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先生文集卷之二十二
昔孔子修明六经,及与门人问荅《论语》之说,无非教人全其性命之理,以治其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际,是其所以为道也。孔子既没,天下为道术者杂出,学者驰骛以趋世主之所好。孟子修其说以明于世,顾其流益浸滛而不可止。自人生服食器用,以至于经纶天下之业,无一出于道。葢历千有余年,世与道离而为二。宋之君子始以明道为已任,以至于今,其后出者相望,然非有名位不足以为倡。既有名位以为倡,非独其志义笃信之士从而和之,虽所谓荣禄之士慕高名者,亦纷纷焉求入而附之矣。至要之于其久倡者既没,和者随息,所谓慕高名者澌然尽矣。唯独其志义笃信之士,久而不变也。若余友孺亨,岂非其人哉?庄渠魏先生于正德、嘉靖之间,以明道为巳任。是时海内慕从者不少,后二十余年,能自名其师者几于无人。孺亨笃信之如一日,不幸不用于世,世亦不知其人。其所以饬躬厉行,修其孝友忠信于家,至于没身而巳者,此所以为先生之徒者也。孺亨姓周氏,讳士淹,字孺亨,世为太仓人。父讳广,南京刑部右侍郎,其上祖考皆隐不仕。以刑部公追封如其官。孺亨嘉靖十六年举于乡试,礼部辄不第。初,刑部公为御史,上书武宗,忤佞幸,再贬竹寨驿丞。孺亨年十三,随居沅湘间,巳奋志于学。三年还,适先生退居星溪之上,遂从之游,日端拱不妄发一语。或谓刑部公宜饬其子勿为道学,公曰:“天下大重任令儿自负荷,君何以云云?”先生之学始得之。余干胡敬斋,大要以主静为功,葆合冲和,蓄极而发,甞谓“上天之载,伙声无臭,惟潜龙为近之”,而与同时讲道者论终不相合。是时天下尤尊阳明,虽荆溪唐以德始事先生,后复向王氏学,惟孺亨称其师说终不变。余少为先生家婿,获闻绪言,顾迷谬无所得,而先生晚年属望之意,特惓惓焉。先生之没,余独于孺亨心师之甞质,以所见其不合者十二三,后雠定先生遗书,孺亨之指发为多。嘉靖四十一年,与孺亨同计偕北上,行过徐沛,至胡陵,孺亨病还,余怆然有顾影无俦之叹。孺亨竟不及家而卒,是岁二月三日也,年五十有九。其弟士洵以其明年九月九日葬尉迟村刑部公之墓。夫人毛氏先卒,孺亨请余为铭,未及葬,及是以毛夫人祔。夫人无子,以弟士洵之子邦模为嗣。铭曰:
道之穷也,世莫以庸;匪穷于其躬,其又奚恫?
○王府君墓志铭
王氏,河南安阳人。元季有讳安贞者,知昆山州,始为昆山人。君讳可能,字体中。大父封永康知县,讳诂。父云南右布政使,讳秩。君其四第子也。云南公兵备江西,捣华林、大帽诸山贼,有功。宁王心惮之,深相结纳。甞呼公幼子入抱,置膝上,许以郡主妻之。公逊辞以免。其后邀君为宴,张乐陈百戏。君时年十五六,美姿容。王欲得君壻甚。君佯为不喻其旨,谢归,故不及于祸。人以是多君之识。公既殁,君以县学生遇,例告入太学。忤御史,辄即弃去。乃益勤苦,持先人门户。里舍时节,庆吊往还,未甞失礼。构屋娄江上,堂宇奕然。其纤啬言治生者,不及也。比更变故,日侵削家,凡五徙,而意气自若。性好佳山水,岁载妻子入越,游西湖。初,伯兄事生产,每咨君,必尽其计划。其季游间喜宾客,君常参与欢宴于两兄间,皆得其心。而鹡鸰急难死丧之义,尤备。平生不媕阿随人是非,尤能容人之过。人有火其田庐者,吏收寘法,竟为乞免。常语公居官时事,抵掌激昂,葢其中有自负者,惜不用于世。无所见之,嘉靖四十二年七月壬辰卒,得夫六十有七。娶金氏,子男六人:执玊先卒,执璋、执壁皆学生。金孺人出:执瓒、执瑁、执琮诸姬出。执瓒先卒。女二人,适县学生朱应望、陆尊道。孙男四:绍尧、绍舜、绍禹、绍文。孙女三人。以其年十二月癸酉葬县东南之蔡巷,金孺人祔。君既病,命其子属其从子执礼曰:「吾见世之为铭志者,率以美行餙其人,顾亦何当,而使死者长愧于地下。惟归子文质几得其实。吾死,汝为状,必请之铭,可无憾。」铭曰:
维昔王公仕官有声,秉宪扬楚,实庀其兵,硩山流寇,辞婚逆王。天子嘉之,命殿于滇,功庸方载,不永其年。公实有子,而赏不延,负其才用,终死丘园。书此玄石,俟后之贤。
○王邦献墓志铭
译从前孔子修订并阐明六经,以及和门人问答《论语》中的学说,无非是教人保全其本性和生命的道理,以此治理君臣、父子、兄弟、夫妇、朋友之间的关系,这就是他所说的道。孔子去世以后,天下讲求道术的人纷纷出现,学者奔走追逐,去迎合当世君主所喜好的东西。孟子整理并阐发孔子的学说,使它显明于世;但后来流弊越来越深,无法遏止。从人的饮食、服饰、器用,一直到治理天下的事业,没有一样不是出自道。大概经过一千多年,社会与道分离为两个东西。宋代的君子才开始把阐明道义视为自己的责任,一直到今天,后来出现的继承者前后相望;然而若没有名位,就不足以倡导。既有名位来倡导,不仅志向和道义坚定、信念笃实的人随之响应,即使所谓追求荣禄、仰慕高名的人,也纷纷想来加入依附。等到那位长期倡导的人去世,响应者也随之停止,那些所谓仰慕高名的人便全都消散了。只有志向道义坚定、信念笃实的人,时间久了仍不改变。像我的朋友孺亨,难道不就是这样的人吗?庄渠魏先生在正德、嘉靖年间把阐明道义视为自己的责任。当时天下仰慕追随他的人不少,二十多年以后,能够自己宣称是他弟子的人几乎没有了。孺亨始终像第一天那样笃信先生之学,可惜没有被世所用,世人也不了解他。他修身自持、砥砺品行,在家中修养孝友忠信,直到终身不改,这正是他成为先生弟子的地方。孺亨姓周,名士淹,字孺亨,世代是太仓人。父亲名广,任南京刑部右侍郎;再往上的祖父、曾祖父都隐居不仕。因刑部公的缘故,他被追封为同等官职。孺亨在嘉靖十六年乡试中举,礼部会试却屡次不第。当初,刑部公任御史时,上书武宗,触犯了佞幸之臣,第二次被贬为竹寨驿丞。孺亨十三岁,随父居住在沅湘一带,已经奋发立志求学。三年后回乡,恰逢先生退居星溪之上,于是跟随先生交游,每天端正恭敬地坐着,不随意说一句话。有人说刑部公应当告诫儿子不要学道,刑部公说:‘天下最大的重任,就让孩子自己承担,您为什么这样说呢?’先生的学说才由此得到传承。余干胡敬斋,大体上以守静为功夫,保养并融合冲和之气,积蓄到极点后再发用;他曾说:‘上天所承载的事物,无声无臭,只有潜龙最接近这种境界。’但他始终不能与同时代讲道的人取得一致。当时天下尤其尊崇阳明之学,虽然荆溪唐以德起初师事先生,后来又转向王氏之学,只有孺亨称述并坚持老师的学说,始终没有改变。我年轻时做过先生家的女婿,有幸听到先生的言论,只是自己迷惑谬误,毫无所得;而先生晚年寄予我期望的心意,尤其恳切深厚。先生去世后,我唯独把孺亨当作心中的老师,曾经质疑过自己认为与先生不合的十二三处;后来校订先生遗书,孺亨阐发其中旨意的地方很多。嘉靖四十一年,我与孺亨一同赴京参加计偕,路过徐沛,到达胡陵时,孺亨因病返回,我悲怆地发出‘顾影无俦’的感叹。孺亨最终没能回到家便去世了,那年二月三日,享年五十九岁。他的弟弟士洵在第二年九月九日把他葬在尉迟村刑部公的墓旁。夫人毛氏先去世,孺亨请我作铭,尚未下葬,至此便让她附葬。夫人没有儿子,以弟弟士洵的儿子邦模为嗣。铭文说:道到了穷困的境地,世人便不肯把它当作平庸之物来任用;并不是道困穷于自身,除此之外又有什么可悲痛的呢?○《王府君墓志铭》王氏是河南安阳人。元朝末年有个名叫安贞的人,任昆山州知州,从此成为昆山人。先生名可能,字体中。祖父被封为永康知县,名诂。父亲任云南右布政使,名秩。先生是他的第四个儿子。云南公任江西兵备时,捣毁华林、大帽等山中的盗贼,立有功劳。宁王心里畏惧他,便极力同他结交。