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先生文集卷之三十二终
先君讳某,字熙父,一字开父。世为吴郡人。归氏之先,与楚同姓,重黎之后,国于胡,是为胡子,以氏为姓,为归氏。当春秋时,齐归为鲁昭公母夫人。秦、汉、魏、晋迄隋,无闻焉。至于唐,宣公崇敬,以文学科名显于世。子登,登子融,三世皆有封爵。自天宝历同光百八十年,为卿相侍从,至今吴人称为着姓焉。宋咸淳间,罕仁为湖州判官,而孙德甫为河南廉访使。逮胜国时,晹为国子祭酒。廉访之后,始居昆山、太仓之项脊泾。洪武初,叔度避难走于夜郎、筇筰之间,赖有神人持护之,得不死。于是渡江以南,复居昆山之城外隍,作遗训,历叙祖宗之所以艰难辛苦之意,以垂示子孙。度生仁,仁生璇,璇为承事郎。承事郎生高祖凤,凤举成杹,甲午进士,以射策乙科为城武令,不乐仕进,即告归。家武城公生曾祖绅,绅县学生,好神仙之学,延揽天下方士,有所遇得道引之术,遂以寿终。生祖正,蚤游县学,屡试不第,闭门谢事,与里中结社,日饮酒高会,性坦率,未尝与人有所分争,社中人莫不敬爱之。会今天子新即位,得推恩敕赠文林郎浙江湖州府长兴县知县。祖妣周氏,赠孺人,河南参政大礼之从姑也。正德元年,岁在丙寅,祖妣始妊,数有祥瑞,华落更开,群鸟毕来。朝一日,庭有虹起自地曣■〈日昷〉五色属天,于是遂举先君焉。先君生而颖异,少岐嶷,年九岁能属文。丧祖妣,哀毁如礼。性醇谨,笃学,手不释卷。每读圣人之书,必有所悟。年十四试于有司,辄取高第。时先辈名流一见先君,遂叹赏以为不可及。是后出试必居第一,御史辄以文檄示四方。当是之时,名巳震三吴间矣。是时天下学者专事剽窃之习,絺章绘句,争以相高,而不知六经圣人之旨,言向而行背之。先君于是悼道之郁滞,删述尚书,辩礼经,悟春秋之微,揆诗人之意,皆有卓然之见。多所论著。自宋以来,世之儒者,往往以文章道德为二。甞以为六经圣人之文章,而子贡之徒乃仲尼门人之高第,以文章与性天道同言。而夫子亦曰:「文王既没,文不在兹乎?」自孟子、荀卿著书百余万言,而五帝三王之道至今彰明较着,此其巳然之明验也。于是纵观三代两汉之文,徧览诸子百家之言,而折衷之上,自九经二十一史下,至农圃医卜之书,无所不博,而尤好太史公之书,每倡其说于学者。于是海内慕学之士,靡然向风矣。初,先君娶先妣魏氏,光禄寺典簿庠之女,太常少卿谥恭蕳公校之从子也。恭蕳公为当世名儒,学者号为庄渠先生。先生创道于星溪之上,先君每过其庐,必剧谈竟日,议论莫能难。嘉靖年始贡,于是渡江涉淮泗沂汶之间,历河洛济滹沱,观大禹之迹,考《禹贡》而辩诸儒之说。过邹鲁,览孔子之遗风,还业成均。明年试南都不第,又明年张文毅公以翰林出主试事,见先君文,以为非今世之作者,遂欲置之第一,以国子生疑他省,乃置第二。公寻自悔,然复自喜,以天子得人为庆云。是时名动天下,虽岭海穷徼皆知读先君文。又明年试南宫不第,还。先是先妣蚤卒,继娶我妣王氏,王氏宋魏公之后,世居吴淞江滨,时其家逋官物无所于出,欲以其居鬻人,先君即假贷购以全济之。于是日读书其中,虽家无担石之储,意豁如也。先妣亲操井臼,务耕织奉事舅姑,又以供四方之学者。先君得相与修明六经,表章仲尼之道,每谭说当世之务,至于国家兴革废置之间,未尝不搤腕叹息也。每大吏至,必力陈当时之弊,时有施行,民辄受其利。自吴淞江湮塞而三吴水旱不均,饥荒荐至,田里虚耗,盗贼生发,黎民愁叹。先君以为当今国家赋敛仰给东南,而三吴为东南重地,恐一旦有变,则为朝廷心腹之疾。不可以不为之所,于是作《水利书》。是时海内倾慕者,于海虞则有严太保讷、瞿侍郎景淳,于松江则有林侍郎树声,于宜兴则有万侍郎士和,于金坛则有曹太史大章,于江陵则有李少师春芳,于新郑则有高少师拱,于蜀则有赵太保贞吉、王中丞廷,于宗室则有西亭中尉。每计偕同事者,问知姓名,所至皆竦然环立,言:“吾等少诵公文,以为异世人,不意今日得见。”往往相目私语。张文毅公再为考官,每与诸翰林相戒,欲得之见。先君落第,忽忽不乐,对客曰:“吾为国得士三百人,不自喜,而以失一士为恨。”先君谒公于邸第,谓先君曰:“吾阅天下士多矣,如子者,可谓入水不濡、入火不爇者也。”公辄留就乙科,欲有所他处,先君辞不肯就,终文毅公之世不得第。是后翰林诸公以为江南未了之事,每试必加意焉。
译先父名某,字熙父,另一个字是开父。世代都是吴郡人。归氏的先祖与楚国同姓,是重黎的后代,受封于胡,称为胡子,于是以国名为姓,成为归氏。春秋时期,齐国的归氏是鲁昭公的母夫人。秦、汉、魏、晋直到隋朝,都没有什么闻名之人。到了唐代,宣公归崇敬以文学和科举声名显著于世。他的儿子归登,归登的儿子归融,三代都有封爵。从天宝年间到同光年间一百八十年间,归氏担任卿相、侍从,直到今天吴地人仍称归氏为著姓。宋咸淳年间,归罕仁任湖州判官,孙德甫任河南廉访使。到了前朝,归晹任国子祭酒。廉访使之后,才开始居住在昆山、太仓一带的项脊泾。洪武初年,叔度避难逃到夜郎、筇筰之间,幸赖神人扶持保护,得以不死。于是渡过长江以南,又住在昆山县城外的护城壕边,作下遗训,详细叙述祖宗经历艰难辛苦的缘由,留给子孙看。归度生归仁,归仁生归璇,归璇任承事郎。承事郎生高祖归凤,归凤中成杹,成为甲午进士,凭射策中乙科,任城武县令;他不喜欢仕进,便告老归乡。武城公归凤生曾祖归绅,归绅是县学生,喜好神仙之学,招揽天下方士;有所遇合,得到导引之术,最终因此长寿而终。归绅生祖父归正。归正早年游学县学,多次应试都未中,闭门谢绝世事,与乡里人结社,每天饮酒聚会。他性情坦率,从不与人争执,社中人没有不敬爱他的。恰逢今天子新即位,得以推恩,敕赠文林郎、浙江湖州府长兴县知县。祖母周氏,赠孺人,是河南参政大礼的从姑。正德元年,岁在丙寅,祖母开始怀孕,多次出现祥瑞:花落了又重新开放,群鸟全都飞来。一天早晨,庭院中有彩虹从地面升起,五色直达天空,于是生下先父。先父生来聪颖奇异,年少时便聪慧早成,九岁能够作文。祖母去世时,他按照礼制悲痛自伤。性情淳厚谨慎,专心好学,手中从不放下书卷。