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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归先生文集四十三

归先生文集卷之二十六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04–208 段

张自新初名鸿,字子宾,苏州昆山人。自新少读书,敏慧绝出,古经中疑义,群子弟屹屹未有所得,自新随口而应,若素了者。性方简无文餙,见之者莫不讪笑,目为乡里人。同舍生夜读倦睡去,自新以灯檠投之,油污满几,正色切责,若老师然。髫齓丧父,家计不能支。母曰:“吾见人家读书如捕风影,期望青紫,万不淂一,且命巳至此,何以书为?”自新涕泣长跪曰:“亡父以此命鸿,且死未闻有他语,鸿何敢亡?且鸿宁以衣食忧吾母耶?”与其兄耕田度日,带笠荷锄,面色黧黑。夜归则正襟危坐,啸歌古人,飘飘然若在世外,不知贫贱之为戚也。兄为里长,里多逃亡,输纳无所出,每岁终官府催科,榜掠无完肤。自新辄诣县自代,而匿其尤。他所县吏恠其意气,方授杖辄止之,曰:“而何人者?”自新曰:“里长实书生也。”试之文立就,慰而免之。弱冠授徒他所,岁归省三四,敝衣草履,徒步往返。为其母具酒食,兄弟酣笑以为大乐。自新视豪势眇然不为意。吴中子弟多轻儇,治鲜好衣服,相聚集以亵语戏笑,自新一切不省,与之语不荅,议论古今,意气慷慨。酒酣大声曰:“宰天下竟何如?”目直上视,气勃勃若怒,群儿至欲殴之。补学官弟子员,学官索贽金甚急,自新实无所出,数召笞辱,意忽忽不乐,欲弃去。俄淂疾卒。自新为文博雅而有奇气,人无知之者。予尝以示吴纯甫,纯甫好奖士类,然其中所许可者不过一二人,顾独称自新。自新之卒也,纯甫买棺葬焉。

归子曰:余与自新游最久,见其面斥人过,使人无所容。俦人广坐间,出一语,未尝视人颜色,笑骂纷集,殊不为意,其自信如此。以自新之才,使之有所用,必有以自见者,沦没至此,天可问邪?世之乘时得势,意气扬扬,自谓巳能者,亦可以省矣。语曰:「丛兰欲茂,秋风败之。」余悲自新之死,为之叙列其事。自新家在新洋江口,风雨之夜,江涛有声,震动数里,野老相语,以为自新不亡云。

○顾隐君传

隐君讳启眀,字时显,世居昆山之七浦塘,今为太仓人。相传晋司空和之后,散居浦之南者,其族分而为三,故世称其地曰三顾村云。宋末有讳中二者,兵燹之后尽丧其赀,有田数顷,遗其子公廉。公廉生愚,好濂洛之学,读书常凭一几,几有刓处,人以比之管□安,是为原鲁先生。原鲁生五子,其季爽赘居塘北,又为塘北顾氏。爽生谟,谟生昊,昊生四子,寅以明经为始兴教谕,其次即隐君也。隐君有子曰存仁,举嘉靖十一年进士,选调余姚知县,以冣入为礼科给事中。皇太子生,覃恩近侍,封隐君如其官。隐君为人敦朴麤率,任真尤不能与俗竞,平生不识官府。会里中有徭役事,隐君为之赋鸿鴈之诗,戾止于吴门。君故生长海上,言语衣服犹故时海上人也,无纤毫城市偷靡之习。及贵愈自敛约,就养余姚,以力自随,独夜至官舍,县中人无知者。敕受章服,闭门不交州郡□。太守行乡饮酒礼,到门迎请,终不一往。每旦焚香拜阙,一饮一食必以手加额曰:「微天子恩不淂此居。」常读书有所当意,每抉摘向人谈说不休,曰:「吾不信今人非古人也。」故平生未尝爱财,未尝疑人。季弟锺蚤世,先属意隐君子为后,隐君固让其兄子。在余姚见家人持官物,即槌碎加诟责焉。虽流离颠沛之际,孜孜以济人为务,有乞贷分赀予之,知其人必负,业巳许之不变也。或伪指隐君赚人金,隐君曰:「吾不知金,而金实为我,卒偿之而不自言。」州大夫建绰楔,使人送其直,送者诡曰:「此吾赎金也,而非其罪。」隐君恻然遽还之。里有某宅、某墓地相邻,比有某桥道未修,有某死未殓葬,以告必淂所欲,至其所自奉布衣蔬食而巳濒海多逋税,置役田以恤其里人。尝曰:「海上吾故乡,吾不能一日亡首丘之志,故自号海隐居士。」时时往庐于墓侧,从始兴君游。年老兄弟相乐。也竟自海上淂疾以归,而卒。初,隐君未六十,为教曰:"古人葬以掩形,务从朴实,观美何益?吾葬不拘忌,棺必油杉,有一不然,是为逆命。"因乞始兴君书之,勒石于墓。存仁为礼科给事中,以言事忤旨,谪居保安州。保安州在居庸关外,自称"居庸山人"。

赞曰:顾氏自丞相肃侯始,着于《吴录》。司马氏渡江,顾贺、纪、薛,号称世冑高门,盖其来久矣。正德、嘉靖间,凑、济兄弟一时起海上,并为给事中。冣后山人继之,即所谓三顾族也。余少从山人游,至贵显,终始不改其操,可谓纯笃君子矣。及观隐君行事,考论其家世,盖有以哉。冢宰玉峯朱公,以硕德元老为之铭,可以不媿。而通恭张先生之状,尤为详核。余得而论次之云。

