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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归先生文集四

归先生文集卷之三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3–22 段

日月有光顿首,伯冈足下:比承厚意,非言所能谢。更辱教诲,以顺应之说,捧读数过,鈢用叹服。《论语》之书,孔子与其门人论学者最详,其荅诸子之问“仁”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曰:“其言也讱。”出门如见大宾,使民如承大祭,巳所不欲,勿施于人,皆自其用处言之,未甞块然独守此心也。《易大传》曰:“易简而天下之理得矣。”人心本与天地为一,三代以后,直为不能易简,不能与天地相似,日用动作,至于所以为天下国家,往往增私长知,用计用数,无非吾性之赘疣。故其治也,非三代之治;而其乱也,其极至于三代之所未尝有。来教推顺应之说,而以禅授放伐言之,可谓发眀无遗蕴矣。但以忠恕于一贯有精粗之异,窃恐犹有所未安。所谓“吾道一以贯之”,孔子之所以为一者,盖特有所指而未发,其实指忠恕而为言也。曾子因门人未达,始复眀言之,若言夫子之道只是忠恕一件以贯之耳,无他道也。子贡问:“一言而可以终身行之者,其恕乎?”恕所以终身行之,即忠恕所以一以贯之也,岂可区别为圣人之一贯而谓之精,学者之忠恕而谓之粗哉?忠恕本无圣贤之别,而在学者工夫分界,自有生熟之殊。贤人所以近于圣人,圣人之所以与天为一,即此忠恕而巳子贡曰:“我不欲人之加诸我也,亦我欲无加诸人。”此子贡能服膺夫子之教而行之,故夫子深喜之,而曰:“赐也,非尔所及也。”先儒乃以为非子贡所及,忠恕之事,苟子贡不能及,而何望于后之学者?道之在天下,易简而巳圣人则从容自中乎道,学者则孳孳修复乎此,均之尽乎心而巳所谓充拓得去,天地变化,草木蕃,其实一忠恕也。故一以贯之,而后可以终身行之,岂可断截忠恕二字颛独以为学者之事耶?承下问■〈忄貇〉■〈忄貇〉并以鄙见请质焉。有光白。

○示徐生书

徐生倬学于余四年矣。世学之卑,志在科举,为第一事。天下豪杰方扬眉瞬目,群然求止于是。生非为科举,文不以从予。予不为科举,文亦无由得生。然予之期于生者,世未之知也。今年正月,予游金陵,生为书数百言,汲汲乎恐其志之不遂,而忧予之去而失所助也。予未有以荅。及是,予将计偕北上,生愈不自聊赖,复为书乞所以为学者。夫圣人之道,其迹载于六经,其本具于吾心。本以生之迹以征之,灿然炳然,无庸言矣。心之蒙弗亟开,而假于格致之功,是故学以征诸迹也。迹之着,莫六经若也。六经之言,何其简而易也?不能平心以求之,而别求讲说,别求功效,无怪乎言语之支而蹊径之旁出也。生其敏励以翼志,静默以养实,检约以远耻,凝神定气于千载之上,六经之道必有见乎其心矣。苟唯浮逞哗晔,与庸同事,而口舌是恣,曰吾有以异于人人,则非独生欺予,予亦欺生也。因书以勉生,且以贻二三子。

○山舍示学者

某疏鲁寡闻,艺能无效,诸君不鄙相从于此,窃以为科举之学,志于得而巳矣,然亦无可必淂之理,诸君皆禀父兄之命而来,某固不敢别为高远以相骇昡苐今所学者虽曰举业,而所读者即圣人之书,所称述者即圣人之道,所推衍论缀者即圣人之绪言,无非所以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之事,而出于吾心之理,夫取吾心之理而日夜陈说于吾前,独能顽然无槩于中乎,愿诸君相与悉心研究,母事口耳剽窃,以吾心之理而会书之意,以书之旨而证吾心之理,则本原洞然,义趣融液,举笔为文,辞达义精,去有司之程度,亦不远矣,近来一种俗学,习为记诵套子,往往能取高第浅中之徒,转相放效,更以通经学古为拙,则某区区与诸君论此于荒山寂寞之滨,其不为所嗤笑者,几希,然惟此学流传败坏人材,其于世道为害不浅,夫终日呻吟,不知圣人之书为何物,眀言而公叛之徒,以为攫取荣利之资,要之穷达有命,又不可必淂其得之者亦不过酣豢富贵,荡无廉耻之限,虽极显荣,秪为父母乡里之羞,愿与诸君深戒之也。

○与潘子实书

译日月有光叩首,伯冈足下:近来承蒙您厚意相待,不是言语所能表达谢意。又承蒙您赐予教诲,您所说的顺应之说,我捧读了好几遍,心中十分赞叹佩服。《论语》这部书,孔子与门人谈论学习最为详尽。他回答弟子关于“仁”的问题说:“不合礼的不要看,不合礼的不要听,不合礼的不要说,不合礼的不要做。”又说:“说话要迟钝谨慎。”出门好像去会见贵宾,使唤百姓好像承当大祭祀,自己不愿意的不要施加给别人,这些话都是从实际施行处说的,并不是孤独地守着这颗心而不去施用。《易大传》说:“简易了,天下的道理就可以得到。”人的心本来与天地合为一体,三代以后,只是不能做到简易,不能与天地相似;在日常行动乃至治理天下国家时,往往增加私欲、增长智巧,运用计谋权术,无非成了本性上的赘疣。因此,他们的治理不是三代的治理;他们的混乱,严重时甚至达到三代从未有过的程度。您的来信推阐顺应之说,并以禅让、放伐为例,可以说已经阐发得清楚,没有遗漏。不过,您把忠恕与一贯说成有精粗的不同,我私下恐怕仍有未妥之处。所谓“我的道用一个原则贯通起来”,孔子所说的“一”,大概特有所指,只是没有明说;其实就是指忠恕而言。曾子因为门人没有领会,才进一步明白说出来:先生的道,只是用忠恕一件事贯通罢了,没有别的道。子贡问:“有哪一句话可以终身奉行吗?”回答大概就是“恕”吧。恕是可以终身奉行的,也就是忠恕用一个原则贯通起来,难道可以区别为圣人的一贯是精、学者的忠恕是粗吗?忠恕本来没有圣人与贤人的区别,但在学者用功的程度上,自然有生疏与成熟的不同。贤人之所以接近圣人,圣人之所以与天合一,也就是忠恕罢了。子贡说:“我不愿别人把什么加在我身上,我也不愿把什么加在别人身上。”这是子贡能够牢记并实行孔子教诲,所以孔子非常喜悦,说:“赐啊,这不是你所能做到的。”先儒却认为这是子贡做不到的。忠恕的事情假如子贡都做不到,那么后世的学者又能指望什么呢?道存在于天下,不过是简易罢了。圣人从容自然地合乎道,学者则勤勉不懈地修养、恢复这一点,归根到底都是竭尽自己的心而已。所谓充实扩展开去,天地就会变化,草木就会繁茂,其实都是一个忠恕。所以说用一个原则贯通之后,才可以终身奉行,怎么可以把“忠恕”二字割裂开来,专门说成只是学者的事情呢?承蒙您来信询问这些问题,我恭敬地把自己的见解一并呈上,请您指正。有光敬白。○给徐生的信 徐生徐倬跟随我学习已经四年了。世俗学问低下,志向只在科举,把科举当作第一要务,天下豪杰正扬眉瞬目,纷纷以此为归宿。徐生若不是为了科举,文章也不会跟随我学习;我若不是为了科举,文章也没有理由得到徐生的注意。然而我对徐生的期望,是世人所不知道的。今年正月,我游历金陵,徐生写了几百字的信,急切地担心自己的志向不能实现,又忧虑我离去后失去可以求助的人。我没有能够回答他。到如今,我将要计偕北上,徐生更加无所依赖,又写信来请教求学的方法。圣人的道理,其事迹载于六经,其根本具备于我们的心中。若从徐生已经表现出的行迹来验证,已经灿然明白,无须再说。只是内心的蒙昧不能赶快开启,却要借助格物致知的功夫,因此学习要从事迹上加以验证。事迹显著的,没有比六经更好的了。六经的话多么简约而平易啊!不能平心静气地寻求其中的道理,却另外寻求讲解,另外寻求功效,难怪语言支离,旁门小径纷纷出现。你应当敏捷勤勉来辅佐自己的志向,安静沉默来培养实际修养,检点约束自己以远离羞耻,把精神心气凝聚安定在千年以前,六经的道理一定会在你的心中有所体会。假如只是一味浮夸炫耀、喧哗华饰,与庸俗之人做同样的事,放纵口舌,说我有不同于众人的地方,那么不只是你欺骗我,我也欺骗你了。因此写信来勉励你,也把这些话留给其他几位学生。○在山舍给求学者的示文 我性情粗疏,见闻浅陋,才艺也没有成效,各位不嫌弃我,愿意跟随到这里来学习,我私下认为,科举之学,志向在于取得功名罢了,但也没有一定能够取得的道理。各位都是奉父兄之命而来,我当然不敢另外提出高远的目标来使你们惊骇。只是如今所学习的虽然叫作举业,但所读的就是圣人的书,所称述的就是圣人的道,所推演论述的就是圣人的绪言,无非是为了阐明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道理,而这些道理又出自我们心中。把我们心中的道理日夜陈说在眼前,难道还能顽钝而内心毫无触动吗?希望各位共同尽心研究,不要从事只凭口耳相传的剽窃;用我们心中的道理会通书中的意义,用书中的旨意来验证我们心中的道理,那么根本就会洞然明白,义理趣味就会融会贯通,提笔写文章时,文辞通达而义理精确,距离有司所规定的标准也就不远了。近来有一种庸俗的学问,习惯写记诵套语,往往能够使浅薄的读书人取得高等名次,后来彼此仿效,反而把通晓经书、学习古人当作笨拙。我在荒山寂寞之处同各位谈论这些,能够不被他们讥笑,实在很少。然而这种学问流传开来,败坏人才,对世道的危害并不浅。有人整天呻吟诵读,却不知道圣人的书究竟是什么;有些人明白说出来而公然背叛圣人之道,把它当作攫取荣华利益的资本。总而言之,困窘与显达都有命定,功名也未必一定能够取得;即使取得了,也不过是沉溺于富贵享受,完全没有廉耻的界限。即使极其显贵荣耀,也只是成为父母和乡里的羞耻。希望各位对此深深戒惧。○给潘子实的信