每次读圣人的书,一定都有所领悟。十四岁在官府应试,总是取得高等名次。当时的前辈名流一见先父,便感叹赞赏,认为无人能够赶上他。此后出外应试必定名列第一,御史总把他的文章张贴给四方看。在那个时候,他的名声已经震动三吴。那时天下学者专门从事剽窃的习气,雕饰篇章,锻炼文句,争相以此自高,却不知道六经中圣人的宗旨,言语向着一边,行动却背道而驰。先父于是痛惜圣道受到阻塞,删定撰述《尚书》,辨析《礼经》,体悟《春秋》的微旨,揣度诗人的心意,都有卓越独到的见解。他著述了很多文章。自宋代以来,世上的儒者往往把文章和道德看成两回事。他曾认为,六经是圣人的文章,而子贡等人是仲尼门下的高等弟子,竟把文章与性命、天道同样论说。孔子也说:“文王已经去世,文不正在我这里吗?”从孟子、荀卿著书一百多万字以来,五帝三王的道理直到今天仍然彰明较著,这就是已经存在的明证。于是他纵览三代、两汉的文章,遍读诸子百家的言论,加以权衡取舍;上至九经、二十一史,下至农圃、医卜之书,没有不广泛涉猎的,尤其喜爱太史公的著作,常常向学者宣讲其中的观点。于是海内仰慕学问的人纷纷受到影响。起初,先父娶先母魏氏,她是光禄寺典簿魏庠的女儿,也是太常少卿、谥号恭简公魏校的侄女。恭简公是当时的名儒,学者称他为庄渠先生。先生在星溪之上讲明道学,先父每次经过他的居所,必定畅谈一整天,议论起来没有人能难倒他。嘉靖年间,他开始以贡生身份入学,于是渡过长江,跋涉淮、泗、沂、汶之间,经过河、洛、济、滹沱,考察大禹的遗迹,研究《禹贡》,辨析诸儒的学说。经过邹、鲁,瞻览孔子的遗风,回来后进入成均学习。第二年在南京应试未中,第三年张文毅公以翰林身份主持考试,读到先父的文章,认为不是今世一般作者所能写出,便想把他列为第一;但因他是外省国子生,便列为第二。张公不久便后悔,却又感到欣喜,把天子得到人才视为祥瑞。当时先父的名声震动天下,即使岭海边远地区也都知道诵读他的文章。又过一年,他在南宫应试未中,回来了。在这以前,先母早年去世,父亲续娶我的母亲王氏。王氏是宋魏公的后代,世代居住在吴淞江边。当时她家拖欠官物,没有地方可以偿还,想把住宅卖给别人;先父便借钱买下它,以全力救济王家。于是每天在其中读书,虽然家中没有一担一石的储粮,胸怀却十分开阔。先母亲自操持汲水舂米之事,致力于耕织,侍奉公婆,又用来供养四方求学的人。先父得以同她一起阐明六经,表彰仲尼之道;每当谈论当世事务,直到国家兴革废置等大事,从未不握腕叹息。每逢大吏到来,他一定竭力陈说当时的弊端,有时得到施行,百姓便受到好处。自从吴淞江淤塞,三吴水旱失调,饥荒接连发生,田地和乡里日益空虚衰败,盗贼滋生,百姓忧愁叹息。先父认为,当今国家的赋税供给依赖东南,而三吴是东南的重地,恐怕一旦发生变故,就会成为朝廷腹心的大患。不能不设法治理它,于是写了《水利书》。当时天下仰慕先父的人,海虞有严太保讷、瞿侍郎景淳,松江有林侍郎树声,宜兴有万侍郎士和,金坛有曹太史大章,江陵有李少师春芳,新郑有高少师拱,蜀地有赵太保贞吉、王中丞廷,宗室中有西亭中尉。每逢同年赴京参加会试并与他们共事,询问姓名后,所到之处大家都肃然环立,说:“我们年轻时诵读您的文章,以为您是异世之人,没想到今天能够见到。”往往彼此交换眼色,私下议论。张文毅公再次担任考官时,常常和翰林诸公相互告诫,一定要录取先父。先父落第,闷闷不乐,对客人说:“我替国家选得三百名士,自己并不欣喜,却因失去一名人才而遗憾。”先父到张公宅第拜谒,张公对他说:“我阅览天下士人多了,像您这样的人,可以说是入水不湿、入火不焚的。”张公总想把他留在乙科,又想另行安排;先父辞谢,不肯接受,直到文毅公在世时始终没有中第。此后翰林诸公都认为这是江南尚未完成的一件事,每次考试必定特别留意。
自嘉靖辛丑至乙丑,凡九试于礼部,虽数北,意气自若,未尝沮丧。门生故旧往往起家至大官,而先君独沦落于荒江寂寞之滨,泊如也。嘉靖四十四年始得举进士,中朝士大夫莫不以得人为庆。自是田野愚夫、小童皆有慕学之志,而海内枯藁沉溺之徒,抵掌而叹息矣。廷试故事,皆从翰林所荐,时浙江余太史及翰林诸学士皆以第一人见待,卷当进呈,当事者令校尉故乱其卷,遂落三甲。榜出,天下莫不失望。试吏大司空,数建言当世之务。居京师数月,士大夫讲蓻问学者填里门。是时,今上在藩邸,有中官素爱幸中官,故士人知所慕向,遣其从子来受业,每邀先君私谒于上,先君固谢之,私谓其从子曰:“王不久当为帝,我令归先生见之,请为异日地,何不可而归先生胶固若此耶?”每使小黄门来,辄拜跳,先君必坐受,未尝为礼。及今上即位,益隆贵,先君绝不与通。例当外补,或劝告就博士,先君不肯曰:“岂以我为诸生不能为?”吏耶?仲尼之教,皆以文。然如子路、冉有,其志皆欲得国而治之;而子弓、游、夏之徒,多以治邑有称。若谓儒者不能为吏,则天下之官,其谁任之邪?遂补浙江湖州府之长兴,明年之任。于是崇学校,修昔贤之祀,存名臣之后,以友其贤。士大夫为吏,治以孔子如保赤子心,诚求之为训,而肴以经术。理冤滞,出殊死者三十余人;纵诬盗六十余人。一意抚循,不忍施鞭笞,而抑损豪强,击断无所畏避。廷无留狱,擒治盗贼,湖山中为之肃清。纵死囚复来归,祷雨事神,多所灵异。不肯扤敝以阿上官,事得其理,虽御史亦抗言折之。会觐京师,署官缘为奸利,后事发系狱,疑先君害之,遂与豪右构谤百端,诳惑大吏,然终莫得而害也。其明年迁邢州司马,天下莫不惜之。上疏乞致仕,中朝士大夫寝不肯上,不得巳,明年之官。时新郑高公移书慰劳曰:「君宰邑岂弟忠实,以百姓之心为心,盖汉代之良也。」然稍得叙迁,深以为恨。夫道之将废也,命鲁之不遇者,天即孔孟且安之。若夫读书穷理,摅其衷噫,以成一家之言,此则人所不能禁也。其官虽专董天郡之马,然事多在县,不过受成而巳少有纷更,民辄受其害。先君唯静以镇之,日读书衙舍中。诸郡县每岁入马于冏寺,马一有选下,必破数家之产。先君移文冏寺,悉得准格,全济者甚众。邢州在京畿三辅之间,为四方之孔道,得以友教天下士大夫,而士大夫之过者,莫不见访,然未尝不叹息以为屈也。