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先生文集卷之二十六

译张自新原名鸿，字子宾，是苏州昆山人。自新年轻时读书，聪敏过人；古经中的疑难之处，许多弟子苦苦思索仍没有所得，自新随口便能回答，仿佛早已明白。其性情方正简朴，不加文饰，见到他的人没有不讥笑的，把他看作乡下人。同舍的学生夜读疲倦睡去，自新拿灯架投向他，油污满了桌子，便严肃地严厉责备，像老师一样。他在童年和换牙时便丧父，家计无法维持。母亲说：“我看别人家读书，好像捕风捉影，期望日后取得显贵，万中难有一人；况且命运已经如此，还读书做什么？”自新流泪长跪说：“亡父把读书的责任交给了我，直到临死也没有听到他说别的话，我怎么敢忘掉？况且我难道能因为衣食问题而让母亲忧虑吗？”他和哥哥耕田度日，戴着斗笠，扛着锄头，脸色晒得黝黑。夜里回来，便整理衣襟端坐，高声吟咏古人的诗文，飘飘然仿佛身在世外，不知道贫贱有什么可忧愁的。哥哥担任里长，里中有很多逃亡户，赋税无从缴纳；每年年终官府催缴赋税，哥哥被打得体无完肤。自新总是到县里替哥哥承担，另外隐藏其中最严重的情况。县吏对他的意气感到奇怪，正要拿杖打他便停下来，说：“你是什么人？”自新说：“里长其实是个读书人。” 县吏让他作文，他立即写成，县吏安慰他后免去了惩罚。二十岁时，他到别处授徒，每年回家探望母亲三四次，穿破衣、着草鞋，徒步往返。为母亲准备酒食，兄弟尽情欢笑，把这当作最大的快乐。自新把豪强权势看得很轻，毫不在意。吴中子弟大多轻浮，讲究华美衣服，聚在一起说淫亵的话、嬉笑取乐；自新一概不理会，同他们说话也不回答，只谈论古今，意气慷慨。酒兴正浓时，他大声说：“治理天下究竟怎么样？”两眼直视上方，气势勃勃，像发怒一样，众人甚至想殴打他。他补为学官弟子员，学官急切索取束脩金，他实在无钱可出，多次被召去鞭打羞辱，心情忽然郁郁不乐，想要弃学离去。不久便得病死了。自新作文博大典雅而有奇特气势，却没有人了解他。我曾把他的文章给吴纯甫看，纯甫喜欢奖掖士人，但其中得到他认可的不过一两人，唯独称许自新。自新死后，纯甫买棺材安葬了他。归先生说：我和自新交游最久，看见他当面斥责别人的过错，使人无地自容。在同辈众人聚集的场合，他说出一句话，从不察看别人的脸色，众人的嘲笑辱骂纷纷而来，他完全不在意；他的自信就是这样。凭自新的才能，假如让他得到施展的机会，一定能够显露自己的才华；如今竟沉沦到这种地步，难道可以向上天问个明白吗？世上那些趁时得势、意气扬扬、自以为已经有所成就的人，也可以由此反省了。古语说：“丛生的兰花正想茂盛，秋风却把它摧败。”我悲痛自新的死亡，因此为他叙述并排列这些事迹。自新的家在新洋江口，风雨之夜，江涛发出声响，震动数里；乡野老人互相说，认为自新的精神并没有消亡。《顾隐君传》隐君名启明，字时显，世代居住在昆山七浦塘，如今属于太仓人。相传他是晋代司空顾和的后代，散居在浦塘南面的人，宗族分为三支，所以世代称那地方为三顾村。宋朝末年，有个名叫中二的人，兵火之后家产全失，只剩下几顷田，留给他的儿子公廉。