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集藏归先生文集四十

归先生文集卷之二十三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88–193 段

予友方思曾之殁,适岛夷来寇,权厝于某地。巳而其父长史公官四方,子升幼,不克葬。某年月日,始祔于其祖侍御府君之墓,来请其墓上之文。亦以葬未有期,不果为。至是始畀其子升,俾勒之于石。葢天之生材甚难,其所以成就之尤难。夫其生之者,率数千百人之中得一人而已耳。其一人者,果出于数千百人之中,则其所处必有以自异,而不肯同于数千百人之为。而其所值又有以激之,是以不克安居徐行,以遽入于中庸之道。则天之所以成材者,其果尤难也。思曾少负奇逸之姿,年二十余,以礼经为京闱首荐。既一再试春官不利,则自叱而疑曰:「吾所为以为至矣,而又不得。彼必有出于吾术之外者。」则使人具书币,走四方,求甞已得高第者,与夫邑里之彦,悉致之于家而馆饩之。其人亦有为显官以去者。然思曾自负其材,顾彼之术实不能有加于吾,亦遂厌弃不能以久。方其试而未得也,则愤憾而有不屑之志。其后每计吏行,时时绝大江,徘徊北岸,辄返棹登金焦二山,倘佯以归。与其客饮酒放歌,绝不与豪贵人通。间与之相涉,视其龌龊,必以气陵之。闻为佛之学于临安者,思曾往师之,作礼赞叹,求其解说。自是遇禅者,虽其徒所谓堕龙、哑羊之流,即跪拜施舍,冀得真乘焉。而人遂以思曾果溺于佛之说,不知其有所不得志而肆意于此。以是知古之毁服童发,逃山林而不处,未必皆精志于其教,亦有所愤而为之者耶?以思曾之材,有以置之,使之无愤憾之气,其果出于是耶?然使假之以年,以至于今,又安知其愤憾不益甚,而将不出于是耶?抑彼其道空荡翛然,不与世竞,而足以消其愤憾之气邪?抑将平其气,无待于外,安居徐行,而至于中庸之涂也?此吾所以叹天之成材为难也。思曾讳元儒,后更曰钦儒。曾祖曰麟,赠承德。郎礼部主事祖曰凤,朝列大夫广东佥事,前监察御史,父曰筑,今为唐府长史。侍御与兄鹏同年举进士,侍御以忤权贵出,而兄为翰林春坊,至太常卿,亦罢归。思曾后起,谓必光显于前之人,而竟不得位以殁。时嘉靖某年月日也,春秋四十。娶朱氏,福建都转运盐使司判官希阳之女。男一人,升;女三人,皆侧出。思曾少善余,余与今李中丞廉甫晚步城外隍桥,每望其庐,怅然而返。其相爱慕如此。后予同为文会,又同举于乡。思曾治园亭田野中,至梅花开时,辄使人相召。予多不至,而思曾时乘肩舆过安亭江上,必尽醉而归。甞以予文示上海陆詹事子渊,有过奖之语。思曾凌晓乘船来告,予非求知于世者,而亦有以见思曾爱予之深也。思曾之葬也,陈吉甫既为铭,予独痛思曾之材使不得尽其所至,亦为之致憾于天而已矣。

○从叔父府君坟前石表辞