曾召公的小儿子进来抱在怀中,放在膝上,答应把郡主嫁给他。公婉言推辞才得以免除。后来宁王邀请先生赴宴,张设音乐,陈列各种杂戏。先生当时十五六岁,姿容俊美。宁王非常想让他做女婿。先生假装不明白他的意思,辞谢后回去,因此没有遭到祸患。人们因此称许他的见识。云南公去世后,先生以县学生的身份按例被推荐进入太学。他触犯了御史,立即弃学离去。此后更加勤苦,守护先人的家业。乡里逢年过节以及庆贺、吊丧、往来应酬,他从未失礼。在娄江边建造房屋,厅堂屋宇十分壮丽。那些只会节俭吝啬、谈论经营生计的人,远远比不上他。后来家中屡遭变故,家产日益削减,先后搬迁五次,但意气神色始终自如。他生性爱好美好的山水,每年都带着妻子儿女到越地游览西湖。起初,大哥经营产业,常常向他咨询,他总是把自己的谋划全部告诉大哥。小弟游间喜欢宾客,先生常在两位兄长之间参与欢宴,三人都能得到各自的欢心。至于兄弟如鹡鸰般在急难和丧亡中的情义,尤其完备。他平生不阿谀附和,不随人议论是非,尤其能够宽容别人的过错。有人放火烧了他的田舍,官吏把人捉拿依法治罪,他最终竟替那人求情免罪。他常常谈起父亲做官时的事情,说得拍掌激昂,大概心中有自负之处,可惜没有被世所用。后来没有机会再见到他,嘉靖四十二年七月壬辰去世,享年六十七岁。娶金氏,儿子六人:执玊先去世,执璋、执壁都是学生;金孺人所生的是执瓒、执瑁,执琮是诸妾所生。执瓒先去世。女儿二人,嫁给县学生朱应望、陆尊道。孙子四人:绍尧、绍舜、绍禹、绍文。孙女三人。于这一年十二月癸酉葬在县城东南的蔡巷,金孺人附葬。先生病重后,命儿子把遗命托付给侄子执礼,说:‘我见世上作墓志铭的人,大多用美好的品行来粉饰死者,这又有什么相称呢,只会使死者长久在地下感到惭愧。只有归子所写的文章,文辞质朴而接近事实。我死后,你写好行状,一定要请他作铭,这样我就没有遗憾了。’铭文说:从前王公做官时声誉显著,掌管法纪,扬名于楚地,实际负责那里的军队,捣毁山中盗寇,又辞绝逆王的婚事。天子嘉奖他,命他镇守滇地;功劳业绩正要载入史册,却没有长寿。公确实有儿子,但赏赐没有延及后代;他有才干却未被任用,最终老死于乡野。把这些写在黑色石碑上,等待后世贤者评说。○《王邦献墓志铭》
王君以嘉靖二十三年八月四日卒,享年六十有八。其明年十二月七日,权厝于度城之先茔,而以某年某月日葬。予于王氏有姻好,其孤继忠,又予友也,来请铭。予辞不获,乃叙而铭之。叙曰:君姓王氏,讳塘,字邦献。其先居昆山之淀山湖,二百余年矣。有寿峰者,元季兵乱播流六合,吴平之后复返其居。寿峰生福源,福源生子昭,子昭生安,安生瓛,瓛生乡进士鉴,鉴生璋,君之考也。初进士君拓落有大志,生平以经世自许,甞大书忠孝二字于堂,居故王氏忠孝堂,乡里至今传称之。进士君一上春官,以病卒于京邸。君弱冠补愽士弟子,巳自感慨,思继其祖之志。正德嘉靖之间,东南之民困于粮役,减耗尽矣。自儒者皆自执役,君一任其僮奴,至于不自给,终不以此废学。凡六试于南都,而卒不第。君少有筋骨之疾,晚而加剧,年且六十矣。从诸生谒御史跰■〈▯鲜〉行也,众庭拜,独伏地不起。御史使两生挟以行,然其气不为衰止,久之而后谢去。则时时视其祖壁间书,泫然流涕。呜呼!上之所欲以求于下者,忠孝而已,而未必得也;下之所欲以事其上者,忠孝而巳而未必遇也。王氏在沮泽之间,父子祖孙以此相命,至于白首不遂,闇闇以没世,可悲也巳。君为人仁恕,多所施于人,或负之而不以为怼。其形病而貌甚和,予与之处,可谓有意乎其为人者也。君母沈氏,城武知县存之女。娶任氏,无子。同母弟杲生二子,继忠、继孝。君抚教之如一,而以继忠为嗣。继忠娶张氏,生二孙,文昌、文光。初进士君用诗举君治易,而二子今以春秋为愽士弟子。铭曰:
牧之良,奥生■〈牜羊〉田之频宎,生鹑;维忠与孝,后有凭。三世儒书,今其兴。
○建安县尹沈君墓志铭
君姓沈氏,讳壁,字惟拱,自号如川。曾大父讳昱,大父讳朴,考讳寿。中弘治八年,南京乡试栽仕卒。君年二十余,中正德二年,南京乡试,遂父子相继以易学名。君之试也,同考官得其卷,以为绝出,持以示他教官。会持卷者坐口语,所取卷悉落第,君卷独在。他教官所以故得荐,于是试礼部者四,乃就鄱阳教谕。未上,以母丧,改建昌之南丰。南豊学者得君之条教,争自奋励,起为进士。葢南丰旷三十年无登进士者矣。久之,升建安知县。君为人伉直,所事大吏,以为儒官多假借之。及为县,见趋走庭谒,上下候伺颜色,自以为不能,欲谢去。上官由是知其人也,卒强留之。杨文敏公之族籍,累世贵显,挠吏治,前令莫能谁何。君一绳以法,豪右皆帖帖。汀漳饥,布政司檄州县市籴转输之。君曰:"民旦暮且死,必得米,是索之枯鱼之肆也。第解银而米商随之矣。"即解银,米商果随之。它县籴者皆不及事。其不逆上官意,求便于民,多如此也。御史行县,未至十里所,停舟欲拷掠人,索狱且不得,方盛怒,同官皆絫息。君抗言曰:"即至治所而不得,则令罪也。奈何责之中涂?且此亦非栲讯之地。"御史卒自媿屈曰:"令言乃是也。"无何,御史来守苏州,语其属曰:"沈建安,非汝嘉定人乎?汝曹皆学此人,不患不为良吏也。"三载将入觐,过家,遂留不往。监司方列状荐之,闻而叹曰:"咄咄沈君,负我矣!"君少孤,与寡母、幼弟妹相依倚,茕然也。既得举,家益贫。太孺人春秋高,之鄱阳为禄飬,而前教谕未满,君方待次。太孺人客死,竟不得禄飬还,又遇盗掠之湖中,几不免。及为吏,尤清苦,终以不屑意而归。盖生平备历艰辛,而其志意不少屈云。君卒于嘉靖二十六年二月二日,其葬以眀年十二月一日,春秋六十有七。先孺人袁氏,生三男:升晋、泰升、晋皆蚤世。后孺人李氏,生三男:钰、金、铨。钰庠生,女四,适左恕、郑与?心庠生张激、王楩。孙男四:学礼、应麒、学诗、庠生。学易,女三。曾孙男二。铨曰:“吾先人宦不遂,其所存有以异于人,不可以不传。以其友李昭所为状来请铭。”铭曰:
靡靡而趋,谓之捷也;孑孑而居,谓之拙也。亦有不然,以直为说也。彼逆与顺,犹一吷也。噫!惟项泾之原,有古君子之坟。
○朱隐君墓志铭
译王君于嘉靖二十三年八月四日去世,享年六十八岁。第二年十二月七日,暂时安葬在度城的祖坟,后来又于某年某月某日正式安葬。我与王氏有姻亲交情,他的遗孤继忠又是我的朋友,前来请我作铭。我推辞不掉,于是叙述其事并作铭。叙说:先生姓王,名塘,字邦献。他的祖先住在昆山淀山湖,已经二百多年。有个叫寿峰的人,元朝末年因兵乱流徙到六合,吴地平定后才返回故居。寿峰生福源,福源生子昭,子昭生安,安生瓛,瓛生乡进士鉴,鉴生璋,就是先生的父亲。起初,进士君怀才不遇却有远大志向,平生以经世济民自许,曾在厅堂大书‘忠孝’二字;那里就是旧日王氏的忠孝堂,乡里至今还传称它。进士君第一次赴春官考试,因病死在京城寓所。先生二十岁时补为博士弟子,已经感慨自伤,想着继承祖先的志向。正德、嘉靖年间,东南百姓困于粮赋和徭役,家产耗尽。即使儒生都亲自服役,先生也只让童仆承担,直到自己无法供给生活,却始终不因此荒废学业。他在南京六次应试,最终都没有中第。先生年轻时就有筋骨方面的疾病,晚年更加严重,年近六十了。他随诸生拜见御史,御史跛着脚行走,众人都在庭中下拜,唯独先生伏在地上不起。御史让两个学生架着他行走,但他的气节并没有因此衰减,过了很久才辞去。此后他常常看着祖先墙壁间的书,流下眼泪。唉!上位者想从下位者那里求取的,不过是忠孝罢了,但未必能够得到;下位者想用来侍奉上位者的,也不过是忠孝罢了,却未必能遇到知遇。王氏身处困顿之中,父子祖孙都以此相互期勉,直到白头仍未能实现,默默地终此一生,实在可悲。先生为人仁慈宽厚,对别人多有施助,有人辜负他,他也不把这当作怨恨。