生,告诫自己一定要录取我,非常想得到我,却还是没有录取。后来文隐公从内阁再次出来主持考试,嘱托吏部主事长洲人章楙实,说:您是他的同乡,一定能辨识他的文章。章楙实也自夸一定能录取我,但最终仍没有录取。当时,帘外究竟是谁排挤我呢?子路被公伯寮诬告,孔子说:“道将要实行,是天命;道将要废弃,也是天命。”孟子受到臧仓阻挠,却说:“我不能遇到鲁侯,是天意。”所以说,一切都有天命在其中。晋代乐广曾和客人饮酒,客人看见杯中有一条蛇,心里厌恶,回去后便生了病。当时河南郡官署厅堂的墙上画着一张漆制的弓,弓角的形状像蛇,乐广知道杯中的蛇影就是弓的影子,便又置酒请客,问客人所看见的是否仍和先前一样,随后把原因告诉他,客人的病就痊愈了。如今有些人的说法,都属于杯中蛇影这一类。我写这篇文章来解除疑惑。《道难》周代的时候,距离先王的时代还不远,孔子受聘游历各国,立志推行自己的政治主张。晨门、荷蒉以及长沮、桀溺等人都讥笑他,孔子却不以为然,但他的道最终还是无法实行。他同求学者谈论政事,没有一次不归结到道;比如回答仲弓、子张关于仁的提问,所说的都是政治。诸子都有志于治理国家,而春风沂水之游的兴味,最终还是比不上曾点,所以孔子舍弃三位弟子而赞同曾点,就是这个原因。子游担任武城县令,以礼乐教化百姓;谈到君子和小人,也都以学习道为根本。这样看来,孔氏门中的施政虽然有大小之别,同孔子治理天下的原则却是一致的。自从管仲、申不害、商鞅这些人把自己的权术用于世间,他们的谋划都足以治理国家,但全都背离了道,所以无不取得功效,却把祸患流传给后世。后世谈论治理国家的人,都知道尊崇孔氏、贬斥诸子百家,但观察他们的实际作为,却反而还不如申不害、商鞅。天下在历代积累的废弛之后,想一举振兴,却没有可以主持和依据的原则,就像庸医寻求治病的方法,杂乱地投下各种药剂;想要采用申不害、商鞅那种峻急切实的办法,也已经无法做到了。永年蔡先生守苏州时,急切地致力于推行道,务求节省费用、爱护百姓,仿照《周官》中州、党、族、闾组织百姓学习法令的政事,并且时常召集求学者同他谈论道。吴郡是旧日的大郡,唯独先生常能从容处置于吏治事务之外,具有春风沂水般的情趣。然而当地习俗安于旧有状态,有人暗中提出异议;先生心里稍稍感到不安,便悠然离去。求学者和百姓对他的爱慕,就像失去了父母一样。我门人沈孝年纪已到五十岁,贫穷得如同原宪,先生却独独喜欢他讲论经书有师法,时常请他来慰问;以二千石官员的身份,能够想到蓬门陋舍中的士人,先生对境内人才的留意就是这样。我任吴兴县令时,暗中拜服于先生的风范之下,不敢把自己看作当今世俗的官吏。可是邓析一类人的诽谤日益厉害,先生门下有时也有人传播他们的话。只有先生不这样做,说:“归君用大道治理县政,你们凭什么说出这种话?”我确实没有达到先生对我的期许,但志同道合的话,是不能向世俗之人说明的。我任职邢州时,距离永年一百里;先生回家已经很久,我才知道这件事,于是到他的居所去,留下来饮食交谈,完全不把官爵放在心上,只是一谈到担任郡守的事情,便不觉因未能实现自己的志向而惆怅。当时风雪布满庭院,他送我出门,约定第二年春天一同游览太行山。我因为入京朝贺而留在京城,后来又接到出任滁州的命令,想回去经过永年同先生告别,于是写作《道难》作为赠礼。《惧谗三首》
