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先生文集卷之十一
予与承式同举于乡试,于礼部皆不第,而承式独以禄养为急,徘徊都下,送予出崇文门外,谓当得官浙中,因约余游钱塘西湖,远则在天台、鴈荡之间,欲为东道主人,然又数不果。今年始得处之青田,青田在万山中,足以读书谈道,优游自适。而浙东学者近岁浸被阳明之教,为致良知之学。承式为人敦朴敛约,不喜论说,而中有自得者,今为人师,不容默默,亦将出其所有以考论其同不同,何如也?浙东道学之盛,盖自宋之季世,何文定公得黄勉斋之传,其后有王会之、金吉父、许益之,世称为婺之四先生。益之弟子为黄晋卿,而宋景濂、王子充皆出晋卿之门。高皇帝初定建康,青田刘文成公实与景濂及丽水叶景渊、龙泉章三益四人首先应聘而至。当是时,居礼贤馆,日与密议,浙东儒者皆在。盖国家兴礼乐,定制度,建学养士,科举之法一出于宋儒,其渊源之所自如此。近岁以来,处之科第至阖郡不见一人,或者遂目为深山荒绝之区,而不知假令县岁贡数十辈,岂尽谓之才贤得人耶?以瓯粤区区二百年,有文成公为帝者师,不可谓之乏人也矣。天下承平日久,士大夫不知兵,一旦边圉有警,束手无策,徒望之勇猛强力之人,如此则古所谓合射献馘于学宫者何事耶?文成以书生当方谷珍起海上,毅然建剿灭之策,佐石抹元帅擒殄山寇,卒以保障乡里,挈全城以归兴王之运,其文武大畧,且未可以一乡一国之士槩之矣。承式入公之里,而与其子弟游,能无慨然有感矣乎?夫山川之气积二百年,当有发者,况以先压之道,六经孔孟之语训迪之,将见括苍之士,必有文武忠孝出而为国家之用者矣。
○送熊分司之任滇南序
夫官与民利害相系久矣。其官制简者,其民必静;其官制繁者,其民必扰。而法尝自简而趋于繁,人情非好为自用以訾毁前古,而必以已之所为为是,特出于因循变易,不觉日与古异趋。至其闻古之道,未尝不慨慕而欲追复之也。汉置郡太守,其属有都尉,典兵禁备盗贼,亦时省罢并职太守,而无都试之役。其后颇设刺史监之,或临遣光禄大夫、博士循行天下,然不常有。而郡国寇盗所遣大将亦绝少。今制州郡之上,命使日增,以故职司不能有所展,往往监临无虑数人,皆不过代郡行事而巳江南为畿辅,近年以来,复以省司来制内郡,非祖宗之旧,盖权时之宜云。公初以进士守太仓,适有倭夷之寇,廷议以公宽仁直谅,远迩畏爱,可当东南之寄,稍迁郡丞。遂以按察司临制诸郡,议者以为官制虽变古,而公以一人历数官,皆民事兵马之职,而终始不离太仓之境,如汉加魏尚为云中太守,龚舍为泰山,祝良为九真,而张乔为交趾刺史之比。自公居官任职,岛夷不再侵,濒海清宴,此前代刺史郡守之明效也。于是公在吴十有二年,始有滇南之擢,吴民咨嗟以不能复留为恨。余意庙堂以公赀望既高,姑藉此以为召入内台之地,即滇南不可久矣。抑今制常以部院大臣循行天下,民民望公再驾如往时周文襄、夏忠靖二公,吾知滇之民不能与吾吴民争公也。今天子与二三大臣维新庶政,必因民所宜,虽官制不必尽合于古,而如前日之任公者,可谓得古之遗意矣。滇南虽去京万里,而公楚人也,自巴黔以西,无隔滇道者。今其地风土清淑,四时景候如春,而花草妍丽,中州伙有,百姓安乐,叶榆、西洱之间,无犬吠之警,直卧以治之而巳矣。《诗》曰:「君子来朝,何锡予之?虽无予之路车乘马,又何予之玄衮及黼?」又曰:「乐只君子,福禄膍」。之优哉游哉,亦是戾矣。合日以望于公焉。
○送计博士序