他身体有病,容貌却十分和善;我和他相处,可以说真正体会到了他的为人。先生的母亲沈氏,是城武知县存之的女儿。妻子任氏,没有儿子。同母弟杲生有两个儿子继忠、继孝。先生像对待亲生子一样抚养教育他们,并以继忠为嗣。继忠娶张氏,生有两个孙子文昌、文光。起初进士君用诗文举荐先生治《易》,如今两个孩子又以《春秋》成为博士弟子。铭文说:像牧地上善良的草木,深处生长着肥美的禾田,便生出了鹌鹑;忠孝之德,后世有所凭依。三代都读儒家经典,如今将要兴盛。○《建安县尹沈君墓志铭》先生姓沈,名壁,字惟拱,自号如川。曾祖父名昱,祖父名朴,父亲名寿。弘治八年中南京乡试,出仕后去世。先生二十多岁时,中正德二年南京乡试,于是父子相继以《易》学著名。先生参加考试时,同考官得到他的试卷,认为远远超过他人,便拿给其他教官看。恰逢持卷的考官因言语获罪,被录取的试卷全部落第,只有先生的试卷留存。其他教官因此得以推荐,于是先生四次参加礼部考试,才出任鄱阳教谕。尚未赴任,因母亲去世,改任建昌府南丰县教谕。南丰的学生得到先生的教诲和条规,争相奋发努力,后来有人考中进士。大概南丰已经三十年没有人考中进士了。过了很久,升任建安县知县。先生为人刚强正直,过去侍奉上级官员,上级认为儒官多有借口推托。等到他做县令,看见官员趋走庭拜、上下窥测脸色,便认为自己做不到,想辞官离去。上级因此了解了他的为人,最终强行挽留。他说,杨文敏公的族人世代显贵,扰乱吏治,前任县令没有谁敢过问。先生一概依法处理,豪强大户都服服帖帖。汀州、漳州发生饥荒,布政司下令各州县买粮转运。先生说:‘百姓早晚就要饿死,必须得到粮食,这就像到干鱼店里去索取鲜鱼一样。只要解送银两,米商自然会跟着来。’于是解送银两,米商果然随之而来。其他县买粮的都来不及办成此事。他不违逆上级官员的意旨,又设法使百姓得到便利,往往都是如此。御史巡视县境,距离县城还有十里左右,便停船想拷打百姓;索取案卷却找不到,正在大发怒气,同僚都屏息不敢出声。先生直言说:‘如果到了治所仍然找不到案卷,那才是县令的罪过。为什么要在半路责罚他?况且这里也不是拷问的地方。’御史最终自己惭愧而屈服,说:‘县令说得对。’不久,御史来守苏州,对属下说:‘沈建安,难道不是你们嘉定人吗?你们都向这个人学习,就不必担心不能成为良吏。’任满三年将入京朝见,路过家乡,便留下不再前往。监察官正准备列状推荐他,听说后叹息说:‘唉,沈君辜负我了!’先生少年丧父,与寡母、幼弟妹相依为命,孤单无助。中举以后,家里更加贫困。太孺人年事已高,先生到鄱阳任职以求俸禄奉养母亲;但前任教谕任期尚未届满,先生正在等待候补。太孺人在异乡去世,先生最终未能领取俸禄奉养她而归,又在湖中遇到盗贼劫掠,差点不能幸免。做官后尤其清贫,最终因为不屑于仕进而归隐。大概他一生历尽艰辛,但志向意气丝毫没有屈服。先生卒于嘉靖二十六年二月二日,于第二年十二月一日下葬,享年六十七岁。前孺人袁氏,生三子:升晋、泰升、晋,都早逝。后孺人李氏,生三子:钰、金、铨。钰是庠生。女儿四人,分别嫁给左恕、郑与、庠生张激、王楩。孙子四人:学礼、应麒、学诗、庠生学易;孙女三人。曾孙二人。铨说:‘我的先人仕途没有成功,但他所保存的品格有不同于常人之处,不能不传给后世。’于是拿他朋友李昭所写的行状来请我作铭。铭文说:慢慢随波逐流,人们说这是捷径;孤独地居处,人们说这是笨拙。也有并非如此的人,以正直自守而立说。那些违逆和顺从,在他看来不过像一声轻响。唉,只有项泾原野上,留有古代君子的坟墓。○《朱隐君墓志铭》
君讳珽,字朝贵,苏州嘉定人,世居守信乡蒲华里。考讳锦,祖考讳毓,曾祖考讳惠,元始姓赵氏,中冐陈氏,而赘于朱,赵湮微不可考。朱母之子繁衍,遂为朱氏。今蒲华里人皆称为桥内朱家云。君生而英迈,年八九岁,里中豪来过,衣服都甚,家具酒馔,延之尽敬,豪益倨。君瞋目直视,语祖母曰:“是人何为者也?”持杖骂且逐之。豪遽起出,曰:“健儿可畏也。”甞以事谒龚尚书,应对慷慨,尚书曰:“惜子居田舍,若为士作能吏矣。”忽一日弃耒入郭,中问儒生学,弱冠选为社师。吉月令召诸社师试,时君诗令常独称善。代父徭之,京师道涂所经,辄籍记得进士录,展不置,曰:“设吾有子,当使为此辈人。”时子用宾未生,朼甞以财推让其弟,而性好赒恤人,遂不能自给,日取古诗吟咏,怡然自适。晚得子,慈爱之尤,至性不忍睚眦之怨,至老乃益宽和,绝不与人校,寄傲草野间,不至城市者二十余年。年几七十,子用宾登乡进士录,主长第,其文最高,学者传诵之,卒偿君所愿云。君配李氏,继严氏,孙氏。子男二人,长即用宾,严氏出,友恭尚幼。女三人,王顼,陆萱,吴中英壻也。余与用宾数于京师相见,嘉靖四十一年同自南宫下第还。君长余先人一年,先人以四月谢世,而君以五月三日,实与用宾同此终天之痛,两人相闻皆悲恸也。用宾以明年十月某日葬君于漕滨之原,蒲华塘之右,使其门人进士陈应台具状,因同年进士秦沾、丁允亨来请铭。吾先人尚在殡,何忍为君铭,而义不可辞。铭曰:
性婞直兮不能■〈茓上允下〉也,躬草莱兮□坟典也,苦为义兮自屯蹇也,有嗣人兮能振搴也,逃闲野兮老闭楗也,惟命之逢亦未显也,在君之后终获戬也,吾为斯铭,石可篆也。
○冯会东墓志铭
会东居昆山之安亭,好吟诗,往来吴淞江上。滨江有禅寺,会东时时独坐古桂下,吟不辍,人多笑之。会东常以客授自给。一日过上海,陆文裕公时,五月有朱橘垂颗,公忻然曰:“闻冯雪竹久矣,请为赋诗。”会东即口占,语逼唐人,公大称赏之。雪竹者,会东别字也。会东性潇洒,好游观山水,而力不能有,士人游者顾挟会东以为重,颇游吴越诸山及匡庐、武夷,至辄有诗以传。久之病目不出。文裕公子思禹以江上别业赠会东,会东父子力耕其间。后日本寇掠,会东乃走上海城中,潘录事为分宅居之。海邑士大夫自文裕公所赏,固已奇,会东及是争迎延之,然会东以目病辞不出。张都御史邀为社会,会东一造其门,谢之而巳秀州俗文雅爱士,自会稽杨廉夫、天台陶九成胜国时侨居,甚乐其风土。会东见重海邑,盖其遗风也。嘉靖四十三年十二月某日卒,年七十有九。娶唐氏,子男六:适、迁、遂、逵、述、逊,今惟迁、遂存。女嫁黄良辅,亦前死。迁、遂皆有诗名。会东临终属迁曰:“吾死必乞归君铭吾暮,以余素与善,又余妻王孺人与会东母兄弟也。”迁使人之京师,因陆都事来请铭,盖以某年月日葬某地。会东往时所自营圹也。铭曰:
诗人之作,匪以词豪,性灵所出,其道亦高。古之至人,全德葆真,蓬累而行,卷壳而处,必得其类,于是焉止。江水沄沄,有余清□。后或识之,会东之坟。
○叶母墓志铭
叶裕居太湖洞庭山中,泛湖徒步行二百里,从余游,然又不常留,数往来江海间。所至语合意,即止数日,饮酒高歌,甚欢即又去。江海间人皆以为狂生,然与余言,其母未甞不呜咽流涕也。嘉靖三十二年五月十三日,母卒且葬,来请铭,悲不能自止。予未及为铭,会有倭奴之难,裕亦去,三年不复见。予念裕平生好游,连年兵乱,道途之梗,存亡殆不可知。一日忽复至,则又请其母之铭,悲泣如故。盖江海间以为狂生,而不知其于孝诚如此也。洞庭人山居,仅仅吴仅之一乡,然好为贾,往往天下所至,贾多有洞庭人。至其于父母妻子之欢,犹人也,而裕母其所遭异是,独茕茕以终其身。裕年逾四十,尚未有室家,凡生人之所宣有者,皆无之。裕自言初生时,祖母旦夕诅呪,拜其祖之主而字之曰叶士真。何不以儿去母患之,寄之外氏?时叶氏居在澄湾,其外家在湖沙湾,东西相望,天里所。外母抱裕倚门望西山,夕烟缕起,裕思母黯然泪下。裕每道此,尤悲也。母姓陆氏,卒时年六十五。裕后娶沈氏,生子一人。予怜其意,而为之铭曰:
五湖洞庭,于是焉死,于是焉生。我为是铭,可慰幽灵,其尚何恨?