译我的朋友方思曾去世时,正好倭寇来犯,只得暂时把灵柩安置在某地。不久,他的父亲长史公任官四方,儿子升年幼,不能安葬。某年某月某日,才把他附葬在祖父侍御府君的墓旁;他的家人来请我撰写墓上的文章。又因为安葬日期尚未确定,最终没有写成。到这时才交给他的儿子方升,让他刻在石上。上天生育有才之人非常困难,而要成就这种人才尤其困难。上天生养的人,往往几千几百人中才能得到一个。若这个人果真从几千几百人中脱颖而出,他所处的环境必定使他有异于常人,不肯和众人一样行事;而且他所遭遇的事情又会激发他,因此不能安稳缓慢地处世,匆匆走入中庸之道。这样看来,上天造就人才,确实更加困难。思曾年轻时便有奇异超逸的资质,二十多岁时,以《礼经》在京城乡试中名列首荐。后来一再参加礼部会试而未能中选,便责问自己并怀疑道:“我所做的已经认为达到极致了,却还是不能中第,那么他们一定有超出我方法之外的东西。”于是让人备办书籍和财物,奔走四方,寻求曾经考取高第的人以及乡里的才俊,把他们全都请到家中供养。那些人中也有后来做了显官而离去的。但思曾自负才华,回头看那些人的方法实在不能超过自己,于是也厌弃他们,不能长久坚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他当初应试而未能中第时,心中愤懑遗憾,流露出不屑于世的志向。后来每逢计吏出行,他常常渡过大江,在北岸徘徊;总是掉转船头,登上金山、焦山二山,逍遥游荡后才回去。他和宾客饮酒放歌,绝不与豪贵之人交往。偶尔同他们打交道,见其鄙陋龌龊,便一定凭意气凌辱他们。他听说临安有研究佛学的人,便去拜他为师,行礼赞叹,请求为自己解说。此后遇到禅者,即使是其门徒所谓堕龙、哑羊之类的人,也下跪礼拜并施舍财物,希望得到佛法真乘。于是人们便以为思曾果真沉溺于佛教,却不知道他是因为志向不得实现,才在这里任意放纵。由此可知,古代毁坏衣冠、剃发逃入山林而不居尘世的人,未必都是真心专志于佛教,也可能有因愤懑而这样做的吧?凭思曾的才能,假如有人安排他,使他没有愤懑之气,他最终会不会不走到这种地步呢?然而假使让他多活一些年,直到今天,又怎么知道他的愤懑不会更加严重,反而不会走到这种地步呢?还是佛道空旷疏淡、不与世俗争竞,足以消除他的愤懑之气呢?还是它将使他平息心气,不依赖外物,安稳缓慢地生活,最终走上中庸之道呢?这就是我感叹上天成就人才十分困难的原因。思曾原名元儒,后来改名钦儒。曾祖名麟,赠承德郎。祖父名凤,官朝列大夫、广东佥事,曾任监察御史;父亲名筑,现任唐府长史。侍御与他的兄长鹏同年考中进士;侍御因触犯权贵而外放,兄长则任翰林春坊官,做到太常卿,后来也罢官归乡。思曾后来发迹,原以为一定会比前人更加显达,却最终未能得到官位便去世了。时间是嘉靖某年某月某日,享年四十岁。娶朱氏为妻,朱氏是福建都转运盐使司判官希阳的女儿。儿子一人,名升;女儿三人,都是庶出。思曾年轻时便与我友善。我和如今的李中丞廉甫晚间在城外隍桥散步,每当望见他的住宅,总是惆怅地回去;我们彼此爱慕如此深厚。后来我和他一同参加文会,又一同考中乡试。思曾在田野间修建园亭,每到梅花开放时,便派人来召我。我多半没有前去,而思曾有时乘轿经过安亭江上,必定喝得大醉才回去。他曾把我的文章给上海陆詹事子渊看,陆氏有过分称誉的话。思曾天未亮便乘船来告诉我;我本来不是为了求取世间知名,但也从这件事中看出思曾爱我之深。思曾下葬时,陈吉甫已经为他撰写墓铭;我只是痛惜思曾的才能没有得到充分施展,也只能替他向上天表达遗憾罢了。从叔父府君坟前石表辞