往岁,天子稽古礼文,建郊丘、藉田、大射、搜狩之典,车驾临幸太学,命儒臣侍讲,举释奠、释菜之礼,慨然。先帝元老旧臣,于是新郑高公以东宫师傅、少保致政家居,征为首相;而成都赵公于南京礼部尚书召入内阁。二公相与辅政,欲图中兴之治,方为天子求贤,而以先君为南京太仆寺寺丞,寻留侍。文渊阁掌制敕,无何即预毜修《世宗皇帝实录》。呜呼!白首为郎署,不可谓之遇而得为。天子左右侍从之臣,为中朝之所倚重,方欲与元老大臣建言天下之务,追复祖宗之法,考求帝王之礼,俾国家子唐虞三代之治,庶几生平之所论说得见之于行事,而遂不幸以殁。呜呼痛哉!先君为人宽仁大度,周人之急,奋不顾身,以斯道自居,优游俟命,不肯矫拂,然忼慨守节,激昂万乘之主,挥千金而不顾也。当世少年精锐之士,重自负荷,议论风发,方将扬眉瞬目,及先君一至,则不觉敛祍而退,自有不知其所以然者。屏居江上,四方来仕宦者欲见之而不可得,其高尚如此。甞以为自欧阳永叔、苏子瞻以后,文章绝响,仲尼之道于兹不明,每为之感慨叹息焉。呜呼!先君于积世弛弊之余,崛起于科举末学之间,倡其说于天下,使五百余年不绝如线之统,绝而复续。嗟乎!继二公而起者,先君岂真其人哉?而卒佷蹇不遇,盖不特斯文之不幸,抑亦世道之不幸也。呼呼,岂不痛哉!及晚节末路,稍得自伸,况上有明天子,下有贤宰相,臣工百僚忠诚弼亮而不相得,与克臻弘业。呜呼,岂不痛哉!先君生于正德丙寅十有二月二十有四日,卒于隆庆卒未初月十有三日,享年六十有六。妣周氏,继母薛氏,娶魏氏,生男子子一人曰■〈曾羽〉孙夭。女子子一人,适吴原长卿进士中英之子。继娶王氏,生男子子三人,即不肖子祜、子宁、隆孙。子祜娶刘氏太学生在之女,前年卒。子宁娶卢氏部员外楩之女,今年卒。
译从嘉靖辛丑到乙丑,共九次参加礼部考试,虽然多次落第,意气却始终如常,从未沮丧。门生和旧友往往由此起家做到大官,先父却独自沦落在荒僻江边,淡然自守。嘉靖四十四年才考中进士,朝廷内外的士大夫无不把得到人才当作庆贺之事。从此田野中的愚夫和小童也都有了仰慕学问的志向,天下那些困顿沉沦的人也拍掌叹息。按照廷试旧例,名次都依据翰林推荐;当时浙江余太史和翰林诸学士都把先父当作第一名看待,试卷将要进呈时,主管者却命校尉故意把他的卷子弄乱,于是落入三甲。榜单公布,天下没有不失望的。到大司空处参加吏部考试时,他多次陈说当世事务。住在京师几个月,前来向他请教文章学问的士大夫挤满了巷门。当时今上还在藩邸,有位中官一向受到宠幸,所以士人知道应当仰慕谁,便派他的侄子来受业;又多次邀请先父私下拜见皇上。先父坚决谢绝,并私下对那位侄子说:“王不久就会做皇帝,我让归先生前去见他,是想为将来铺路,有什么不可以的?您为什么使归先生如此固执呢?”每次小黄门来请,便行跪拜跳跃之礼,先父一定坐着接受,从未回礼。等到今上即位,先父更加显贵,却绝不与他私下交通。按惯例应当外放,有人劝他请求任博士,先父不肯,说:“难道认为我做诸生就不能做官吏吗?仲尼的教导,全都以文章为本。然而像子路、冉有这样的人,志向都是取得一个国家来治理;子弓、子游、子夏这些人,也多以治理城邑而闻名。如果说儒者不能做官吏,那么天下的官职,还有谁来担任呢?”于是补授浙江湖州府长兴县令,第二年赴任。到任后,他尊崇学校,修整往昔贤人的祠祀,保存名臣的后代,以此亲近贤者。士大夫做官,应当以孔子爱护婴儿般的心来治理百姓,他确实把这作为准则,又以经术加以辅佐。清理冤屈积案,释放判处死刑的人三十多人;释放被诬为盗贼的人六十多人。一心安抚百姓,不忍施用鞭笞;压制损抑豪强,打击裁断毫不畏避。公堂没有积压的案件,捕获惩治盗贼,湖山之间因此肃清。释放的死囚又回来归案,祈雨和祭祀神灵,多有灵验奇异之事。他不肯扭曲事实去阿附上官,事情合乎道理时,即使御史也敢直言驳斥。适逢入京朝见,署官因缘作弊谋利,后来事情败露被捕入狱,怀疑是先父害了他,于是联合豪强制造各种诽谤,欺骗迷惑大吏,但最终也没能加害先父。第二年调任邢州司马,天下没有不为他惋惜的。先父上疏请求退休,朝廷士大夫迟迟不肯上报;不得已,第二年赴任。那时新郑高公写信慰劳说:“您治理县邑,和乐、仁慈而忠实,把百姓的心当作自己的心,大概是汉代的良吏。”然而稍稍获得升迁叙用,先父深以为恨。道将要废弃的时候,鲁国那些不得志的人,天都使孔子、孟子得到安顿。至于读书穷理,抒发内心,形成一家之言,这是别人不能禁止的。他的官职虽然专门掌管天郡的马匹,但事情大多在县里,不过接受既定成案,少有更改,百姓往往因此受害。先父只以安静镇定局面,每天在衙舍中读书。各郡县每年向冏寺缴纳马匹,马一旦被选下,必定会耗尽几家的财产。先父发文给冏寺,全部得到依照标准办理,保全救济的人很多。邢州在京畿三辅之间,是四方交通的要道,因此能够结交并教育天下士大夫;士大夫经过这里,没有不来拜访的,但又无不叹息,认为先父的才德受到屈抑。往年,天子考察古代礼文,建立郊丘、藉田、大射、搜狩等典礼,车驾亲临太学,命儒臣侍讲,举行释奠、释菜之礼,意气慨然。先帝的元老旧臣中,新郑高公以东宫师傅、少保的身份退休居家,后来被征召为首相;成都赵公则由南京礼部尚书之职召入内阁。二公共同辅政,想谋求中兴之治,正为天子访求贤才,于是任命先父为南京太仆寺寺丞,不久又留在京中侍从。先父在文渊阁掌管制诰诏敕,没过多久便参与编修《世宗皇帝实录》。唉!白头才做郎署之官,不能说是得到际遇却终于得到施展。皇帝身边的侍从之臣,是朝廷所倚重的,正想同元老大臣一起陈说天下事务,恢复祖宗法度,考求帝王礼制,使国家接近唐尧、虞舜和三代的治理,或许平生所论说的道理能够在政事中实行,却不幸就此去世。唉,真令人痛惜!先父为人宽仁大度,周济别人的急难,奋不顾身,以此道自任,安闲等待命运,不肯矫揉违拗;但他慷慨守节,能激励天子,即使挥霍千金也毫不顾惜。当时那些年轻精锐之士,十分自负,议论锋发,正要扬眉瞬目;等先父一到,他们便不觉收敛衣襟退下,其中自有他们不明白的缘故。他退居江边,四方来做官的人想见他却不可得,他的高尚就是如此。他曾认为,自欧阳永叔、苏子瞻以后,文章的绝响已经消失,仲尼之道从此不再明白,因此常常为此感慨叹息。