公廉生愚，喜爱濂洛之学，读书时常靠着一张几案，几案上磨损出一处凹痕，人们把他比作管□安，这就是原鲁先生。原鲁生五个儿子，最小的儿子爽入赘居住在塘北，于是又成为塘北顾氏。爽生谟，谟生昊，昊生四个儿子，寅凭借明经出任始兴教谕，第二个就是隐君。隐君有个儿子叫存仁，考中嘉靖十一年进士，选调为余姚知县，因政绩最优升任礼科给事中。皇太子出生，朝廷广施恩典给近侍，封赠隐君的官职与儿子相同。隐君为人敦厚朴实而粗率，任性真诚，尤其不能与世俗争竞，平生不熟悉官府事务。适逢乡里有徭役的事情，隐君为此作了《鸿雁》诗，来到吴门。先生本来生长在海边，说话和衣服仍像旧日海上人，没有丝毫城市中的轻薄奢靡习气。及至儿子显贵，他更加收敛俭约，前往余姚接受奉养，带着脚力随行，独自夜间到达官舍，县中人没有一个知道。他奉敕接受章服后，闭门不与州郡□交往。太守举行乡饮酒礼，到门前迎请，他始终不去。每天早晨焚香拜阙，每吃一饮一食，必定用手按着额头说：“如果没有天子的恩典，哪里能住在这里？”常常读书读到合意之处，便摘取出来向人谈说不休，说：“我不相信今人不如古人。”所以他一生从未爱财，也从未怀疑别人。弟弟钟早逝，起先嘱意让隐君的儿子承继后嗣，隐君坚决推让给哥哥的儿子。在余姚看见家人拿着官府物品，便打碎它并加以责骂。即使在流离颠沛之时，也勤勉不懈地以救济别人为务；有人来借贷，他便分出财物给他，明知那人一定会欠还，既然已经答应了，也不改变。有人假称隐君的名义骗取别人的钱，隐君说：“我并不知道钱的事，但钱确实是因我而受骗的，最终便替他偿还，也不自己声张。”州中官员修建旌表孝义的牌坊，派人送来费用，来人诡称：“这是我赎罪的钱，不是给他的。”隐君悲悯地立即退还。乡里有某宅、某墓地相邻，近来又有某座桥路没有修，有某人死了没有收殓埋葬；只要有人来告诉他，一定会得到解决，但他到那里只穿布衣、吃粗菜，几乎到了海边。海边多有拖欠赋税的人，他设置役田来救济乡人。他曾说：“海上是我的故乡，我不能一天忘记死后归葬故土的志愿，所以自号海隐居士。” 他时常到墓旁结庐居住，跟随始兴君交游。年老后兄弟相互为乐。后来竟然在海上得病，回家后去世。起初，隐君还未满六十岁时，曾立下遗嘱说：“古人下葬是为了掩藏形体，务求朴实，讲究外观华美有什么益处？我下葬不必拘泥禁忌，棺材一定要用油杉；有一件不这样做，就是违背我的遗命。”于是请求始兴君把这些话写下来，刻在墓碑上。存仁任礼科给事中时，因上书论事触犯皇帝旨意，被贬居保安州。保安州在居庸关外，他自称“居庸山人”。赞说：顾氏从丞相肃侯开始，便见载于《吴录》。司马氏渡江以后，顾贺、顾纪、顾薛被称为世代显贵的高门，来历已经很久了。正德、嘉靖年间，顾凑、顾济兄弟同时从海上崛起，一同担任给事中。最后由居庸山人继承他们，就是所谓三顾族。年轻时我曾跟随山人交游，他显贵以后，始终没有改变操守，真可说是纯厚笃实的君子。等我考察隐君的事迹、推究评论他的家世，看来果然是有原因的。冢宰玉峰朱公以宏大的德行和元老身份为他作铭，这样可以无愧于心。通恭张先生所作的行状尤其详尽核实。我得到这些材料，便为他编次论述如下。《元忠张君家传》