归氏世着于吴,自唐天宝迄于同光,百八十年,以文学科名为公卿侍从,有至令仆封王者,吴人至今纪之。宋咸淳间,湖州判官罕仁居昆山之太仓项脊泾,洪武初徙今附城湏浦上,六世之坟墓在焉。叔度逃难走夜郎卭筰间,有神人来迎,将之谊金,徐文靖公为之作传。叔度再世为我高祖,讳璇,承事郎,生我曾祖讳凤城,武县知县,城武公三子,长我祖讳绅,仲叔祖讳绶,季叔祖讳绮。府君仲之子也,讳格,后更讳于德,字民从。弘治间,曾祖父母与叔祖一岁中皆亡。府君少孤,吾祖教之,后常依季叔祖以居,恩勤抚育二父之功为多。其后吾归氏之在海虞白茆者,兄弟皆修学,延致府君,府君遂尽室以行。白茆濒江海,府君筑居田野中,四望寥旷,每秋风落木,慨然首丘之感,然去归市隐隐莽苍间,归市诸兄弟家也,时时相过从会集。府君是以喜曰:“吾居此,殆不乏跫然之音也。”府君虽在海虞界,与宗叔谏犹籍昆山愽士弟子,岁皆有米廪之飬,谏复推其半与之。盖白茆诸父兄弟三十余年睦友任恤之义可尚焉。然性旷达高简,独以宗门相依,他无所屈也。甞与人友善,后其人贵显,终身不见其面。有所得饮酒辄尽,以是不能为家,而少有异禀,读书过目辄成诵,能日写经义百篇。人见其无所事学而艺甚习。数试不第,会督学御史牒至,府君当贡愽士,有所私持两端,上请御史,堕其计中,遂以府君为次。还至扬子江,大风雨连日不得渡,忽感疾,腹胀泄痢。府君母龚氏,青县教谕绂之女,山东左布政使清惠先生理孙也,家世科名。府君少随诸舅计偕北上,至是叹曰:“吾少从□氏观都邑之盛,宫阙官署街术,至今历历记之。天子致治中兴建明大典数事及备御外国,吾方壮年不得有所试,今老矣,且将一望阙廷而竟不得往命也。”夫府君卒于嘉靖三十八年十月十二日,年六十有五。娶张氏,修武县知县谦之孙,卒于嘉靖三十年七月初七日,年六十有三。生男四人:有恒、有伦、有守、有征。章氏生女一人,章氏出。汉阳太守贤孙,男四人:士弘、士和、士毅、士达。城武公墓在湏浦上,先祖妣及仲叔祖父母祔左,先妣、先姑祔右,先姑以下无余地,故为新茔。海虞万岁泾之阴,南去白茆浦百武。礼公子始来在他国者,后世为祖,谓之别子。明有始也。又曰:去国三世,爵禄有列于朝,出入有诏于国。若兄弟宗族犹存,则反告于宗后,明不绝也。呜呼!宗门衰落,念吾先世媺宫室、族坟墓而联兄弟,吾叔父竟羁穷以死,能不为之悲恸哉!其葬也,叔祖昙以下皆自昆山往哭之。同学诸生上其行于有司,友人陈敬纯敛赙赠,而弟学颜供葬事,尤尽其力云。

○通政使司右参议张公墓表

译归氏世代显著于吴地,从唐天宝年间直到同光年间,一百八十年间,凭文学和科举功名做到公卿、侍从,有人甚至做到令、仆射,封为王爵;吴人直到今天还在记述这些事。宋咸淳年间,湖州判官罕仁居住在昆山太仓的项脊泾;洪武初年迁到如今附城的湏浦一带,六代祖先的坟墓都在那里。叔度避难逃往夜郎、卭筰之间,有神人前来迎接,将他带到谊金;徐文靖公曾为此写传。叔度过了两代,成为我的高祖,名璇,官承事郎;生曾祖,名凤城,官武县知县。凤城公有三个儿子:长子是我的祖父,名绅;次子是叔祖,名绶;幼子是叔祖,名绮。