○陈处士妻王氏墓志铭
译先生名珽,字朝贵,是苏州嘉定人,世代居住在守信乡蒲华里。父亲名锦,祖父名毓,曾祖父名惠。元朝初年本姓赵,中途冒姓陈,后来入赘朱家,赵氏的情况湮没衰微,已经无法考察。朱母所生的子孙繁衍,于是都成为朱氏。如今蒲华里人都称他们为桥内朱家。先生生来英俊豪迈,八九岁时,乡里的豪强来访,穿着华美,带着酒菜,主人恭敬地招待他,豪强却更加傲慢。先生瞪眼直视,问祖母说:‘这个人是什么东西?’拿起棍子一边骂一边赶他出去。豪强急忙起身离开,说:‘这孩子真令人害怕。’他曾因事情拜见尚书龚某,应答慷慨激昂,尚书说:‘可惜你住在乡村,如果做士人,一定能成为能干的官吏。’忽然有一天,他丢下农具进城,向城中的儒生求学,未满二十岁便被选为社师。吉日县令召集各社师考试,当时先生作诗,县令常常独称赞好。他替父亲服徭役,经过通往京师的道路时,总要登记记下沿途所见的进士名录,展开来反复观看,不忍放下,说:‘假如我有儿子,一定让他成为这些人。’当时儿子用宾还没有出生,他曾经把财物推让给弟弟,又生性喜欢周济救助别人,于是自己不能维持生活;但每天拿古诗吟咏,安然自得。晚年得到儿子,格外慈爱;他的天性仁厚,不忍记恨极小的怨仇,年老后更加宽厚平和,完全不与人计较,寄托傲气于草野之间,二十多年不进城市。将近七十岁时,儿子用宾登上乡试进士名录,名列第一,他的文章最高,学者争相传诵,终于实现了先生的愿望。先生的妻子是李氏,继室严氏、孙氏。儿子二人,长子就是用宾,为严氏所生;友恭尚且年幼。女儿三人,王顼、陆萱是吴中英的女婿家属。我们和用宾多次在京师相见。嘉靖四十一年,我们一同从南宫落第回乡。先生比我的父亲年长一年,父亲在四月去世,先生在五月三日去世;用宾和我正共同承受这种终身的悲痛,两人互相听闻后都悲痛欲绝。第二年十月某日,用宾把先生葬在漕滨原野,蒲华塘的右边,并让他的门人进士陈应台写好行状,借同年进士秦沾、丁允亨来请我作铭。我的父亲还停柩未葬,我哪里忍心为先生作铭;但道义上又不能推辞。铭文说:性情刚直啊,不能■■;亲身处在草野啊,□读坟典;苦心行义啊,自己陷于困顿;有了后代啊,能够振兴家声;逃居闲野啊,老来闭门自守;只是遭逢命运,也没有显达;到了先生身后,最终获得福庆;我为此作铭,石碑可以镌刻。○《冯会东墓志铭》会东居住在昆山安亭,喜欢吟诗,往来于吴淞江上。江边有一座禅寺,会东常常独自坐在古桂树下,不停吟咏,人们大多嘲笑他。会东常靠以教授门客维持生活。一天经过上海,当时陆文裕公在任,五月里朱橘挂满枝头,陆公高兴地说:‘久闻冯雪竹的大名,请为此作一首诗。’会东当即口头作诗,语言逼近唐人,陆公大为赞赏。雪竹是会东的别字。会东性情潇洒,喜欢游览山水,但财力不能支持;士人出游时反而带着会东以增加声望。他游历了吴越诸山以及匡庐、武夷,所到之处总有诗作流传。后来眼睛久病,不能出门。文裕公的儿子思禹把江上的别业赠给会东,会东父子在那里耕作。后来倭寇入侵劫掠,会东于是逃到上海城中,潘录事把一处住宅分给他居住。海邑的士大夫因为文裕公的赏识,本来已经认为会东奇异;到这时争相迎接邀请他,但会东因眼病推辞不出。张都御史邀请他参加社集,会东到他门上一趟,也只是辞谢而已。秀州风俗文雅,喜爱士人;自从会稽杨廉夫、天台陶九成在前朝侨居于此,非常喜爱这里的风土。会东受到海邑人的敬重,大概也是这种遗风的延续。嘉靖四十三年十二月某日去世,享年七十九岁。娶唐氏,儿子六人:适、迁、遂、逵、述、逊,现在只有迁、遂在世。女儿嫁给黄良辅,也已先去世。迁、遂都以诗著名。会东临终嘱咐迁说:‘我死后一定请归君为我作墓志铭,因为我一向同他友善,而且你的母亲王孺人和会东的母亲是兄弟姐妹。’迁派人到京师,借陆都事来请我作铭,大概在某年某月某日葬于某地。这是会东过去亲自营造的墓穴。铭文说:诗人的创作,不是凭辞藻的豪壮,而是出自性灵,其境界也因此高远。古代的至人,德性完备而保持本真,像蓬草一样负累而行,像卷曲甲壳一样安居,总能找到同类,于是便在那里止息。江水缓缓流淌,仍有余下的清意□。后世或许有人识得它,就在会东的坟墓这里。○《叶母墓志铭》叶裕住在太湖洞庭山中,泛舟过湖、徒步行走二百里,来跟随我游学,但也不常停留,屡次往来于江海之间。所到之处只要谈得投机,便停留几天,饮酒高歌,兴致很浓时又离去。江海之间的人都把他当作狂生,但他同我谈话时,一提到母亲就不曾不呜咽流泪。嘉靖三十二年五月十三日,他的母亲去世并将下葬,他来请我作铭,悲痛得不能自止。我还来不及作铭,恰逢倭寇之难,叶裕也离去,三年没有再见。我想到叶裕平生喜欢游历,连年兵乱,道路阻塞,生死几乎无法知道。一天他忽然又来了,便再次请求为母亲作铭,悲泣如故。江海之间的人只把他看作狂生,却不知道他对母亲竟有如此诚笃的孝心。洞庭人住在山中,这里只是吴县的一乡;但他们喜欢经商,天下各地往往都有洞庭商人。至于他们享有父母妻子之欢,也和常人一样;但叶裕的母亲遭遇不同,独自孤苦终其一生。叶裕年过四十,尚未成家,凡是常人应有的生活,他都没有。叶裕自己说,他刚出生时,祖母早晚诅咒他,拜着祖先的牌位给他取字为叶士真。为什么不把这个孩子送走,以免母亲忧患,寄养在外祖家呢?当时叶氏住在澄湾,他的外祖家住在湖沙湾,两地东西相对,相距一千里。外祖母抱着叶裕倚门向西山眺望,傍晚炊烟一缕缕升起,叶裕思念母亲,黯然流泪。叶裕每次说到这里,尤其悲伤。母亲姓陆,去世时六十五岁。叶裕后来娶沈氏,生有一个儿子。我怜悯他的心意,为此作铭说:五湖洞庭,在这里死去,也在这里生存。我为此作铭,可以慰藉幽冥中的灵魂;这样还有什么遗憾呢?○《陈处士妻王氏墓志铭》
孺人姓王氏,陈处士讳可乐之妻。父讳士高,以岁贡入太学。三娶无子,元配某氏,生女子子一人。故处士受室,成礼于压氏之庙。太学君落魄,不事生业,家徒壁立,独喜饮酒。孺人治女红,以资其费,即宾至,酒醴羞膳,无不得所欲。太学君卒,乃归于陈。未几,处士病瘵,生一子,周岁矣,且死,顾谓孺人曰:「伯兄无子,可以儿与之。」孺人曰:「养老字孤,吾事也。」因泣下,截发以自誓。时庚午之岁,大侵,道殣相望。孺人抱一岁儿,哭其夫,且汲饪以承迎二亲,甚艰难也。卒以孝养终二亲之世,而丧葬之命其子,事其兄,公如夫之教,内外相依倚为命,以迄于有成。居无一亩之宫,在阛阓中,人罕见其面。尼媪往来,富贵家与妇人交杂,膜呗尤数,从寡妇人游。孺人一切谢绝之。晚年目蜗睆朦朦然,甚不自得。医至,却之曰:「吾手不能与人诊视也。」盖年二十四而丧处士,六十有二而卒,时嘉靖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一日也。于是嫠居几四十年矣。初,处士之曾祖讳翊,中乙榜进士,授胶州学正,历应山、压府教授,甞为会试同考官。昆山之士以易学登第,自应山君始。家世读书,清贫节行,尤可慕尚也。孺人子一人,唐县学生;孙二人,王道县学生,次王政。葬以嘉靖二十九年十二月十七日,在白马泾随字圩之新茔。其辞曰:
二仪奠极,自初有民。阴阳配耦,男女贞行。圣人因之,秩为典常。法则天地,垂象咸恒。王道凌迟,《关睢》剌兴,郑卫靡靡,礼俗以倾。会齐于禚,天宇晦暝。孰知千载,是心犹明,懿矣淑婉,居然性灵。争芬昧谷,竞节高冥。有赫管彤,于昭汗清。子政作传,元凯翼经。无微不显,靡幽不呈。镌辞于石,以继前人。
○太学生陈君妻郭氏孺人墓志铭。