译元忠去世三年后，他的儿子士瀹把他安葬在县城东南，准备作墓铭，以便把父亲收藏在幽冥之中。若要发扬先人的德行，没有比作传更好的办法了。从前太史公赞美留侯说：“看他的画像，容貌像妇人和美女。”他评论田横时，却遗憾没有擅长绘画的人，不能把他画出来。如今士瀹兄弟没有先人的画像，但还能想象见到先人的为人，难道不是因为有传记吗？古代的孝子，父亲的容色不会忘在眼前，声音不会忘在耳边，心中的志向和喜好也不会忘记。士瀹曾见过我的先人，怎么敢忘记呢？于是拿他所撰写的先人事迹数百字，请我作传。我读后为之悲伤，便叙述编次他的话，作《张元忠家传》。元忠名廷臣，字元忠。他的祖先是汴地人，宋室南渡后，迁家到苏州昆山。弘治年间，把昆山东部划出设置太仓，所以如今是太仓州人，但他的家仍在昆山县城。高祖能，任新城知县；曾祖汪，任潮阳训导；祖父銮，封承德郎、刑部主事；父亲宽，考中进士，历任官职至广东佥事。元忠生来聪敏，佥宪公特别爱他。起初父亲任钱塘县令时，元忠才五六岁，父亲带他赴任；每逢属官宴集，一定叫他同去。他应答机敏，礼仪容态整肃有序，众人都感到惊异。当时有人伪造巡按官的檄文，元忠从旁辨明其中的诬陷，后来果然如此，县中的老吏都惊惧佩服。十九岁时，补为学官弟子员，不久按例贡入太学。祭酒增城湛公极力称赞他，没过多久便考中南京乡试。学士内江张公尤其赏识他。元忠年轻时身体瘦弱，多疾病，药物从不离口；又是官宦人家的子弟，却能亲自努力求学，早年便考中举人，而且特别善于治家。他遇事坚强敏捷精干，总管事务时严厉果断，从不宽纵姑息。佥宪公起初在外任官，等到罢官回家后，每天只是召集旧友宾客饮酒而已。因此与佥宪公交往的人，都称赞他有个好儿子，并认为自己比不上元忠。元忠从最初中举到去世，共六次参加南宫会试而未中，去世时四十三岁。元忠为人清秀端正，内外仪容整肃；即使盛夏宴坐，也从不解开衣带。和人谈话时滔滔不绝，不能停下。赞说：我听说元忠将要死时，县中有位郁君善于相人。元忠听说他在亲戚家饮酒，便派人去探听，说：“他一定正在谈论我。”不久酒席间，郁君果然说元忠必定病重不起。第二天，元忠召郁君来和自己面对而坐，一边喝粥，一边谈论了一整天。他精力强健、自我支撑的情形，都是如此。元忠自己认为年轻时发解中举，进士一定可以考中，又把治家的本领施用于吏事，本来绰绰有余，却最终因挫折而失败；这就是他留下遗憾的原因。《章永州家传》先生姓章，名棨，字宗肃，世代是海虞人。曾祖珪，宣德年间以贤良方正科中选，授监察御史，评论三杨学士，有正直的声誉。他生有四个儿子：仪，任国子助教；表，任广西布政司右参议；格，任南京大理寺卿；律，任都察院左都御史。大理寺卿格有高尚节操，退休后居家。县令杨名父因为他清贫，买田供给他，他谢绝不接受。杨名父在虞山上为他修建亭子，常常独自邀请他登山游览，相对饮酒，给亭子取名“仰高”。大理寺卿生沐，追赠单县知县，就是先生的父亲。先生为人孝顺友爱，进入县学后，被学官以德行称许举荐。曾跟随乡里的都御史陈公交游，后来考中南京乡试，进入南京太学。当时增城湛公、高陵吕公都以六卿官职留在留都，开门讲学，学者云集。