译我和承式一同参加乡试,在礼部会试中都没有考中;但承式把依靠俸禄奉养父母看作急务,徘徊留在京城,送我到崇文门外,说将来应当能在浙江得到官职,于是约我游览钱塘西湖,远一些则到天台、雁荡之间,想做我的东道主,但几次都没有实现。今年他才得到青田的职务。青田处在万山之中,足以读书谈道,从容自得。近年浙东学者渐渐受到阳明之教的影响,研究致良知之学。承式为人敦厚朴实、收敛简约,不喜欢议论,但内心自有所得;如今做了别人的老师,不能沉默,也将拿出自己所学来考察、讨论与阳明学说的同异,究竟会怎样呢?浙东道学的兴盛,大概始于宋代末年。何文定公得到黄勉斋的传授,后来又有王会之、金吉父、许益之,世人称为婺州四先生。许益之的弟子是黄晋卿,而宋景濂、王子充都出自黄晋卿门下。高皇帝刚平定建康时,青田的刘文成公正和宋景濂以及丽水叶景渊、龙泉章三益四人首先应聘而来。当时他们居住在礼贤馆,每天参与机密谋议,浙东儒者也都在那里。国家兴办礼乐、制定制度、建立学校、培养士人,科举法全都出自宋儒;它的渊源就是这样。近年来,处州的科举考试甚至全郡都没有一个中第之人,有人于是把那里看作深山荒僻、荒凉绝远的地区,却不知道即使一个县每年贡送几十人,难道就能全都称作有才有德、选得其人吗?以瓯粤这样小小的地方,在两百年间出了文成公这样做皇帝老师的人,不能说那里缺乏人才。天下太平日久,士大夫不懂军事,一旦边境有警,就束手无策,只能寄希望于勇猛强力的人;这样一来,古人所说在学校举行比射、献俘的礼仪又是为了什么呢?文成公以书生身份面对方国珍在海上起兵,毅然提出剿灭他的策略,辅佐石抹元帅擒灭山寇,最终保护乡里,带领全城归附兴王的事业。他的文武大略,不能只把他当作一乡一国的人才来衡量。承式进入文成公的乡里,又同他的子弟交游,难道能不慨然有所感触吗?山川的灵气积聚了两百年,应当有杰出人物出现;何况又用先贤的道统、六经和孔孟之言来教导他们,将来一定会看见括苍的士人中,有文武兼备、忠孝双全的人出来为国家效力。送熊分司赴任滇南序 官府与百姓的利害关系,已经密切相连很久了。官制简省,百姓必然安静;官制繁琐,百姓必然受到扰乱。然而法制常常由简趋繁,并不是人情喜欢自作主张、诋毁前代,而是必然把自己所做的看作正确;这只是由于因循和变革,日复一日地不知不觉与古代走向不同。等到听闻古代的治道,又没有不感慨仰慕、想要恢复它的。汉代设置郡太守,属官中有都尉,掌管军队、防备盗贼;有时也裁撤都尉,把职权并入太守,却没有举行都试的差役。后来又设置刺史加以监察,有时派光禄大夫、博士巡行天下,但并不常有。郡国发生寇盗时,所派的大将也极少。如今的制度,在州郡之上不断增加奉命出使的官员,因此各职司不能充分施展,往往临郡监视的官员多达数人,却不过是代替郡守处理事务而已[原文“而巳江南”疑有脱字或串句]。江南作为京畿辅郡,近年以来又派省司来统辖内郡,这不是祖宗旧制,大概只是权宜之计。公最初以进士出任太仓知州,恰逢有倭夷入侵,朝廷议论认为公宽厚仁慈、正直诚信,远近百姓都敬畏爱戴,可以担当东南重任,于是逐渐升为郡丞。后来又以按察司的身份统辖各郡。议论者认为,官制虽然不同于古代,但公以一人历任数职,都是治理民政、军务的职位,而始终没有离开太仓境内,正如汉代任用魏尚为云中太守、龚舍为泰山太守、祝良为九真太守,以及张乔为交趾刺史一样。自从公任官理事以来,岛夷不再侵犯,沿海清平安宁,这就是前代刺史、郡守的明显成效。于是公在吴地任职十二年,才获得升任滇南的任命;吴地百姓叹息,以不能再挽留公为遗憾。我料想朝廷因公的资历声望已经很高,姑且借此任命作为召入内台的途径,滇南任职不会长久。或者如今的制度,常让部院大臣巡行天下,百姓都盼望公像从前周文襄、夏忠靖二公那样再次驾临;我知道滇南百姓不能同我们吴地百姓争夺公。今天子与几位大臣革新各项政务,必定顺应百姓的需要;官制即使不完全合于古制,但像前日那样任用公,也可以说得到了古代制度遗留下来的精神。