○元忠张君家传

译张自新原名鸿,字子宾,是苏州昆山人。自新年轻时读书,聪敏慧悟远远超过常人。古经中的疑难问题,众多子弟苦苦思索仍没有所得,自新随口便能回答,好像早已明白。性情正直简朴,不加文饰,见到他的人没有不讥笑的,把他看作乡下人。同舍学生夜读疲倦睡去,自新把灯架扔向他,油污洒满几案,严肃地痛加责备,像老师一样。他在童年、换牙时便丧父,家计无法维持。母亲说:“我见人家读书就像捕风捉影,希望将来获得青紫官服,但一万个人中也未必有一个;况且命运已经如此,要读书做什么?”自新流泪长跪说:“亡父把读书这件事托付给鸿,临死也没有说别的话,鸿怎么敢忘记?况且鸿难道能因为衣食问题使母亲忧愁吗?”他和兄长一起耕田度日,头戴斗笠,肩扛锄头,脸色晒得黝黑。夜里回来便整理衣襟端坐,长啸歌咏古人,飘飘然仿佛置身世外,不知道贫贱有什么可忧愁的。兄长担任里长,里中逃亡的人很多,无法缴纳赋税;每到年终官府催征,鞭打得体无完肤。自新总是到县里替兄长承担,唯独隐瞒兄长最严重的过失。其他县吏怪异他的意气,刚要拿杖打他便停下,说:“你是什么人?”自新说:“里长其实是个读书人。” 县吏让他试作文章,他立即写成;县吏安慰他并免去责罚。二十岁时,他到别处授徒,每年回来省视母亲三四次,穿破衣、着草鞋,徒步往返。为母亲置办酒食,兄弟尽情欢笑,把这当作最大的快乐。自新把豪强权势看得很轻,毫不在意。吴中子弟多轻浮狡黠,讲究华美衣服,聚在一起用淫亵的话互相戏笑;自新一概不理会,和他们说话也不回答,只谈论古今,意气慷慨。酒兴浓时大声说:“治理天下究竟怎么样?”眼睛直直向上看,气势勃发如同发怒,众人甚至想要殴打他。他被补为学官弟子员,学官急切索要束脩金钱,自新实在拿不出,多次被召去鞭打侮辱,心情忽然郁郁不乐,想要放弃离开。不久患病去世。自新作文博雅而有奇气,没有人理解他。我曾把他的文章给吴纯甫看,纯甫平素喜欢奖掖士人,但其中得到他许可的不过一二人,却唯独称赞自新。自新死后,纯甫买棺材安葬了他。归子说:我和自新交游最久,看见他当面斥责别人的过错,使人无处容身。在同伴众多的场合,他说出一句话,从不看别人的脸色;众人的讥笑辱骂纷纷而来,他完全不在意,他就是这样自信。凭自新的才能,假如让他得到施展的机会,一定会有足以自我显现的成就;却沉沦到这种地步,难道可以向上天追问吗?世上那些乘时得势、意气扬扬、自以为已经成功的人,也可以对此反省了。俗话说:“丛生的兰花将要茂盛时,秋风却把它摧败。”我悲伤自新的死亡,因此为他叙述并排列这些事迹。自新的家在新洋江口,风雨之夜,江涛发出声响,震动数里;乡野老人互相传说,认为自新并没有死。《顾隐君传》隐君名启眀,字时显,世代居住在昆山七浦塘,如今属于太仓人。相传他是晋代司空顾和的后代,散居在浦塘南边的顾氏分为三支,所以当地世代称为三顾村。宋末有一个名叫中二的人,兵火之后钱财全部丧失,只剩几顷田地,留给儿子公廉。公廉生了愚,喜好濂洛之学,读书时常凭着一张几案,几案上有磨损处,人们把它比作管宁之席;这就是原鲁先生。原鲁生五个儿子,最小的爽入赘居住在塘北,于是又成为塘北顾氏。爽生谟,谟生昊,昊生四个儿子;寅凭明经出任始兴教谕,第二个就是隐君。隐君有个儿子叫存仁,考中嘉靖十一年进士,选调为余姚知县,因政绩最优升入礼科给事中。皇太子出生,朝廷广施恩典给近侍,便按存仁的官职封赠隐君。隐君为人敦厚朴实、粗率真诚,任性而为,尤其不能和世俗竞争,一生不熟悉官府。恰逢乡里有徭役之事,隐君为此作《鸿雁》诗,来到吴门。隐君本来生长在海边,说话、穿衣仍是旧日海边人的样子,丝毫没有城市中偷巧奢靡的习气。地位显贵以后反而更加收敛节俭,前往余姚接受儿子奉养,带着自己的力量独自连夜到达官舍,县中人没有知道的。他奉敕接受章服后,闭门不与州郡官员交往。太守举行乡饮酒礼,到门前迎请,他始终一次也不去。每天早晨焚香拜向宫阙,每吃一顿饭、喝一口水,都一定用手按着额头说:“若不是天子的恩德,我怎么能住在这里?”常常读书读到合意之处,便摘取其中内容向人谈说不休,说:“我不相信今人不是古人。”所以他一生从不贪爱钱财,也从不怀疑别人。弟弟锺早逝,生前先把自己的儿子托付给隐君作为后嗣,隐君坚决让给兄长的儿子。在余姚见到家人拿官府物品,便用槌子打碎并加以斥责。即使在流离颠沛之时,也勤勉不懈地以救济别人为要务;有人来请求借贷,他便分出财物给他,明知对方一定会辜负自己,也因已经答应而不改变。有时有人假称隐君的名义骗取别人钱财,隐君说:“我不知道钱的事,但钱确实是因我而来。”最终替他偿还,却不向人说明。州府官员为他修建绰楔,派人送来费用,送者欺骗他说:“这是我赎罪的钱,不是他的罪款。”隐君悲悯地立即退还。乡里有某宅、某墓地相邻,后来有某座桥路没有修好,有人死亡而未收殓安葬;只要把这些事告诉他,一定能得到所求,到了地方,他自己只穿布衣、吃蔬食。海边多有拖欠赋税的百姓,他设置役田来救济乡人。曾说:“海上是我的故乡,我不能一天忘记狐死首丘的志向,所以自号海隐居士。” 他常常到墓旁结庐居住,和始兴君交游。年老以后,兄弟之间彼此欢娱。后来他终于从海上得病,回到家中而死。起初,隐君还不到六十岁时,曾教导说:“古人埋葬只是为了遮掩形体,务求朴实;追求外观美丽有什么益处?我下葬时不必拘泥禁忌,棺材一定要用油杉木;有一件不是这样,便是违背我的命令。”于是请求始兴君写下这些话,刻在墓石上。存仁任礼科给事中时,因进言论事触犯皇帝旨意,被贬居保安州。保安州在居庸关外,他自称“居庸山人”。赞说:顾氏自丞相肃侯开始,便著名于《吴录》。司马氏渡过长江以后,顾贺、顾纪、顾薛三家号称世代显贵的高门,大概由来已久。正德、嘉靖年间,顾凑、顾济兄弟同时从海上崛起,都做了给事中。最后由山人承继其业,这就是所谓三顾族。我年轻时跟随山人交游,他后来显贵通达,却始终不改变操守,可以说是纯厚笃实的君子。等我考察隐君的行事,推究评论他的家世,才知道他确实有这样的根由。冢宰玉峰朱公以高尚德行和元老身份为他作铭,他可以无愧;而通恭张先生所作的行状尤其详细准确。我得到这些材料后,便为他论述编次如下。《元忠张君家传》