班孟坚为蒯通传赞云:「书放四罪,诗歌青蝇,春秋以来,祸败多矣。昔子翚谋桓,而鲁隐危;栾书构郄,而晋厉弒;竖牛奔仲,叔孙卒;郈伯毁季,昭公逐;费忌纳女,楚建走;宰嚭谮胥,夫差丧;李园进妹,春申毙;上官诉屈,怀王执;赵高败斯,二世缢;伊戾坎盟,宋痤死;江充造蛊,太子杀;息夫作奸,东平诛;皆自小覆大,繇疏陷亲,可不惧哉!」自汉以来,其如此类覆邦家者,何限?然小人之害君子,而国与身亦受其祸,故史得而载之。若人有陷人于不知之中,如射工沙虱,使人与国家受其阴祸,而世莫能言之巳。又逃其人刑天谴,此尤可痛也。
唐史载卢绚、严挺之,皆为明皇所属意,李林甫竟以计去之,使明皇若初不知此两人者。至于人主之所不及知者,林甫能容之。进乎德宗时,李希烈反,欲遣使而难其人,卢杞荐颜真卿,三朝旧臣,忠直刚决,名重海内,人所信服,遂陷鲁公,竟为希烈所杀。小人之于君子,乡上之所恶,则毁以害之;乡上之所善,则誉以害之。杞之于鲁公,是也。人主非至明,安得不堕其计哉!《诗》曰:「为鬼为蜮,则不可得。有腼面目,视人罔极。」君子不幸与之遇,能自全者鲜矣。
韩文公为人坦直,计无所致,恶于人为。国子愽士,相国郑公赐之坐,索其所为诗书。即有谗于相国者,又有谗于李翰林者。语曰:「女无美恶,入室见妬;士无贤不肖,入朝见嫉。」君子之致恶于小人,岂有知其所以然哉?文公作《释言》以自解。既自云不惧,而何为作此文,累数百言?以此见文公惧谗之深也。
○瓯喻
人有置瓯道旁,倾侧堕地,瓯已败,其人方去之。适有持瓯者过,其人亟拘执之,曰:“尔何故败我瓯?”因夺其瓯,而以败瓯与之。市人多右先败瓯者,持瓯者竟不能直而去。噫!败瓯者向不见人则去矣,持瓯者不幸值之,乃以其全瓯易其不全瓯,以其不全瓯易其全瓯。事之变如此,而彼市人亦失其本心也哉!
○性不移说
人之性有本恶者,荀子之论,特一偏耳,未可尽非也。小人于事之可以为善者,亦必不肯为;于可以从厚者,亦必出于薄。故凡与人处,无非害人之事,如虎豹、毒蛇,必噬、必螫,实其性然耳。孔子曰:“唯上智与下愚不移。”圣人之言,万世无弊者也。《易》曰:“小人革面。”小人仅可使之革面,已为道化之极;若欲使之豹变,尧、舜亦不能也。
○读金陀粹编
自宰相监修国史,史官之失职久矣。以鄙国之勋劳志节,桧为诬史,欲揜天下之耳目。葢海内为之衔冤者三十年,始得此编而昭雪。其后元史臣亦采此以为传,珂非独为岳氏之孝子慈孙矣。呜呼!世人稍有毫毛轻重,人情即随以异,甘心附会,无所不至。贼桧熏天之势,万俟卨之徒,何足罪哉?何足罪哉!
○读王祥传
王祥为后母所虐,害祥弟览,后母之子也,乃拥护其兄,无所不至。祥、览俱称纯孝,而览后奕世子孙才贤,兴于江左。天之所以报之者,远矣。
归先生文集卷之十七
●归先生文集卷之十八
吴郡归有光着
门人王执礼校
杂着二
◆杂着二
兴安伯世家
记壬午功臣
书安南事
马政职官
马政祀祠
○兴安伯世家
译班孟坚为《蒯通传》作赞说:“《尚书》记载流放四罪,《诗经》歌咏青蝇,自春秋以来,因谗言而招致的祸败太多了。从前子翚谋害鲁桓公,使鲁隐公陷入危境;栾书构陷郄锜,使晋厉公被弑;竖牛逃奔,仲叔孙死亡;郈伯诋毁季氏,昭公被驱逐;费无忌进献女子,楚太子建逃亡;宰嚭进谗陷害伍子胥,夫差丧国;李园把妹妹献给楚王,春申君被杀;上官大夫诬告屈原,怀王被扣留;赵高败坏李斯,秦二世自缢;伊戾制造盟誓之祸,宋痤死亡;江充制造巫蛊事件,太子被杀;息夫人作奸,东平王被诛杀。这些都是由小祸覆灭大事、由于疏远的人陷害亲近的人,难道不可畏惧吗!”自汉代以来,像这样覆灭国家、败坏家族的事情,哪里数得清?然而小人危害君子,国家和自身也会受到这种祸害,所以史书还能把它们记载下来。