有光顿首,子实足下。顷到山中,登万峯,得足下读书处,徘徊惆怅,不能自归。深山荒寂,无与晤言,意之所至,独往独来。思古之人而不得见,往往悲歌感慨,至于泪下。科举之学,驱一世于利禄之中,而成一番人材,世道其敝巳极。士方没首濡溺于其间,无复知有人生当为之事,荣辱得丧缠绵萦系,不可脱觧,以至老死而不悟。足下独卓然不惑,痛流俗之沉迷,勤勤■〈忄貇〉■〈忄貇〉欲追古贤人志士之所为,考论圣人之遗经于千百载之下。以仆之无似,至廑诲语,累数百言,感发之余,岂敢终自废弃?又窃谓经学至宋而大明,今宋儒之书具在,而何眀经者之少也?夫经非一世之书,亦非一人之见所能定,而学者固守沉溺而不化,甚者又好高自大,听其言汪洋恣肆,而寔无所折衷,此今世之通患也。故欲眀经者,不求圣人之心,而区区于言语之间,好同而尚异,则圣人之志愈不可淂而见矣。足下之高眀,必有以警愦愦者,无惜教我,幸甚。

○论三区赋役水利书

有光再拜,谨致书眀侯执事。窃承眀侯以本县十一、十二、十三保之田土荒莱,居民逃窜,岁逋日积。十数年来官于兹土者,未尝不深以为忧,而不能为吾民终岁之计。眀侯戚然于此,下询蒭荛。某生长穷乡,谈虎色变,安能默然而已。窃惟三区虽隶本县,而连亘嘉定迤东沿海之地,号为冈身,田土高仰,物产瘠薄,不宜五谷,多种木绵。土人专事纺绩,周文襄公廵抚之时,为通融之法令,此三区出官布若干疋,每疋准米一石,小民得以其布上纳税粮,官无科扰,民获休息。至弘治之末,号称殷富。正德间始有以一人之言而变易百年之法者,遂以官布分俵一县。夫以三区之布散之一县,未见其利,而三区坐受其害,此民之所以困也。夫高阜之地,远不如低洼之乡。低乡之民,虽遇大水,有鱼鳖菱芡之利,长流采捕可以度日。高乡之民,一遇亢旱,弥望黄茅白苇而已。低乡水退,次年以膏沃倍收,瘠土之民,艰难百倍也。前廵抚欧阳公与太守王公行牵耗之法,但于二保、三保低湮水乡,特议轻减,而于十一、十二、十三保高阜旱区,却更增赋。前日五升之田,与槩县七八等保膏腴水田均摊三斗三升五合。此盖一时失于精细,而遂贻无穷之害。小民终岁勤苦,私家之收,或有不能及三斗者矣。田安得不荒?逋安得不积?此民之所以困也。吴淞江为三州太湖出水之大道,水之经流也。江之南北岸二百五十里间,支流数百引,以灌溉。自顷水利不修,经河既湮,支流亦塞。然自长桥以东,东流之水犹驶。迨夏驾口至安亭,过嘉定清浦之境,中间不绝如线。是以两县之田与安亭连界者,无不荒。

译有光叩首,子实足下:前些日子到了山中,登上万峰,找到了您读书的地方,徘徊惆怅,久久不能自行离去。深山荒凉寂静,没有人可以交谈,心意所到之处,便独自来往。想到古代的人却不能见到他们,常常悲歌感慨,以至于流下眼泪。科举之学把一世人驱赶到利禄之中,造就出一类人才,世道的弊病已经到了极点。士人正把头深深埋在其中,沉溺不出,再也不知道人生应当做什么事情;荣辱、得失缠绵萦绕,不能摆脱,直到老死还没有醒悟。唯独您卓然不惑,痛恨流俗的沉迷,勤恳切切地想要追寻古代贤人志士所做的事业,在千百年之后考察、讨论圣人遗留下来的经典。以我这样没有什么才德的人,竟蒙您赐教几百字,受到感发之后,哪里敢终身自暴自弃?我又私下认为,经学到了宋代才大为昌明,如今宋儒的著作都在,那么明白经义的人为什么反而少呢?经书不是一代人的书,也不是凭一个人的见解就能够确定的;可是学者固守沉溺而不知变化,更有甚者喜欢自高自大,听他们说话汪洋恣肆,实际上却没有任何折中裁断,这是当今世人的通病。因此想要明白经书的人,不寻求圣人的心意,却拘拘于言语之间,喜欢求同而崇尚标异,那么圣人的志意就更加无法得到和看见了。以您的高明见识,一定能够警醒那些昏昧糊涂的人,希望不要吝惜教诲我,那就太幸运了。○论三区赋役水利书 有光再拜,谨向明侯执事致书。我私下听说,明侯因为本县第十一、十二、十三保的田地荒芜,居民逃散,每年的拖欠日益累积而忧虑。十多年来,在这里任官的人,没有不对此深感忧虑的,却不能替百姓谋划一年的生计。明侯为此忧伤,向民间下询。我生长在穷乡僻壤,听到老虎的名字都会变色,哪里能默默不说呢?我私下认为,三区虽然隶属于本县,却连接绵延到嘉定以东沿海一带,号称冈身;田地地势高而干燥,物产贫瘠,不适宜种植五谷,多种木棉。当地人专门从事纺织。周文襄公巡抚时,制定了通融的法令:三区出产官布若干匹,每匹折合米一石;百姓可以把布上缴来抵纳税粮,官府不加征扰,百姓得以休息。到弘治末年,那里号称富庶。正德年间,开始有人凭一个人的意见改变实行了百年的法令,于是把三区的布分派给全县。把三区的布分散到全县,没有看见什么好处,三区却平白受到损害,这就是百姓困苦的原因。高地的百姓,远远不如低洼地区的百姓。低乡的百姓即使遇到大水,也有鱼鳖、菱角、芡实的利益,靠长久捕捞可以度日。高乡的百姓一遇到大旱,放眼望去只有枯黄的茅草和白色的芦苇罢了。低乡水退以后,第二年凭借肥沃的土地可以获得加倍收成;瘠土上的百姓,艰难却要多出百倍。先前巡抚欧阳公和太守王公实行牵耗法,只在二保、三保低洼多水的乡区特别议定减轻赋税;对于十一、十二、十三保高地干旱地区,却反而增加赋税。过去每亩只纳五升的田地,竟和全县七、八保肥沃的水田平均摊派三斗三升五合。这大概是一时疏于精细核算,却造成了无穷的祸害。百姓终年辛苦劳作,私家的收获有时还不到三斗,田地怎能不荒芜?拖欠怎能不累积?这就是百姓困苦的原因。吴淞江是三州太湖泄水的大通道,是水流经过的主河道。江南北两岸二百五十里之间,有数百条支流引水灌溉。近来水利没有修治,主河道已经淤塞,支流也堵塞了。然而从长桥以东,向东流的水还很湍急;到了夏驾口至安亭,经过嘉定、清浦境内,中间水流却断续细弱。于是两县与安亭接界的田地无不荒芜

以三区言之,吴淞既塞,故瓦浦、徐公浦皆塞。瓦浦塞则十一、十二保之田不收,徐公浦塞则十三保之田不收。重以五六年之旱,沟浍生尘,嗸嗸待尽而巳此民之所以困也,生愚妄。为执事者计之,其曰复官布之旧,乞查本县先年案卷。官布之征于三区,在于某年,其散于一县,在于某年。祖宗之成法,文襄之旧税,一旦可淂而轻变,独不可以复乎?今之赋役册,凡县之官布,皆为白银矣。独不思上供之目,为白银乎?犹为官布乎?如犹以为官布,则如之何其不可复也?古之善为政者,必任其土之所宜以为贡,文襄之意盖如此。即今常州府有布四万匹,彼无从得布也,必市之安亭,转展折阅,公私交敝。有布之地不征其布,而必责其银;无布之地不征其银,而必责其布。责常州以代输三区之银,则常州得其便;责三区以代输常州之布,则三区得其利。此在执事言于廵抚,一转移之间也。其二曰复税额之旧。牵耗之法,系苏州一郡之事,生愚未敢僣及,姑言今日之易行者。前王公巳定耗法,均摊之田三斗三升五合,歉薄之田二斗二升。既而会计本县薄田太多,而三十六万之外,乃增余积米数千。王公下有司再审歉薄之田,均摊数千之米。此王公之意,欲利归于下也。有司失于奉行,如三区者终在覆盆之下,而所存余积之米遂不知所归。欲乞查出前项余积,作为正粮,而减三区之额,复如其旧。此则无事纷更,而又有以究王公欲行而未遂之意矣。夫加赋至三斗,而民逋日积,实未尝得三斗也;复旧至五升,而民以乐输,是实得升也。其于名实较然矣。既减新额,又于逃户荒田开豁存粮,照依开垦荒田事例,召募耕种,数年之间,又必有苏息之渐也。其三曰修水利之法。吴淞江为三吴水道之咽喉,此而不治,为吾民之害未有巳也。先时言水利者,不知本原,苟狥目前,修一港一浦以塞责而巳必欲自原而委,非开吴淞江不可。开吴淞江,则昆山、嘉定、青浦之田皆可垦。议者不究其本,因见沿江种芦苇之利反从而规取其税,自角直浦、索路、港诸地,悉为豪民之所占。向也私占而巳今取其税,是教之塞江之道也。上流既壅,下流安得而不阏乎?生愚为三区之田,而欲开吴淞江,似近于迂,然恐吴淞江不开,数年之后,不独三区,而三州之民皆病也。若夫开瓦浦,溉十一、十二保之田;开徐公浦,溉十三保之田,此足支持目前下策也。生愚闻之,古之君子为生民之计,必不肯拘挛于世俗之末议,而决以敢为之志。况此三区本县蕞尔之地,在眀侯之宇下,得斗升之水可以活矣。伏愿行此三策,庶几垂死而再苏之,其有德于吾民甚大。又今旱魃为灾,眀侯昔日车马所通,濒河人迹所至之处,禾稼仅有存者,至于腹里无复青草。