元忠既殁之三年,其子士瀹葬之县东南,以为墓铭,所以藏诸幽也。将欲发扬先人之德,莫如传。昔太史公赞留侯云:“见其图状貌如妇人好女。”其论田横,则恨无不善画者莫能图。今二子之画无有也,而尚犹想见其人,岂不以传哉?古之孝子,色不忘乎目,声不忘乎耳,心志耆欲不忘乎心。士瀹之见吾先人者,安敢忘诸?遂以其所撰先人事数百言,乞予为传。予读而悲之,为叙次其语,作《张元忠家传》。元忠名廷臣,字符忠。其先汴人,宋南渡徙家于苏州之昆山。弘治间,割昆山之东为太仓,故今为州人,而其家犹在昆山之治城。高祖能,新城知县;曾祖汪潮阳,训导;祖銮,封承德郎,刑部主事;父宽,举进士,历官至广东佥事。元忠生而敏慧,佥宪公奇爱之。初为钱塘令,元忠方五六岁,携以之官,每僚佐宴集,必呼与俱,应对机警,礼容秩然,人咸异之。时有诈为台檄者,元忠从旁辩其诬,巳而果然,县中老吏皆惊慑。年十九,补学官弟子员,寻例贡太学。祭酒增城湛公亟称之,未几中南都乡试。学士内江张公尤加赏识。元忠少尫弱多疾,药饵不绝于口,又宦家子弟,然自力于学,蚤岁淂举,而尤能治家。其遇事强敏精悍,总理操切,无所纵贷。佥宪公其始宦游在外,迨其罢归,独日召故人宾客饮酒而巳故与佥宪公交者皆称其有子,而自以为不可及云。自初举至其卒,凡六试南宫不第,卒时年四十三。元忠为人楚楚,门内外斩然,虽盛暑燕坐,未尝解带,与人语纚纚不可止也。

赞曰:予闻元忠之将死,县有郁君善相人。元忠闻其在所亲家饮酒,使人诇之曰:“是必谈我。”巳而酒次,郁君果言元忠必不可起。明日,元忠召郁君与对坐啜粥,谈论竟日,其精强自持类如此。自以蚤岁发解进士可必淂,以其所为家者施于吏事,优然有余,而卒因蹶,此其所以有遗恨也。

○章永州家传

君姓章氏,讳棨,字宗肃,世为海虞人。曾祖珪,宣德中举贤良方正,拜监察御史,论三杨学士,有直声。生四子:仪,国子助教;表,广西布政司右参议;格,南京大理寺卿;律,都察院左都御史。大理有高节,致仕家居。县令杨名父以其清贫,买田给之,谢不受。名父为构亭虞山上,独时时邀与登览,相对饮酒,名其亭曰「仰高」。云大理生沐,赠单县知县,君之父也。君为人孝友,入县学,以德行为博士所称举。尝从乡先生都御史陈公游,后中南京乡试,入南太学。是时增城湛公、高陵吕公,并以八座居留都,开门讲道,学者云集。君两游其门,屡上春官不第,选调单县知县。单濒河而地洼下,每岁桃花水发,河南人夜过河,盗决堤防,民患苦之。君至,适盗决者水将泛,率丁夫伐木增桩,昼夜捍御,卒以无虞。少年为胥卒趋走县庭,候伺短长,规为不法,或以为言。君曰:「是于我苶显迹,不宜豫逆之,抚以恩信,皆感激思为用。」山东盗贼多逃入单县界中,单人为囊橐积不能淂,于是诸少年为君耳目,尽获之。院司所不逐盗文符无虑百数,君一日条具申报上官,以为能。田赋法弊,乃询民所欲而取敛以钱,民便之。齐鲁间皆推用其法。有胡兵自宁武关趋太原,声言欲向山东,都御史议兵事,部署将帅,独留卑县令辕门。会虏信不至而罢,升安吉州知州。岁旱民饥,殚力赈救,多所全活。其民好讼,恒以理觧之。有匿税者,为案籍人人阅之,鞭朴不用,而逋负悉出。君曰:「此岂古头会法也?吾以救弊而已。」州所治孝丰,迄君去一无所扰,其县人至不知有州焉。迁永州府同知。永州在楚越间,号无事,太守日闭门高卧,以郡事委君,君亦优游而已。上疏乞休,方治行而卒。此其弟宗实之所称者云尔。宗实父涯,君之从父,初无子,以君为子,晚得宗实,君抚而教之,今为乡贡进士。

归子曰:大理公与予外高祖太常公有姻。予少时数从祖母之外家,盖闻章卿云。及登虞山,求所谓仰高亭者,巳芜没于空烟翠树间矣。于是识永州君,恂恂然君子人也。往予试南宫,君自安吉来,朝过予邸舍,欢饮,上马去。予顾其弟,言君近形神不偕,久官劳悴而致然耶?抑有所不自淂者?而竟死永州,悲夫!仕虽不遂,论其行事,可以不愧于先人矣。