唉!先父在历代积累的弛废弊病之后,从科举末流的学术中崛起,把自己的学说倡导于天下,使延续五百余年、几乎断绝如一线的道统断而复续。唉,继欧阳公、苏公之后而兴起的人,难道真正就是先父吗?可是他最终困顿艰难,未能遇合,这不仅是文章的不幸,也是世道的不幸啊。唉,难道不痛惜吗?到了晚年和人生末路,才稍稍得到伸展,何况上有圣明天子,下有贤明宰相,群臣百官忠诚辅弼,却不能相互配合,共同成就宏大功业。唉,难道不痛惜吗?先父生于正德丙寅年十二月二十四日,卒于隆庆卒未初月十三日,享年六十六岁。生母周氏,继母薛氏,娶魏氏,生男子一人名■〈曾羽〉孙,早夭;女子一人,嫁给吴原长卿进士中英的儿子。续娶王氏,生男子三人,即不肖子祜、子宁、隆孙。子祜娶刘氏,是太学生刘在的女儿,前年去世。子宁娶卢氏,是部员外卢楩的女儿,今年去世。
隆孙夭。女子子一人,适张栋广东佥事宽之曾孙。再娶费氏,生男子子三人:子骏、子慕、子萧。子骏娶顾氏,子慕聘周氏太学生廷望之女大理寺寺丞凤鸣之孙,刑部尚书谥康僖公伦之曾孙。子萧聘傅氏礼部儒士质之女。女子子一人,遗腹。未字孙男女人珝未聘,聘张氏,山东副使意之孙女;未聘孙女三人,长适王在,进士炳衡之子,翰林院编修,同祖之曾孙;次适管复泰,礼部儒士承时之子,山东布政琪之曾孙;次未字。呜呼!子祜等不肖,沦落无似,又不孝,不能继先人之绪业,以阐扬令德。于是泣血黾勉,稍得叙述先君生平之志及其行事之实,以乞于当代之名公,书之金石,以垂不朽焉。隆庆壬申仲夏端午,不肖孤子子祜谨泣血稽颡述。
○先君序畧
归氏之先,出自黄帝高阳之后,曰重黎。重黎之弟曰吴回。吴回生陆终。陆终生参胡、董姓。封于韩原,为胡子国,以归为氏。当周定王时失国,其后分散,或以国为姓,或以氏为姓。以国为姓者,居汝颖之间;以氏为姓者,世家吴郡。秦汉以来,子孙微弱,历魏、晋、夜、隋,莫得而闻。至唐天宝间,曰崇敬。崇敬子登,登子融,皆以甲科累官尚书仆射。崇敬封余姚郡公,登封长洲县男,融封晋陵郡公。盖不独以科名贵,显然世修容典,为天子议礼乐,兴辟雍、明堂之制焉。融五子皆举进士,为达官。少子仁泽,以第一人至列曹尚书、观察使。子蔼,亦举进士,为尚书左丞、吏部侍郎。蔼子系,复举进士第一人,至礼部侍郎。自是以后,归氏之显者,殆二百年。宋咸淳间,有罕仨,为湖州判官。其孙德甫,河南廉访使。元至顺间,有曰晹者,厯官刑部尚书、国子祭酒。至高皇帝时,曰叔度。叔度避难自窜于邛僰之间,常阅历危险,率得神明之佑。是时归氏之后,不绝如线,然卒还吴,子孙繁衍,有子七人。尝曰:“我居于外数十年,滨于死者数矣,然常有奇恠得不死。我后世必有兴者,吾子孙其识之。”度长子曰仁。仁生璇。璇生凤。凤为城武令。凤生某某。生某某。生某,是为先君。盖自礼部侍郎以后十四世为湖州判官,湖州判官以后九世为我考云。先君生时,有虹贯庭中,祥光烛天,因以为名。及弱冠,以学行推于乡里。时有庄渠魏先生讲道于星溪之上,一时学者云集,而先君自有所见,独忼然于其间,虽先生无以难也。及里中有吴秀甫先生,好古倜傥,不拘流俗,如沈玄朗、张子宾之辈,皆一时之隽,无不向慕先君以为不可。及其后秀甫门人以科名多至大官者,是时先君名声籍甚,四方学者多归之。嘉靖中举于乡,累试南宫不第,然学益力,名益重,盖恬如也。时屏居吴淞江上讲学。受徒手不释卷,至忘寝食。海内知名之士,一时倾慕。然足迹未尝及公府,而凡大吏循行吴中者,无不欲一见之而不能得也。先是张文隐公知贡举,每以置先君第二为悔。其后累主试南宫,至试事毕,辄不怿者经旬,曰:“我为朝廷取士,不以得三百人为喜,而以失一士为恨。”□见知慕如此。先君尝悯时习之弊,源本既失,□□□益坏。以为六经为圣人之文章,至宋以来有道学之名,于是文章道德离而为二。及国家以明经取士,而明经反病于科举,常欲一起而大振之,然世莫得而知也。先君于六经颇有著述,于诸子百家之言,无不深究,尤好司马子长之书。尝云:“班孟坚所□□是非颇谬于圣人,学者多醇驳其间,予独不然。观其□孔子世家,非知道者不能至于遭李陵之祸,多愤激不平之言,然其要归反之大道而巳尝病宋史之繁乱,每欲访求遗书以编缉之。嘉靖乙丑,先君始举进士,补长兴令,蚤夜苦心求治,于是兴学校,理冤狱,时习更化,而全活甚众。及至发奸谪伏,纵囚复归,祷雨辄应,奇政甚多,不可枚举。然务在怀保小民,抑损豪强,以故不能媕阿苟合,多所触忤。叹曰:“今世以文学餙治为不谙时务,以经术断狱为不奉国典。盖孔氏之书致之无用矣。”居二年,稍迁邢州倅,治马政,县邑不扰。时常考课诸生,室中萧然,独有图书数千卷,日吟咏其间,殆不类居官者。中朝士大夫往往惜之。隆庆四年,入贺冏寺,因檄留京师修马政志。盖管马官素隶太仆,故也。寻迁太仆寺寺丞,兼掌制□□修世宗皇帝实录。明年秋,寝疾,欲乞归,以实□未就,勉留,竟卒于京师,时隆庆五年初月十三日也。呜呼痛哉!先君在邢时,尝言马政之弊,盖国家捍御北虏,而马政不修,一旦有急,何以征发?宜修茶马之市,与古人飬马之法,及宜募民间丁。壮胜兵者,各自飬马,免其徭役,庶几有古寓兵之意。作马政□□□□之,又言漕渠之事,动费巨万,皆东南民力,是以□□常匮,而民笪日蹵。欲有所建明,然为国家大兴革、大废置,非当事者不可。欲作赋以表见之,而不果。先是,先君尝作《三吴水利书》,欲通吴淞江。言暮饥民,以疏凿则饥者得济,而居民不扰。往时南海海公廵抚江南,得是书,因行其法,所全活者数十万人。于是吴淞江遂通,而民间不知兴役之费。今虽芜秽之地,无不尽垦,而吴民于于然有乐生之心矣。