先生两次到他们门下求学，多次参加礼部会试而未中，选调为单县知县。单县临河而地势低洼，每年桃花水上涨，河南人夜间渡河，盗贼便掘决堤防，百姓深受其苦。先生到任时，正赶上决堤的水将要泛滥，便率领丁夫砍伐树木、增设木桩，昼夜防守，最终没有发生祸患。有些少年曾是衙门中的胥卒，在县庭中奔走，窥伺县令的短处，图谋做违法之事，有人把这些事告诉了先生。先生说：“这些人在我这里还没有显露罪迹，不宜预先违逆他们，应当用恩惠和信义安抚，他们都会感激，想着为我效力。”山东的盗贼多逃入单县境内，单县人把他们当作窝主藏匿，无法擒获，于是各位少年便成为先生的耳目，最终全部捕获。巡按等部门追捕盗贼的文书大约有一百多件，先生一天之内逐条备文申报上官，因此被认为能干。田赋制度有弊病，于是询问百姓的意愿，改为收取钱款，百姓感到便利。齐鲁之间都推行采用这种办法。有胡兵从宁武关奔向太原，扬言要进攻山东，都御史商议军事，部署将帅，唯独把地位卑下的县令留在辕门。后来恰逢敌军消息不到，事情作罢，先生升任安吉州知州。那年旱灾，百姓饥荒，他竭尽力量赈济救援，救活了很多人。当地百姓喜欢诉讼，他常常用道理调解。有人隐藏税赋，他编制案件簿册让每个人阅看，不用鞭打刑罚，拖欠的赋税便全部查出。先生说：“这难道是古代头会法那样的做法吗？我只是用来救治弊病罢了。”安吉州所辖的孝丰县，到先生离任为止一直没有受到扰害，以至于县里人几乎不知道有州府。后来升任永州府同知。永州处在楚地和越地之间，号称无事，太守每天闭门高卧，把郡中事务交给先生，先生也只是从容办理而已。他上疏请求退休，正在准备行装时去世。这些都是他的弟弟宗实所称述的。宗实的父亲涯，是先生的堂叔，起初没有儿子，便把先生当作儿子；后来老年得子宗实，先生抚养并教导他，如今宗实已是乡贡进士。归先生说：大理寺卿公与我的外高祖太常公有姻亲关系。我年轻时多次随祖母到外家去，大概听说过章卿的事。等我登上虞山，寻找所谓仰高亭时，它已经荒芜湮没在空濛烟霭和苍翠树木之间了。后来我认识永州君，他是一个恭谨温厚的君子。从前我参加南宫会试，君从安吉来，早晨到我的寓所，欢饮一场，骑马离去。我回头对他的弟弟说，君近来形神似乎不相协调，难道是长期做官劳苦憔悴造成的吗？还是有什么未能实现的愿望？可是他竟死在永州，真令人悲痛！仕途虽然没有完全得志，但评论他的事迹，可以无愧于先人了。《戴锦衣家传》

译戴锦衣的父亲叫文润，他的祖先是湖州德清人，后来成为安陆人。安陆，就是今天的承天府。文润家住州城外，是兴府的良医。他侍奉睿宗皇帝时，父亲戴隐君去世，文润因悲伤过度而形体消瘦，郢中人用孟子的话为他的居所题名“终慕”，所以戴家有“终慕之堂”。夫人徐氏，丈夫去世时二十九岁，儿子经刚七岁，就是锦衣。家中贫困，她努力保持清操，以抚养这个孤儿。等锦衣显贵后，他始终没有改变淡泊的操守，所以戴家又有“高节之堂”。如今皇帝以亲藩身份入继大统，国内旧臣都因恩泽而升迁。锦衣年纪很轻，补任环卫，积累功劳升至指挥使。锦衣的职位在上十二卫中最为亲近尊贵，又兼管诏狱，士大夫被逮捕后大多遭到拷掠侮辱，很少有人能够保全。