○戴锦衣家传

译元忠去世三年后,他的儿子士瀹把他安葬在县城东南,为他作墓铭,用来把他的遗体收藏在幽冥之中。若想彰显先人的德行,没有比作传更好的了。从前太史公赞美留侯说:“看他的图像,容貌像妇人和美女。”他评论田横时,则遗憾没有善于绘画的人,无法为他画像。如今士瀹兄弟没有先人的画像,却仍然可以想见他的为人,难道不是因为传记吗?古代孝子,父亲的容色不忘在眼前,声音不忘在耳边,心中的志向和喜好也不忘。士瀹见过我的先人,怎么敢忘记呢?于是拿他所撰写的关于先人的数百字事迹,请我作传。我读后为之悲伤,便叙述编次他的话,作《张元忠家传》。元忠名廷臣,字元忠。他的祖先是汴人,宋室南渡后迁家到苏州昆山。弘治年间,分昆山东部设太仓,所以如今是太仓州人,但他的家仍在昆山治城。高祖能,任新城知县;曾祖汪,字潮阳,任训导;祖父銮,封承德郎,任刑部主事;父亲宽,考中进士,历任官职至广东佥事。元忠生来聪敏慧悟,佥宪公特别喜爱他。最初佥宪公任钱塘县令时,元忠才五六岁,便带他到任所;每逢属官宴集,一定叫他一同参加。他应答机敏,礼貌仪容整齐有序,人们都感到惊异。当时有人伪造台府檄文,元忠从旁辨明其中的诬陷,后来果然如此,县中的老吏都惊惧佩服。十九岁时,他补为学官弟子员,不久按例贡入太学。祭酒增城湛公极力称赞他,没过多久便考中南都乡试。学士内江张公尤其赏识他。元忠年轻时身体瘦弱,多病不断,嘴里从未断过药物;又是官宦人家的子弟,却仍亲自努力求学,年少时便考中举人,而且尤其能治理家务。他遇事刚强敏捷精悍,总理事务严厉果断,从不宽纵宽贷。佥宪公当初出仕在外,等到罢官归来,只是每天召集故友宾客饮酒而已。因此,和佥宪公交往的人都称赞他有这样的儿子,而佥宪公自己也认为无法赶得上他。元忠自初次中举到去世,共六次参加南宫会试都未中,去世时四十三岁。元忠为人仪容整洁,内外都严肃端庄,即使盛暑闲坐,也从未解开衣带;同人谈话时滔滔不绝,难以停止。赞曰:我听说元忠将要死时,县里有位郁先生善于相人。元忠听说他正在亲近人家饮酒,便派人去侦察,说:“他一定在谈论我。”过了一会儿,酒喝到一半,郁先生果然说元忠必定不能起身。第二天,元忠召郁先生来对坐喝粥,谈论一整天,他的精力强健、意志自持就是这样。他原以为自己年少时考中解元,进士功名必定可得;若把治理家庭的才能施用于政务,必然绰绰有余,却最终因病蹶然而死,这就是他留下遗憾的原因。章永州家传 先生姓章,名棨,字宗肃,世代是海虞人。曾祖章珪,宣德年间以贤良方正被举荐,授监察御史,弹劾三杨学士,以正直闻名。他生有四个儿子:章仪,国子助教;章表,广西布政司右参议;章格,南京大理寺卿;章律,都察院左都御史。章格有高尚节操,退休居家。县令杨名父因为他清贫,买田供给他,他谢绝不接受。杨名父在虞山上为他建造亭子,常常独自邀请他登临游览,相对饮酒,把亭子命名为“仰高”。章格生章沐,赠单县知县,就是先生的父亲。先生为人孝顺友爱,进入县学后,以德行被博士称许举荐。曾随乡里的老师都御史陈公交游,后来考中南京乡试,进入南太学。当时增城湛公、高陵吕公都以八座大臣身份留在留都,开门讲学,学者云集。先生两次到他们门下求学,多次参加春官会试未中,选授单县知县。单县临河而地势低洼,每年桃花水上涨时,河南人夜间渡河,盗贼常挖决堤防,百姓深受其苦。先生到任时,恰逢盗贼挖决堤防,洪水将要泛滥,他率领丁夫砍伐木材、增设木桩,昼夜守卫防御,最终没有发生灾害。那些少年曾做胥卒,在县衙奔走,窥伺官府的短处,图谋违法,有人把这些事告诉了先生。先生说:“这些事如果由我来揭发他们的罪迹,就不应该预先违逆他们;应当用恩惠和信义安抚他们,他们都会感激,愿意为我效力。”山东的盗贼很多逃入单县境内,单县人长期包庇窝藏,不能捉拿,于是那些少年便做先生的耳目,全部把他们捕获。巡按御史等衙门发下的追捕盗贼文书,大约有上百件,先生一天之内逐条整理具报上官,因此得到称许。田赋制度有弊病,他便询问百姓的意愿,改为收取钱财,百姓觉得便利,齐鲁之间都推行采用这种办法。有胡兵从宁武关奔向太原,声称要进犯山东,都御史商议军事、部署将帅,唯独把这个卑微的县令留在辕门。恰逢没有传来敌情,事情便作罢,先生升任安吉州知州。那年旱灾,百姓饥荒,他竭尽力量赈济救助,救活了很多人。当地百姓喜欢打官司,他总是根据道理为他们调解。有藏匿税赋的人,他把案件和户籍编列出来,让每个人都查看,不用鞭打刑讯,拖欠的赋税便全都查出。先生说:“这难道是古代按人头征收的办法吗?我只是为了救治弊病罢了。”州治所在孝丰,直到先生离任,一点扰害也没有发生,孝丰县人甚至不知道有州官存在。他升任永州府同知。永州处在楚地和越地之间,号称无事;太守每天闭门高卧,把郡中事务交给先生,先生也只是从容办理而已。他上疏请求退休,正准备办理行装时便去世了。这些就是他的弟弟宗实所称述的情况。宗实的父亲章涯,是先生的堂叔,起初没有儿子,便把先生收为儿子;后来老年得了宗实,先生抚养并教导他。宗实如今是乡贡进士。归子曰:大理公和我的外高祖太常公有姻亲关系。我年轻时多次随祖母到她的娘家,大概听说过章卿的事。后来登上虞山,寻找所谓的仰高亭,已经湮没在空蒙烟霭和苍翠树木之间了。于是我认识了永州君,他是一个诚恳恭敬的君子。过去我参加南宫会试时,先生从安吉来,早晨到我的住所,欢饮一场,骑马上路离去。我回头对他的弟弟说:“先生近来形神似乎不相协调,难道是长期做官劳累憔悴所造成的吗?还是有自己不能实现的愿望呢?”后来他竟死在永州,真令人悲伤!他做官虽然没有完全实现志愿,但论他的作为,可以无愧于先人了。戴锦衣家传

戴锦衣者,父文润,其先湖州之德清人,后为安陆人。安陆,今之承天府也。文润家州郭外,为兴府良医,事睿宗皇帝。父戴隐君殁,文润以毁灭性郢中人,以孟子之语题其庐曰“终慕”,故锦衣家有“终慕”之堂。夫人徐氏,夫亡时年二十九,子经甫七岁,即锦衣也。家贫克励清操,以拊其孤。及锦衣贵,终不改其淡泊,故锦衣家有“高节”之堂。今皇帝以亲藩入继大统,国中旧臣皆用恩泽升。锦衣年甚少,补环卫,积功劳至指挥使。锦衣之职于上十二卫最亲贵,兼领诏狱,士大夫被逮者多见掠辱,少有全者。而锦衣恂恂然为人,尤仁恕,凡被系者,往往从其人问学,常保护之。御史杨爵,给事中周怡,员外郎刘魁,禁系累年,三人巳赦出,相谓曰:“微戴君,吾等安淂生至今日乎?”聂尚书豹亦在系,甚称锦衣之德。谢都御史存儒,廵抚河南,以司尚诏反,锦衣奉驾帖往逮,行数千里,衣破弊,谢公以一缣赠之,郄不受。锦衣今谢事家居,门庭寂然,其清素如此。锦衣名经,字伯常。