译隆孙早夭。女子一人,嫁给张栋;张栋是广东佥事张宽的曾孙。再次娶费氏,生男子三人:子骏、子慕、子萧。子骏娶顾氏。子慕聘娶周氏,周氏是太学生周廷望的女儿、大理寺寺丞凤鸣的孙女、刑部尚书谥康僖公伦的曾孙女。子萧聘娶傅氏,是礼部儒士傅质的女儿。女子一人,遗腹。尚未出嫁的孙男孙女中,孙男珝尚未聘娶;已聘张氏,她是山东副使张意的孙女;未聘孙女三人,长女嫁给王在,王在是进士炳衡的儿子、翰林院编修、同祖的曾孙;次女嫁给管复泰,管复泰是礼部儒士管承时的儿子、山东布政管琪的曾孙;再次女尚未出嫁。唉!子祜等人不肖,沦落而无所成,又不孝,不能继承先人的事业,发扬美德。因此我们含泪努力,略微叙述先父一生的志向及其实际行事,来请求当代名公,将它刻写在金石上,使之流传不朽。隆庆壬申年仲夏端午,不肖孤子子祜谨以泣血叩首撰述。先父传略。归氏的先祖出自黄帝高阳氏之后,有人名重黎。重黎的弟弟名吴回。吴回生陆终。陆终生参胡、董姓。受封于韩原,成为胡子国,于是以归为氏。周定王时失去国家,此后族人分散,有的以国为姓,有的以氏为姓。以国为姓的,居住在汝水、颍水之间;以氏为姓的,世代居住在吴郡。秦汉以来,子孙逐渐衰微,经历魏、晋、南北朝、隋,都没有什么可闻之人。到唐天宝年间,有归崇敬。归崇敬的儿子归登,归登的儿子归融,都因甲科累次升任尚书仆射。归崇敬封余姚郡公,归登封长洲县男,归融封晋陵郡公。他们不只是凭科举声名显贵,更明显地世代修习礼制,为天子议定礼乐,兴建辟雍、明堂等制度。归融的五个儿子都考中进士,成为达官。幼子归仁泽以第一名升至各部尚书、观察使。归仁泽的儿子归蔼也考中进士,任尚书左丞、吏部侍郎。归蔼的儿子归系又考中进士第一名,升至礼部侍郎。从此以后,归氏显贵延续了将近二百年。宋咸淳年间,有归罕仨,任湖州判官;他的孙子归德甫任河南廉访使。元至顺年间,有归晹,历任刑部尚书、国子祭酒。到了高皇帝时,有归叔度。叔度避难,逃到邛僰之间,常常经历危险,却大多得到神明保佑。那时归氏后代延续得像一根丝线,最终还是回到吴地,子孙繁衍,共有七个儿子。他曾说:“我居住在外地几十年,几次濒临死亡,但常常因为奇异之事得以不死。我的后代一定会有兴盛者,我的子孙要记住这句话。”归度的长子名仁。归仁生璇,归璇生凤。归凤任城武县令。归凤生某某,某某生某某,某某生某,这就是先父。大概从礼部侍郎以后十四代才出了湖州判官,从湖州判官以后九代才成为我的父亲。先父出生时,有彩虹贯穿庭院,祥光照耀天空,因此取名与此相关。到了弱冠之年,凭学问和品行被乡里推重。当时有庄渠魏先生在星溪之上讲道,一时学者云集;先父自有独到见解,在众人中独自慷慨陈说,即使魏先生也无法难倒他。乡里还有吴秀甫先生,喜好古学,才情豪迈,不拘泥于流俗;沈玄朗、张子宾这些人都是一时俊彦,无不仰慕先父,认为无人能够相比。后来,秀甫的门人中凭科举出身而做到高官的很多。这时先君声名很大,四方学者多来归附他。嘉靖年间,他考中乡试,屡次参加南宫会试都未中,但学习更加努力,声望也越来越高,心境始终安然。当时他隐居在吴淞江边讲学,收徒授业,手不释卷,以至忘记睡眠和饮食。海内知名人士一时都倾慕他。然而他的足迹从未踏入公府,凡是巡视吴中的大官,没有不想见他而又不能如愿的。此前,张文隐公主持会试,常常后悔没有把先君取为第二名。后来他多次主持南宫会试,每次考试结束,总有十多天不高兴,说:“我替朝廷选拔人才,不因得到三百人而高兴,却因失去一位人才而遗憾。”可见他对先君的赏识和仰慕到了这种程度。先君曾经痛惜当时学术风气的弊病,认为根本既已失去,□□□便愈加败坏。他认为六经是圣人的文章;到了宋代以来有了“道学”的名目,于是文章和道德分离成两件事。国家后来用通晓经书来取士,而通经反倒被科举所困,他常想振作起来,大力改变这种状况,但世上没有人能够理解。他对六经颇有著述,对诸子百家的学说无不深入研究,尤其喜爱司马子长的著作。他曾说:“班孟坚所□□判定的是非,颇多违背圣人的地方,学者大多在其中杂糅取舍,只有我不这样认为。看他所写的□《孔子世家》,如果不是懂得圣道的人,不可能写到遭受李陵之祸时的情形;其中虽有许多愤激不平的话,但归根到底还是返回大道而已。我曾经忧虑《宋史》繁杂混乱,常想访求遗书来重新编纂它。嘉靖乙丑年,先君开始考中进士,补任长兴县令,早晚苦心求治,于是兴办学校,审理冤狱,时俗因此改变,救活了很多人。等到揭发奸恶、使罪犯认罪,释放囚犯让他们回家,祈雨总能应验,奇异的政绩很多,不能一一列举。但他一心在于爱护百姓,抑制削弱豪强,因此不能逢迎苟合,触犯违逆了许多人。他叹息说:‘如今世人把用文章粉饰治理说成不懂时务,把依据经术判决案件说成不遵守国家法典。这样看来,孔氏的书已经被说成没有用处了。’任职两年后,稍稍升任邢州通判,主管马政,县邑没有受到扰乱。当时他常考核诸生,室内空荡寂静,只有几千卷图书,每天在其中吟咏,几乎不像一个做官的人。朝廷中的士大夫往往为他的处境惋惜。隆庆四年,他入京任贺冏寺,因公文被留在京师修撰《马政志》。大概是因为主管马匹的官员向来隶属于太仆寺。不久,他升任太仆寺寺丞,兼管制□□,并参与修撰世宗皇帝实录。第二年秋天,他卧病,想请求归乡;因为实□尚未完成,只得勉强留下,最终在京师去世,当时是隆庆五年初月十三日。唉,痛惜啊!先君在邢州时,曾谈到马政的弊病:国家要防御北方虏寇,如果马政不能修治,一旦有紧急情况,凭什么征发军马?应当修治茶马贸易,采用古人养马的方法,并且应当招募民间壮丁。凡民间壮丁中强健而足以当兵的,各自养马,免除他们的徭役,这样或许可以有古代寓兵于民的意思。他撰写了马政□□□□,又谈到漕运渠道的事情,动不动耗费数万万,都是东南百姓的力量,所以□□常常匮乏,百姓也日益困顿。他想提出建议,然而国家的大兴革、大废置,不是掌权者不能办理。他想写赋来说明这些事,却没有完成。此前,先君曾撰写《三吴水利书》,想疏通吴淞江。他说当时有饥民,如果疏浚开凿水道,饥民就能得到救济,同时又不扰乱居民。过去南海海公巡抚江南,得到这部书,便实行其中的方法,救活了数十万人。于是吴淞江终于疏通,民间却不知道兴办工程的费用。如今即使是荒芜污秽的土地,也无不全部开垦,吴地百姓都欣欣然有了安居乐业的心愿。