译。就三区来说,吴淞江堵塞,所以瓦浦、徐公浦也都堵塞;瓦浦堵塞,十一、十二保的田地就没有收成;徐公浦堵塞,十三保的田地就没有收成。又加上五六年的旱灾,沟渠干涸积尘,百姓哀号,只等着死亡罢了,这就是百姓困苦的原因。我愚昧妄言,为执事谋划,第一条是恢复官布旧制,请查考本县往年的案卷。官布在三区征收,始于某年;把它分派到全县,始于某年。祖宗制定的成法、文襄公的旧税,一旦可以轻易改变,难道就不可以恢复吗?如今的赋役册中,全县的官布都折成白银了。难道不思考上供这一项,究竟是白银,还是仍然官布?如果仍然认为应当缴纳官布,那么为什么不能恢复旧制呢?古代善于治理政务的人,一定根据当地适宜出产的东西来作为贡赋,文襄公的本意大概就是如此。如今常州府需要布四万匹,那里却没有办法得到布,只能到安亭购买,转运途中反复折损,公私双方都受到损害。有布的地方不征收布,却一定要求银两;没有布的地方不征收银两,却一定要求布匹。要求常州代替三区缴纳银两,常州就得到便利;要求三区代替常州缴纳布匹,三区就得到利益。这不过是执事向巡抚说明,在一次转移之间就可以解决。第二条是恢复旧有税额。牵耗法是苏州一郡的事情,我愚昧,不敢越分议论,姑且只说今天容易实行的办法。先前王公已经确定耗法:平均摊派的田地缴纳三斗三升五合,歉薄的田地缴纳二斗二升。后来核算本县贫瘠田地太多,除三十六万之外,又增加余积米数千。王公命有关官府再次审查歉薄田地,把数千石米平均摊派下去。这是王公的本意,想让利益归于百姓。有司执行不当,像三区这样的地方始终被压在黑暗之下,而保存下来的余积之米也不知道归到哪里去了。希望查出前项余积,作为正粮,从三区税额中减去,恢复到旧额。这样既不用纷纷更改,也可以实现王公想实行却未能实现的本意。赋税增加到三斗,百姓拖欠日益累积,实际上却从未得到三斗的收成;恢复旧额到五升,百姓就乐于缴纳,实际上反而得到一升的收获。名义与实际之间的差别,是很清楚的。既减去新的税额,又把逃户荒田所存的粮额豁免,依照开垦荒田的事例,招募百姓耕种,几年之间,一定会逐渐得到休养生息。第三条是修治水利的办法。吴淞江是三吴水道的咽喉,这里不治理,对百姓的祸害就不会停止。早先谈论水利的人不知道根本,只图眼前,修一条港、一条浦来敷衍塞责罢了。一定要从源头疏通到下游,非开通吴淞江不可。开通吴淞江,昆山、嘉定、青浦的田地都可以开垦。议论的人不探究根本,因看到沿江种芦苇的利益,反而谋求征收它的税;从角直浦、索路、港等地起,全都被豪民占据。过去只是私自占有,如今又征收其税,等于教他们堵塞江道。上游既然壅塞,下游怎么能不阻塞呢?我愚昧地只是为三区的田地着想,却想开通吴淞江,似乎近于迂阔;但恐怕吴淞江不开,几年以后,不只是三区,三州的百姓都会受害。至于开通瓦浦,灌溉十一、十二保的田地;开通徐公浦,灌溉十三保的田地,这足以作为支撑眼前局面的下策。我听说,古代君子替百姓谋生计,一定不肯拘泥于世俗末流的议论,而以敢于作为的志向作出决断。何况这三区只是本县小小的地方,在明侯治理的范围内,只要得到一斗一升的水就可以活命。希望您实行这三条策略,或许可以使将要死亡的百姓重新苏醒;您对百姓的恩德就很大了。如今旱魃成灾,明侯过去车马能够通行、沿河有人迹到达的地方,庄稼尚且只有少数存活;至于腹地,再没有青草。近来经过秋季水涝,

近经秋潦,往往千亩之田,枯苗数茎,随水荡漾而巳救荒之策,免租之议,此如拯溺捄焚,尤不可缓者。又今三区无复富户,所充粮役不及中人之产,赔貱之累尤不忍言。乞念颠连无告之民,照弘治间例及太守南岷王公新行事例,免其南北运库、子马役觧户之类,此亦可以少纾目前之急也。唯眀侯留意焉。

译往往千亩田地只剩几茎枯苗,随着水流飘荡罢了。救荒的策略、免租的建议,这就像救援溺水和火灾一样,更不能延缓。如今三区已经没有富户,所能充当粮役的人家还达不到中等人家的产业,赔偿垫付的负担更是不忍说。请求您怜念这些困苦无告的百姓,依照弘治年间的旧例以及太守南岷王公新近实行的事例,免除南北运库、子马役、解户等类差役,这也可以稍微缓解眼前的急迫困境。只希望明侯留意。

○上方参政书

月日,乡贡进士归有光再拜上书,行省大人执事:恭惟执事以硕德崇望,特膺简命,分司圻甸。盖近世行省宰相之职,而于古则君陈、毕公保厘之任也。古之君子,自其平居为小官之时,以至于卿相,其身之所至,常必欲识天下之贤人才士,不必其职分之所当,而其心未尝一日而忘也。三吴古称人才之地,执事之来,盖巳数月,其亦可以知其人矣,而未闻焉。夫岂无其人?亦或时势有所不暇于此也?某读书学圣人之道有年矣,有司不以其不肖,贡于礼部,屡进而屡诎。然而天子之大臣,往往亦知其为人,欲一见之,而卒不敢见也。以为士之所守者在是也,而天子之大臣乃不以为罪,而亟称之于人,则某之所以自信者,其又可知也。今自执事开府以来,不肖之迹两及门矣。执事亦察其有所为耶?去岁乡里恶少,妄引户籍无端之辞,以相钩陷。当此之时,某盖以罪人见也。执事不以为罪人,而使之揖让于庭,以尽其所欲言,以此见古之大臣之度如此也。而有司者不察,以为上官所受之词如此,告者必直,被告者必负,方欲攟摭以入其罪,而无所得,则蔽之以逃窜之罪。诚以数十人之所告,无所□当也。而上官之人,又不可以罪,则于其间苟得一罪以为可以解而巳矣。其于爱惜人才培养士气,未尝念及也,反令无赖小人得气以去,善人喑哑如此,可为太息矣。执事于狱词之上,亦有所疑焉而不欲变者,岂非以事体纤微,更为回驳,非所以委任有司之意?此又古之大臣之度如此也。今者复有迫切之情,告于执事,伏惟少垂察焉。孟子曰:“同室有鬪者,被发缨冠而救之可也;乡邻有鬪者,虽闭户可朼。”今非乡邻之疏,而有同室之戚,重以孤寡茕然,气势无依,熇熇之惨,悬命晷刻。苟得一言以闻于明公之前,以救其垂绝之命,虽被戮辱。不敢以自诿也。然此亦今世之人苟可以自诿者也。明公可以知其无所为矣。往者夏忠靖公、周文襄公之在吴也,入与天子唯诺于殿庭,出与小民从容问难,以求其瘼,如家人父子而后,天下之人知朝廷之近而天子之亲也。故曰:「庶民近天子之光」,又曰:「天子作民父母,为天下王。」若二公可谓大臣矣。今之有司乃小民望之所谓如天如神眀者也。由此言之,所谓大臣者,非眀公而谁?天下无道,乱狱滋丰,货贿多有。孔子作《春秋》,明一王法,邾庶其、莒牟夷、黑肱,区区窃土地为穿窬之事,皆具文而直书之,诚以风俗世教之所系,虽微而不可忽也。匹夫匹妇不获自尽,明主罔与成厥功有光。今所陈亦所以求尽匹夫匹妇之情于明公之前而巳矣。明公母罪其渎焉。

○荅俞质甫书

人至得初一日所惠书,感激壮厉,三复浪然,雪涕。嗟乎!质甫则既知之矣,岂待于千百世之后耶?仆自谓处下贱之地,如喑哑聋聩,了无所知,与乃分之宜。昨偶发愤一言,不幸遂有喜事之名。然寔在于耳目之近,临时感触,出于意之所诚,然而不能巳者,仆又必欲得足下发其幽光,施之论述,非特求绘藻之工,为文章纚纚然观美矜炫于世而巳顾其志意有足深悲者,《栢舟》《绿衣》之篇,彼其人所处,以今日视之,尚为人道之常,而作者为之忧伤怨愤,反复叹息,盖深悼其不幸,而美其志意之不伦。圣人遂因而存之,以为千百世之法。况今日之变,万万于此,故欲与足下显其行事,使千百世之后,畧知今世之人,亦有出于《栢舟》《绿衣》女子之上者,虽斁彝伦,反道败德,怐愗烦冤,而天下之公理犹在,人心不至冺灭澌尽,而天地之所以不至覆坠者,有此耳。《诗》曰:「我躬不阅,遑恤我后。」夫彼巳甘就屠剔剖割,以遂其志,此岂有顾于后世之荣名者?要之,仆与足下之心如此而巳如足下卒为撝让,仆何望焉?

○论御倭书(代)