归子曰:「余寓京师南熏坊,锦衣时过从,示余以家所藏文字,为芟其芜而归之。质作《戴锦衣家传》。然余读华亭杨奉常之论,终慕有旨哉,有旨哉!」

○京兆尹王公传

京兆尹王公震,字威远,曾祖景贤,初自燕南徙任县,遂占籍于邢,今为邢台人。祖罍,宣德间以乡进士为平度州同知,抗中使,谪戍滦川数岁,病思归。子整上疏代父整戍,又二十八年始赦还。整妻亦死于戊后,妻生公。体貌丰伟,善骑射,博涉经史。弘治癸丑进士,观政大理,授户部主事。奉使部送犒军银于西夏,至红城堡。后又使云中,至阳和堡,猝为虏围,公皆率众守御,虏以解去。正德初,榷九江税,刘瑾爱幸,苍头奴唐英、王俊至,多所诛求,公绝不为礼。时瑾怙权,流毒天下,士大夫二人还欲诉于瑾,皆病死于道,人以为公幸。迁员外郎,尚书韩文为瑾陷下狱,罚赎二千石,公率其僚捐三年俸赎韩尚书淂出。庚午,川湖盗刘烈起,猖獗甚,上命兵部尚书洪锺讨之,洪尚书奏公知兵,请以为郧阳守,迄平寇甚淂郧阳之力。历升河南左右参政,颖川盗小张虎啸聚,公往捕之,不四月,小张虎就擒戮,小张虎余党全活甚众,川人感其德,立祠祀之。嘉靖初,升河南左布政,是年冬,升应天府尹,奏罢上元、江宁花园夫千余人,省诸官寺狱具银千余两,核江滩芦苇千余顷,以佐赤县里甲费。寻上书乞骸骨归。初,公举进士,二亲皆在堂,未几相继卒,所至扁其居为永感。长沙李文正公率馆阁诸公为赋诗,赵郡石文隐公为之序。自是每陟一官,必悲思其亲。自在部已获推赠,及为京兆淂赠三世,皆如其官。公天性纯孝,有厚德,尝在京师,郧人张淂才为部从事,病死,妻子贫不能归,公闻之怆然,捐金助其丧还。后其子寅中乡举来谢,言其父丧前至金陵,欲寄其乡人舟,乡人负约,遂寄他舟,经小孤山,乡人之舟覆,过吉水欲寓山寺,寺僧固拒不纳,经夕而寺焚,以公之施惠孤丧与神明符也。公既归,所蓄书数千卷,悉辇送郡学,以资学者讲习,家居杜门,足迹不至公府。今邢州士大夫虽隆贵,门第不改布素,至以造官府为耻。子弟敛戢,市无绮纨之游,繇公之化也。嘉靖辛丑年,八十二卒。讣闻,赐葬祭。子某。

赞曰:予至邢,访其先贤士大夫,近代皆称王京兆。京兆所居官,其条教方畧,无文字可考,仅仅得其家状履历。然今邢中风俗之厚,本于王京兆。予数过学宫,取其遗书读之,为之叹息。其高风可仰矣。予以是论次之。

○洧南居士传

译戴锦衣的父亲叫文润,他的祖先是湖州德清人,后来成为安陆人。安陆,就是今天的承天府。文润家住州城外,是兴府的良医,侍奉睿宗皇帝。父亲戴隐君去世后,文润因哀毁过度而几乎伤害身体,郢中人用《孟子》的话给他的居所题名为“终慕”,所以戴家有“终慕堂”。夫人徐氏在丈夫去世时二十九岁,儿子戴经刚七岁,就是锦衣。家中贫穷,她努力保持清白操守,抚养这个孤儿。等到锦衣显贵后,她始终没有改变清淡俭朴的生活,所以戴家又有“高节堂”。如今皇帝以亲王藩王身份入继大统,国内旧臣都因恩泽而升迁。锦衣年纪很轻,补任环卫,积累功劳升至指挥使。锦衣的职务在上十二卫中最为亲近尊贵,又兼管诏狱,士大夫被逮捕后大多遭到拷掠侮辱,很少有人能够保全;但锦衣为人恭谨谦和,尤其仁慈宽厚,凡是被拘系的人,往往向他们询问学业,常常加以保护。御史杨爵、给事中周怡、员外郎刘魁被禁锢多年,三人已经获赦出狱,相互说道:“若不是戴君,我们怎么能活到今天呢?”尚书聂豹也被关押在狱中,对锦衣的德行十分称赞。都御史谢存儒巡抚河南时,司尚诏反叛,锦衣奉驾帖前往逮捕,跋涉数千里,衣服破旧不堪。谢公送给他一匹缣,他却推辞不接受。锦衣如今辞官居家,门庭寂静,他的清白俭朴就是这样。锦衣名经,字伯常。归子曰:“我寄居京师南熏坊时,锦衣常来拜访,拿家中收藏的文章给我看,请我删去其中的芜杂而归还给他。我于是写作《戴锦衣家传》。然而我读了华亭杨奉常的论述,‘终慕’这个题名真有深意啊,真有深意啊!” 京兆尹王公传 京兆尹王公名震,字威远。曾祖王景贤,起初从燕南迁居任县,后来便入籍邢州,如今是邢台人。祖父王罍,宣德年间以乡进士任平度州同知,抗拒中使,被贬谪戍守滦川数年,因病思归。其子王整上疏请求代父服戍役,又过了二十八年才获赦回家。王整的妻子也死于戊后,妻子生下王公。王公体貌高大魁伟,善于骑马射箭,广泛涉猎经史。弘治癸丑年中进士,在大理寺观政,授户部主事。他奉命押送犒军银两到西夏,走到红城堡;后来又出使云中,走到阳和堡,突然被敌人包围,王公都率领众人守卫抵御,敌人因此解围退去。正德初年,他主持九江税务,刘瑾宠信的苍头奴唐英、王俊等人来到这里,肆意索取财物,王公始终不向他们行礼。那时刘瑾依仗权势,毒害天下,士大夫中有两个人回来想向刘瑾申诉,都在路上病死,人们认为这是王公的幸运。王公升任员外郎,尚书韩文被刘瑾陷害下狱,被罚以二千石粮食赎罪,王公率领同僚捐出三年俸禄为韩尚书赎罪,使他得以出狱。庚午年,川湖盗贼刘烈起兵,十分猖獗,皇帝命兵部尚书洪锺讨伐他。洪尚书上奏说王公懂得军事,请任命他为郧阳守;直到平定盗寇,实在很大程度上依靠郧阳的力量。王公历任河南左右参政。颖川盗贼小张虎聚众作乱,王公前往捕捉,不到四个月,小张虎便被擒获处死;小张虎的许多余党被保全性命。川中百姓感念他的恩德,为他建立祠堂祭祀。嘉靖初年,他升任河南左布政;这一年冬天,升任应天府尹。他上奏裁撤上元、江宁两县一千多名花园夫,节省各官署监狱器具银一千多两,清查江滩芦苇一千多顷,用来补助赤县里甲的费用。不久上书请求退休回乡。当初,王公考中进士时,父母都健在,不久便相继去世,他每到任所都把居室题作“永感”。长沙李文正公率领馆阁诸公为此作诗,赵郡石文隐公为此作序。从此以后,他每升任一个官职,必定悲伤思念父母。他在户部任职时已经获得推恩追赠,等到任京兆尹,又追赠三代祖先,赠官都同他所任的官职相称。王公天性纯孝,德行深厚。曾在京师时,郧人张得才任户部属官,病死后,妻子儿女贫穷,不能回乡;王公听说后悲伤不已,捐出钱财帮助他们办丧事回乡。后来他的儿子寅中乡试来道谢,说他父亲灵柩到金陵以前,想寄托在同乡人的船上,同乡人违背约定,于是只好寄在别人的船上。船经过小孤山时,同乡人的船翻沉了;到了吉水,想借宿山寺,寺僧坚决拒绝接纳,过了一夜寺院便焚毁了。这些事情与王公施惠于孤儿寡母的丧事、得到神明护佑相符合。王公回乡后,家中所藏数千卷书全都用车运送到郡学,资助学者讲习。他居家闭门,足迹不进入官府。如今邢州的士大夫即使显贵尊荣,门第仍不改变布衣素食的作风,甚至以到官府拜访为耻。子弟们收敛约束,市中没有穿着绮罗的游荡子弟,这都是王公教化的结果。嘉靖辛丑年,王公八十二岁去世。讣告传来,皇帝赐予安葬和祭祀。儿子某。赞曰:我到邢州后,访问当地先贤士大夫,近代人物都称道王京兆。王京兆任官时的政令教化和办事方略,没有文字可以考察,如今仅仅得到他家中的行状和履历。然而现在邢州淳厚的风俗,根本出自王京兆。我多次经过学宫,取出他的遗书阅读,为之叹息。他的高尚风范值得仰望。我因此为他编次论述。洧南居士传