孺人姓郭氏,长洲人,封鸿胪寺丞讳某之曾孙,处士讳某之孙,太学生讳受益之子,归陈氏,工部都水司郎中讳天贵之子妇,太学生大雅之妻也。年四十有四,以嘉靖三十四年七月二十九日卒。太学君为治葬事,遣其子良谟来请铭。初,孺人始归陈氏,太学日游庠舍,不能治生产,几无以自赡。孺人父母家在吴淞江上,田肥美,岁多收,为捐嫁时衣被财物,买田庐,每岁之冬即往收获,苦寒迨春而面甞皲瘃。凡宾祭补绝饎爨,一任其劳苦,时节缩而用其仂。纤丽之服,珍华之餙,屏去不御。亲党有邀为宴会者,曰:“饮酒非妇人事”,辄谢之。辛勤二十余年,家用可以给,而夫君以年赀贡入太学,满次谒选,当为州县官,不日有禄养,而教育其子为进士业,亦既有成矣。一旦构危疾,自知其不起,为其子女从容叙述生平,言始为妇以至于今,其勤劳如此。若操舟渡江,舟中之人仅巳登岸,而操舟者没焉,因唏嘘不自已。家人度为榇湏若干直,孺人闻之,即曰:“吾不湏此木,当若干直可也。”又曰:“吾生自谓尽瘁于尔家,然不欲费,但得片石,求能文者志吾墓足矣。”予闻而伤之。孺人以女子有志于名后世,夫岂为区区之名,即其平生之志有不容没没者。予读《谷风》之诗,盖夫妇之变也,其称所以为其夫者曰:“就其深矣,方之舟之;就其浅矣,泳之游之。何有何无,黾勉求之,至于旨畜以御冬。甚微细者,亦自言之,亹亹不厌。”千载而下,可以见为人妇者之心也,其亦可悲也巳。孺人生子男二人:良谟,长洲县学生;良策,尚幼。女子一人,适李春阳,吴县学生。孙男女二人。其葬在武丘乡,卒之明年正月二十四日也。铭曰:
郭世巨族居□方里大胪,貤封亦以贵起来。嫔陈宗实,相厥美,致其畜藏,勤毖自喜。悲彼褕衣,不能为婢。一世之志,迫于短晷,不承其享,贻后之祉。
○顾孺人墓志铭
译孺人姓王,是陈处士名可乐的妻子。父亲名士高,以岁贡生身份进入太学。她三次出嫁却没有儿子,原配某氏生有一个女儿。前夫去世后,孺人才嫁入陈家,在压氏的宗庙举行婚礼。太学君困顿失意,不经营生计,家中一贫如洗,只喜欢饮酒。孺人操持女红,来供给他的费用;宾客来到时,酒浆饭菜无不满足他的要求。太学君去世后,她才归于陈家。不久,处士患肺病,生了一个儿子,儿子已经一岁,处士将死时回头对孺人说:‘大哥没有儿子,可以把孩子给他。’孺人说:‘奉养老人、抚养孤儿,是我的责任。’于是流下眼泪,割断头发来表明自己的誓愿。当时是庚午年,发生大灾荒,道旁饿死的人接连不断。孺人抱着一岁的孩子,哭悼丈夫,同时汲水做饭来奉养二位老人,十分艰难。最终她以孝顺奉养二位老人,直到他们终其一生;又按照丈夫的遗命为他们办丧事和安葬,侍奉她的兄长,内外相互依靠为命,直到孩子有所成就。她住处没有一亩大的房屋,位于闹市之中,人们很少见到她的面容。尼姑、老妇往来,富贵人家与妇女杂处,诵经礼佛尤其频繁,她却同寡妇们交游。孺人一概拒绝这些事情。晚年眼睛昏花朦胧,十分不自在。医生来了,她拒绝说:‘我的手不能替别人诊视。’她二十四岁时失去处士,六十二岁时去世,当时是嘉靖二十六年十二月十一日。这样她守寡将近四十年。当初,处士的曾祖父名翊,考中乙榜进士,被授予胶州学正,历任应山、压府教授,曾任会试同考官。昆山士人凭《易》学考中进士,是从应山君开始的。家世代读书,清贫而有节操,尤其值得仰慕。孺人有一个儿子,是唐县学生;两个孙子,王道为县学生,次子王政。于嘉靖二十九年十二月十七日葬在白马泾随字圩的新墓地。铭辞说:天地确立了最高的法则,人类自开始出现便如此。阴阳相配,男女遵守正道。圣人顺应这一原则,制定为常典。以天地为法则,显示的法象全都恒久不变。王道衰落,《关雎》的讽刺由此兴起;郑、卫之乐萎靡,礼俗因此倾覆。齐国诸侯在禚地会盟,天宇昏暗。谁知道千年以后,这颗心仍然光明?美好啊,贤淑温婉,性情自然灵秀。她的芬芳可与昧谷争胜,她的节操可与高冥竞高。有鲜明的女子史册可作凭证,清白之名昭然如汗青。子政作传,元凯辅翼经书。细微之处无不显明,幽暗之处无不彰显。把这些铭辞刻在石上,以继承前人的事业。○《太学生陈君妻郭氏孺人墓志铭》。孺人姓郭,是长洲人;是封鸿胪寺丞某的曾孙女、处士某的孙女、太学生受益的女儿,嫁入陈氏,是工部都水司郎中天贵的儿媳、太学生大雅的妻子。四十四岁时,于嘉靖三十四年七月二十九日去世。太学君办理安葬事务,派他的儿子良谟来请我作铭。当初孺人刚嫁入陈家时,太学君每天游学于学校,不能经营生计,几乎没有办法养活自己。孺人的父母家在吴淞江上,田地肥美,每年收成很多;她便拿出出嫁时的衣被财物,买田地房屋,每年冬天就前往收获,忍受严寒直到春天,脸面常常冻裂。所有招待宾客、祭祀、补缀衣物、饮食做饭的事,都由她承担劳苦;逢年过节便节省开支,使用自己的劳力。纤巧华丽的衣服、珍奇华美的装饰,全都弃置不用。亲族朋友有人邀请她参加宴会,她说:‘饮酒不是妇女的事情。’总是辞谢。辛苦劳作二十多年,家用已经可以供给;而夫君又以年资贡入太学,任期届满后等待选官,应该很快就能做州县官,取得俸禄奉养父母,也教育儿子走上进士之业,事情已经有了成效。可是有一天突然患了重病,自知不能痊愈,便从容地向子女讲述一生,说自己从开始做妇人直到今天,辛劳竟是如此。这就像驾船渡江,船里的人仅仅登上了岸,驾船的人却沉没了,她因此叹息哭泣,不能自止。家人估算做棺材需要若干价值,孺人听到后便说:‘我不需要这样的木材,花费若干钱就可以了。’又说:‘我一生自以为已经为你们家竭尽劳苦,却不想浪费钱财;只要得到一块石头,请能写文章的人为我记下墓志就够了。’我听后为之悲伤。孺人作为女子却有志于名声流传后世,难道只是为了区区的名声吗?可见她平生的志向中有不能默默湮没的东西。我读《谷风》诗,那大概写的是夫妇关系的变化,其中称说妇人为丈夫所做的事:‘遇到深水,就用方舟渡过去;遇到浅水,就游过去。家里有的没有的,都努力设法求取,直到储备好美味食物来度过冬天。即使极其细小的事情,也亲自说出来,勤勤恳恳而不厌烦。’千年以后,还可以看见做妻子的人的心情,这也实在令人悲伤。孺人生有两个儿子:良谟,是长洲县学生;良策,还年幼。女儿一人,嫁给李春阳,是吴县学生。孙子女二人。葬在武丘乡,是去世第二年的正月二十四日。铭文说:郭氏世代是大族,居住在□方里;大胪之职,因世代承袭而获得贵显。她嫁给陈氏宗族的宗实,辅佐并成就他的美德,积聚家产,勤劳谨慎而自得。可悲那华美的衣服,不能让她成为婢女。她一生的志愿,被短暂的生命所迫,未能享受成果,却把后代的福祉留了下来。○《顾孺人墓志铭》
嘉靖二十七年,沈君子善丧其配顾孺人。又明年,举进士,官鄱阳。孺人尚在殡。寻以中宪之丧还家,明年治葬事,以孺人祔于昆山县横塘祖茔之次,寔三十二年某月日也。子善先期来请铭,其子尧俞从予游,每念其母,辄流涕曰:“吾母贤,非夫子,其谁宜铭?”嗟夫,富贵寿天,非所以论贤者,而贤者之志不在于此。然世恒以是为幸不幸,相与为悲喜,亦夫人之情哉!沈氏世以诗书名,家中宪趾美,前武三为二千石,而孺人之考给事兄弟起海上,一时同官黄门,并贵显矣。孺人托于两家,得子善以为之壻,孰不为喜?然孺人未及笄,属给事捐馆舍,哭泣悲哀,几不能以生。后每追慕顾念,有终身之悲。而子善为诸生,悒悒不得意,孺人与共劳苦,有鸡鸣警戒之志。及游两京太学,遂魁畿甸多士,又再试不利,比及第,孺人几及见之,而先以死。盖富贵寿殀之数,虽父子夫妇不能相及者,此其所以可悲也。孺人生而敏慧,数岁为给事制小冠,给事喜为冠以出见客,常以格言教训,孺人辄能记。其后每称以朂其子。为人凝重,在父母侧,不问不言,或竟日无一言,虽中宪严惮之。君所交游,以文字学业相过从,即喜具食饮,令尽欢。苟非其人,虽林材茗不时至也。见其子夜读书,辄纺绩与共灯火,用劝率之事。祖姑太宜人尤孝敬,中宪之官太宜人老不能行,甞谓中宪有贤孙妇,即汝,面汝目在吾眼前矣。其贤如此,盖子善宦学之助为多焉。给事讳济,官刑科给事。中宪讳大楠,官至惠州府知府。子善名绍庆,今为鄱阳县知县。孺人生于正德四年七月十四日,得年四十。男子子二人:尧俞、尧典。女子子二人,壻王炳衡、王伯稠。后出女子子一人。妾出男子子二人:尧钦、尧文。昔雍门子以哭见孟甞君,孟甞君为之增欷呜唈,流涕不能自止。予铭孺人,盖有伤心者铭。曰:「
嗟夫!人之婉好,宜其寿考,胡遽以殀?其行独而不禄。嗟夫!造物者区区以此为仇,夫孰能知其由?