滇南虽然距离京城万里,但公是楚地人,从巴、黔以西,没有什么能够阻隔通往滇南的道路。如今那里风土清美,四季景候如同春天,花草鲜艳美丽,中原有的物产那里多半也有,百姓安乐;叶榆、西洱之间,连狗叫示警都没有,只要安卧治理那里就够了[原文“直卧”或有讹误]。《诗经》说:“君子来朝,拿什么赐给他?即使没有赐给他路车乘马,又拿什么赐给他玄色礼服和绣黼的礼服?”又说:“君子快乐啊,福禄厚重。”这样悠闲自在,也正是合宜的境遇了[原文“膍”字疑有讹误,诗句含义据上下文疏通]。总的来说,我日日都在盼望公的消息。○《送计博士序》
昔者先王以道术教天下,自周之盛时,诗书礼乐以造士,盖其来巳久,而后孔子修而明之。所谓博学于文者,博此而巳博而约之以礼,所谓一以贯之者也。孔子平日教人以讲学者,非能舍乎是而别求所谓道也。其弟子身通六艺者,七十有二人,可谓彬彬乎其盛矣。孔子既没,各以其所能教诸侯之国,世主亦知崇尚之,盖于是时始有博士之官。遭秦灭学,其官犹不废,汉得以因之。武帝表章六经,置五经博士,其后世加增广夜于东都,遂有十四博士,太常总领之。当其盛时,石渠、白虎之会,天子亲制临决焉。盖秦汉之际,六学殆几于绝然,犹仅存而复着,天之于斯文,若有阴翊于其间,而国家运祚亦赖之以维持,其所关系岂小哉?汉以后数百年间,朝廷之官世有变更,而唯博士独常置。贾、马、王、郑之学,犬行于魏晋之后,而梁之皇甫偘、禇仲都,周之熊安生、沉重、陈之沈文阿、周弘正、张讥,隋之何妥、二刘,皆以博士名当世。至贞观正义之行,则前代诸家不复兼存,而其说始归于一,学者徒诵习之以希世,而唐之儒林衰矣。宋之大儒始著书明孔孟之绝学,以辅翼遗经,至于今颁之学官,定为取士之格,可谓道德一而风俗同矣。然自太学以至郡县学,学者徒攻为应试之文,而无讲诵之功夫,古今取士之涂未有如今之世专为一科者也。苟徒以应试之文而未能明其所以然,吾恐国家之于士,其用之者甚重,而养之教之者犹未具也。夫苟习为应试之文,而徒以搏一日之富贵,士之所以自为者亦轻矣。知其所以讲诵而求自得之,则虽孔子之教不出乎此。夫天下学者欲明道德性命之精微,亦未有舍六艺而可以空言讲论者也。柳州计君之来教昆山,以宽仁化导学者,未二年,用高第入为国子博士,余叹计君之贤,庶乎有志于举博。士之职者,为序以赠之。
○送张子忠之任南昌序
昔夫子与其门人论政,载于《论语》之书甚详。虽其为言不一,然皆为政之道,而于为政之事未尝及之。而求其一言以尽之者,曰「君子学道则爱人而已」。今世之所患,不知道而不能爱人。夫不知道而不能爱人,其为嵬琐恣睢之徒,固不足言。至其有所树立,号为能吏者,不过徒事声迹之间,一时赫然烨然,众人以为美,而天下之元气日以耗,而有不自知者,世亦何赖于此?故学道而能爱人,不当复论其水土之风气与夫时之变化,而无所不可。辟之水能流而巳至于为灉、为濋、为澜、为波、为潜、为浒、为沱、为洵、为沙、为濆、为汧、为汜、为沦、为径,惟其流之所至,不能预期也。君子能为道而已,至于为栗、为立、为恭、为敬、为毅、为温、为廉、为塞、为义、为平康正直、为强弗友之刚克、为夑友之柔克、为沈潜之刚克、为高明之柔克,惟其道之所至,不能预期也。夫非特令于杨粤之间宜也,令于齐鲁、燕赵、秦晋之间亦宜也。虽累綦至于入为九卿、为天子之宰相,宜也。今南昌三司治所,大吏镇压于其上,可以抗而或有所当承,可以随而或有所当执,且又独无所以感动讽谕之乎?士大夫登朝、着与其居于乡者,继踵接武,裁以法逆于情,狥以情骫于法,又独无至公大义?且于道德之重者,不可隆南州高士之礼乎?其民好讦以讼,惩其狡猾矣,独不可使吏治蒸蒸不至于奸乎?