洧南居士者,姓杜氏,名孟干。其先自魏滑徙扶沟邑,居洧水南,故以为号。曾祖清,以明经任大同经历。祖璇,赠户部主事。父绍,进士,官户部主事。居士少为诸生,巳有名。岁大比,督学第其文为首,而户部乃次居四时。户部得举人,曰:“此子不欲先其父耳。”久之竟不第。贡入太学,选调清苑主簿,庀马政,郄礼币之赠。数言利病于太守,又欲开郎山煤,导九河,诸所条画皆切于时。太守嗟异之。会剏芦沟河桥,雷尚书檄八郡选其才,淂清苑主簿而委任焉。然苑人爱其仁恕,及闻居士之孙化中举于乡,喜相谓曰:“固知吾杜母之有后也。”升芦州经历,丁内艰,服阕,改巩昌。至则陈茶马利病,太守器其能,郡事多咨焉,竟卒于官,年五十。居士为学精专,尤长于诗。所交皆知名士。平生尚气轻财,收恤姻党,字孤寡,不惮分产畀之。县中有事皆来取决,伉直不容人之过。族人子弟往往遭挞楚,然未尝宿留于中,皆敬服而怨讟者鲜矣。初,洧水东折,岁久冲淤,转而北。居士力言于令,改浚以达于河。扶沟人赖其利,为之语曰:“洧水淤,老幼啼;洧水通,赖杜公。”居士于家事不訾省,闻有善书,多方购之,建书楼,且戒子孙善保守,刻石以记。所著有《洧南文集》《洧南诗集》《北上藁》《南归藁》《西行藁》《五经韵语》《书经驯驳汇集》《医方若干卷》。君既没,其从父弟孟诗状其行如此。嘉靖四十四年,化中登进士。明年为邢州司理。隆庆三年,吴郡归有光,化中同年进士也,来为司马,因采孟诗语着之,其家传。

归子曰:「大梁固多奇士,尤以诗名。吾读《洧南诗》,意其人必超然埃壒之表。及为小官,似非所屑,顾必欲有以自见。乃知古人之志行所存,不可测也。视世之规规謭謭,无居士之高情逸兴,虽为官,岂能办治惠化?」中盖深以予言为然云。

○弘玄先生自序赞

译洧南居士姓杜,名孟干。他的祖先从魏地、滑地迁到扶沟县,居住在洧水南面,所以用“洧南”作为号。曾祖杜清,以明经出身任大同经历。祖父杜璇,赠户部主事。父亲杜绍,中进士,任户部主事。居士年轻时为生员,已经有声望。大比之年,督学把他的文章评为第一,但户部却把他列为第四。户部官员得到举人名额后说:“这个孩子是不愿意排在父亲前面罢了。”过了很久,他最终还是没有中举。后来贡入太学,选调任清苑主簿,主管马政,却拒绝礼物财帛的馈赠。他多次向太守陈述利弊,又想开采郎山煤矿、疏通九河,所提出的各项规划都切合时务,太守惊叹而器重他。适逢修建芦沟河桥,雷尚书下檄文令八郡选拔人才,得到清苑主簿后便委任他负责。可是清苑百姓爱戴他的仁慈宽厚,后来听说居士的孙子化中考中乡试,高兴地互相说道:“早就知道我们杜母是有后代的。”他升任芦州经历,遭逢母亲丧事,服丧期满后改任巩昌。到任后便陈述茶马事务的利弊,太守器重他的才干,郡中事务多向他咨询,最终死在任所,享年五十岁。居士治学精专,尤其擅长诗歌。所交往的都是知名人士。他平生崇尚意气、轻视钱财,收养救济亲族姻亲,抚养孤儿寡妇,不惜分割家产给他们。县中凡有事情都来请他裁决,他刚正不阿,不容许别人有过错。族人子弟常常遭到杖打,但他从未把惩罚记恨在心,因此大家都敬服他,很少有人怨恨诽谤他。当初洧水向东转弯,年久之后被冲积淤塞,转而向北流。居士极力向县令陈说,改道疏浚,使水通达河流。扶沟人都依赖这项好处,编成歌谣说:“洧水淤塞,老幼啼哭;洧水畅通,仰赖杜公。”居士对家务并不精打细算,听说有人收藏善本书,便多方购买,建造书楼,并告诫子孙好好保藏,还刻石记载此事。他的著作有《洧南文集》《洧南诗集》《北上藁》《南归藁》《西行藁》《五经韵语》《书经驯驳汇集》《医方若干卷》。居士去世后,他的堂弟孟诗这样写述他的事迹。嘉靖四十四年,化中考中进士。第二年任邢州司理。隆庆三年,吴郡归有光与化中同年中进士,来任司马,于是采录孟诗所述,写成这篇家传。归子曰:“大梁本来就有很多奇士,尤其以诗歌闻名。我读《洧南诗》,料想这个人一定超然于尘世之外。等到他做了小官,似乎又不是他所看重的,只是一定要借此有所表现。由此才知道古人的志向和操守所在,不是可以测度的。看看世上那些拘拘谨谨、浅陋琐碎的人,他们没有居士那样高尚的情怀和超逸的兴致,即使做了官,哪里能够办好政事、施行恩惠教化呢?”其中大概深深认为我的话是对的。弘玄先生自序赞