但锦衣为人恭谨温厚，尤其仁慈宽恕，凡是被拘系的人，往往向他们询问学业，还常常保护他们。御史杨爵、给事中周怡、员外郎刘魁被关押多年，三人已经获赦出狱，互相说：“若不是戴君，我们怎么能活到今天呢？”尚书聂豹也被关押，十分称赞锦衣的德行。谢都御史存儒巡抚河南时，因为司礼监掌印太监尚诏的事情，锦衣奉驾帖前往逮捕他，行走数千里，衣服破旧，谢公送给他一匹缣，他却推辞不接受。锦衣如今辞去职务居家，门庭寂静，他的清贫朴素就是这样。锦衣名经，字伯常。归先生说：“我寓居京师南熏坊时，锦衣常来拜访，把家中收藏的文字给我看，请我删去其中芜杂之处而归还给他。我读了华亭杨奉常的论述，才知道‘终慕’一名确实含义深远，确实含义深远！” 《京兆尹王公传》京兆尹王公名震，字威远。曾祖景贤，起初从燕南迁到任县，于是登记户籍在邢地，如今是邢台人。祖父罍，宣德年间以乡进士身份任平度州同知，抗拒中使，被贬到滦川戍守数年，患病后想回乡。儿子整上疏请求代父戍守，过了二十八年才获赦归还。整的妻子也死于戊边之后，妻子生下王公。王公体貌魁伟，擅长骑射，广泛涉猎经史。弘治癸丑年考中进士，在大理寺观政，授户部主事，奉命押送犒军银两到西夏，抵达红城堡。后来又出使云中，到了阳和堡，突然被敌军包围，王公都率众防守抵御，敌军因而解围退去。正德初年，他负责九江税收，刘瑾宠信的苍头奴唐英、王俊来到这里，多方索取，王公绝不礼敬他们。当时刘瑾倚仗权势，毒害天下；有两名士大夫想回京向刘瑾申诉，都在路上病死，人们认为王公幸运。王公升任员外郎，尚书韩文被刘瑾陷害入狱，被罚缴纳二千石赎金，王公率同僚捐出三年俸禄替韩尚书赎罪，使他得以出狱。庚午年，川湖盗贼刘烈起兵，十分猖獗，皇帝命兵部尚书洪钟讨伐，洪尚书上奏说王公懂军事，请任命他为郧阳守，直到平定盗寇，实在多亏郧阳的力量。王公历任河南左、右参政。颖川盗贼小张虎聚众作乱，王公前往捕捉，不到四个月，小张虎便被擒获诛杀；小张虎的许多余党也被保全性命，川人感念他的恩德，立祠祭祀他。嘉靖初年，升任河南左布政；这年冬天，升任应天府尹。他上奏裁撤上元、江宁两县花园夫一千多人，节省各官署和寺院牢狱的器具银一千多两，核查江滩芦苇一千多顷，用来补助赤县里甲的费用。不久上书请求退休归乡。起初，王公考中进士时，父母二亲都还在堂，不久相继去世，他所到之处都把居所题为“永感”。长沙李文正公率领馆阁诸公为他作诗，赵郡石文隐公为他作序。从此以后，他每升任一官，必定悲伤思念父母。他在户部任职时已经获得推恩追赠，后来任京兆尹，获赠三代祖先，官职都与他的官职相同。王公天性纯孝，德行深厚。曾在京师时，郧人张得才任部中属官，病死后妻子儿女贫困，不能归乡；王公听说后悲伤不已，捐出钱财帮助他们办理丧事回乡。后来他的儿子寅中乡试前来道谢，说他父亲灵柩先到了金陵，想搭乘同乡人的船回去，同乡人却违约，于是改搭别人的船；船经过小孤山时，同乡人的船翻覆；到了吉水，想寄宿山寺，寺僧坚决不接纳，过了一夜寺院便被烧毁。寅认为这是王公施惠于孤儿寡妇的丧事并得到神明响应的证明。王公归乡后，所收藏的数千卷书全部用车运送到郡学，资助学者讲习；居家时闭门不出，脚步从不到公府。