府君是绮公的次子,名格,后来改名于德,字民从。弘治年间,曾祖父母和叔祖父母在同一年相继去世。府君幼年丧父,祖父教养他;后来又常依靠幼叔祖居住,两个父辈对他的恩爱和抚育功劳最大。后来我们归氏居住在海虞白茆的,兄弟都修习学业,邀请府君前来,府君于是带着全家迁行。白茆靠近江海,府君在田野中修筑住宅,四面望去空旷寥落。每到秋风吹落树叶时,便慨然生出思念故乡、归葬祖墓的感情;但归市隐约苍茫地处在远方,归市是诸位兄弟的住所,大家时时往来聚会。府君因此高兴地说:“我住在这里,大概不会缺少脚步声了。”府君虽然身在海虞境内,却仍和宗族叔父谏一起登记为昆山博士的弟子,每年都有廪米供养,谏又把其中的一半分给他。白茆各位父辈兄弟三十多年间和睦友爱、互相救济的情义,确实值得称道。然而府君性情旷达高洁简淡,只因宗族门户而彼此依靠,除此之外没有什么能使他屈服。他曾与人交好,后来那人显贵,府君却终身不再见他的面。得到钱财便饮酒,常常一饮而尽,因此不能经营家业;他从小就有非凡禀赋,书读过一遍便能背诵,每天能抄写经义百篇。人们见他好像没有从事什么学习,而学问技艺却十分娴熟。多次应试不第,恰逢督学御史的文书送到,府君应当作为贡生推荐给博士;有人暗中从中作梗,两面操持,便向御史请示,府君落入了他的计谋,最终只列为次等。返回途中到达扬子江,大风雨连日不停,不能渡江,忽然染病,腹胀泄泻。府君的母亲龚氏,是青县教谕绂的女儿,也是山东左布政使清惠先生理的孙女,家世以科举闻名。府君年轻时曾随几位舅父一同赴京应试;到了这时叹息说:“我年轻时跟随【缺字】氏观看都城的盛况,宫殿、官署、街道,至今还记得清清楚楚。天子致治中兴,建立彰明大典数事,又准备防御外国;我正当壮年,却没有机会一试身手,如今老了,恐怕将来只能遥望宫阙,最终也不能奉命前往了。” 府君卒于嘉靖三十八年十月十二日,享年六十五岁。妻子张氏,是修武县知县谦的孙女,卒于嘉靖三十年七月初七日,享年六十三岁。生有四个儿子:有恒、有伦、有守、有征。章氏生女一人,女儿是章氏所出。汉阳太守贤的孙子有四人:士弘、士和、士毅、士达。城武公的墓在湏浦之上,先祖母以及仲叔祖父母附葬在左边,先母、先姑附葬在右边;先姑以下已经没有余地,所以另建新墓。地点在海虞万岁泾北岸,向南距离白茆浦一百步。礼制说,公卿的儿子初次来到别国,后世便奉他为祖,称作别子,表示宗族有新的始祖。又说,离开本国三代之后,若爵禄仍有列于朝廷,出入仍有诏命传达于本国;如果兄弟宗族还存在,就应当回去向宗子报告,以表明宗族并未断绝。唉!宗族门庭衰落,想到先世的美好宫室、族中坟墓以及相联的兄弟,我的叔父竟然困穷羁泊而死,怎能不为此悲痛呢!安葬时,叔祖昙以下的人都从昆山前往哭吊。同学诸生把他的品行上报有关官府,友人陈敬纯凑集赠送丧葬钱物,而弟弟学颜供办安葬之事,尤其尽力。通政使司右参议张公墓表