译○上给方参政的书 某年某月某日,乡贡进士归有光再拜上书,行省大人执事:恭敬地想到,执事凭借深厚的德行和崇高的声望,特地接受朝廷的简命,分掌圻甸事务。这在近世相当于行省宰相的职务,在古代则是君陈、毕公保安治理天下的责任。古代君子从平居担任小官的时候,一直到成为卿相,凡是身处一个职位,常常都想认识天下的贤人才士,不必等到职责分内才这样做;他们的心从来没有一天忘记这件事。三吴古来就号称是人才聚集的地方,执事到这里已经几个月了,想来也可以了解这里的人才了,却还没有听说相关消息。难道这里没有人才?还是时势使您无暇顾及此事呢?我读书学习圣人的道理已经多年,有司不因为我不肖,贡送我到礼部;我屡次参加考试,又屡次遭到黜退。然而天子的大臣往往也了解我的为人,想见我一面,最终却不敢见我。他们认为士人所守持的原则正在这里,因此天子的大臣不但不把这当作罪过,反而急切地向别人称许我;那么我之所以能够自信,也就可以知道了。如今自从执事开府以来,我这个不肖之人已经两次来到您的门下。执事难道也看出我有所作为吗?去年乡里的恶少,妄自引用户籍中毫无根据的话,来钩连陷害我。在这个时候,我大概是以罪人的身份被看待的。执事却不把我当作罪人,反而让我在庭上行揖让之礼,使我尽情说出想说的话;由此可见,古代大臣的气度就是这样。有司没有察明,以为上官接受了这样的诉词,告发者必定正确,被告者必定有罪,正要罗织材料把我定罪,却没有找到依据,于是把我掩盖成逃窜之罪。实际上,几十个人的控告,没有一样与我相当。上官之人又不能把我定罪,于是只在其中勉强找出一项罪名,认为这样就可以交代罢了。他们对于爱惜人才、培养士气,从来没有想到,反而让无赖小人得意离去,使善良的人如此缄默无言,实在令人叹息。执事对于狱词,也有疑惑而不愿改变,难道不是因为事情细微,若再加以驳正,便不是委任有司的意思吗?这又正是古代大臣的气度。如今我又有迫切的情形,向执事申诉,希望您稍稍加以察看。孟子说:“同室的人发生争斗,披散头发、来不及戴好帽子就去救他们,也是可以的;乡邻发生争斗,即使关上门不管也可以。”如今这不是疏远的乡邻,而是同室之中的亲属,又加上孤寡之人孤单无依,气势没有依靠,悲惨急迫,性命悬于顷刻之间。假如能够有一句话传到明公面前,来挽救这将要断绝的性命,即使遭受杀戮和侮辱,我也不敢以此推辞。然而这也是当今世人只要能够推卸责任就会采取的做法。明公可以知道,我本来没有什么可做的了。过去夏忠靖公、周文襄公在吴地任职时,入朝便在殿庭上向天子应答,出朝便从容地向百姓询问,探求他们的疾苦,好像一家人父子一样;然后天下人知道朝廷近在眼前,天子亲近百姓。所以说:“百姓接近天子的光辉。”又说:“天子做百姓的父母,是天下的君王。”像这两位公,才可以称为大臣。如今的有司,才是小民所仰望的所谓如天如神的明官。由此说来,所谓大臣,不是明公又是谁呢?天下无道,混乱的狱讼日益增多,货贿也大量存在。孔子作《春秋》,彰明一统天下的法则;邾庶其、莒牟夷、黑肱,不过是小小地偷窃土地、做穿墙盗窃之事的人,都详载其事而直书其名,实在是因为风俗和世教所系,即使事情微小也不能忽视。平民男女不能够尽情申诉,明主就无法与他们共同成就功业。有光如今所陈述的,也只是想在明公面前尽情表达平民男女的实情罢了。希望明公不要怪罪我冒昧烦渎。○答俞质甫书 来人送来您得初一日所写的信,我感激而受到激励,反复读了三遍,泪流满面。唉!质甫您已经知道这些了,难道还要等到千百年以后吗?我自认为身处卑贱之地,如同哑人、聋人一样,完全没有见识,这本来就是我分内应有的处境。昨天偶然激愤而发出一句话,不幸竟有了喜欢生事的名声。然而实际上只是因为事情发生在耳目所及的近处,临时有所感触,出于内心真诚的意愿,不能不说;但是我又一定想要得到您的阐发,使它的幽微光芒显现出来,并施之于著述,并不只是追求辞藻精美、文章流丽,供世人观看欣赏、夸耀炫示罢了。只是其中的志意有足以让人深深悲伤之处。《栢舟》《绿衣》这些诗篇中,那些人所处的境遇,若从今天看来,还算是人们可以常道的事情;可是作者却为此忧伤、怨愤,反复叹息,大概是深深哀悼她们的不幸,同时赞美她们不合于常情的志意。圣人于是把这些诗保存下来,作为千百世的准则。何况今天的变故,比这严重万万倍,所以我想同您彰明其人的行事,使千百年以后的人略微知道,今天的人中也有超过《栢舟》《绿衣》中女子的人。即使有人败坏常伦、反道败德,昏昧愚钝,烦恼冤屈,天下的公理仍然存在,人心不至于完全消灭,天地所以不至于倾覆坠落,也正是因为还有这个。《诗经》说:“我自身尚且不能保全,哪里还顾得上我的后世?”那些人已经甘愿接受屠杀、割剖,以实现自己的志向,这哪里是顾念后世的荣誉名声呢?总之,我和您的心意就是如此罢了。假如您最终还是推辞不作,我又能有什么指望呢?○论御倭书(代作)

某废弃山林之日巳久,天下之事非分之所宜言者,顾自以世受国恩,身在江湖,不敢一日而忘魏阙之下,况今倭奴逆天悖暴,实吾父兄子弟百年之仇耻辱。眀公惓惓下问,一得之愚,敢不自竭?伏见天子哀悯元元,诞布德音,明公之股肱耳目之重臣,膺兹简命,俾执玉帛,告祭东海之神,精诚昭格,百灵效顺,龟鳖小丑,当知无遁逃之所矣。昔裴晋公、李中丞甞受视师之命,不旋踵而厦齐就擒,刘祯授首,克成淮蔡、泽潞之功。况我圣朝之威灵,万万于有唐,而明公之所以自待者,岂自处裴、李之下哉?固宜详延博采,不遗于蒭荛之贱也。某不敢为泛说以渎眀听,姑就今日用兵之势言之。自倭奴入寇于今三年,虔刘我人民,滛污我妇女,焚荡我屋庐,有司婴城而自保,军卫莫之谁何,盻盻焉视彼重装满载得气而去,徒诿曰无兵犹可也。今各省之兵四集,无虑十万,屯聚境区区,残息游魂,灭此而朝食可也,至今相持未见有必战之计。老子曰:「师之所处,荆棘生焉,故善者果而巳矣。」孙子曰:「久暴师则国用不足,钝兵挫锐,屈力殚财,则诸侯乘其敝而起。故兵闻拙速,未覩巧之久也。」今若是不几于钝乎?岂老子之所谓果乎?议者谓此寇不宜与之战,在坐而困之,此固一说也。然穷天下之精兵,散甲士于海上,旷日弥月而久不决,则所谓困者,在我矣,是不可不察也。则今日之计,宜于速战而巳。然兵有分有合,徒厚集其众于一,而不为之列屯要害,广布形势,则贼之所出,必视吾无备之处而为之走集,是宜观地之要以拟其溃。吴越之地,濒于大海,海口之可通者数路而巳,既不能把扼而使之突入三江五湖之间,要害之可守者数处而巳,又不能按据而使之横溃,则将何为而可也?某以为贼在川沙,兵之所向,能保其败于东不溃于西?耶攻其外,不溃于内耶?故太湖之口可屯也,三泖之口可屯也,吴淞江之中道可屯也。某尝循行江上,问所谓沪渎垒者,知昔人御寇之遗迹,即如此。垒正在苏松二府之中,贼得至此,则苏州、松江诸县无日不危也。故为屯垒,不独可以拒贼之入路,又可以为州县之声援也。昨者黄冈泾之捷,斩首之多,以前所未有。然贼复东出,则贼锋虽挫于五湖之上,而蛮烟复接于九峯之间矣。由此言之,分屯其可后乎?往贼攻州而府不救,攻县而州不救,刼掠村落而县不救。府如无州,州如无县,县如无村落,仅仅自保于一城之中,如与人鬪而束其手足,绝其党而孤立,如之何能自存也?幸而此贼在于抄掠而巳设有长驱之志,孰能御之?是唇齿俱亡,首尾衡决矣。即使徒以保城为功,而置百里生民于度外,为人父母,何以为心?况京畿千里之地,荡然无藩篱之限,兵之失势,莫甚于此。此其党与者,今闽浙亡命与诸岛之夷,固所必诛。若吾民所在被其系虏而髠之,以为前行,以饵吾师。尝闻我军斩首虏二百余,其间止有一二为真贼者,则临阵之际,岂可不辨其真伪?明购赏格,开示丹青生活之信。古之用兵,能使贼为吾用,而今驱之使为贼,此其不可二也。聚天下之兵,而军政不立,断斩不行,卤掠不禁,前者方陷阵,后者巳奔佚。是民有百走退死之心,而无一前进生之计。且所谓营垒、行阵、间谍、兵械,与夫分数、形名、虚实、奇正之说,兵家之所常言,悉置而不讲,此其不可三也。故今日之兵,在于决机而分屯,以佐其势,又当戒饬州县之吏,不宜以闭塞城闉为上策。百姓之逃归者,不可逆以奸细而禁锢诛戮之。至于诛赏军令之大,今之所调杂以夷獠,宜示中国之纪律,不可为蛮夷所笑。如是而战不胜,贼不灭者,未之有也。然今虽以殄灭为期,而经畧措置。非数十年不能安宁。且夷性贪狠,狃于虏获之利,虽有惩艾,不能保其匚来。夫自正统以来,殆将百年,及今而发,如人之疾病,一旦发作,岂得遽止?故宜考求宣德、正统之间,前之所以侵盗而无巳,后之所以顿息而不来,则有以知其故矣。永乐中,广宁伯镇守辽东,筑城金线岛之西北,夜见东南海岛中火光,即知寇至,邀击之,擒斩无遗。以是寇不敢入境。盖彼悬度大海,经以旬月,非风候不行,又不能多赍粮饷,贼未到岸,往往饥罢。兵法无负于水,而迎客无迎水流。独于御倭宜反而用之,必迎水逆击,不使上岸,此必尽之术也。舍是则由外海而入内海,由海入港,由港入城郭,如今日必至之害矣。谓宜振饬祖宗之法,自广、闽、浙、淮以至辽东,修沿海列卫之政,则兵不必别调也。