如今邢州的士大夫即使地位显贵，门第也不改变布衣朴素的风气，甚至把前往官府视为可耻。子弟们收敛自持，市场上没有穿着华丽衣服游荡的少年，这都是王公教化的结果。嘉靖辛丑年，王公八十二岁去世。讣告传来后，朝廷赐予葬礼和祭祀。儿子某。赞说：我到邢地时，访问当地先贤士大夫，近代以来人们都称说王京兆。王京兆所任官职的条令教化和治事方略，没有文字可以考察，只得到他家中的行状和履历。然而如今邢地淳厚的风俗，根本就在王京兆。我多次经过学宫，取出他的遗书阅读，为之叹息。他的高尚风操值得仰望。我因此为他编次论述。《洧南居士传》

译洧南居士姓杜，名孟干。他的祖先从魏地滑县迁到扶沟县，居住在洧水南面，所以用“洧南”作为号。曾祖清，以明经身份任大同经历。祖父璇，追赠户部主事。父亲绍，进士出身，任户部主事。居士年轻时是生员，已经很有声名。乡试之年，督学把他的文章评为第一，但户部却把他列为第四。户部选中举人后说：“这个孩子是不愿意超过他的父亲罢了。”过了很久，他最终仍未中进士。贡入太学后，选调为清苑主簿，负责马政，却拒绝礼物馈赠，多次向太守陈说利弊；又想开采郎山煤矿，疏通九河，他所规划的各项事情都切合时务。太守惊叹而认为奇异。适逢创建芦沟河桥，雷尚书发檄文让八郡选拔人才，得到清苑主簿，便把这件事委托给他。然而清苑人爱戴他的仁慈宽厚，等听说居士的孙子化中考中乡试，欢喜地互相说：“早就知道我们杜母是有后代的。”升任芦州经历，遭逢母丧，服丧期满后改任巩昌。到任后陈说茶马事务的利弊，太守器重他的才能，郡中事务多向他咨询，最终死在任上，享年五十岁。居士治学精专，尤其擅长诗歌，交往的都是知名士人。他一生崇尚意气，轻视钱财，收养救济姻亲族党，抚养孤儿寡妇，不怕分出家产给他们。县中有事情都来找他裁决。他刚直，不容许别人有过错，族人子弟常常遭受鞭打；然而他从不把怨恨留在心中，因此都敬畏佩服他，很少有人怨恨诽谤。起初，洧水向东转弯，年久冲积淤塞，改道向北。居士极力向县令说明，重新疏浚使水流入河中，扶沟人依赖这项利益，编成话说：“洧水淤塞，老幼哭泣；洧水畅通，全靠杜公。”居士对家中事务并不仔细过问，听说有好的书籍，便多方购买，建造书楼，并且告诫子孙好好保藏，还刻石记载此事。他著有《洧南文集》《洧南诗集》《北上藁》《南归藁》《西行藁》《五经韵语》《书经驯驳汇集》《医方若干卷》。居士去世后，他的堂弟孟诗写下了这样的行状。嘉靖四十四年，化中考中进士；第二年任邢州司理。隆庆三年，吴郡归有光与化中同年考中进士，来任司马，于是采录孟诗的话写成这篇家传。归先生说：“大梁本来就有很多奇异杰出的人，尤其以诗歌闻名。我读《洧南诗》，料想这个人一定超然于尘埃俗世之外。等他担任小官，似乎又不是他所轻视的；只是他一定想有所表现。由此才知道古人的志向和行为所存，实在不可测度。看看世上那些拘谨琐屑、见识浅陋的人，没有居士那样高雅的情怀和超逸的兴致，即使做了官，哪里能够办好政务、施行恩惠教化呢？”文中杜化中大概深深认为我的话是对的。《弘玄先生自序赞》