○郑君汉卿寿藏铭
郑君汉卿年五十九,为寿藏,请予书其家世生年月日而铭之。蘧伯玊行年六十而六十化,未知今之所谓是之非,五十九非也。汉卿宁以今之五十九之是耶?蜚廉为纣石椁,北方桓司马为石椁,君子讥之。赵大仆司空表圣之徒,皆预为寿藏,后世以为达。若以为在上为乌鸢食,在下为蝼蚁食,则二子亦取讥于世矣。盖有不可以一而论者。羊叔子登岘山而叹,杜元凯自书其功于二石,一竖岘山之上,一沉汉水之渊。二子岂为身后之名而登高顾盻,周览百世之后,叹生人之速化,其意远矣。予少闻长老言,吾乡先达之高致,天下太平,士大夫弃官家居,以诗书文艺为乐。吾外高祖太常夏公,与汉卿之祖刬庵先生,生时皆有寿藏。数十年来,前辈风流,邈不可复见也。郑汉卿其有意慕其祖之为者与?汉卿名吉,字汉卿,又自号怡山。其先汴人,宋华元居中之后,南渡始家于昆山。祖讳文康,正统戊戌进士,乞恩归飬,遂不复仕乡里,高之所谓介庵者也。父讳暠,成化戊子举人,遥授吉水县丞。汉卿生弘治辛亥某月某日,娶某氏,生女某,嫁顾光裕。侧室某氏,生子某某。予为汉卿书如此,葢予知其意欲有所述,而又不自言,予亦莫得而论也。郑氏世传带下医,有神验,其家甚有方书,汉卿尤能变而通之,多所全活。然予问其治状,亦不言也。曰:「活人自是医者之事,且吾亦不知人之所以活。」元凯非为区区一时之功,吾何敢蕲为后世之太仓公邪?寿藏在圆明村某字圩之原,为三宂,以十月日初度之辰封之,寔嘉靖二十八年。铭曰:
天地扩扩,日月循行,星辰粲列,万物毕形。孰谓之有?目明则眀;孰谓之无?目冥则冥。以死为凥,以生为脊。猗与郑君,古之达识,啸歌高堂,乐饮玄室。我为铭文,刻于贞石。
○中奉大夫江西右布政使致仕雍里顾公权厝志(并铭)
译嘉靖二十七年,沈君子善为妻子顾孺人办丧。第二年,子善考中进士,任职鄱阳。孺人当时还停柩未葬。不久因中宪大夫去世而回家,第二年办理安葬事务,把孺人附葬在昆山县横塘祖坟旁边,实际是嘉靖三十二年某月某日。子善事先来请我作铭,他的儿子尧俞跟随我游学,每次想到母亲就流泪说:‘我的母亲贤德,除了先生,还有谁适合为她作铭呢?’唉,富贵、长寿、早夭,并不是评论贤人的标准;贤人的志向也不在这些。然而世人常常把这些当作幸运和不幸,彼此为之悲喜,这也是人的常情吧!沈氏世代以诗书闻名,家中宪大夫继承祖先的美德;此前武官三次任二千石,而孺人的父亲给事中及其兄弟从海上兴起,一时都任黄门之官,显贵荣耀。孺人依托于这两家,得到子善作为女婿,谁会不感到高兴?然而孺人还未到笄年,给事中就去世了,她哭泣悲哀,几乎不能活下去。后来每每追念父亲,始终怀有悲痛。子善做诸生时,郁郁不得志,孺人与他共同劳苦,有《鸡鸣》诗所说的警戒相勉之意。等到子善游学于两京太学,便在京畿士人中名列第一;后来两次考试失利,直到中第时,孺人几乎就要见到,却先一步去世了。富贵、长寿、夭亡自有定数,即使父子夫妇也不能相互分享,这正是令人悲伤之处。孺人生来聪慧,几岁时便替给事中制作小帽;给事中高兴地戴着它出去会见宾客,常用格言教诲她,她总能记住。后来给事中常常称赞这些话来勉励自己的儿子。孺人为人庄重,在父母身旁,不问不说,有时一整天一句话也不说,即使中宪大夫也敬畏她。子善所交往的人,只要以文章学业往来,她便喜欢准备饮食,让他们尽兴;如果不是这样的人,即使是林材、茶叶,也不会随意送去。看见儿子夜里读书,她就纺纱绩麻陪着他共用灯火,以此勉励督促。她对祖姑太宜人尤其孝敬。中宪大夫任官时,太宜人年老不能行走,曾说:‘中宪有贤德的孙媳妇,就是你;你的面容目光如今还在我眼前。’她贤德如此,大概对子善的仕途和学业帮助很多。给事中名济,官至刑科给事。中宪名大楠,官至惠州府知府。子善名绍庆,现在任鄱阳县知县。孺人生于正德四年七月十四日,享年四十岁。儿子二人:尧俞、尧典。女儿二人,女婿是王炳衡、王伯稠。后来又生女儿一人。妾生儿子二人:尧钦、尧文。从前雍门子以哭泣去见孟尝君,孟尝君因此更加抽泣呜咽,眼泪流个不停。我为孺人作铭,大概也是因为有伤心之事。铭文说:唉!人的容貌温婉美好,本应长寿,为什么突然夭折?她的品行独高,却没有得到福禄。唉!造物者偏偏把这种事当作仇敌来对待,谁又能知道其中的缘由呢?○《郑君汉卿寿藏铭》郑君汉卿五十九岁时营造寿藏,请我书写他的家世、生年月日并作铭。蘧伯玉年六十岁时仍自认为每天都有新的变化,不知道如今所谓的是非是否正确,五十九岁难道就不对了吗?汉卿难道宁可认为如今五十九岁才是正确的吗?飞廉替纣王造石椁,北方的桓司马也造石椁,君子都讥笑他们。赵大仆、司空表圣之类的人,都预先营造寿藏,后世认为他们通达。如果认为人在上面会被乌鸦老鹰啄食,在下面会被蝼蚁啃食,那么这两个人也会被世人讥笑了。大概事情不能一概而论。羊叔子登上岘山而叹息,杜元凯亲自把功业写在两块石碑上,一块立在岘山之上,一块沉入汉水深渊。这两个人难道是为了身后的名声,才登高远望、遍览百世之后的世界吗?他们是感叹人生迅速变化,其心意十分深远。我年轻时听长者说,我们乡里的前辈有高尚的风致:天下太平时,士大夫弃官居家,以诗书文章技艺为乐。我的外高祖太常夏公,以及汉卿的祖父刬庵先生,生前都有寿藏。几十年来,前辈的风流遗韵遥远得再也见不到了。郑汉卿大概是有意仰慕祖父的作为吧?汉卿名吉,字汉卿,又自号怡山。他的祖先是汴地人,是宋代华元居中的后裔,南渡以后才在昆山定居。祖父名文康,是正统戊戌进士,乞求恩典回乡奉养父母,从此不再做官,乡里称他为介庵先生。父亲名暠,是成化戊子举人,遥授吉水县丞。汉卿生于弘治辛亥某月某日,娶某氏,生女某,嫁给顾光裕;侧室某氏,生子某某。我替汉卿这样写,是因为我知道他的心意想有所述说,却又不亲自说明,我也无法评论。郑氏世代传授妇科医术,常有神效,家中有很多医方书,汉卿尤其能够灵活运用、融会贯通,救活了许多人。但我问他治疗的情况,他也不肯说,只说:‘救活人本来就是医生的职责,而且我也不知道人为什么能够活下来。元凯并不是为了区区一时的功劳,我哪里敢希望成为后世的太仓公呢?’寿藏在圆明村某字圩的原野上,共有三穴,于十月某日汉卿生日时封闭,确是嘉靖二十八年。铭文说:天地广大无边,日月循环运行,星辰灿然罗列,万物全都显现。谁说它是有?眼睛明亮便看见明;谁说它是无?眼睛闭上便归于冥暗。把死亡看作居所,把生存看作脊梁。啊,美好的郑君,是古代那样通达事理的人;在高堂上长啸高歌,在幽深的墓室中快乐饮酒。我作下这篇铭文,刻在坚贞的石头上。○《中奉大夫江西右布政使致仕雍里顾公权厝志》(并铭)
公讳梦圭,字武祥,世居昆山之雍里,故以为号。高祖违良,曾祖讳恂,皆以文康公贵,赠光禄大夫柱国少保兼太子太傅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祖讳宜之,封山西道监察御史,文康公之兄也。父讳潜,监察御史,马湖府知府,进封中宪大夫。顾氏自中宪始登进士,文康公位至台辅,而公父子仍世登科,贵显于时。公始入仕,年尚少,授刑部浙江司主事,改南京吏部稽勋司主事,迁验封司郎中。会诏下求言,公上疏言六事,皆时政之要,而罢去中官镇守,当世施行焉。高陵吕仲木,吉水邹谦之,皆海内名流,同在郎署,一日会饮,吕公撷梅花谓公曰:「武祥如此花矣。」其见推重如此。甞与吕公泛舟清溪,公亦忻然自以为得焉。擢广东布政司参议,行部至遂溪,道暍县令跪献茶瓜,公知令贪,不受,竟劾去之。海北有平江青莺杨梅乐民四珠池,诏书督采甚急,公上疏言:「海面珠池,先朝率十五六年或十年一采,始得美珠。迩者三年再采,珠已耗竭。葢珠蚌之生息甚难,采愈数得珠愈少,非积久不能美硕繁伙也。每采当用舟筏兵夫万计,往来海中,因以为盗。近年剧贼黄山秀葢起于珠池也。蝥户触犯瘴雾腥气,辄死,尤可悯念。海北项罹饥荒雕瘁尤甚,劳役不止,将冈他虞,非国家之福也。乞敕停罢飬宝源,以宽民力。」疏入,文康公见之愕曰:「奈何为此惊人事耶?」下部寝不覆奏,而二郡卒买珠以充贡。陶都御史谐议剿西山傜,空其地,填以新民,引韩襄毅公故事为比。公力言:「傜不宜尽杀,且新民畏其吞噬,而土兵厌傜山之荒落,必不可居。」韩公于廉州流贼残破之余,召新民填其空,而廉地皆平原,非今比也。陶公卒从公言,寻迁江西左参议,丁外艰,服除,升山东按察司副使,改提学河南,训士先以行义作谕,高才生文汴人称之。会郊庙覃恩进阶中宪大夫,是年,天子驾之安陆道,河南一省官尽出迎,而公处守。有诏:「宗室惟亲王朝行在所,公榜诏旨于省门,宗王以下视常加敛戢焉。」