译我被废弃在山林中已经很久了,天下的事情本来不是我这种身份所适宜谈论的;只是我自认为世代承受国家恩典,身在江湖,也不敢有一天忘记魏阙之下的朝廷。何况如今倭奴违逆天道、凶暴悖乱,实在是我们父兄子弟百年来的仇恨和耻辱。明公殷切地向我询问,我有一点愚见,怎敢不竭尽所知?我看到天子怜悯百姓,广泛颁布恩德诏令;明公是皇帝最重要的辅佐和耳目之臣,承受这次简命,手持玉帛,前往祭告东海之神,精诚一定能够感通神明,百灵都会效顺,倭奴这些龟鳖般的小丑,应当知道没有可以逃脱的地方了。过去裴晋公、李中丞曾接受视察军队的使命,不久李师道、吴元济便被擒获,刘稹授首,终于成就了淮蔡、泽潞的功业。何况我圣朝的威灵远胜有唐,明公自我期许,难道会把自己看在裴、李之下吗?本来就应当广泛延请、博采意见,不遗漏像我这样卑贱的草野之人。我不敢泛泛而谈来烦渎明公的听闻,姑且就今天用兵的形势来说。倭奴入侵至今已经三年,杀戮我国人民,淫辱我国妇女,焚烧荡平我国房屋;有关官府只是据城自保,军卫没有人能够抵御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他们装备沉重、满载而归,徒然推说没有兵力也就罢了。如今各省的军队四面集结,不下十万人,屯聚在这一带;倭寇不过是残存的气息、游荡的魂魄,消灭他们,第二天早晨就可以吃饭,本来是可以做到的;可是直到现在双方相持,仍没有看到必战的计划。老子说:“军队驻扎之处,荆棘就会生长,所以善于用兵的人只求果断结束战事。”孙子说:“军队长期暴露在外,国家的财用就会不足;兵器迟钝、锐气受挫,力量耗尽、财物枯竭,诸侯就会乘其疲敝而起兵。因此用兵只听说笨拙但求速胜,没有见过追求巧妙而长期拖延的。”如今这样做,难道不是近于使军队疲敝吗?难道符合老子所说的果断吗?议论的人说,这些倭寇不适宜与他们交战,应该坐等而困死他们,这当然也是一种说法。然而把天下的精兵都用尽,把甲士分散在海上,旷日持久而不能决胜,那么所谓被困住的,反而是我们了;这不能不察看。因此今天的计策,应当以速战为主罢了。但军队有分散也有集合,只是把兵众厚集在一个地方,却不在要害设置分屯,广泛布置军事形势,那么贼寇出动时,必然观察我方没有防备的地方,向那里奔走聚集;因此应当考察地势险要,预先防备他们溃散奔窜。吴越之地濒临大海,可以通行的海口只有几条;既然不能把守,使他们突入三江五湖之间,能够防守的要害也只有几处;又不能据守,使他们横冲直撞地溃散,那么究竟应当怎样做才可以呢?我认为贼寇在川沙,军队所向,怎么能保证他们败在东面而不在西面溃散呢?还是攻打外部而不在内部溃散呢?所以太湖的入口可以驻军,三泖的入口可以驻军,吴淞江的中段也可以驻军。我曾经沿江巡视,询问所谓沪渎垒的地方,得知那是前人防御寇盗的遗迹,情形正是如此。营垒正在苏州、松江两府之间,贼寇一旦到达这里,苏州、松江各县就没有一天不危险了。所以修筑营垒,不仅可以阻挡贼寇进入的道路,也可以作为州县的声援。昨天黄冈泾一战,斩首之多,是从前未曾有过的。然而贼寇如果再次向东出动,那么贼锋虽然在五湖之上受挫,蛮夷的烟尘又会连接到九峯之间了。由此说来,分地驻军难道可以放在后面吗?过去贼寇攻打府,府不救;攻打州,州不救;劫掠村落,县也不救。府好像没有州,州好像没有县,县好像没有村落,只在一座城中勉强自保,就像和人搏斗时把自己的手脚捆住,断绝同党而孤立无援,这样怎么能够自存呢?幸亏现在这个贼寇只是抄掠罢了;假如他们有长驱直入的意图,谁能抵御他们?这就是唇齿一同丧失、首尾横向决裂了。即使只把保住城池当作功劳,把方圆百里的百姓置之度外,作为百姓的父母官,内心怎么能够这样呢?何况京畿千里之地,完全没有藩篱般的界限,军队失去形势,最严重的莫过于此。这些贼寇的同党,如今的福建、浙江亡命之徒和各岛的夷人,本来就是必须诛杀的。至于我们的百姓被他们拘系掳掠并剃去头发,让他们走在前面,作为诱饵来引诱我军的事,曾听说我军斩获首级俘虏二百多人,其中真正的贼寇只有一两人,那么临阵之际,怎么能不辨明真假?应当明白公布悬赏标准,用图画说明并使人相信可以活命。古代用兵,能够使贼寇为我所用;如今却把他们驱赶得替贼寇效力,这是第二个不可行之处。聚集天下军队,却不建立军政,斩杀和惩罚不能执行,抢掠不能禁止,前面的人刚刚陷入敌阵,后面的人已经奔逃离散。这使百姓有一百种逃走退却以求死的念头,却没有一种前进求生的办法。况且所谓营垒、行阵、间谍、兵械,以及分数、形名、虚实、奇正等学说,都是兵家常说的内容,却全都搁置而不讲,这是第三个不可行之处。所以今天用兵,应当在于果断决策并分地驻军,以助长军势;同时还应当告诫整顿州县官吏,不应把封闭城门作为上策。逃回来投奔的百姓,不可反而把他们当作奸细,拘禁并杀戮。至于诛杀、赏赐和军令这些大事,如今所调军队夹杂夷獠,应当向他们显示中原的纪律,不可被蛮夷所讥笑。如果这样作战还不能取胜、不能消灭贼寇,从来没有过这种情况。然而现在虽然以消灭贼寇为期限,但经略和安排部署,不经过几十年不能安宁。况且夷人的性情贪婪凶狠,习惯于掳获的利益,即使受到惩罚,也不能保证他们不再【匚来】。从正统以来,差不多将近百年,到如今才爆发,就像人的疾病,一旦发作,哪里能够立即停止?所以应当考察宣德、正统年间,先前为什么不断侵盗,后来又为什么突然停止而不再来,这样就能知道其中的原因了。永乐年间,广宁伯镇守辽东,在金线岛西北筑城,夜里看见东南海岛中有火光,就知道寇盗来了,于是截击他们,擒获斩杀,一个也没有遗漏。因此寇盗不敢进入境内。大概他们横渡大海,航行要经过十天到几个月,不遇到适宜的风候就不能前进,又不能携带很多粮饷,贼寇还没有到岸,往往就因饥饿疲惫而停顿。兵法说水战不能负于水势,迎击敌人不能在水流顺向处迎击。唯独防御倭寇应当反过来使用这一原则,必定要迎着水流逆击,不让他们上岸,这是彻底消灭他们的办法。舍弃这个办法,就会由外海进入内海,由海进入港口,由港口进入城郭,成为如今必然到来的灾害了。应当整顿恢复祖宗的法令,从广东、福建、浙江、淮地一直到辽东,修治沿海各卫所的防务,那么军队就不必另行调遣了。

举都司备倭之职,则将不必别选也。不然而恃客兵,客兵不可久居。设使散还,贼将复至,周旋不巳,是兵无时而息也,而民亦殚矣。议者又谓宜开互市,弛通番之禁,此尤悖谬之甚者。百年之寇无端而至,谁实召之?元人有言:“古之圣王务修其德,不贵远物。”今又往往遣使奉朝旨,飞舶浮海,以与外夷互市,是利于远物也。远人何能格哉?此在永乐之时,尝遣太监郑和一至海外,然或者巳疑其非祖训禁绝之旨矣。况亡命无藉之徒,违上所禁,不顾私出外境,下海之律,买港求通,勾引外夷,酿成百年之祸。纷纭之论,乃不察其本,何异扬汤而止沸?某不知其何说也。唯严为守备,鴈海龙堆,截然夷夏之防,贼无所生其心矣。某身罹寇难,以与乡邑父老熟计之,此言或有近于理,幸赐采择而行之。

○上赵侍郎书(代)

比岁岛夷陆梁踰度大海刼掠州县屠刳焚污之惨近古所未有而太平日久民不知战分阃调兵迄今四载尚逋天诛。天子哀怜百姓无辜重念我皇祖开基根本重地特遣心腹大臣临祭东溟相贼形势考较将吏拊循元元德意甚厚。阁下肃将明命躬至海上祗事斋宫还见父老具宣天子所以忧念吾民者书辞恳至悲伤惨怛之意溢于言外。东南万姓舞蹈欢呼歌颂圣德皆以区区小丑为不足平而阁下更为之广询博采以求长治之策。周公之一食三吐哺一沐三握发,诸葛孔明之开诚心布公道集众思广忠益,更千百年于今复见某也。江海迂生曾无九□之议以干左右,顾自以令先公与寒家累世交情之厚,见阁下佩玉鸣琚持节过家富贵焜耀于时功名流布于世,实感慨发愤思欲一见以观左右之辉光。譬之蟠木根抵轮囷离奇,然为先容者久矣,则固不敢后于明月之珠夜光之壁也。尝念阁下之先公以宿学重德,当未遇时薄游吾乡,主于先大父之家,宾主之间情好甚笃。吾父得承下风接余论,闺门微细骨肉纤介无不为之委曲教诲,其游如父子。先人每念及未尝不感公之德至于泣下,虽地阻两浙而往来无间,每相过登堂拜母。阁下少年时亦过吾家,度必能记忆也。某儿时尚能识先公皤然古貌,一日抚某之首命之曰:「若必读春秋,吾令吾儿授汝大义。」某谨识之以至于今。不幸先人奄弃身惴惴于颠覆死亡之中,几不能复视天日,而此心之耿耿者未尝冺。中间契阔二十年,非敢猥自疏外,实私心冀得寸进以至京师,当以通家子投剌于门下以自托于故旧之末。不幸连遭蹇阻死丧相继,又为势豪之家摧剥万状。先人旧庐自经寇燹荡然无余,僮奴百余大半死于锋镝,不肖仅以身免,寄迹于昆。山故旧之家,诚恐一旦死填沟壑,以负尊先公之训与先人之志。长逝者魂魄,私恨无穷。又以少有知识,即不敢以庸众人自待。虽屡摈斥于有司,而耻为记诵剽窃之文。独好观前代治乱得失之故,与自古英雄战争进取之迹,而审其成败胜负之数。又生长海上,颇知屯堡要害及营阵之法,土兵水卒之习性,与今之所为若有异者。欲科条其事为书以献,而急于一望阁下之颜色,是以未果而先之以此书。幸恕其狂愚,且知故人之子,其志不欲没没而或有可教者耳。特与之进,幸甚。