译赞说：弘玄先生年老而贫穷，每天以著述为事，出门没有车舆和随从，只有一个童子夹着书跟随他，走路快如飞。偶然把自己所叙述的生平给我看，大致就是这样，由此可以知道他的志向所在。先生凭国子监上舍生的身份，出任霍邑、夷陵的副职。如今世人以不是进士而做官为耻，因此不肯尽力任事，别人也把他当作非进士来对待。他虽有志向，最终却不能显达，所以我又叙述先生任两州官时的事迹；他的志向实在令人悲悯。假如他考中进士，难道不是世人所称的才德之士吗？起初山西发生旱灾和饥荒，命先生赈济河东、苪、陆、猗、夏、蒲、觧三十州县，派一名武官运送数万两银子。怀仁王府长期拖欠禄米，王府派人抢入府中，已经剖开钱袋取出银子。先生派人告诫说：“天子怜悯晋地百姓饥饿，所以打开国库救活他们。如今百姓早晚就要饿死，王爷为什么还要拿这些钱作为自己的供奉？如果天子听说了王爷的行为，将怎样处置王爷？”王爷大为惭愧恐惧，把钱袋完整归还。武官到达后，便把银子堆放在桌上，官吏分列两旁，称量、包裹、登记，每包都写上百姓姓名，完全不经手侵吞，依次分发。百姓欢呼歌舞，晋地百姓因此复苏。诏敕下达后，行省赐给他羊酒和文绮。王府在霍城中，宗室常有几百人来索取禄米，翻墙骑危，呼喊说：“今天再得不到米，就要饿死了！”先生同他们说话，语气平和而意志刚强。各位仪宾有人说：“判官说得对，何不暂且回去，等司里的文书下达，就会给我们米了！”宗室们都说：“对！”于是互相牵扶着离去。霍地有荒田三千多顷，每年却责令里甲承担赋税，先生发放粮仓中的一千石粮食给里甲，让他们代为耕种；当年大获丰收，收获麦子数千。监司斥责他说：“你是什么官，竟敢擅自下令开仓吗？”然而他核查登记簿册十分清楚，监司不能加罪。直到今天，霍地没有拖欠赋税，而且百姓还能把多余的收成留作自己的利益。夷陵在三四月间常有火灾，起火时有像乌鸦的东西成群飞来，衔着火飞到别的屋子，处处焚烧。《山海经》所说的毕方，大概就是这种东西；但并不是像鹤那样一足、赤色花纹而白嘴的形状。柳子厚《逐毕方》一文，大概从未亲眼见过。先生所见的确实是乌鸦。先生夜里梦见一个人，穿白袍、戴黑巾，翘起右脚；旁边有人说：“这是白将军。”第二天，百姓列举事状，请求建造火神庙。先生说：“我夜里梦见的其实是秦武安君。” 在此以前，州中有四座旌表牌坊，通往四方的大路都已经被焚毁。先生建造三层高楼，在楼中设置钟簴，塑造武安君的像来祭祀，火灾于是停止。难道白起过了几千年还在焚烧夷陵吗？然而神灵怪异之事无法彻底探究。子产、实沈、台骀、黄熊的传说，并不是虚妄。登上楼可以眺望西陵、石鼻、檿主等山，层层山峦重叠高耸，像翠色屏风。李太白所说的“巫山夹青天”，登楼凭栏便可以看见。飞帆荡桨，出没于莲沱、漩岛之间，尽览荆楚最优美的景色。秭归的州治在楚台山，那里长期下雨，水冲坏石土，危险的城墙将要坍塌，大家议论要迁移州治。先生当时代理州守，便开凿山麓，排泄低洼积水，从陡波沟纵横引出，水利工程花费了钱，却没有使百姓疲劳，州治于是没有迁移。白将军楼记、归州街渠记，都是先生亲自撰写的。皇帝车驾南巡，省中发檄文征调一万名运夫。皇帝住在飞龙殿，每当一想到行进，便像已经登上陵墓一样，不分早晚；听到炮声就出发，运夫全都集合，没有误期。