盖海公仅用一二,而明效若此,使国家尽行是书,则其功岂不伟哉?先君平日论事,大率类此,非空言也。呜呼!先君不独以文章名重天下,而渊雅高尚,以道自居,操行孤孑,卓然不苟。虽文隐公极加敬慕,而未尝私谒也。平日询询如处子,至于议论天下事,每慷慨激昂,令人飘飘然有临翰海、封狼居湏之意。年甫冠时,□□□系海□之望,而识者谓为朝廷大器,当□□□□□。子兴乐校礼,振起流俗,以章中兴之盛,此殆□□世之人也。不意连蹇不遇,至于老而获第,及得第竟外补,至后居馆中,以为得稍展素志矣。然下佚匐北上,沿流□泣,冐越艰阻,欲死者数,然所以不敢死者,欲一明先君之志也。子宁等不才,无以显先君,又不得侍汤药、亲殡敛,不孝之罪上通于天,悠悠长恨,永世无极,岂不痛哉?先君留京时,馆阁诸老与一时名公卿,无不知爱。每赴阁,常从容论天下事,复有所著作。先是,新郑高公主乙丑试事,余太史得先君之文,进之高公。公喜曰:「张文隐公数十年不能得者,吾一旦得之矣。」世传以为美谈云。吾乡瞿太史少与先君水善,素相知。石麓李公为太史门生,太史每为公言,多推让之语。当张文隐公之殁,尝与内江赵公言:「吾平生以不得归君为□,他日君自当」得之世称文隐公为知人,而又以□二公之不忘其师也。当是时,诸公皆见推奖,而此一二公尤加接引,识者以为一时之盛,冀□□之将行也。先君卒,无不痛惜。时赵公先以辞官去,□老友诸相厚者,皆使人视后事。而歙郡许太史□□□老,君疾日夜望先君之起,及卒,亲视殡敛,悉□家事,诚为古人之交,殆不可以世俗论也。子宁□□么,无似于诸公,无以効犬马之报,然没身□□□言所尽。今以先君之志,素常闻教,妄自以为□□□故,畧具一二,冀诸明公采择,有以垂之□□□□□辉与后人之赐,岂可量哉。□□□□□朔日,男子宁泣血稽颡,谨撰。
○愍道赋(并序)
先君少负大志,虽天下文学知名者无不向慕,而于世茖落不遇,终无以自见。至今天子新即位之明年,修郊禘,行搜狩,籍田之礼,而元老大臣及直言极谏之流幽滞者,无不一时进用,盖海内志意之士□然向风矣。是时先君以邢倅入贺,遂留馆中□修先帝实录天子方与二三大臣励精求治,而先君亦与近侍之列,庶几有禆于一□而□得疾以卒。隆庆壬中,时先君卒已一年矣□□□□□银仅存视息,至是稍得校阅先君之(下阙)
附录:
震川文集》初本三十二卷(安徽廵抚采进本)
明归有光撰。有光有《易经渊旨》,已著录。是编为其子子佑、子寜所辑。前有万厯三年周诗序,所谓昆山本者是也。其中漏畧尙多,故其曾孙庄又裒辑为四十卷,而有光之文始全。相传子宁改窜父书,有光见梦于贾人童姓。其事虽不足信,而字句之讹舛诚有如庄所指摘者。末载行述一篇,子佑所作。又序畧一篇,子寜所作也(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
易经渊旨》一卷(山西巡抚采进本)
旧本题吴郡归有光撰。有光字熙甫,嘉靖乙丑进士,官至太仆寺丞,事迹具《明史·文苑传》。按《文苑传》及《明史·艺文志》均不载此书,朱彛尊《经义考》亦不著录。惟《江南通志》载有光《易图论》上下篇、《大衍解》二书,而无《渊旨》之目,眞伪葢莫可知也。其书每卦摘论数条,大抵剿袭旧说。其中自出新义者,如《说卦传》“坤为布”,因九家尙有“坤为帛”,而以布为泉货;“震为龙”,因九家巳有“干为龙”,而以为当从虞干本作“礲”,葢虞云苍色,干云杂色也;“艮为黔喙”之类,以黔喙为口有钤,如蟋蟀、螳螂、蝤蛑之类,惟虫属有之,因引《尔雅》注“螳螂有斧”虫为证。葢黔与钤通,较冷氏注谓为“鸣喙”似属有据,然仅数条耳(四库全书总目•经部•易类存目)
三吴水利录四巻(江苏巡抚采进本)
译海公只采用了一两项办法,成效就这样显著;如果国家全部实行这部书的主张,那么功绩难道不伟大吗?先君平日议论政事,大多就是这样,并非空话。唉!先君不只是凭文章在天下享有盛名,而且深沉典雅高尚,以道自任,操守孤高,不肯苟且。即使文隐公极其敬重仰慕他,他也从未私下拜访。平日里他恭谨谦和,像未出嫁的女子;至于议论天下大事,却常常慷慨激昂,使人飘然产生登临翰海、封狼居胥的豪情。年方二十时,□□□已经成为海□所寄望的人才,见识卓越的人都说他是朝廷的大器,应当□□□□□。子兴乐于讲授礼学,振兴流俗,以彰明中兴的盛况,这大概是□□世间的人才吧。没想到他仕途困顿、屡不得志,直到年老才考中;考中后竟又被外放,后来居于馆阁,以为终于可以稍稍施展平生志愿了。然而我等艰难匍匐北上,沿途流泪,冒着艰险阻难,几次想要死去;但之所以不敢死,是想先使先君的志向得到一次彰明。子宁等人不才,无法显扬先君,又不能侍奉汤药、亲自料理殡葬,作为不孝之子的罪过上达苍天,长久的遗恨永无穷尽,难道不痛苦吗?先君留在京师时,馆阁中的老臣和当时有名的公卿,无不知晓并爱重他。他每次到内阁,常常从容议论天下大事,也继续有所著作。此前,新郑高公主持乙丑年会试,余太史得到先君的文章,把它进献给高公。高公欣喜地说:“张文隐公几十年都没有得到的人才,我一下子得到了。”当时的人把这件事传为美谈。我乡里的瞿太史年轻时与先君关系很好,向来彼此了解。石麓李公是太史的门生,太史常在高公面前谈到他,多有推重谦让之语。张文隐公去世时,他曾对内江赵公说:“我平生以不能得到归君为遗憾,将来您自然应当……”世人称文隐公善于识人,又以两位公卿不忘恩师为美。当时诸公都推重奖掖先君,其中一两位尤其加意接引,见识卓越的人认为这是当时的盛事,希望□□之事将要实行。先君去世后,没有人不痛惜。当时赵公已经先辞官离去,□老朋友中与先君关系深厚的,都派人来照料后事。歙郡许太史□□□老,先君患病时日夜盼望他康复;等到去世,亲自来察看殡葬,全部料理家事,真是古人的交谊,实在不能用世俗的眼光来衡量。子宁□□么,不能与诸公相比,无法报答他们如犬马般的恩德;但终身□□□言语所能表达的感激。现在依据先君的志向和我平日所听到的教诲,妄自认为□□□的缘故,略略写出一二, berharap诸位明公采纳选择,使之流传后世。若能以此垂留□□□□□的光辉,并得到后人的恩赐,那功德岂能估量?□□□□□朔日,儿子宁泣血叩首,谨慎撰写。《愍道赋》(附序) 先君年轻时就怀有远大志向,天下有文学声名的人无不仰慕他,但在世上始终坎坷失意,终于没有机会显露自己的才能。直到今天子新即位的第二年,修行郊禘、巡行搜狩和籍田等礼仪,元老大臣以及直言极谏而长期不得志的人,一时都得到任用,于是海内有志之士都昂然向往。