○奉熊分司水利集并论今年水灾事宜书。

译如果举用都司中负责备倭的职务,那么将领也不必另行选任。否则依赖客兵,客兵不可能长久驻留。假如他们分散返回,贼寇将再次到来,如此往返不止,军队就没有休息的时候,百姓也会耗尽。议论的人又说应当开放互市、放宽通番的禁令,这尤其是极其荒谬的。百年的寇患无缘无故到来,究竟是谁招来的?元人有句话说:“古代的圣王致力于修养德行,不看重远方的物产。”如今却往往派遣使者奉朝廷诏旨,乘快船漂洋过海,同外夷互市,这是把远方物产看得有利。远方之人哪里能够受到感化呢?这件事在永乐年间,曾派太监郑和到海外一次,但有人已经怀疑这并不是祖训中禁止断绝的本意。何况亡命无籍之徒违背皇上的禁令,不顾私自出境、下海的法律,购买港口、寻求通商,勾结外夷,酿成百年的祸患。各种纷乱的议论,竟不察究根本,和扬汤止沸有什么不同?我不知道这是什么说法。只有严密设置守备,使雁海、龙堆成为截然分明的夷夏防线,贼寇就不会产生入侵的念头了。我亲身遭受寇难,又同乡邑父老详细商议过这些事,这些话或许有近于道理的地方,希望您采纳施行。○代作《上赵侍郎书》近年来岛夷横行,越过海洋,劫掠州县,屠杀、焚烧、污辱的惨状,是近代以来从未有过的;而太平日子长久,百姓不知道作战,分任边防、调集军队,直到今天已经四年,仍未能将他们依法诛灭。天子怜悯无辜百姓,深切想到我皇祖开创基业的根本重地,特意派遣心腹大臣到东海祭祀,观察贼寇的形势,考核将吏,抚慰百姓,恩德之意十分深厚。阁下恭敬地奉行皇帝的明命,亲自来到海上,在斋宫办理祭祀之事;回来又会见父老,详细宣示天子忧念我民的心意,书信言辞恳切周至,悲痛惨怛之意充溢于言外。东南万姓欢欣起舞,欢呼歌颂圣德,都认为区区小丑不足以平定;而阁下又为此广泛询问、博采意见,以求长久治理的策略。周公一顿饭中三次吐出正在咀嚼的食物,一次沐浴中三次握住头发;诸葛孔明推诚布公、集合众人思虑、广泛吸收忠言益策的作风,如今又在千百年后见到了。我这个寄居江海、迂拙的书生,曾没有九【缺字】之类的谋议来求见左右;只是想到您的先父与寒家累世交情深厚,看见阁下佩玉鸣琚、持节经过家门,富贵光耀当世,功名流传于世,实在感慨激愤,想要一见您来观望您的光彩。这就像盘曲的树木根柢盘绕奇异,然而为人引见已经很久了;因此本来不敢落后于明月之珠、夜光之璧。我曾想到阁下的先父以深厚的学问和高尚的德行著称,在尚未得到际遇时曾到我的乡里游历,寄居在我祖父家中,宾主之间感情十分深厚。我的父亲能够承受他的教诲、听取他的余论,闺门中的细事、骨肉间的微小关系,没有不为之委曲教诲的;他们交往如同父子。先人每次想到这些,没有不感念先公的恩德而流泪的。虽然两地隔着两浙,往来却没有间断,每次来访都登堂拜见我的祖母。阁下少年时也到过我家,想来一定还记得。某幼年时还能够认出先公白发苍苍的古朴容貌;有一天,他抚摸我的头,嘱咐我说:“你一定要读《春秋》,我让我的儿子教给你其中的大义。”我谨慎地记住这句话直到今天。不幸先人突然离世,我自身处在颠覆死亡的恐惧之中,几乎不能再见到天日,但这颗忠贞不渝的心从未泯灭。中间离散二十年,并不是我敢于妄自疏远外人,实在是私心希望能够稍有进步,直到京师,届时当以世交子弟的身份投递名帖到您门下,把自己托付给故旧末席。不幸接连遭遇艰难阻碍和死亡丧乱,又被权势豪强之家百般摧残剥夺。先人的旧宅经过寇乱焚烧,荡然无存;一百多名僮仆大半死于刀兵,我这个不肖之人仅仅保住性命,寄居在昆山故旧之家,实在担心一旦死于沟壑,就辜负尊先公的教诲和先人的志愿。对于已经长逝者的魂魄,我私下怨恨无穷。又因为从小稍有见识,就不敢把自己当作平庸众人看待。虽然屡次被有关官府摈斥,却以写作记诵剽窃之文为耻,只喜欢考察前代治乱得失的原因,以及自古英雄战争进取的事迹,审察其中成败胜负的规律。我又生长在海上,颇为了解屯堡的要害和营阵的法则,土兵、水卒的习性,以及它们同当今情形似乎不同的地方。本想把这些事情分条写成一部书进献,却急于一望阁下的面容,所以未能完成,先写下这封信。希望您宽恕我的狂妄愚昧,也请知道故人之子,他的志向不愿默默无闻,或许还有可以教导的地方。特别把这封信进呈给您,实在是我的幸运。○奉送熊分司《水利集》并论今年水灾事宜书。

某生长东南,祖父皆以读书力田为业,然未尝窥究水利之学。闻永乐初,夏忠靖公治水于吴,朝廷赐以水利书。夏忠靖公之书出于中秘,求之不可得见,独于故家野老搜访得书数种,因尽阅之,间采其议尤高者,汇为一集。尝见汉世国家有一事,必令公卿大臣与博士议郎杂议。始元中诸儒相论难盐铁,及宣帝时桓宽推衍之,至数万言,而盛称中山刘子、九江祝生之徒,欲以究成治乱,定一家之法。某所取水利论仅止一二,然以为世所传书皆无逾于此者。郏大夫考古治田之迹,盖浚畎浍距川潴防,沟遂列浍之制,数千百年其遗法犹可寻见如此。昔吴中尝苦水,独近年少雨多旱,故人不复知其为害,而堤防一切废坏不修。今年雨水,吴中之田淹没几尽,不限城郭乡村之民,皆有为鱼之患。若如郏氏所谓塘浦阔深而堤岸高厚,水犹有大于此者,亦何足虑哉?当元丰变法扰乱天下,而郏氏父子、荆舒所用之人,世因以废其书。至其规画之精,自谓范文正公所不能逮,非虚言也。单君锷本毗陵人,故多论荆溪运河古迹地势蓄泄之法,其一沟一港皆躬自相视,非苟然者。独不明《禹贡》三江,未识松江之体势,欲截西水入扬子江上流,工绪支离,未得要。金扬州薮泽曰具区,其川三江,盖泽不患其潴,而川患其不流也。今不专力于松江,而欲涸其源,是犹恶腹之胀,不求其通利,徒闭其口而夺之食,岂理也哉?近世华亭金生纲领之论,寔为卓越,然寻东江古道于嫡庶之辨,终犹未明。诚以一江泄太湖之水,力全则势壮,故水驶而常流;力分则势弱,故水缓而易淤。此禹时之江所以能使震泽底定,而后世之江所以屡开而屡塞也。淞江源本洪大,故别出而为娄江。东江今江既细微,则东江之迹灭没不见,无足怪者,故当复松江之形势。而不必求东江之古道也。周生胜国时,以书干行省及都水营田使司,皆不能行。其后伪吴得其书,开浚诸水,境内丰熟。迄张氏之世,畧见功効至论松江,不必开,其乖谬之甚,有不足辨者。寻周生之论,要亦可谓之诡时达变得其下策者矣。某迂末之议,独谓大开松江,复禹之迹,以为少异于前说。然方今时势财力,诚未可以及于此。伏惟执事秉节海上,非特保鄣疆圉,且以生养吾东南之赤子,生民依怙之者切矣。迩者风汛稍息,开疏瓦浦五十余年湮没之河,一旦通流,连月水势泛滥,凡瓦浦之南相近二十余里水,皆向北而流,百姓皆临流叹诵眀公之功德。盖下流多壅,水欲寻道而出,其势如此,不得其道,则弥漫横暴而不制,以此见松江不可不开也。松江开,则自嘉定、上海三百里内之水,皆东南向而流矣。顷二十年以来,松江日就枯涸,惟独昆山之东、常熟之北,江海高仰之田,岁苦旱灾,腹内之民宴然不知,遂谓江之通塞无关利害,今则既见之矣。吴中久乏雨水,今雨水初至,若以运数言之,恐二三年不止,则仍岁不退之水,何以处之?当此之时,朝廷亦不得不开江也。天下之事,因循则无一事可为,夺然为之,亦未必难。明公于瓦浦,实亲试之矣。且以倭寇未作之前,当时建议水利,动以工费无所于出为觧。然今十数年,遣将募兵,筑城列戍,屯百万之师于海上,事穷势迫,有不得不然者。若使倭寇不作,当时有肯捐此数百万以兴水利者乎?若使三吴之民尽为鱼鳖,三吴之田尽化为湖,则事穷势迫,朝廷亦不得不开江矣。弘治四年、五年大水,至六年,百姓饥疫死者不可胜数。正德四年亦如此。今年之水不减于正德四年,尚未及秋,民巳嗷嗷矣。救荒之策,决不可欲缓,望蚤为措置米谷,设法赈济,或用前人之法,召募饥民浚导松。江姑且畧循近世之迹,开去两岸茭芦,自昆山慢水江迤东至嘉定、上海,使江水复由跄口入海。放今年渟潴之流,备来年洊至之水,亦捄时之策也。某蹇拙,非有计虑足以禆当世,独荷执事知爱,尽其区区之见,或有可备末议者。伏惟裁择之,幸甚。