至于有人在不知不觉中陷害别人,就像射工、沙虱一样,使人和国家遭受暗中的祸害,而世人已经无法说清它了;同时又使这个人逃脱刑罚和上天的惩罚,这尤其令人痛惜。唐史记载,卢绚、严挺之都受到唐明皇的特别器重,李林甫最终用计谋排挤他们,使明皇仿佛起初根本不知道这两个人一样。至于君主没有能够知道的人,李林甫反而能够容纳他们。到了唐德宗时,李希烈反叛,德宗想派使者却难以找到合适的人选,卢杞推荐颜真卿,说他是三朝旧臣,忠诚正直、刚强果断,在海内声望很高,人人信服;结果却陷害了鲁公颜真卿,最终使他被李希烈杀害。小人对付君子,对于君主所厌恶的人,就用诋毁来加害;对于君主所喜爱的人,就用赞誉来加害。卢杞对鲁公颜真卿,就是这样。君主如果不是极其英明,怎么能不落入他们的计谋呢!《诗经》说:“变成鬼,变成蜮,就无法看见它;面目厚颜无耻,窥视他人没有止境。”君子不幸同这种人相遇,能够保全自己的很少。韩文公为人坦率正直,小人的计谋无从施展,便因此被人憎恨。任国子博士时,相国郑公赐给他座位,并索取他所作的诗文。随即有人向相国进谗言,又有人向李翰林进谗言。俗话说:“女子无论美丑,进了内室都会遭到嫉妒;士人无论贤能还是不肖,进入朝廷都会遭到嫉妒。”君子招致小人的憎恶,难道能知道其中的原因吗?韩文公作《释言》为自己辩解。既然他自己说不害怕,又为什么写这篇几百字的文章呢?由此可见,文公害怕谗言已经很深了。《瓯喻》有个人把瓯放在道路旁,瓯倾斜后掉到地上,已经破碎了,那个人正要离开。恰好有一个拿着瓯的人经过,那个人立即抓住他,说:“你为什么打破我的瓯?”于是夺走对方的瓯,把破瓯给了他。市上的人多半偏袒先前那个破瓯的人,拿瓯的人最终无法申辩,只好离去。唉!如果打破瓯的人当时没有看见人,就会离开了;拿着瓯的人不幸遇到他,竟然用自己的完整瓯换取他的破瓯,又用自己的破瓯换回他的完整瓯。事情的变化竟到了这种地步,而那些市民也丧失了自己的本心吗!《性不移说》人的本性中确实有本来就恶的一面,荀子的论说只是偏于一端,却不能完全斥为错误。小人对于可以做善事的事情,也一定不肯去做;对于可以厚待别人的事情,也一定会采取刻薄的态度。所以凡是同人相处,他们没有不是做伤害人的事的,就像虎豹、毒蛇一样,必定要咬噬、螫伤别人,这确实是他们的本性如此。孔子说:“只有最高的智慧者和最下等的愚人不会改变。”圣人的话,万世都没有弊病。《易经》说:“小人只是改变外表。”小人仅仅能够使自己改变表面,已经是道德教化的极限;如果想使他们像豹一样彻底改变,连尧、舜也做不到。《读金陀粹编》自从宰相监修国史以来,史官失职已经很久了。秦桧为了诬陷鄙国的功勋和节操,企图蒙蔽天下人的耳目。海内替岳飞含冤三十年,直到有了这部《金陀粹编》,才得以昭雪。后来元代的史臣也采纳这部书的材料为岳飞作传,难道它只是岳氏孝子慈孙所作的吗?唉!世人稍稍有一点轻重变化,人情便随之改变,甘心附会,无所不用其极。秦桧这个贼子的权势熏天,万俟卨之流又哪里值得责罚呢?哪里值得责罚呢!《读王祥传》王祥受到后母虐待,后母还要伤害自己的儿子王览;王览却拥护自己的兄长王祥,对他无微不至。王祥、王览都被称为纯孝之人,而王览后来连续几代的子孙都才德贤能,在江左兴盛起来。上天用来报答他们的方式,实在长远啊。《归先生文集》卷十七 《归先生文集》卷十八 吴郡归有光著 门人王执礼校订 杂著二 杂著二 兴安伯世家 记载壬午年封爵功臣 记述安南之事 马政职官 马政祀祠 《兴安伯世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