这时先君以邢州通判的身份入京祝贺,于是留在馆阁中□修撰先帝实录。天子正和几位大臣振作精神求治,先君也列于近侍之中,或许可以对一□有所补益,却□患病去世。隆庆壬中年,当时先君去世已经一年了,□□□□□银只够勉强维持生计,到这时才稍稍能够校阅先君的(下缺)。附录:《震川文集》初本三十二卷(安徽巡抚采进本)。明代归有光撰。归有光另有《易经渊旨》,已经著录。这部书是他的儿子子佑、子宁辑录的。前面有万历三年周诗的序,所谓“昆山本”就是它。其中遗漏还很多,所以他的曾孙归庄又辑成四十卷,归有光的文章才算完整。相传子宁曾改动父亲的著作,归有光托梦给一个姓童的商人。这件事虽然不足相信,但字句的错误确实如归庄所指出的那样。末尾载有一篇行述,是子佑所作;又有一篇略序,是子宁所作。(《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存目》) 《易经渊旨》一卷(山西巡抚采进本)。旧本题作吴郡归有光撰。归有光字熙甫,嘉靖乙丑年进士,官至太仆寺丞,事迹详见《明史·文苑传》。考察《文苑传》和《明史·艺文志》,都没有记载这部书,朱彝尊《经义考》也没有著录。只有《江南通志》记载归有光有《易图论》上下篇、《大衍解》二书,却没有《渊旨》这一书名,真假大概无法考知。这部书每卦摘录数条议论,大体都是抄袭旧说。其中自己提出新义的,例如《说卦传》说“坤为布”,因为九家已有“坤为帛”的说法,便把布解释为泉货;“震为龙”,因为九家已经有“乾为龙”,便认为应当依虞氏乾本作“礲”,大概虞氏说苍色,乾氏说杂色;又如“艮为黔喙”,把“黔喙”解释为嘴上有钳,如蟋蟀、螳螂、蝤蛑一类,只有虫类才有这种情形,于是引用《尔雅》注释“螳螂有斧”的虫类作为证据。大概“黔”与“钳”相通,比冷氏注释所说的“鸣喙”更有根据,但这样的条目只有几处。(《四库全书总目·经部·易类存目》) 《三吴水利录》四卷(江苏巡抚采进本)。
明归有光撰。有光有《易经渊旨》,巳著录。是书大旨以治吴中之水,宜专力于松江。松江旣治,则太湖之水东下,而他水不劳余力。当时堤防废坏,涨沙几与崖平,水旱俱受其病。因采集前人水议之尤善者七篇,而自作《水利论》二篇以发明之。又以《三江图》附于其后。盖浙江为震泽尾闾,全湖之水皆从此赴海。所谓塞则六府均其害,通则六府同其利者,前人已备言之。寻其湮塞之源,则张弼《水议》所谓:「自夏原吉浚范家浜,直接黄浦,浦势湍急,泄水益径,而江潮平缓,易致停淤,故黄浦之阔渐倍于旧,吴淞狭处仅若沟渠」,其言最为有理。有光乃槩以为湖田围占之故,未免失于详究。然有光居安亭,正在松江之上,故所论形势脉络最为明析。其所云「宜从其湮塞而治之,不可别求其它道者」,亦确中要害。言苏松水利者,是书固未尝不可备考核也(四库全书总目•史部•地理类)
震川文集》三十卷,别集十卷(通行本)
明归有光撰。有光有《易经渊旨》,已著录。是编为其曾孙庄所订,首《经解》,终祭文,凡二十四体。别集首《论策》,终古今体诗,凡十有一体。初,太仓王世贞传北地、信阳之说,以秦汉之文倡率天下,无不靡然从风,相与剽剟古人,求附坛坫。有光独抱唐宋诸家遗集,与二三弟子讲授于荒江老屋之间,毅然与之抗衡,至诋世贞为庸妄巨子。世贞初亦抵牾,迨于晚年,乃始心折。故其题有光遗像赞曰:「风行水上,涣为文章;风定波息,与水相忘。千载惟公,继韩欧阳。余岂异趣?久而自伤。」葢所持者正,虽以世贞之高名盛气,终无以夺之。自明季以来,学者知由韩、柳、欧、苏沿洄以溯秦汉者,有光实有力焉,不但以制艺雄一代也。文集旧本有二:一为其族弟道传所刻,凡二十卷,为常熟本;一为其子子祜、子宁所刻,凡三十二卷,为昆山本。去取多不相同。庄以家藏钞本互相校勘,又补入未刻之文,彚为全集,刻于国朝康熙间。前有王崇简、徐干学二序,庄自作凡例,极言旧刻本之讹诋,斥不余遗力。然考汪琬《尧峯文集》有与庄书二篇,又反复论其改窜之非,至着为《归文辩诬》以攻之。是庄所辑亦未为尽善,然旧本文多漏畧,得庄掇拾散佚,差为完备。旣别无善本,姑从而录之。有光诗格殊不见长,汪琬乃为作笺注,王士祯颇以为讥。今未见传本,殆当时众论不与,卽格不行欤(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
归有光字熙甫,昆山人。九岁能属文,弱冠尽通五经三史诸书。师事同邑魏校。嘉靖十九年举乡试,八上春官不第。徙居嘉定安亭江上,读书谈道,学徒常数百人,称为震川先生。四十四年始成进士,授长兴知县。用古教化为治,毎聴讼,引妇女儿童案前,刺刺作吴语,断讫遣去,不具狱。大吏令不便,辄寝阁不行。有所击断,直行己意,大吏多恶之。调顺徳通判,专辖马政。明世进士为令,无迁倅者,名为迁,实重抑之也。隆庆四年,大学士髙拱、赵贞吉雅知有光,引为南京太仆丞,留掌内阁制敕房,修世宗实録,卒官。有光为古文,原本经术,好太史公书,得其神理。时王世贞主盟文坛,有光力相抵排,目为妄庸巨子,世贞大憾。其后亦心折有光,为之赞曰:“千载有公,继韩欧阳。余岂异趋,久而自伤。”其推重如此。有光少子子慕,字季思,举万厯十九年乡试,再被放,即屏居江村。与无锡髙攀龙最善。其殁也,廵按御史祁彪佳请于朝,赠翰林待诏。有光制举义,湛深经术,卓然成大家。后徳清胡友信与齐名,世并称“归胡”。友信字成之,隆庆二年进士,授顺徳知县。岁赋率奸胥揽输,稍以所入啖长吏,谓之月钱。友信与民约,岁为三限,多寡皆自输,不取赢,闾里无妄费,而公赋以充。海寇窃发,官军往讨,民间驿骚。部内乌洲、大洲贼所巢穴,诸恶少为贼耳目,友信悉勾得之,捕诛其魁,余党解散。乡立四应社,一乡有警,三乡鼓而援之,不援者罪同贼,贼不敢发。岁大凶,民饥死,无敢为恶者。初友信虑民轻法,莅以严,后令行禁止,更为寛大,或旬日不笞一人。其县治如家,弊修堕举,学校城池咸为更新。督课邑子弟,教化兴起。卒官,士民立祠奉祀。友信博通经史,学有根柢,明代举子业最擅名者,前则王鏊、唐顺之后,则震川、思泉,思泉友信别号也(四库全书•史部•正史类•明史》卷二百八十七)