○寄王太守书

译我生长在东南,祖父都以读书和努力务农为业,却从未深入研究水利之学。听说永乐初年,夏忠靖公在吴地治理水患,朝廷赐给他水利书。夏忠靖公的书出自内府秘藏,无法求得一见;我只是从故家老人那里搜访得到几种书,于是全部阅读,间或采集其中见解尤其高明的,汇编成一集。曾见汉代国家遇有一件事,必定命公卿大臣和博士、议郎共同议论。始元年间,诸儒相互辩论盐铁,到了宣帝时桓宽推衍此事,写成数万言,并极力称赞中山刘子、九江祝生等人,希望借此探究治乱的成因,确定一家之法。我所选取的水利议论仅有一两篇,但认为世上传布的书没有超过这些的。郏大夫考察古代治理田地的遗迹,大概是疏浚畎、浍,使它们通向河川,修筑蓄水、堤防,设置沟、遂、列、浍的制度;数千百年以后,其遗法仍然可以如此寻见。过去吴中曾经苦于水患,只是近年雨少旱多,所以人们不再知道水患的危害,堤防也全都废坏而不修。今年雨水增多,吴中的田地几乎全部被淹,不论城郭还是乡村的百姓,都有沦为鱼鳖的危险。如果像郏氏所说的那样,使塘浦宽深、堤岸高厚,那么即使水势比今年更大,又有什么值得忧虑的呢?元丰变法扰乱天下时,郏氏父子以及荆舒所任用的人,世人因此废弃了他们的书。至于他们规划筹画的精密程度,他们自称范文正公也不能超过,这并不是虚言。单君锷本是毗陵人,所以多谈荆溪运河的古迹、地势和蓄水泄水的方法;其中每一条沟、每一个港口,他都亲自察看,并非草率从事。只是他不明白《禹贡》所说的三江,也不了解松江的水势形态,想截断西水引入扬子江上游,工程头绪支离,未能抓住要领。金代、扬州一带的薮泽叫具区,其中的河流有三江,大概湖泽不怕蓄水,怕的是河流不能流通。如今不专力治理松江,却想使它的源头干涸,这就像厌恶腹部胀满,不寻求通利,反而只闭住嘴、断绝饮食,难道合乎道理吗?近世华亭金生关于纲领的论述,实在卓越;但在考寻东江古道、辨别嫡流庶流方面,最终仍没有弄清楚。实在因为一条江泄放太湖的水,水力集中则水势强,所以水流湍急而常能流通;水力分散则水势弱,所以水流缓慢而容易淤塞。这就是禹时的江能够使震泽平定,而后世的江屡次开挖又屡次堵塞的原因。淞江的源头本来广大,所以分流而成为娄江。如今东江的江道既然细小微弱,那么东江的遗迹消失不见,也没有什么可奇怪的,因此应当恢复松江原有的水势形态。而不必寻求东江的古道。周生在前朝覆亡之时,曾以书信向行省以及都水营田使司陈述意见,都不能实行。后来伪吴得到他的书,开挖疏浚各条水道,境内获得丰收。直到张氏统治时,略微见到一些功效;但谈到松江,说不必开挖,荒谬得无须辨说。考察周生的主张,大概也可以说他曲意迎合时势、通达权变,只得到了下策。我这个迂腐浅陋的意见,只认为应当大规模开挖松江,恢复禹时的遗迹,以此作为稍异于前人说法的主张。然而按照如今的时势和财力,确实还不能做到这一步。伏惟执事持节镇守海上,不仅保卫疆域,而且要使我们东南的百姓生息繁养,百姓对您的依靠实在迫切。近来风汛稍稍停息,您开挖疏通了湮没五十多年的瓦浦河,一旦水流通畅,接连数月水势泛滥,凡是瓦浦以南相近二十多里的水,都向北流去,百姓都临水感叹称颂明公的功德。大概是下游多有堵塞,水想寻找道路流出,才形成这样的形势;如果没有通道,就会漫溢横流而无法控制,由此可见松江不可不疏通。松江一旦开通,从嘉定、上海方圆三百里以内的水,就都会向东南流去。近二十年来,松江日益枯涸,只有昆山东面、常熟北面那些地势高、临近江海的田地,每年苦于旱灾;腹地百姓安然无事,便以为江道通塞无关利害,如今已经看到了事实。吴中长期缺少雨水,如今雨水刚刚到来,如果按照水运的规律推测,恐怕两三年不会停止,那么连续多年不退的水灾,将怎样处理呢?到了这个时候,朝廷也不得不开通江道。天下的事情,因循拖延就没有一件可以办成,果断去做,也未必困难。明公在瓦浦已经亲自试验过了。况且在倭寇作乱以前,当时提出水利建议,动不动就以没有工费可供支出为借口。然而这十几年来,派遣将领、招募军队、筑城设戍,在海上屯驻百万军队,事情到了穷尽、形势到了紧迫的地步,有不得不做的事。如果倭寇没有作乱,当时又有谁肯拿出这几百万来兴修水利呢?假使三吴的百姓全都变成鱼鳖,三吴的田地全都变成湖泊,事情到了穷尽、形势到了紧迫的地步,朝廷也不得不开通江道。弘治四年、五年发生大水,到六年时,百姓因饥荒、疫病死亡的数也数不清。正德四年也是这样。今年的水灾不比正德四年轻,尚未到秋天,百姓已经哀号了。救荒的策略绝不能希望拖延,希望早早筹措米谷,设法赈济;或者采用前人的办法,招募饥民疏浚开导松江。暂且略循近世的旧迹,挖去两岸的茭芦,从昆山慢水江向东直到嘉定、上海,使江水重新从跄口流入海中。放泄今年蓄积停滞的水流,以准备应对明年接连而来的水势,也是救急的办法。我才拙愚钝,并没有足以补益当世的谋略,只是承蒙执事知爱,尽力陈述自己微薄的见解,或许有可以作为末议参考的地方。伏惟您裁量选择,实在幸甚。○寄给王太守的信

某昨承眀府论及水利,匆遽辞别,不及尽言。某非能知水学者,然少尝有意考求。见卢公《武郡志》,止抄录事迹,畧无纲要。今新志因之,而近来言水利者,不过祖述此耳。尝访求故家野老,得书数种,独取郏氏二三家,断以为专门之学,遂汇录成书。非能特有所见也,唯以三吴之水潴于太湖,太湖之水泄于松江,古今之论无易此者,故着论以畅前人之旨。尝又读《禹贡》注,「三江」者讫无定论,惟郭景纯及边实之论为是,故定以为「三江」之图。眀府见谕,谓吴淞江与常熟县无预,某所论三吴之水,非为常熟一县之水也。江水自吴江经由长洲、昆山、华亭、嘉定、上海之境,旁近之田固藉其灌溉,要之吴淞江之所以为利者,盖不止此,独以其直承太湖之水,以出之海耳。今常熟东北江海之边,固皆高仰,中间与无锡、长洲、昆山接壤之田,皆低洼多积水,此皆太湖东流不快之故。若吴淞一开浚,则常熟自无积水,然则吴淞江岂当与许浦、白茅并论耶?明府又谓扬子江、钱塘江何与于吴中水利?某之意,特欲推明「三江」之说,盖自来论吴中之水,必本《禹贡》「三江既入」之文,自孔安国以下,以中江、北江为据,既失之泥,班固、韦昭、桑钦近似而不详,故当从郭景纯唯「三江」之说明,然后吴中之水可得而治也。经曰:「三江既入,震泽底定。」先儒亦言「三江自入震泽自定」,文不相蒙。然吴淞一江之入震泽底定,实系于此,经文简畧不详耳。某诚恐论者不知此江之大漫与诸浦无别,不辨原委,或泥张守节、顾夷之论,止求太湖之三江,用力虽劳,反有支离湮洇之患也。但欲复禹之迹,诚骇物听。即如宋郏亶时之丈尺时力,亦恐未及,而水势积壅为害,欲求明府先令所在畧据今日河影,开挑茭芦,使自昆山夏驾口至嘉定栅桥,寻入海之口,则江水有通流之渐矣。今春量拨赈饥之谷,召募饥民,或可即工。又旁江之民,积占茭芦,指以告佃为名,所纳斗升之税,所占即百顷之江。兼之涨滩之税亦多,吏胥隐没,官司少获其利。昔宋时围田,皆有禁约。今奸民豪右占江以遏水道,更经二三年,无吴淞江矣。若责所占之人,免追花利,止令随在开挑,以复旧迹,则官不费而奸有所惩矣。某二十年屏居江上,未尝敢献书当事者。异日吕公有意水利,然以平日非相知,不敢有所陈。前以分司旧识,因开瓦浦问及,而明府亲屈二千石之重,敦行古谊,虚怀下接,且惓惓以吾民之鱼鳖为忧,故特有言耳。然区区所望于明府,有大于此者。昔魏王召史起,问漳水可以灌邺田,子何不为寡人为之?史起曰:「臣恐王之不能为也。」王曰:「子诚能为寡人为之,寡人尽听子矣。」史起敬诺,言之于王曰:「臣为之,民必大怨。臣大者死,其次乃籍臣。臣虽死籍,愿王之使他人遂之也。」王曰:「诺。」使之为邺令,史起因往为之。邺民大怨,欲籍史起,史起不敢出而避之。王乃使他人遂为之,水巳行,民大得其利。由此言之,兴一世之功,不当恤流俗之议也。区区之见,要以吴淞江必不可不开。即日渡江,违离节下,岂胜瞻恋?因还舡,附此不宣。

○遗王都御使书(代)

译我昨天承蒙明府谈到水利,匆忙辞别,没有来得及把话说完。我并不是懂得水利学的人,但年轻时曾有意考察研究。看卢公《武郡志》,只是抄录事迹,完全没有纲要。如今新志沿袭它,近来谈水利的人,也不过是承袭这一说法罢了。我曾访问故家老人,得到几种书,只选取郏氏几家的著述,断定这是专门的学问,于是汇录成书。并不是我特别有什么见解,只是因为三吴的水蓄积在太湖,太湖的水由松江泄出,古今的论说没有改变这一点,所以撰写论说来阐明前人的旨意。我又曾读《禹贡》的注释,“三江”究竟是什么始终没有定论,只有郭景纯和边实的说法正确,所以确定绘制“三江”图。明府告诉我,说吴淞江与常熟县没有关系;我所论三吴的水,并不是专指常熟一县的水。江水从吴江经过长洲、昆山、华亭、嘉定、上海的境内,附近的田地固然依靠它灌溉,但总的说来,吴淞江之所以有利,恐怕不只是这一点,而在于它直接承接太湖之水,将水排入海中。如今常熟东北江海边一带,原本都地势高;中间同无锡、长洲、昆山接壤的田地,却都低洼而多积水,这些都是太湖水向东流得不快造成的。如果吴淞江一经开挖疏浚,常熟自然就不会有积水,那么吴淞江难道应当同许浦、白茅并列而论吗?明府又说扬子江、钱塘江同吴中水利有什么关系?我的意思只是想推明“三江”的说法。自古以来谈吴中的水利,必定以《禹贡》“三江既入”这句话为根本;从孔安国以下,把中江、北江作为依据,已经拘泥失当;班固、韦昭、桑钦的说法较为接近,却又不够详细,所以应当遵从郭景纯,只说明“三江”之义,这样吴中的水才能得到治理。经文说:“三江已经流入,震泽就平定了。”先儒也说“三江自行流入,震泽自然平定”,把两句话割裂得互不相干。然而震泽能因吴淞一江流入而平定,实在就系于此,只是经文简略而没有详细说明罢了。我实在担心论者不知道这条江的广大漫流同各条浦道没有区别,不辨明源流始末,或者拘泥于张守节、顾夷的说法,只寻求太湖的三条江;这样用力虽多,反而会有水道支离、淤塞湮没的祸患。只是想恢复禹时的遗迹,确实会使人听来惊骇。即使按照宋代郏亶时期的尺度和工力来做,恐怕也来不及;而水势积聚堵塞,已经造成灾害。希望明府先命令各地大略依据今天河道的影迹,开挖茭芦,使水道从昆山夏驾口直到嘉定栅桥,寻找流入海中的河口,这样江水就会逐渐恢复畅流。今年春天可以拨取赈济饥民的粮食,招募饥民,也许就能立即动工。此外,江边的百姓长期占据茭芦荡,指称以此告知佃户为名,所缴纳的不过斗升之税,所占的却是上百顷江面。再加上对涨滩征税也很多,吏胥从中隐没侵吞,官府实际得到的利益很少。过去宋代围垦田地,都有禁令约束。如今奸民豪强占据江面来阻塞水道,再过两三年,就没有吴淞江了。如果责令占据这些地方的人,免除追究从中获得的花利,只命令他们就地开挖疏通,以恢复旧迹,那么官府不花费钱财而奸民又受到惩罚。我要在江上闲居二十年,从未敢给当权者上书。往日吕公有意兴修水利,但因为平日并不相知,不敢有所陈述。以前因分司旧日相识,借开挖瓦浦之机询问此事;而明府亲自屈尊,以二千石的身份推行古人的情谊,虚心下交,又殷切地以我民变成鱼鳖为忧,所以我特意说这些。然而我对明府的期望,还有比这更大的。过去魏王召见史起,问漳水可以灌溉邺地的田,您为什么不替寡人做成呢?史起说:“臣担心大王不能做到。”魏王说:“您如果确实能替寡人做成,寡人全都听您的。”史起恭敬应诺,向魏王说明:“臣来做这件事,百姓一定会非常怨恨。” 臣下如果因此获罪,重则处死,次则登记没籍。臣即使死了或被没籍,也希望大王派别人把这件事完成。”魏王说:“好。”于是任命他为邺令,史起便前往办理。邺地百姓非常怨恨,想要登记没收史起的家产,史起不敢出门而躲避。魏王于是派别人继续办理,水道已经通行,百姓大大获得了利益。由此说来,兴办一代的大功,不应顾虑世俗的议论。我的一点见解,总之认为吴淞江一定不能不疏通。今天就要渡江,离开您的辖境,哪里能胜过对您的瞻望和依恋?于是返回船中,附上这封信,不再多说。○代作《遗王都御史书》