财赋不若吾吴之繁重,而上供之不可废,搜其隐匿矣,独不可恤其灾害而蠲以与民乎?地介江湖,盗贼多有,歼其魁杰矣,又独不可使闻教令以解散,安土乐业如渤海之政乎?昔太祖高皇帝建都金陵,与伪汉争天下,诸将血战坚守豫章,以挫其锋,迄成底定之功,今忠臣庙在焉。然二百年来,强藩不轨,蛮夷倾洞,江湖之盗无处不有,而议者以今日三垂多警,唯江右宴然,以是为子忠。喜是犹以剧易利害言也。吾所言者,道而已矣。吾闻安栯邹祭酒,吉水有罗谕德,方居深山,讲明圣贤之学。子忠试往而质之,必以吾言为然也。
○送蒋助教序
译从前先王用道术教化天下;自周代盛世以来,以《诗》《书》《礼》《乐》来造就士人,这种传统由来已久,后来孔子加以整理并阐明。所谓“博学于文”,就是广泛学习这些内容;广博之后归约于礼,就是所谓“一以贯之”。孔子平日教人讲学,并不是能够舍弃这些而另求所谓的道。孔子的弟子中,亲身通晓六艺的有七十二人,可以说文质彬彬、盛况空前。孔子去世以后,弟子们各自凭借所长到诸侯国教导,历代君主也知道尊崇提倡,于是博士这一官职大概从此时开始出现。秦朝遭逢焚书禁学,这一官职仍未废除,汉代便得以沿用。汉武帝表彰六经,设置五经博士;后来历代逐渐增加,到东都时终于有十四名博士,由太常总领。当其盛时,石渠阁、白虎观的讲论会,天子亲自裁定。秦汉之际,六经之学几乎断绝,却仍然幸存并重新显著;上天对于这种文化,好像暗中有所护佑,而国家的气运也依赖它来维系,它所关系的难道还小吗?汉代以后数百年间,朝廷官职世代有所变更,唯独博士一直设置。贾逵、马融、王肃、郑玄的学说盛行于魏晋以后;梁代的皇甫偘、褚仲都,周代的熊安生、沈重,陈代的沈文阿、周弘正、张讥,隋代的何妥、二刘,都以博士之名闻于当世。到了《贞观正义》施行,前代各家的学说不再同时保存,其学说才归于一统;学者们只是一味诵习它来求取功名,于是唐代的儒学衰落了。宋代的大儒开始著书,阐明孔孟失传的学术,以辅佐和发扬遗留下来的经典;直到今天,朝廷把它颁行给学校,定为选取士人的标准,可以说是使道德归于一统、风俗趋于一致了。然而从太学直到郡县学校,学者只是专攻应试文章,却没有讲习诵读的功夫;古今选取士人的途径,没有像如今这样专门限制在一科之中的。假如只会写应试文章,却不能明白其中的道理,我恐怕国家对于士人,使用他们时非常看重,而培养、教育他们的条件却还不完备。倘若只习惯写应试文章,只为谋求一日的富贵,士人用来要求自己的标准也就太轻了。懂得讲习诵读、追求亲自领会,那么孔子的教诲也没有超出这个范围。天下学者想要阐明道德性命的精微,也没有舍弃六艺而只靠空泛言论讲论的。柳州计君来昆山教书,以宽厚仁慈教化引导学者,不到两年,便以优异成绩入朝任国子博士。我感叹计君的贤能,希望他有志于举明博士之职的意义,因此写这篇序赠给他。○《送张子忠之任南昌序》从前孔夫子同弟子们谈论政事,《论语》记载得十分详细。虽然他们所说不尽相同,但都是为政的道理,对于具体的行政事务却没有涉及。若要找一句话概括它,就是:“君子学习道理,就会爱护别人罢了。”当今社会的弊病,是不懂道理而不能爱护百姓。不懂道理又不能爱护百姓的人,成为猥琐放纵、横暴任性的徒众,本来不值得谈论。至于那些有所建树、号称能干的官吏,也不过只在声势和表面功绩上用力,一时显得赫赫耀眼,众人以为美好;天下的元气却日益消耗,而他们自己还不知道。世间又能依靠这种人什么呢?所以,只要学习道理而能够爱护百姓,就不必再计较当地水土风气以及时代变化,没有什么地方不能治理。譬如水只要能够流动,至于流成灉、濋、澜、波、潜、浒、沱、洵、沙、濆、汧、汜、沦、径,都只取决于它流到哪里,不能预先限定。