各位贵人常常来索取运夫，先生戴着小冠藏到别处，使贵人们都无法带走和差遣运夫。皇帝到达樊城，大鸿胪揭榜点名，先生和郡太守以下官员都已经先回去了；皇帝有旨，事情已经越过边界便不追问，恰好天子已经到了邓地，所以免于责罚。后来有按察司官员以先生躲避职事为由责备他，实际上是后代人不了解当时的事情。先生详细说明，自己统领运夫时常常害怕不能免死，官员才默然无言。一天，先生奉檄到施州审理案件，施州距离江陵数千里，向南出了夜郎，平时郡里只是用文书遥相控制，没有官长前来巡视。他们的首领把百镒黄金放在苟茗中送给先生，先生拒绝了。夜里住在僧寺，寂寥无事，赋诗中有“暗室如白昼”的句子。都御史顾璘听说后，感叹并称赞他。夷陵原有黄陵庙，城北夹河处又有风涛险阻，先生为此作《黄陵行祠》。按黄陵在今天的巴陵，所谓潇湘的尽头、洞庭的入口；而欧阳公只有《黄牛峡祠》诗，所以苏东坡叙述欧阳公丁元珍的梦，以及“石马系祠门”的句子，并刻在祠下。先生却说黄陵庙旁另有黄牛祠，大概不知从哪一年起名称发生了变化。恰逢升任开建令，他不肯赴任，租船回吴，因为船太轻，夷陵人抬来大石压在船上镇重，先生心中欣然，拿自己比作吴地的欝林太守。《归先生文集》卷之二十六 ●《归先生文集》卷之二十七 吴郡归有光著 门人王执礼校 传二 ◆传二 王烈妇传 韦节妇传 陶节妇传 计烈妇传 沈节妇传 蔡孺人传 《王烈妇传》王烈妇陆氏，她的丈夫叫王土，家住昆山西面的盆渎村。昆山旧有薛烈妇、彭节妇，曾经居住在这一带，她们住宅旁如今还有薛环。相隔一百六十年，三位烈妇前后相继。自从烈妇嫁入王土家后，她墓园中的枯竹重新变青，三年中三次生出灵芝，而且都是成双的。到了第四年，灵芝已经不再生长，而烈妇也去世了。世人说灵芝是祥瑞之草，灵芝出现通常应验在长寿、富贵、安宁之事上；可是对烈妇却应验为死亡，这正可以用来观察天道。巳时，王土病重将死，自怜家贫无子，难以替妻子作安排。烈妇指着自己的心发誓，王土闭上眼睛后，她便决意断绝饮食。家人煮粥强迫她进食，她不得已吃了一口，便皱眉说：“看我这个样子，怎么还能吃得下呢？”低头看着地面，咯咯地把食物吐了出来。她每次哭泣呼天，都想与丈夫一同死去。家人颇为留意，私下议论，但认为她只是因新丧而过分悲痛，并没有深究。又过了八天，她的公公外出，家中无人。众妇女在龟下，烈妇焚烧纸钱行礼，低头暗暗流泪，默默对丈夫说话。她看见漆工正在给棺材上漆，便说：“好好做。”随后慢慢走进房中，听见关门声，原来她已经上吊死了。她身上穿着多层麻葛衣服，脸贴着王土的尸体。归子说：“王土的祖父和父亲过去曾是我家的邻居，世代交往友好。我幼年跟随老师读书时，王土也来求学，和我年龄相仿。没想到后来他竟有这样一位贤德的妻子，真是奇异啊！一个女子因感慨而决意自杀，精神可以通达鬼神。他的父亲说：‘新妇本来是贤淑、婉顺、仁爱、孝敬的人。’唉！这当然无疑，但我没有时间详论，只说其中大的道理。” ○韦节妇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