某屏居山野,不敢复自通于当世士大夫。虽承明公顾念不遗衰弃,而亦不能少伸候谢之情,负罪何可言兹?辄不自量,以乡里细民之情,冐有陈渎,惟明公采择焉。往岁漕卒与嘉定之民閧,时廵院适在彼境,见其不直,颇加惩艾,遂至负恨,以单词赴台陈诉,其粮米不无糠粃之杂,而亦不尽然也。明公以军国重计,不容有所纵贷,然犹顾恤民隐,不加深究,吴人莫不忻欢鼓舞,叹颂明公之德矣。迩者檄下,欲以嘉定县粮赴郡治交兑,民情颇有不便,譬之骄儿之于慈母,有不得其所欲,不能不号呼而随之,此某之所以不自量而代为之言也。嘉定负海,去郡治二百里所,往来以潮汐为候,又经历太仓、昆山而后至此,法一行,民间又增转搬折耗之苦,将来之弊不可胜言者。古者天子地方千里中之为都,输将徭使远者不在五百里而至;诸侯地方百里中之为都,输将徭使远者不在五十里而至。考之《禹贡》,古之输百里、二百里,盖匠必计也。今江南为国家奉地,岁漕自所在水次达于京师三四千里,费无不出于民,虽假之漕卒,其实民输之三四千里也。今又加之二百里,又比古之天子诸侯之输矣。夫漕卒旧法领兑于嘉定,彼以泛舟之便,无分毫之损也;而嘉定交兑于蘓州,复有雇船之役,增数倍之费也。国初罢海运为转运,其始直隶苏松常浙江杭嘉湖之粮送至淮安、镇江、庐凤、淮杨之粮送至徐州,徐州山东兖州之粮送至济宁,而以里河船逓送至京师,此所谓转运也。当时民以为不堪,故改定于淮安、瓜州水次,增加船脚耗米,对船贴兑与军领运,此所谓兑运也。民犹以为不堪,故又改定于本府州县附近水次交兑,而增加漕卒过江脚耗,自此民不复送至瓜淮,而漕卒自至所在州县支运,此所谓长运也。国家立国历一百余年因革损益,务求以便民。盖至于长运,而其法始定,疑未可以轻改也。此法一动,恐后之议者以苏州不可复议,瓜淮瓜淮不可复议,徐州、济宁未知今日之民可以堪此否也。夫以米石加兑五六斗,是以石五六斗而运一石也。况过江脚价日增月益,不知其几,而后乃以长运代民之兑运。民之所以得宴然于境内而使军自至者,非能役之也,实增加耗之米雇之也。军之所以不得不至者,实厚受其雇而为之役也。明公考求其故,必不肯容易改易,于其间者矣。若夫粮米插和及争讼小节,明公稍加振饬,所在孰敢不奉令?况户部每年奏差主事监兑,奉有专勑,监兑能举其职,则明公可以无问矣,亦不至启长运为兑运之渐也。国家殚天下之力以养兵,一旦有事,兵者至于无所用,而独驱民以战,而天下之民竭蹶以奉天下之兵,不知其巳也。是固有可痛者矣。漕卒虓暴,赖所在有司与之抵牾,仅可少支。今明公意有所偏重,即异日之放纵无所不至,有司承风,莫敢谁何,民犹以羊而御狼也。濒海州县,自经倭奴剽掠之余,十室九空,而加编海防赋调日广。至辛酉之水,吴中千里皆为巨浸,为百年所未有之灾。当时抚院不曾奏蠲,至今易银征赔未巳。乡民离农亩,日在官府听候比较,昼夜捶楚,流血成沟,质鬻妻儿,投命贵室,庐舍拆毁,蒿莱遍野,盖有所不忍见者。明公甘棠之爱,在于吾民。今日领天下财赋,百姓嗷嗷,尚望于常格之外,加以旷荡之恩。而嘉定之民,如以骄子得罪于慈母,可以少戒而不可以深惩之也。况兑运一事,所系非浅,是以少效狂瞽之言,伏惟矜恕,幸甚。

归先生文集卷之三

●归先生文集卷之四

吴郡归有光着

  门人王执礼校

书二

●书二

上徐阁老书

  上瞿侍郎书

  上万侍郎书

  上王都御史书

  上高阁老书

  上赵阁老书

○上徐阁老书

译我退居山野,不敢再自行同当世士大夫交往。虽然承蒙明公顾念,不遗弃衰老废弃之人,我却不能稍微表达问候和道谢之情,辜负之罪哪里说得尽呢?于是冒昧不自量力,以乡里小民的情形来陈述,请明公采纳取舍。往年漕卒同嘉定百姓争闹,当时巡院正好在那一带,见漕卒理亏,便加以惩罚,于是漕卒怀恨在心,凭一纸诉状到御史台陈诉。他们所运粮米并非没有掺杂糠秕,但也不完全如此。明公以军国大计为重,不容有所纵容宽免,但仍然体察民间隐情,没有深入追究,吴地人无不欢欣鼓舞,感叹称颂明公的恩德。近来公文下达,想把嘉定县的粮食送到郡治交兑,民情颇觉不便。这就像骄纵的孩子对慈爱的母亲,有不能得到所要的东西,不能不号哭着跟随母亲;这就是我不自量力、代替他们进言的原因。嘉定临海,距离郡治约二百里,往来要以潮汐为时,还要经过太仓、昆山然后到达;这一法令一实行,民间又增加转运搬运和损耗的苦楚,将来的弊害不可胜说。古代天子地方千里,在其中建都,输送赋税、服徭役,远的地方不超过五百里;诸侯地方百里,在其中建都,输送赋税、服徭役,远的地方不超过五十里。考察《禹贡》,古代输送百里、二百里之外的贡物,大概都必须计算路途。如今江南作为国家的赋税之地,每年漕运从各地水次运到京师三四千里,所有费用无不出自百姓;即使名义上由漕卒承担,实际上也是百姓承担三四千里的运输。如今又增加二百里,就又相当于古代天子、诸侯的输送距离了。漕卒依旧法在嘉定领取交兑粮食,他们因为可以泛舟运输,没有一分一毫的损失;而嘉定把粮食交兑到苏州,还要承担雇船的劳役,费用增加数倍。国家初年废止海运而改为转运,开始时,直隶、苏州、松江、常州、浙江、杭州、嘉兴、湖州的粮食运到淮安,庐州、凤阳、淮安、扬州的粮食运到徐州,徐州和山东兖州的粮食运到济宁,再用里河船只接力运送到京师,这叫作转运。当时百姓认为不能承受,所以改定在淮安、瓜州的水次交兑,并增加船脚费和耗米,由对船贴补交兑、军队领取运输,这叫作兑运。百姓仍然认为不能承受,所以又改定在本府、本州、本县附近的水次交兑,并增加漕卒过江的脚费和耗米;从此百姓不再送到瓜州、淮安,而由漕卒亲自到各州县支取运输,这叫作长运。国家立国一百多年,制度有沿袭也有变革,有增有减,都是务求便利百姓。到了长运,制度才算确定下来,恐怕不可以轻易改动。这项制度一旦变动,恐怕后来的议论者会认为苏州的办法不能再议,瓜州、淮安的办法不能再议;至于徐州、济宁,不知道今天的百姓能不能承受。每石米增加五六斗的交兑量,就是用一石五六斗米来运输一石米。何况过江的脚价日增月长,不知增加了多少,后来才用长运代替百姓的兑运。百姓之所以能在境内安然,让军队自行到来,并不是能够役使军队,实际上是增加耗米、雇用军队的结果。军队之所以不得不来,实际上是因为丰厚地得到雇资,替百姓办这件事。明公考察其中缘故,一定不会轻易改动其中的制度。如果只是粮米掺杂以及争讼等小节,明公稍加整顿告诫,所在之处谁敢不奉行命令?况且户部每年奏请派遣主事监督交兑,并有专门敕令;监督交兑的人能够尽到职责,明公就可以不必过问,也不至于开启由长运逐渐改为兑运的先例。国家耗尽天下的力量来供养军队,一旦有事,军队却到了无处可用的地步,反而只驱使百姓作战;天下百姓竭尽困顿来供养天下军队,却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结束。这实在有令人痛心的地方。漕卒凶暴强横,幸赖当地官府同他们抗争,才勉强稍有支持。如今明公的意向有所偏重,到了日后,漕卒的放纵就会无所不至;官府顺着这种风气,也没有人敢过问,百姓仍然像用羊去抵御狼一样。濒海州县自从遭受倭奴劫掠之后,十室九空,而加派的海防赋税日益扩大。到了辛酉年水灾,吴中千里都成为巨大水泽,是百年来未有的灾害。当时巡抚没有上奏请求免除赋税,直到今天改征银两、追征赔偿仍未停止。乡民离开农田,每天在官府听候查核比较,日夜遭受鞭打,流血成沟;有的抵押、卖掉妻儿,有的把性命托付给权贵之家,房屋被拆毁,野外遍地蒿草,实在有不忍看见的情景。明公爱护百姓如召公遗爱在甘棠树下,正在于我们的百姓。如今您掌管天下财赋,百姓正在哀号,还希望您超出常规,加施宽大的恩惠。嘉定百姓就像骄纵的孩子得罪了慈母,可以稍加告诫,却不可以严厉惩罚。况且兑运一事关系重大,因此略微效法狂妄鄙陋之人的直言,伏惟您怜悯宽恕,实在幸甚。《归先生文集》卷之三 ●《归先生文集》卷之四 吴郡归有光著 门人王执礼校订 书二 ●书二 上书给徐阁老 上书给瞿侍郎 上书给万侍郎 上书给王都御史 上书给高阁老 上书给赵阁老 ○上徐阁老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