升福建布政司左参门政。闽多山峻岭,公触冐炎雾,行部千余里。寇掠连江,自浙入寿宁,寿宁万山起伏如波涛。官兵至,贼散藏人家,欻然无迹;兵去复出。公至,讯得所匿,尽捕之。其冬复有浙贼自车岭入松溪,刼崇安、建阳。公至建宁,又得土贼,贼于是始平。太庠闽人以为囊橐贼,以故纵,公盖得其要,非徒兵力所能竟云。擢本省按察使,升江西右布政使。行至建宁,病作,上疏恳乞致仕,得俞旨。公在闽持宪无所挠,而高御史刻深,州县官被按问无免者,朝论罪之。高知公已去,遂欲劾公以自觧,奏寝不报,而高竟坐贬。公为人敦重,言不能出口,所至阖户读书,绝无他好,而自奉如寒素。孝友恭逊,乡人称其厚德。公在汴,文康公方柄用,人皆拟其峻擢。及闽藩之命,莫不叹息,谓公不扳家势以升也。然以年少登科,爱嗜文学,宜在清华之地,而久滞外省,非其所乐。甞语所亲曰:「北河棹舩者邪许之声,曰腰弯折,此今人以喻两司官者也。」其不能无望如此。虽位崇岳牧,以强年解组,优游林麓。有子又皆才俊,能绍其业,人望之以为不可及,然竟默默不自得,以亡。呜呼!世之能成其志者,葢少矣。其所遭际,何可一槩而论也?如公者,岂不悲哉!公卒于嘉靖三十七年十二月二十三日,年五十有九。配皇甫氏,封恭人。子男二:允默、允焘;女一,许聘李延实。孙男女四。以岁之不利,权厝于中宪公之域,在县北之巴城。嘉靖三十九年九月三日也。铭曰:
巴湖灏灏,东奠高原,萧森古木,哲人藏焉。爰卜山龙,穿中有戾,聿来从之。金井浮竁,考事撰词,识其日月。悲则有余,匪言能发。竢于再卜,惟龟墨食,征文列位,昭垂穹石。
○亡儿■〈曾羽〉孙圹志
译公名梦圭,字武祥,世代居住在昆山雍里,所以以雍里为号。高祖名违良,曾祖名恂,都因文康公显贵而获赠光禄大夫、柱国、少保兼太子太傅、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祖父名宜之,封为山西道监察御史,是文康公的兄长。父亲名潜,任监察御史、马湖府知府,进封中宪大夫。顾氏从中宪大夫开始有人考中进士,文康公官位达到台辅,而公父子仍世代登科,在当时显贵荣耀。公开始做官时年纪尚轻,被授为刑部浙江司主事,改任南京吏部稽勋司主事,升任验封司郎中。恰逢诏令下求直言,公上疏陈述六件事,都是当时政务的要务,其中罢除宦官镇守一事,后来在当世施行。高陵吕仲木、吉水邹谦之,都是天下名流,同在郎署任职。一天聚饮时,吕公摘梅花对公说:‘武祥就像这花一样。’他受到推重就是如此。曾经和吕公泛舟清溪,公也欣然自以为得意。升任广东布政司参议,巡行部内到遂溪时,路上天气炎热,县令跪着献上茶和瓜果。公知道县令贪婪,不肯接受,最终弹劾罢免了他。海北有平江、青莺、杨梅、乐民四处珠池,诏书催促采珠非常急迫,公上疏说:‘海面的珠池,先朝大概每十五六年或十年采一次,才可以得到美珠。’ 近来三年内两次采珠,珍珠已经耗竭了。因为珠蚌生长繁殖十分困难,采取得越频繁,所得珍珠越少;不是积累很久,便不能得到美好、硕大而繁多的珍珠。每次采珠都要动用成千上万的船筏和士兵、民夫,往来海上,因此也因而成为盗贼。近年的大盗黄山秀,大概就是从珠池起事的。采珠户触犯瘴雾和腥气,往往立即死亡,尤其值得怜悯。海北一带遭受饥荒,凋敝困苦尤其严重;劳役又不停止,将要酿成其他祸患,这不是国家的福分。请下令停止养珠宝源,以宽减百姓的负担。奏疏呈上后,文康公看了惊愕地说:“怎么竟做这种惊动人的事呢?”于是下交有关部门搁置,不再覆奏;但二郡最终还是买珠来充作贡品。陶都御史提议围剿西山的傜人,清空那片地方,再用新迁入的百姓填补,并引用韩襄毅公的旧例作为根据。公极力陈说:“傜人不应全部杀掉;况且新迁的百姓害怕被他们吞并,土兵又厌恶傜山荒凉偏僻,必然不能居住。”韩公当年是在廉州流贼破坏之后,召集新民填补空缺;而廉州土地都是平原,不能与今天相比。陶公最终听从了公的意见。不久,公升任江西左参议;遭逢父亲丧事,服丧期满后,升任山东按察司副使,改任河南提学。他教导士子,首先以品行和义理作训谕;高才学生文汴,河南人都称赞他。适逢郊庙大赦恩典,公晋升为中宪大夫。这一年,天子驾临安陆道,河南一省的官员全都出城迎接,而公留守。有诏令说:“宗室中只有亲王可以到行在朝见;把诏旨张贴在省门,亲王以下的人都应比平常更加收敛谨慎。”升任福建布政司左参政。福建多高山峻岭,公冒着炎热和瘴雾,巡视所属地区一千多里。盗贼劫掠连江,从浙江进入寿宁;寿宁群山起伏,如同波涛。官兵到达后,贼人散入百姓家中藏匿,转眼便无踪无迹;官兵一走又出来。公到达后,审讯查出他们藏身之处,将其全部逮捕。这年冬天,又有浙江贼人从车岭进入松溪,劫掠崇安、建阳。公到建宁,又查获当地盗贼,盗贼从此才被平定。太学中的福建人认为有人给盗贼提供资助,并故意纵容;公大概抓住了其中的关键,并非单凭军队力量所能彻底解决。公升任本省按察使,又升任江西右布政使。行至建宁,疾病发作,便上疏恳请退休,得到皇帝批准。公在福建执掌司法,从不受人牵制;但高御史苛刻严酷,州县官员受到审问,没有一个能免罪,朝廷舆论因此责怪他。高御史知道公已经离任,便想弹劾公来为自己解脱,奏疏被搁置没有答复,而高御史最终还是因罪被贬。公为人敦厚稳重,不善于言辞;所到之处都闭门读书,绝无其他嗜好,自己的生活也像寒门素士一样俭朴。公孝顺父母,友爱兄弟,恭敬谦逊,乡里人都称赞他的厚德。公在汴州时,文康公正当权用事,人人都猜想他会受到迅速提拔。等到任命他为福建藩司官时,没有不叹息的,都说公没有攀附家族势力来升迁。然而他年轻时便登科,又喜爱文学,本来应当处在清贵显要之地,却长期滞留外省,这并不是他所乐意的。他曾对亲近的人说:“北河上摇橹船夫发出‘邪许’的号子,说‘腰弯折’;如今人们就用这句话来比喻两司官员。”可见他不能没有失意之情。虽然官位尊贵,身为地方长官,却在壮年便解职归乡,优游于山林之间。他的儿子又都才华出众,能够继承他的事业,众人都认为别人难以企及;可是他最终默默无闻,不能自我满足,便去世了。唉!世上能够实现自己志向的人,大概很少。他所遭遇的际会,怎么可以一概而论呢?像公这样的人,难道不可悲吗?公卒于嘉靖三十七年十二月二十三日,享年五十九岁。妻子皇甫氏,封为恭人。儿子二人:允默、允焘;女儿一人,许配给李延实。孙辈男女四人。因为这一年收成不好,暂时把灵柩安葬在中宪公墓地内,在县城北面的巴城。时间是嘉靖三十九年九月三日。铭文说:巴湖浩浩荡荡,向东镇临着高原;古木萧疏森然,贤哲之人长眠于此。于是选择山势龙脉,凿穿山中墓穴有不顺之处,便随之改正。金井之中浮放着墓穴,考订事迹撰成铭词,记明年月日。悲痛之情有余,却不是言语所能表达。等待再次卜选墓地,只有龟兆显示吉利;征集文章,列明官位,使它昭示并垂传于高大的石碑之上。亡儿【缺字】孙墓志
呜呼!余生七年,先妣为聘定先妻,而以吾姊与王氏天年,而先妣弃余。余晚婚,初举吾女,每谈先妣时事,辄夫妇相对泣。又三年生吾儿,先妻时已病,然甚喜,呼女婢抱以见舅氏。临死之夕,数言「二元,时时戟二指以示余」,可痛也。盖吾祖始有曾孙,故其母字之曰「曾孙」,余重念其母言,又以「曾孙」不可以为讳,故名■〈曾羽〉孙云。时吾儿生甫三月,日夜望其长成,至于今十有六年,见吾儿丰神秀异,巳能读父之书,常自喜先妻为不死矣。而先妣晚年之志,先妻垂绝之言,可以少慰也。不意余之不慈不孝,延祸于吾儿,使吾祖、吾父垂白哭吾儿也。吾儿之亡,家人无大小哭尽哀,今母之党皆哭之愈于亲甥。其与之游者,相聚而哭。其性仁孝,见父母若诸母,尚有乳哺之色,慈爱于人,多大人长者之言,故其死莫不哀。始余怜吾儿,不甚督课,□或以为言,余独自念如吾儿当自不待督课也。甞试之,三史即能自解。诸生来问学者,余少出令儿口传,往往如所言。或入自外舍,辄就几旁展卷视所读何书。余闲居无事,学著书,每一篇成,即持去忻然朗诵。与之言世俗之事,不屑也。一日余与学者说书,退食方念诸子,天寒日已西,尚未午飧,使人视之,则儿已白母为具食矣。洞庭有来学者,贫甚,余馆之。儿时造其室,视食饮殷勤慰藉其人,为之感泣。余与妻兄市宅,宜已雠而求不已,儿每从容言「舅舍大宅而居小宅,可念吾父终当恤之,他勿论也」。余误笞一人,儿前力争之,余初不省,而后悔。笞者闻儿死,为之大哭。