君子只要能够实行道,就至于表现为栗、立、恭、敬、毅、温、廉、塞、义,以及平康正直、强弗友的刚克、夑友的柔克、沈潜的刚克、高明的柔克;都只取决于道所达到的地方,不能预先限定。这样的人不只适合在杨、粤之间任职,在齐、鲁、燕、赵、秦、晋之间任职也同样合适。即使不断升迁,直到入朝任九卿、做天子的宰相,也是适宜的。如今南昌是三司的治所,大官在上面镇守控制;你可以抗拒,但有时也有应该承受的事情;你可以顺从,但有时也有应该坚持的事情,难道就没有什么能够感动、劝谕他们的吗?士大夫入朝任职,著名人物与居于乡里的贤者接连不断;裁判如果只依据法律,就会违背人情,徇私如果只依据人情,就会歪曲法律,难道就没有至公的大义吗?对于道德高重的人,难道不能提高礼敬南州高士的礼节吗?当地百姓喜欢揭发争讼,应当惩治他们的狡猾,难道不能使吏治日益清明,不至于陷入奸邪吗?当地财赋不如我们吴地繁重,但上供不可废止;已经搜查隐匿的财赋,难道不能体恤灾害,减免赋税以施给百姓吗?地处江湖之间,盗贼很多;即使歼灭了首领和凶悍者,难道不能再使他们听闻教令而自行解散,安居乐业,像渤海的治理那样吗?从前太祖高皇帝建都金陵,同伪汉争夺天下,各将领浴血奋战,坚守豫章,挫败伪汉锋芒,终于成就平定天下的功业;如今那里还建有忠臣庙。然而二百年来,强藩图谋不轨,蛮夷侵扰洞庭,江湖盗贼无处不有,而议论者认为如今四方边境多有警报,只有江右安宁,就把这看作子忠的功劳。可惜这仍然只是从政务繁简和利害上来谈。我所说的,只是道罢了。我听说安丘邹祭酒、吉水罗谕德,正在深山中讲明圣贤之学。子忠不妨前去向他们请教,他们一定会认为我的话是对的。○《送蒋助教序》
全州蒋先生教昆山六年,入为国子助教。昆山之学者四百余人,从两先生祖道郭门外,而请予为文序之。国家文治熙洽,宇内万里,士无遐迩,皆通明六学,彬彬然出为王国之用。故先生来自领表司教圻甸,今又进陟天子之成均,以其教于一邑者推之天下,可知矣。古者十五入大学,学先圣礼乐,而知朝廷君臣之礼。其有秀异者,移乡学于庠序;庠序之秀异者,移国学于少学。诸侯岁贡少学之异者于天子,学于大学曰造士,而后爵命焉。今州县之贡举,近古逓升之法矣。而太学之官属,亦取郡邑博士之高第,夫岂亦因其意而为之欤?三代教养之制不可复详,而遗书之存者,犹可以知其一二。自宋之大儒以《戴记》所载《大学》篇为古大学教人之法,其说以古之明明德于天下者,必始于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而后平天下。其为格致之论,条理甚析。而近世之说乃又有不然者。夫学于太学而不知其所以为教,则所以为治国平天下者,果何道也?天下之士方讙然以争矣,至以前之所为说者,以应有司之求,而以其所自为说者,为私门传授之奥旨,而有司者无与焉,岂不悖于建学立十之意哉?今世贡举之格,要以为一定之说,徒习其辞而巳苟求其意,则六经圣人之言,有非一人之说所能定者矣。汉之儒者号为专门,至于都授大会,异同纷妢,务求其是而不主一偏,故有石渠、白虎之论,是乃所以一道德而同风俗也。天子宪天稽古,数十年来,郊丘宗庙、明堂之礼多所裁定,而车驾亲御太学者再矣。而予独疑今之六馆之条格,犹牵于选愞之议,而月书季考,非所以成成天下之人材,以仰体天子所庂崇化厉贤之意,而徒得猥琐流俗之徒,习其辞者以应有司之格焉,非所以兴四方太平之原,制礼作乐,镇抚。四夷之具也,予太学弟子也,故于先生之行而私以质焉。
○送阳曲王公□参政陕西序