书归熈甫文集后(明)王世贞撰
(四库全书•集部•别集类•读书后卷四)
译明代归有光撰。归有光另有《易经渊旨》,已经著录。这部书的主旨是治理吴中水患,应当专力治理松江。松江治理好后,太湖的水便向东流入海,其他水道不必费太多力量。当时堤防废坏,涨起的泥沙几乎与岸崖齐平,水灾旱灾都受到它的危害。因此采集前人关于水利议论中最好的七篇,又自己撰写《水利论》二篇来阐明主张,后面还附有《三江图》。浙江是震泽的尾闾,全湖的水都从这里流入海中。前人所说“堵塞则六府共同受害,疏通则六府共同得利”,已经把道理说得很完备了。考察它淤塞的根源,张弼《水议》所说:“自从夏原吉疏浚范家浜,直接通到黄浦,黄浦水势湍急,泄水更加迅疾;而江潮平缓,容易停滞淤积,所以黄浦的宽度渐渐比旧时增加一倍,吴淞狭窄处仅像沟渠。”这话最有道理。归有光却概括认为是湖田被围占的缘故,未免考察得不够详尽。但归有光居住在安亭,正处于松江上游,所以他所论水势地形和水道脉络最为清楚。他所说“应当从淤塞的地方着手治理,不可另外寻找其他办法”,也确实抓住了要害。凡是谈论苏州、松江水利的人,这部书本来就可以作为考核研究的参考。(《四库全书总目·史部·地理类》) 《震川文集》三十卷,《别集》十卷(通行本)。明代归有光撰。归有光另有《易经渊旨》,已经著录。这部文集由他的曾孙归庄订定,开头是《经解》,结尾是祭文,共有二十四种文体;《别集》开头是《论策》,结尾是古今体诗,共有十一种文体。当初,太仓王世贞传播北地、信阳一派的学说,以秦汉文章倡导天下,世人无不随风而动,彼此剽窃古人作品,谋求跻身文坛。唯独归有光抱持唐宋各家的遗集,和几位弟子在荒江老屋之间讲习,毅然与他们抗衡,甚至斥王世贞为庸妄的文坛巨子。王世贞起初也与他相抵触,到了晚年才心悦诚服。所以他在题写归有光遗像的赞语中说:“风吹在水面上,水波涣散而成为文章;风停波息,便与水彼此忘却。千年以来只有您,继承韩愈、欧阳修。难道我另有不同趣味?只是久而久之反倒自我伤感。”大概因为归有光所坚持的是正确道路,即使凭王世贞的高声望和盛气,也终究无法胜过他。自明代末年以来,学者知道应当沿着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的道路回溯秦汉文章,归有光确实起了很大作用,不只是凭八股文雄视一代。他的文集旧本有两种:一种是族弟归道传所刻,共二十卷,称为常熟本;另一种是儿子子祜、子宁所刻,共三十二卷,称为昆山本。两种版本取舍多有不同。归庄把家藏抄本互相校勘,又补入未刻的文章,汇成全集,在本朝康熙年间刊刻。前面有王崇简、徐乾学两篇序,归庄自己作了凡例,极力说明旧刻本的错误,并毫不留情地加以斥责。但考察汪琬《尧峰文集》,其中有两篇写给归庄的信,反复议论他改窜文章的不当,甚至写成《归文辩诬》来攻击他。因此归庄所辑也不能说尽善尽美。不过旧本的文章遗漏很多,经归庄搜集散佚,已经大体完备。既然另外没有善本,姑且依从它来收录。归有光的诗格并不见长,汪琬却替他作笺注,王士祯颇以此讥笑。如今没有见到流传的版本,大概是当时众人的评论不赞成,所以没有流行吧。(《四库全书总目·集部·别集类》) 归有光字熙甫,昆山人。九岁就能写文章,二十岁时已经通晓五经、三史等书。拜同乡魏校为师。嘉靖十九年考中乡试,八次参加春官会试都未中。迁居嘉定安亭江边,读书论道,跟从学习的门徒常有几百人,称他为震川先生。嘉靖四十四年才考中进士,授任长兴知县。他用古代教化的方法治理,每次审理诉讼,都把妇女儿童叫到案前,絮絮用吴语询问,审结后遣送回去,不写成完整案卷。上级官吏认为不方便,往往把他的命令搁置不执行。他有所裁断,就直接实行自己的意见,上级官吏大多厌恶他。调任顺德通判,专门主管马政。明代进士出任县令,没有升任通判的先例;名义上说是升迁,实际上是加重压制他。隆庆四年,大学士高拱、赵贞吉一向了解归有光,援引他任南京太仆寺丞,留在京师掌管内阁制敕房,修撰世宗实录,死在任上。归有光写古文,以经术为根本,喜爱太史公的著作,能够得到其中的神韵和义理。当时王世贞主持文坛,归有光极力与他抗争排斥,斥为狂妄庸俗的文坛巨子,王世贞十分怨恨。后来他也对归有光心悦诚服,替他作赞说:“千载有公,继承韩愈、欧阳修。难道我有不同的志趣吗?只是久而久之才开始伤感。”他推重归有光到了这种程度。归有光的小儿子子慕,字季思,考中万历十九年乡试,两次被黜落,便隐居在江村。他和无锡高攀龙关系最好。他去世时,巡按御史祁彪佳向朝廷请示,追赠他为翰林待诏。归有光的制科时文义理深厚,精通经术,卓然成为大家。后来德清胡友信与他齐名,世人并称“归胡”。胡友信字成之,隆庆二年进士,授任顺德知县。每年赋税往往由奸猾的胥吏包办征收,稍微拿征收所得分给长官,称作“月钱”。胡友信与百姓约定,每年分三期缴纳,不论多少都由百姓自行交纳,不取额外盈余;乡里没有无谓的费用,公家赋税也得以充足。海盗突然作乱,官军前往讨伐,民间驿站骚扰不安。辖区内乌洲、大洲是盗贼的巢穴,许多恶少充当盗贼耳目,胡友信全部查获,捕杀首领,其余党徒解散。乡里建立四个互相救应的社,一乡发生警报,三乡击鼓前往援助;不援助的,罪同盗贼,于是盗贼不敢发动。年成大坏时,百姓饥饿死亡,也没有人敢作恶。胡友信起初担心百姓轻视法令,实行严厉治理;后来政令得到执行、禁令得到遵守,便改为宽大,有时十天也不杖责一人。他把县政当作治理自己的家,修整弊病、振兴废弛,学校和城池都焕然一新;督促考核县中子弟,教化由此兴起。他死在任上,士人和百姓建立祠堂奉祀。胡友信博通经史,学问有根基。明代最擅长举子业而享有盛名的人,前有王鏊、唐顺之,后有震川、思泉;思泉是胡友信的别号。(《四库全书·史部·正史类·明史》卷二百八十七) 《书归熙甫文集后》(明)王世贞撰。(《四库全书·集部·别集类·读书后》卷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