余穷于世久矣,方图闭门教儿子。儿能觧吾意,对之口不言而心自喜,独以此自娱。而天又夺之,如此余亦何辜于天耶?岁之十二月,余病畏寒,不能蚤起,日令儿在卧榻前诵《离骚》,音声琅然,犹在吾耳也。会外氏之丧,儿有目疾,不欲行,强之而后行,葢以已酉往,甲子死也。方至外氏,姿容粲然,见者叹异,生平素强壮无疾也。孰意出门之时,姊弟相携,笑言满前;归来之时,悲哭相向,倏然独不见吾儿也。前死二日,余往视之,儿见余夜坐,犹曰:“大人不任劳,勿以吾故不睡也。”曰:“吾母勿哭,我吾母羸弱,今三哭我矣。”又数言亟携我还家,余谓汝病不可动,即颦蹙甚苦,盖不听儿言,欲以望儿之生也。死于外氏,非其志也。呜呼!孰无父母妻子?余方孺慕,天夺吾母,知有室家;而余妻死,吾儿几成矣,而又亡。天之毒于余,何其痛耶?吾儿之孝友聦明,与其命相,皆不当死。三月而丧母,十六而弃余,天之于吾儿,何其酷耶?常时足不踰阈外,而以旅死,其又何耶?术者曰:“外氏之丧,以甲寅呼癸巳,吾儿癸巳生也。”青乌之书,佹琐拘畏,常以为不可信,其又足以移祸福于人耶?禹鼎沦没,九黎朋德,是何白日晦冥,邪鬼鸱张,神好俶扰,王虺封豕,长爪巨牙,暴横于原野之间邪?何美好清淑如吾儿,使之摧折沉埋?必蒙倛而鸷盩者,乃享富贵而长世也。夫服仁义,称先王,非独世之所嗤笑,抑亦天之所嫉恶也。余茕茕世路,落落无所向,回视三穉,韩子所谓“少而强者不可保,而孩提者可冀其成立耶”?呜呼!吾于世已矣。按礼,公为适子之长殇,中殇;大夫为适子之长殇,中殇。是适子亦殇也。而《春秋》伯姬卒传曰:“此未适人,何以卒?许嫁矣,妇人许嫁,字而笄之,死则以成人之丧治之。”郎之战,汪踦死,鲁人欲勿殇,孔子曰:“能执干戈以□社稷,虽欲勿殇,也不亦可乎?”先王之礼为。之大法而已。至于旲时损益轻重之宜,一听之于人。《檀弓》记曾子问诸篇,可见矣。夫礼之精微,不能一一而传也。余悲吾母之志,而先妻于是真死矣。故字之曰「子孝」,而以成人之丧治之。葢吾祖、吾父之所痛,国人之所许,而先妣之志之所存也。孔子曰:「延陵季子,吴之习于礼者也。」夫延陵季子之葬子,非古有也,而孔子之所谓合礼者也。余于吾儿,欲勿殇也,其可乎?死之四日,丁卯为圹,于县之金潼港,先高祖承事郎府君飨堂之东房。渴葬未成葬也。书以志余之悲而已矣。嘉靖二十有七年,岁次戊申十有二月某日。
归先生文集卷之二十二
●归先生文集卷之二十三
吴郡归有光着
门人王执礼校
墓表
◆墓表
亡友方思曾墓表
从叔父府君坟前石表辞
通政使司右参议张公墓表
封奉政大夫南京兵部车驾司郎中王君墓表。
怀庆府推官刘君墓表
敕赠翰林院检讨许府君墓表
○亡友方思曾墓表
译唉!我七岁时,母亲为我聘定了先妻;后来母亲又把我的姐姐嫁给王氏,姐姐享尽天年,而母亲却离弃了我。我结婚较晚,刚生下女儿时,每当谈起母亲当年的事情,夫妻二人总是相对哭泣。又过了三年,我生下儿子;那时先妻已经生病,但她非常高兴,叫女婢抱孩子去给舅父看。临死的那天晚上,她多次说:“二元。”又常常伸出两根手指给我看,实在令人悲痛。大概我的祖父才有了曾孙,所以孩子的母亲给他取字为“曾孙”。我深深记着孩子母亲的话,又因为“曾孙”不可以作为避讳之名,所以给他取名为【缺字】孙。当时我的儿子刚出生三个月,我日夜盼望他长大成人。到现在已经十六年了,看见儿子神采俊秀非凡,已经能够读父亲的书,常常暗自欣喜,觉得先妻仿佛没有死。这样,母亲晚年的心愿和先妻临终前的话,也可以得到一点安慰了。没想到我不慈爱、不孝顺,竟把祸患延及儿子,使我的祖父、父亲在白发之年哭泣我的儿子。儿子死后,家中无论大小都痛哭尽哀;如今母亲那一族的人,哭他比哭亲外甥还要悲痛。与他交游的人,也聚在一起哭泣。他性情仁慈孝顺,见到父母以及诸位母亲,仍有如同吃奶孩子般的亲爱之情;他待人慈爱,常说出许多长者的话,所以他死后没有人不悲哀。起初我怜惜儿子,没有严加督促功课;有人因此劝说我,我却独自想着:像我儿这样的人,本来就会自行用功,不需要督促。我曾试验他,他竟能自己读懂《三史》。有学生来向我求学,我有时少说几句,让儿子代我传达,往往与我所说的一样。他有时从外舍进来,总要到书案旁展开书卷,看看我正在读什么书。我闲居无事,学习写作,每成一篇,就拿给他看;他高兴地朗诵起来。若同他谈世俗之事,他却不屑一顾。有一天我和学生讲说经书,退食后正想念及诸子;天气寒冷,太阳已经西斜,还没有吃午饭。我叫人去看看,才知道儿子已经告诉母亲准备饭食了。洞庭有个来求学的人,家境非常贫困,我收留他。儿子有时到他的房间去,看他饮食,殷勤慰问安抚,使那个人感动得哭泣。我和妻兄买房子,房价已经议定,却还在寻找合适的住所;儿子常从容地说:“舅舅舍弃大房子而住小房子,值得为我父亲考虑;至于其他事情就不必说了。”我误打了一个人,儿子上前极力为他争辩;我起初没有醒悟,后来很是后悔。被打的人听说儿子死了,为他大哭。我在世上穷困已经很久,正打算闭门教导儿子。儿子能够理解我的心意,我虽然不对他说出口,心里却独自高兴,把这当作自己的乐趣。可是上天又夺走了他,像这样,我究竟有什么罪过,要受上天如此对待呢?那年十二月,我生病怕冷,不能早起,每天都让儿子在卧榻前诵读《离骚》;他清亮的声音仿佛还在我耳边。适逢外祖父家办丧事,儿子眼睛有病,不愿前去,家人强迫他后才去;大概他在己酉日出发,甲子日便死了。刚到外祖父家时,他姿容灿烂,见到他的人都惊叹称异;他平生一向强壮,没有疾病。谁能料到,出门时姊弟相携,笑语盈盈;回来时却悲哭相对,转眼之间就独独看不见我的儿子了。死前两天,我去看他;他见我夜间坐着,还说:“大人不要劳累,不要因为我的缘故而不睡。”又说:“母亲不要哭。我母亲身体羸弱,如今已经为我哭了三次了。”他还多次说要赶快扶我回家。我说你的病不能移动,他便皱眉蹙额,痛苦万分。大概我没有听从儿子的话,是想盼望他能够活下来。他死在外祖父家,并不是他的心愿。唉!谁没有父母妻子儿女呢?我正沉浸在对父母的孺慕之情中时,上天夺走了我的母亲;等到我知道有了家庭,我的妻子又死了;我的儿子几乎长成成人,却又死去了。上天对我如此狠毒,为什么这样痛苦啊?我儿子孝顺友爱而且聪明,他的命相也都不应当早死。三个月便丧母,十六岁便抛下我,上天对我儿子为什么这样残酷?他平日连门槛都很少迈出,却死在旅途中,这又是为什么?术士说:“外祖父家办丧事,是甲寅日招呼癸巳日;你的儿子正是癸巳日出生。”《青乌经》一类的书,荒诞琐碎、拘泥畏惧,我一向认为不可信;难道它竟能把祸福转移给人吗?禹鼎沉没,九黎结党,这是怎样的白昼昏暗、邪鬼猖獗,神灵喜好扰乱,恶蛇和大猪般的凶兽,长爪巨牙,竟在原野之间横暴作乱呢?为什么要使像我儿子这样美好清纯的人遭受摧残、沉埋地下?一定是丑陋凶猛的人,反而享受富贵而长寿。那些奉行仁义、称颂先王的人,不仅受到世人的讥笑,也受到上天的嫉恨厌恶。我孤单地行走在世间,落落无所归向;回头看看三个幼小的孩子,韩愈所说的“年少而强壮的尚且不能保全,幼儿又怎么能够希望他长大成人”难道不是这样吗?唉!我对于这个世间已经完了。按照礼制,公卿为嫡子举行长殇、中殇之礼,大夫也为嫡子举行长殇、中殇之礼;可见嫡子也可以按殇礼办理。《春秋》记伯姬去世,传文说:“她还没有出嫁,为什么记载死亡呢?” 她已经许嫁了。妇女既然许嫁,就为她取字并举行笄礼;死后便按成年人的丧礼办理。”郎之战中,汪踦战死,鲁国人想不按殇礼办理,孔子说:“能够拿着武器保卫社稷,即使想不按殇礼办理,不也是可以的吗?”先王的礼制,只是规定了大的原则罢了。至于当时具体损益、轻重是否适宜,则全听凭人来裁定。《檀弓》以及曾子问答等篇章都有记载,可以看出这一点。礼制的精微之处,不能逐一传述。我悲悼母亲的心愿,先妻也正是在这时真正去世了。因此给儿子取字为“子孝”,按成年人的丧礼办理。大概这是我的祖父、父亲所悲痛的,也是乡人所赞许的,更是先母心愿所在。孔子说:“延陵季子,是吴国熟习礼制的人。”延陵季子葬子,并不是古代已有的礼制,而孔子却认为合乎礼。我对于自己的儿子,想不按殇礼办理,可以吗?儿子死后第四天,在丁卯日为他开墓穴,地点在县里的金潼港,先高祖承事郎府君飨堂的东房。这是暂厝,尚未完成正式安葬。我写下这些,只是记载自己的悲痛罢了。嘉靖二十七年,岁次戊申,十二月某日。《归先生文集》卷二十二 《归先生文集》卷二十三 吴郡归有光著 门人王执礼校订 墓表 墓表 亡友方思曾墓表 从叔父府君坟前石表辞 通政使司右参议张公墓表 封奉政大夫、南京兵部车驾司郎中王君墓表。怀庆府推官刘君墓表 敕赠翰林院检讨许府君墓表 亡友方思曾墓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