赞曰:弘玄先生老而贫,日以著述为事。出无舆从,一童子挟书自随,步履如飞。间以所序生平示予者如此,可以知其志之所存矣。先生以国子上舍生倅霍邑、夷陵。今世为官耻不出进士,不肯为尽力,人亦以非进士待之。虽有志终不获见,故予复述先生为两州之迹,其志有足悲者。使为进士,岂非世之所称才贤者哉?初,山西旱饥,命先生赈河东、苪、陆、猗、夏、蒲、觧三十州县。使一武官辇致银数万两,而怀仁王府禄米久逋。王使人篡入府,巳剖鞘出银。先生使人言曰:「天子怜晋人饥,故空帑藏以活之。今民旦暮死,王柰何取以为已奉?即天子闻王,何以处王?」大惭惧,完鞘还。武官至则出银,堆排卓上,吏两旁立,称停裹纸,各书其人姓名,壹不涉手,以次俵散。民欢歌舞,晋人以苏。敕下,行省有羊酒文绮之赐。王府在霍城中,宗室常数百人来索禄米,乘垣骑危,呼曰:「今日不淂米,饥死矣!」先生与之言,气和而刚。诸仪宾或曰:「判官言是也,盍少去待司符下,给我米矣?」宗室皆曰:「然!」相牵携而去。霍有荒田三千余顷,岁责述赋里甲。先生发庾粟千石予里甲代耕,岁大熟,收麦数千。监司诟之曰:「若何等官也?遂自擅命发廪耶?」然而钩考籍记甚明,不能加罪也。至今霍无逋赋,且人淂私其赢以为利焉。夷陵三四月多火灾,火发有类若乌者,群飞衔火至他屋,处处皆焚。《山海经》所谓毕方者也。然非如鹤一足、赤文而白喙者。柳子厚《逐毕方》文,盖未尝见。先生所见实乌也。先生夜梦一人,白袍乌巾,翘右足,旁有一人言曰:「此白将军也。」旦日,民列状请建火神庙。先生曰:「吾夜梦乃秦武安君耳。」先是州有四绰楔,通衢四出皆巳燔。先生建三重楼,设锺簴楼中,为武安君像而祀之。火患遂息。岂白起数千年尚烧夷陵耶?然神恠不可究知。子产、实沈、台骀、黄熊。之论非诬也。楼上望西陵、石鼻、檿主诸山,层峦迭巘,如翠屏。李太白所谓“巫山夹青天”者,可以凭槛淂之。而飞帆荡桨,出没于莲沱漩岛之间,极荆楚之胜观矣。秭归治楚台山,上久雨水坏石土,危城欲坠,议欲迁州。先生时摄守,为之刋山麓,决沮洳,自陡波沟纵横而出之,水工费而人不疲,州遂不迁。白将军楼、归州街渠记,皆先生自为文。车驾南廵省檄统领辇夫万人。上居飞龙殿,每一念至,即如陵上,不以朝暮,闻炮声辄发,辇夫皆集,无失期。诸贵人率来取役辇夫,先生小冠匿他所,诸贵人皆不得取送。驾至樊城,大鸿胪揭簿呼名,先生与郡太守以下皆先归,有旨事过界不问,会天子已至邓,故免谴。其后有按察司官责先生以避事官,实后代不知此时事,先生具言统领辇夫时常惧不免死,官为默然。一日被檄至施州治狱,施去江陵数千里,南出夜郎,平时于郡但以文书羁縻,无官长来见者。其帅以百镒金置苟茗中,馈却之。夜宿僧寺,萧然赋诗有“暗室如白昼”之语。都御史顾公璘闻而叹奖之。夷陵故有黄陵庙,而城北夹河亦有风涛之阨,先生为作《黄陵行祠》。按黄陵在今巴陵,所谓潇湘之尾、洞庭之口,而欧阳公但有《黄牛峡祠》诗,故东坡述公丁元珍之梦及“石马系祠门”之句,勒石祠下。而先生云特黄陵庙旁有黄牛祠耳,盖不知何年而变也。会升开建令不肯赴,僦舟还吴,以舟轻,夷陵人舁大石镇之,先生意忻然以自拟吴欝林太守云。

归先生文集卷之二十六

●归先生文集卷之二十七

吴郡归有光着

  门人王执礼校

传二

◆传二

王烈妇传

  韦节妇传

  陶节妇传

  计烈妇传

  沈节妇传

  蔡孺人传

○王烈妇传

王烈妇陆氏,其夫王土,家昆山之西盆渎村。昆故有薛烈妇、彭节妇,尝居其地,舍傍今有薛环焉。百六十年间,三烈妇相望也。自烈妇入王土门,其墓园枯竹更青,三年三生芝皆双甚。比四年芝已不生,而烈妇死。世谓芝为瑞艹,芝之应恒于寿考、贵富、康宁,而于烈妇以死,是可以观天道也。巳时,王土病且死,自怜贫无子,难为其妇计。烈妇指心以誓,土目瞑,为绝水浆。家人作糜强进之,烈妇不得已,一举辄颦蹙曰:“视吾如此,能食否?”俯视地,喀喀吐出。每涕泣呼天,欲与俱去。家人颇目属私语,然谓新死悲甚,不深疑。更八日,其舅他出,家无人。诸妇女在龟下,烈妇焚楮作礼,俛首窃泪下,闇然向夫语。见漆工涂棺曰:“善为之。”徐步入房,闻阖户声,缢死矣。麻葛重袭,面土尸也。

归子曰:「王土之祖父旧为吾家比邻,世通游好。予髫年从师,土亦来长,与案等耳。不谓其后乃有贤妇,异哉!一女子感慨自决,精通于鬼神。其舅云:『新妇故淑婉仁孝人也。』嗟乎,是固然无疑,然予不暇论,论其大者。」