陕西省治故长安,周、秦、隋、唐之所都。昔人称其被山带河,四塞以为固,而自汧雍以东至河华,膏壤沃野千里。虽三河天下之中,王者之所更,居然古今建都之形胜,无逾关中者。太祖高皇帝初定天下,尝幸汴,幸洛,将幸关陕,时以扩廓帖木儿、李思齐、张思道之乱,戎马蹂践,所过皆空城千里无行迹,而金陵庙祏巳定,遂为帝都,亦其时与势不得不然也。永乐北迁,而万世之业定矣。然以长安为大省,建布政司,则前代行省之官,盖周之师保,万民寄任不轻也。司有使其贰为参政,即前代之参知政事,宰相之亚也。拊循教化,数千里之地,非独汉京兆、冯翊、扶风之任也。今天子哀悯元元,作兴吏治,未及三载考绩之期,特行黜陟之典。于是阳曲王公以按察司副使分司江南,遂晋是官。予素受教于公,辄附于古赠言之义,以赞公之行。盖王者以六合为家,其根本在生民,非必其行在所当轸念也。长安浩穰,称为陆海,河山土地无改于昔,今之蹙耗甚矣,岂非任岳牧者之责乎?昔郑国渠、白渠两渠之饶,衣食京师亿万之口。至唐杜佑以为大历初所溉田比于汉卜三万八千顷,是时长安尚为京师,而佑言已如此。诚如杜氏计,复此两渠,劝农置官,严修障塞,积谷缮兵,以收漠南之地,汉唐之盛岂不庶几哉?昔宋庆历初,是时天下全盛,范文正公请城东京,议者以为迂,其后乃思其言。先朝丘文庄公亦以幽燕迫近胡虏,而漕河易噎,欲重山后之守,寻前元海运之法。今以关中百二之险,诚使膏壤千里,百姓殷富,而汉唐河渭之漕故在于此,以为国家之陪京,此万世之虑也。公蚤贵而好学,方有志于经世,而其治吴宽靖,文雅清廉,慈爱吏民,歌思之余,不容以颂述,独以迂愚之说赞公,仰荅天子之宠遇云。
归先生文集卷之十一
●归先生文集卷之十二
吴郡 归有光 着
门人 周诗 校
序五
◆序五
送同年李观甫之任江浦序
送龙阳丁聘之之任平湖序
送同年光子英之任真定序
送孟与时之任成都序
送王子敬之任建宁序
送陈子达之任元城序
送浚甫魏鸿胪荣授南还序
送毛君文高之任元城序
送南驾部吴君考绩北上序
送周给事兴叔北上序
送余先生南还序
送顾太仆致政南还序
○送同年李观甫之任江浦序
译全州蒋先生在昆山教书六年,入朝任国子助教。昆山的四百多名学生,跟随两位先生到城门外为他饯行,并请我写文章作序。国家文治兴盛和谐,天下万里之内,无论远近的士人都通晓六经,文质彬彬地出来为王国效力。所以蒋先生从领表司来到京畿教书,如今又升任天子的成均之官;由他在一县施教推及天下,便可以知道其意义了。古代十五岁进入大学,学习先圣的礼乐,并懂得朝廷君臣之间的礼仪。其中才智秀异的,转入乡学的庠序;庠序中才智秀异的,转入国学的少学。诸侯每年把少学中才智杰出者贡给天子;在大学学习称为造士,然后授予爵位官命。如今州县贡举,接近古代逐级升迁的制度;而太学的官属也选取郡邑博士中的优等者,这难道也是沿袭古代制度的本意吗?夏、商、周三代教育培养的制度,已经不能详细恢复,但保存下来的古书,仍可以使我们知道其中一二。自宋代大儒把《戴记》所记的《大学》篇看作古代大学教育人的方法以来,其学说认为,古代要把光明的德性彰明于天下,必定先从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做起,然后才能平定天下。关于格物致知的论说,条理分析得十分细密。但近世的说法又有不同。若在太学学习,却不知道太学为什么这样教,那么所谓治国平天下,究竟依据什么道理呢?天下的士人正喧然争论,有人把从前流行的学说用来应付有司的要求,却把自己另外创立的学说当作私门传授的深奥旨意,使有司无法参与其中,这难道不是违背建立学校、设置学制的本意吗?如今贡举的标准,被规定为固定不变的学说,士人只是徒然学习它的辞句罢了;如果追求它的本意,就会发现六经中圣人的言论,并不是一个人的学说能够限定的。