公姓张氏,讳寰,字允清,世为苏州昆山人。曾祖讳用礼,赠奉政大夫刑部郎中。祖讳稹,考讳安甫,祁州知州,封奉直大夫刑部员外郎。初,奉政有四子,稹其长也,次和中,顺大夫浙江按察司提学副使;次穆,大中大夫浙江布政司右参政。兄弟以文章节行称于世,号二张先生。次种,濮州判官。始,英宗皇帝临轩策士,中顺兄弟同举礼部,太中名第二,及入对策,中顺第一。天子使小黄门密至其邸识之,以有目眚,寘二甲第一。大中积官当入为都御史,会李尚书秉为大理寺卿,王槩所排,大中在李公奏中,遂罢官,而兄弟四人惟伯与其季不为进士,而伯实生奉直公,其季生大理评事申甫,又皆举进士。奉直性高简,不屑世故,为祁州满任即致政。诏嘉之,增秩以归。葢张氏子姓不甚繁衍,而世登科甲,二张先生最有名,而公父子仍绍其美。昆山之人以是荣贵之。公登嘉靖辛巳进士,明年知济宁州。至则减损户徭,拊循流亡,州水陆二驿并水驿湏冰冱,乃给陆以省其费,修学舍,拣生徒才俊者,督课之,创方正学先生祠。时奉直公就飬在济,雅不乐,公居孔道,晨夜饬储■〈彳侍〉候望,公遂疏乞改官濮州。濮于济比境而僻,公益蠲去繁苛,出库钱以赈饥荒。水囓州城,公新筑增羊马城。东郡有大贼,诏书名捕不得,公阴诱其豪,具得囊橐,逐捕斩之。廵抚都御史上其最,兵部以非边功格不行。丁内艰,服除,补开州。州濒河,河溢水退,多填阏之田,豪民兼并以虚租影射下户,公命鱼鳞比次以绝其奸。辑二州志,修卫公子路墓,升刑部山西清吏司员外郎。尚书以公才,令摄浙江司郎中,独循宽法,人以无冤居。顷之,予告归飬奉直公。春秋高,爱公甚,常同卧起,湏刻不离。年八十有四而终。公居丧庐墓,有乳燕之祥。服除,授通政司右参议司。事清闲,散衙后即从名流赋诗会。九庙灾,诏京朝官三品以上自陈,而公秩五品,往见夏学士问。诏旨欲自陈,夏公谩应之曰:“可。”葢素不乐公,欲悞之也。公遂自陈,得致仕。以强年坐废,论者惜之。其后抚按先后荐,吏部特表荐,皆不行。公之归也,惟以图史自娱,临摹法书,挥翰竟日不倦。而好游名山,初甞从奉直公观雁荡,登天目,父子相随,衣冠俨雅。浙人慕之。后益得纵意,渡浙江南抵武夷,至匡庐,还观石锺、小孤、采石、九华、黄山、白岩,足迹几遍东南。先是坦上翁与名士吴珫、陆昆辈为湖社,孙太初亦与其中。坦上翁者,前工部尚书刘公麟也。建安李尚书甞称见翁,岘山了无宿具,惟以乳羊愽市沽,风雨潇潇,欣然达夜,高风可想而。翁独与公善。公晚入社,而顾尚书诸名贤皆在。公春秋如期至苕上,社异辄游山。然以其人夷旷,多爱所至,大吏迎将人比之郑庄,千里不赍粮。自阳明殁后,学者稍稍离散。公甞登其门,至是吉水邹谦之、余姚钱德宏以师门高第会讲怀玊之山,公欣然赴之,欲以明年为太岳之游,而遘疾不起矣。实嘉靖四十年正月二十四日,年七十有六。子男四人:恒慕、恒纯、恒思、恒学。女二人。孙男六人,孙女四人。公为人笃于行谊,事长姊终身孝敬不衰。置义田以赡宗族。少年有善推奖逾分,以故多依归之。陈主事者分司济宁诖误系狱,公抗言使者,竟白其冤。杨太仆杖死朝堂,召故人宾客为棺敛,所部三州经三十余年,其人犹不绝问遗,其见爱如此。人或当筵有所凌忤,但坐睡少顷,欠伸即命肩舆去,终未甞有所较也。晚岁惟务游览,在舟中之日为多家事,一无所问。人望之萧然,有神仙之气。殁后郡人有设香茗降仙者,公冯乩自谓巳得仙云。余少辱公见爱,俾与其长子有婚媾之约。公自怀玊还,即见过,复置酒相召。欲以文字见属,而不竟所言,但曰:“此儿子辈事也。”不幸公寻谢世,于是诸子以嘉靖癸亥十月二十八日癸酉,葬公于邑东南■〈氵甲〉川乡七保,在字圩横塘先茔之次,属余书其墓上之石,余何敢辞焉。