○韦节妇传

译赞曰:弘玄先生年老而贫穷,每天把著述作为事业。出门没有车舆和随从,只有一个童子夹着书跟随,步履却快如飞。偶然把自己叙述生平的文字给我看,情况就是这样,由此可以知道他的志向所在。先生以国子监上舍生的身份,任霍邑、夷陵两州的副职。如今世人以不是进士出身做官为耻,不肯尽力,别人也以非进士的身份对待他。他虽然有志向,最终却不能施展,所以我又叙述先生任两州官时的事迹;他的志向实在令人悲悯。假如他考中进士,难道不就是世人所称的才德之士吗?当初山西旱灾饥荒,命先生赈济河东、苪、陆、猗、夏、蒲、觧三十州县。朝廷派一个武官运送数万两银子,而怀仁王府的禄米长期拖欠。怀仁王派人抢入府中,已经剖开封鞘取出银子。先生派人对他说:“天子怜悯晋地百姓饥饿,所以空出府库来救活他们。如今百姓早晚将死,王爷为什么要夺取这些银子来供自己享用?如果天子听说了王爷的事,王爷将如何自处?”怀仁王非常惭愧恐惧,便把封鞘完好地送还。武官到达后,才把银子取出,堆放在桌上,吏员分立两旁,称量停当、包好纸张,各自写明姓名,一概不经手侵取,依次分发。百姓欢欣歌舞,晋地百姓因此得以苏醒。诏令下达后,行省赐给他羊酒和文绮。王府在霍城中,宗室常有数百人来索取禄米,翻越墙垣、骑在危险处,高声喊道:“今天得不到米,我们就要饿死了!”先生同他们讲话,语气平和而态度刚正。有些仪宾说:“判官说得对,何不稍稍退去,等司府的符令下来,就会发给我们米了?”宗室们都说:“对!”于是相互牵扶着离去。霍邑有荒田三千多顷,每年都责令里甲缴纳赋税。先生开仓发出一千石粮食给里甲,代替他们耕种;当年大丰收,收获麦子数千。监司责骂他说:“你是什么官,竟敢擅自下令开仓吗?”但后来查考簿籍记载,事情十分清楚,无法加罪于他。直到今天,霍邑没有拖欠的赋税,而且百姓还可以把盈余作为私利。夷陵在三四月间常有火灾,火灾发生时,有一种像乌鸦的鸟群飞来,口衔火种投到别的房屋上,到处焚烧。这就是《山海经》所谓的毕方,但并不像鹤那样只有一只脚、身有红色花纹而嘴是白色的鸟。柳子厚的《逐毕方》一文,大概从未见过这种情形。先生所见的确实是乌鸦。先生夜里梦见一个人,穿白袍、戴黑巾,翘起右脚,旁边有一个人说:“这是白将军。”第二天早晨,百姓列出文状请求修建火神庙。先生说:“我夜里梦见的,原来是秦武安君。” 在此以前,州中有四座绰楔,通往四方的大道都已经被烧毁。先生建造三层楼,在楼中设置钟簴,塑造武安君的像来祭祀,火灾祸患于是平息。难道白起经过数千年还在焚烧夷陵吗?但神灵怪异的事情不可穷究。关于子产、实沈、台骀、黄熊的说法,并不是虚妄。登上楼可以远望西陵、石鼻、檿主等山,层层山峦重叠峰顶,像翠色屏风。李太白所说的“巫山夹青天”,可以凭栏看见。而远处帆船飞驶、船桨摇荡,在莲沱、漩岛之间时隐时现,真是荆楚最壮丽的景观。秭归的州治在楚台山,山上长期下雨,水冲坏了石土,危险的城池将要坍塌,众人商议要迁州。先生当时代理州守,便为此开凿山麓,疏通低洼积水,从陡波沟纵横排出,使治水工程花费较少而百姓不疲劳,州治于是没有迁移。白将军楼记、归州街渠记,都是先生亲自撰写的。皇帝车驾南巡,行省檄令征调一万名运夫。皇帝住在飞龙殿,每当一有念头要出行,就像登陵一样,不分早晚;听到炮声便立即出发,运夫全都集合,没有误期。各位贵人常来抢取运夫,先生戴着小冠藏到别处,贵人们都无法调用他们运送。皇帝到达樊城,大鸿胪揭榜点名,先生和郡太守以下官员都先行回去了;皇帝有旨,事情已经越过边界便不追究,恰逢天子已经到了邓州,所以免于责罚。后来有按察司的官员责备先生,说他是逃避事务的官员;实际上是后代不了解当时的事情。先生详细说明,担任统领运夫时常常害怕不能免死,那官员便默然无言。有一天,先生奉檄前往施州审理案件。施州距离江陵数千里,向南要经过夜郎,平时对郡中事务只用文书羁縻,从来没有官长前来会见。施州的长官把百镒黄金放在苟茗中送给他,他推辞不受。夜里住在僧寺,清冷寂寥地作诗,其中有“暗室如白昼”的话。都御史顾璘听说后,赞叹并嘉奖他。夷陵原来有黄陵庙,城北夹河处也有风涛险隘,先生为此写了《黄陵行祠》。按照说法,黄陵在今天的巴陵,是潇湘的尽头、洞庭的入口;而欧阳公只有《黄牛峡祠》诗,所以苏东坡叙述欧阳公丁元珍梦境以及“石马系祠门”的诗句,并把它刻在祠下。先生却特别说黄陵庙旁有黄牛祠,大概不知道从哪一年起发生了名称变化。适逢升任开建令,他不肯赴任,租船回吴地;因为船身轻,夷陵人抬来大石压在船上镇住它,先生心中欣喜,认为自己可以比拟吴郁林太守。《归先生文集》第二十六卷 《归先生文集》第二十七卷 吴郡归有光著 门人王执礼校订 传二 传二 王烈妇传 韦节妇传 陶节妇传 计烈妇传 沈节妇传 蔡孺人传 王烈妇传 王烈妇是陆氏,她的丈夫叫王土,家住昆山以西的盆渎村。昆山过去有薛烈妇、彭节妇曾经居住在那里,现在她们住宅旁还有薛环。经过一百六十年,三位烈妇前后相接出现。自烈妇嫁入王土家后,他家墓园中枯萎的竹子重新变青,三年中三次长出灵芝,而且每次都是两株并生。到了第四年,灵芝已经不再生长,而烈妇也去世了。世人说灵芝是祥瑞之草,灵芝出现通常应验长寿、显贵、富裕、安宁;可是对烈妇却应验为死亡,这正可以用来观察天道。巳时,王土病重将死,自怜家贫无子,难以替妻子安排后事。烈妇指着自己的心发誓,王土闭上眼睛,她便断绝饮水进食。家人煮粥强行让她吃,她不得已吃了一口,便皱眉说:“看我这样子,哪里吃得下呢?”低头看地,咯咯地吐了出来。她每次哭泣呼天,都想和丈夫一同离去。家人互相使眼色、私下议论,但认为她是因为丈夫新死而悲痛过度,并没有深究。又过了八天,她的公公外出,家中无人。妇女们都在龟下,烈妇烧纸行礼,低头暗暗流泪,默默对丈夫说话。看见漆工给棺材上漆,她说:“好好做。”然后慢慢走进房间,听到关门声,便上吊死了。她身上重重穿着麻衣葛衣,脸贴着王土的尸体。归子曰:王土的祖父、父亲过去和我家是邻居,世代相互交游友好。我幼年跟老师读书时,王土也来一起学习,座位和我相等。没想到后来他竟有这样贤德的妻子,真奇异啊!一个女子激发感慨而自行决死,精神竟能通达鬼神。他的公公说:“新妇原来是贤淑温婉、仁慈孝顺的人。”唉,这当然确实没有疑问;但我没有时间论述细节,只论述其中大的方面。韦节妇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