汉代儒者号称专门名家,到了博士大会讲授时,各家异同纷纭,务求正确而不偏执一端,所以有石渠、白虎的讨论;这才是使道德归一、风俗相同的方法。天子遵循天道、考察古制,几十年来,郊丘、宗庙、明堂的礼仪多有裁定;天子的车驾亲临太学也有两次了。但我唯独怀疑如今六馆的条格,仍受拘束于选官议论;按月记录、按季考核,并不是用来成就天下人才、仰体天子崇尚教化、激励贤能的本意,反而只得到猥琐流俗之徒,让他们学习辞句来应付有司的标准;这并不是用来兴起四方太平的根本、制定礼乐、镇抚四夷的工具[原文“立十”“选愞”“成成”“庂”等字句疑有讹误,末句疑有脱文]。我是太学的学生,所以在先生启程时,私下把这些话拿来向先生请教。○《送阳曲王公□参政陕西序》陕西省的治所原在长安,这里是周、秦、隋、唐的都城。古人称它背靠山、环带河流,四面关塞足以固守;从汧、雍以东直到黄河、华山,都是肥沃的土地,千里沃野。即使三河位于天下中央,是历代帝王更替建都的地方,论古今建都的险要形胜,也没有超过关中的。太祖高皇帝刚平定天下时,曾驾临汴、洛,还将驾临关陕;当时由于扩廓帖木儿、李思齐、张思道作乱,战马践踏,所经过的地方都成为空城,千里之内没有人迹,而金陵的宗庙已经确定,于是成为帝都,这也是形势所迫、时势不得不然。永乐年间迁都北方,万世帝业才确定下来。然而以长安为大省,设置布政司,那么前代行省的官员,大概相当于周代的师保,承担天下百姓的重任,并不轻微。布政司有布政使,其副职为参政,就是前代的参知政事,是宰相的副贰。安抚教化数千里土地,并不只是汉代京兆、冯翊、扶风三郡的职责。今天子怜悯百姓,振兴吏治,还未到三年考核政绩的期限,便特意施行黜陟之典。因此阳曲王公原以按察司副使分理江南事务,便晋升为这一官职。我平素接受过公的教诲,于是依附古代赠言的意义,来赞助公此行。大凡帝王把天下四方作为自己的家,根本在于养育百姓;并不一定非要亲自行走到那里,才值得忧念。长安人口众多、物产丰饶,被称为陆地之海,河山土地与从前没有改变,如今却已经严重衰败,难道不是任职岳牧之官者的责任吗?从前郑国渠、白渠两条渠的富饶,养活了京师亿万百姓。到了唐代,杜佑认为大历初年两渠灌溉的田地,比汉代少了三万八千顷;当时长安仍是京师,而杜佑已经这样说了。假如确如杜氏计算的那样,恢复这两条渠,劝导农业、设置官员,严格修治堤障,积储粮食、修缮兵器,以收复漠南之地,那么汉唐的盛况难道不是可以接近了吗?从前宋代庆历初年,当时天下全盛,范文正公请求修筑东京城,议论者认为迂阔,后来才想到他的话。先朝丘文庄公也认为幽燕逼近胡虏,漕河容易阻塞,想加强山后地区的守备,不久又想起前元海运的方法。如今凭借关中百二之险,如果真能使千里沃土肥美、百姓富足,而汉唐时期河渭漕运的旧制又在这里恢复,把它作为国家的陪都,这是为万世着想。公很早显贵而又喜爱学习,正有志于经世济民;他治理吴地宽厚安靖,文雅清廉,慈爱吏民,百姓歌咏思念都来不及称颂。我只能用这些迂阔愚拙的说法赞助公,以仰答天子的宠遇。《归先生文集》卷第十一 ●《归先生文集》卷第十二 吴郡归有光著 门人周诗校 序五 ◆序五 《送同年李观甫之任江浦序》《送龙阳丁聘之之任平湖序》《送同年光子英之任真定序》《送孟与时之任成都序》《送王子敬之任建宁序》《送陈子达之任元城序》《送浚甫魏鸿胪荣授南还序》《送毛君文高之任元城序》《送南驾部吴君考绩北上序》《送周给事兴叔北上序》《送余先生南还序》《送顾太仆致政南还序》○《送同年李观甫之任江浦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