○封奉政大夫南京兵部车驾司郎中王君墓表。

译公姓张,名寰,字允清,世代为苏州昆山人。曾祖名用礼,赠奉政大夫、刑部郎中。祖父名稹,父亲名安甫,任祁州知州,封奉直大夫、刑部员外郎。当初,奉政大夫有四个儿子,稹是长子;次子和中,官顺大夫、浙江按察司提学副使;次子穆,官大中大夫、浙江布政司右参政。这兄弟几人因文章和操守而闻名于世,号称“二张先生”。幼子种,任濮州判官。当初英宗皇帝临朝策试士子,和中兄弟一同考中礼部;太中名列第二,等到入朝对策时,和中名列第一。天子派小黄门秘密到他的住处辨认他,因为他眼睛有毛病,便把他置于二甲第一名。大中按资历应当升任都御史,恰逢李尚书秉任大理寺卿,王槩排挤他;大中在李公的奏疏中,于是被罢官。四兄弟中,只有长兄和幼弟没有中进士;但长兄生了奉直公,幼弟生了大理评事申甫,而这两人的儿子又都考中了进士。奉直公性情高洁简淡,不屑于世俗人情,在祁州任满便退休。诏令嘉奖他,增加品秩后让他归乡。大概张氏子孙并不十分繁盛,却世代登科;二张先生最有名,而公父子又继承了他们的美名。昆山人因此以此为张公的荣耀。公于嘉靖辛巳年考中进士,第二年任济宁州知州。到任后减免户役,安抚流亡百姓;州里的水陆两驿以及水驿都必须等待冰冻融解,于是改用陆路,以节省费用。修缮学校,选拔才俊学生,督促他们学习;创建方正学先生祠。当时奉直公正在济宁接受奉养,很不喜欢那里。公所居之地是孔道,早晚整顿储备,迎候奉直公,于是上疏请求改任濮州。濮州与济宁相邻却偏僻,公更加免除繁琐苛细的政令,拿出库钱赈济饥荒。水流冲毁州城,公重新修筑并增建羊马城。东郡有大盗,诏书点名捕捉却一直不能擒获;公暗中诱使盗贼首领,查清其同党和财物,然后追捕斩杀。巡抚都御史上奏称赞他的政绩第一,兵部却以这不是边功为由压下不办。遭逢母亲丧事,服丧期满后,补任开州。开州濒临河流,河水泛滥退去后,留下许多淤塞田地;豪民兼并土地,以虚假租额和影射的办法压在下户身上,公命人按照鱼鳞册逐一核对,以断绝他们的奸计。编纂二州志,修葺卫公子路的墓,升任刑部山西清吏司员外郎。尚书认为公有才干,命他代理浙江司郎中;他独自奉行宽缓的法律,百姓因此没有冤屈。不久,他告假归乡奉养奉直公。奉直公年事已高,非常爱公,常常与公同起同卧,片刻也不离开。奉直公活到八十四岁去世。公服丧期间守墓,有乳燕飞来筑巢的祥瑞。服丧期满后,授任通政司右参议。该职事务清闲,他退衙后便跟随名流赋诗聚会。九庙发生火灾,诏令京官三品以上各自陈述得失;公是五品官,便前往请教夏学士。夏公敷衍地答道:“可以。”他素来不喜欢公,是想误导他。公于是自陈,获准退休。正当壮年便因这件事废弃官职,评论者都为他惋惜。后来巡抚、巡按先后举荐他,吏部又特别上表推荐,都没有获得批准。公归乡后,只以图书史籍自娱,临摹名家法书,整天挥笔也不疲倦。他又喜爱游览名山,起初曾随奉直公游雁荡山、登天目山,父子相随,衣冠庄严雅正,浙江人十分仰慕。后来更加纵情游览,渡过浙江,向南到武夷山,又到庐山;回来时游览石钟山、小孤山、采石、九华山、黄山、白岩,足迹几乎遍及东南。在此以前,坦上翁和名士吴珫、陆昆等人结成湖社,孙太初也在其中。所谓坦上翁,就是前工部尚书刘公麟。建安李尚书曾说起见到坦上翁的情景:岘山那里毫无预备的食物,只有用乳羊换取市上的酒;风雨潇潇,他们却欣然通宵而饮,高尚的风度可以想见。坦上翁唯独与公交好。公晚年加入湖社,而顾尚书等名贤都在社中。公每年按时到苕上,湖社一有活动便游山。然而因为公为人平和旷达,很受人喜爱,所到之处大官都出迎护送;人们把他比作郑庄公,说他远行千里也不用携带粮食。自从王阳明去世以后,学者渐渐离散。公曾登门求学;到这时,吉水邹谦之、余姚钱德宏以师门高第的身份,在怀玉山会讲,公欣然前往,打算第二年游太岳,却突然患病不起。时间是嘉靖四十年正月二十四日,享年七十六岁。儿子四人:恒慕、恒纯、恒思、恒学。女儿二人。孙子六人,孙女四人。公为人笃厚,重视品行义理;侍奉长姐终身孝敬,从未衰减。设置义田来赡养宗族。年轻人有善行,便极力推奖,常常超过常情,因此许多人都依附归向他。陈主事在济宁任分司时,因受牵连被关入狱中,公向使者抗辩,终于洗清了他的冤屈。杨太仆被杖打死在朝堂,公召集故交宾客为他置办棺材收殓;他所管辖的三个州,过了三十多年,人们仍不断问候赠送礼物,可见他深受爱戴。有人在宴席上冒犯他,他只坐着睡一会儿,打个哈欠伸伸懒腰,便命人抬轿离开,始终不曾与人计较。晚年只以游览为务,待在船上的日子最多,家中事务一概不过问。人们仰望他,觉得他神情萧然,有神仙般的气质。他死后,郡中有人设香茗召请仙人,公凭借乩坛自称已经成仙。我年轻时曾承蒙公爱护,他让我同他的长子有婚姻之约。公从怀玉山回来后,便来看我,又置酒相召,想把文字方面的事情托付给我,却没有说完,只说:“这是孩子们一辈人的事情了。”不幸公不久便去世了。于是他的儿子们在嘉靖癸亥年十月二十八日癸酉日,把公安葬在县东南的【缺字】川乡七保,字圩横塘先茔旁边,请我撰写墓上石文,我哪里敢推辞呢。封奉政大夫、南京兵部车驾司郎中王君墓表。

无锡有隐君子曰王君,以仁孝施于其家,而训迪其乡之子弟。二子相继登进士。初,朝廷用伯子官推封为户部某司主事,及仲子之在驾部也,诏又以其官命之。其于世俗荣显矣,而君且乐嘉遯,遗利势。闻子有美政,善事,贻书慰劳,而终不喜以官封自矜眩。以为居官者不得顾其家,而居家者不知有其官,其自殊别如此。伯子方侍飬,而仲子进官广东,以君春秋高,不忍踰岭,亦恳疏归。于是父子兄弟相聚,葢又承欢颜者十余年,而君始卒,年逾大耋。见于世之孙群儿环遶膝下,怡怡愉愉,独得其天性之乐。如君者,吾江南仕宦之家不多见也。君讳泽,字均沾。高祖讳宏,居三登里,以人材调补浙江都转运盐使司判官,通利盐筴,商人惠赖。其卒也,来共致金葬之。曾祖讳惟益,祖讳经,兄弟五人,皆好任侠。宣德中傜上林苑,奋破耗其家。父讳宗常,课书自给,而教子以经学。君以是明经,为人师,无锡黉舍之士半出其门,而二子卒以经学显。君为人至孝,父性嗜甘,日贮枣柿蜜饵餦餭,必惬其意。一日行仆阶下,伤其足病至危殆,割股疗之。母袁孺人丧明,左右扶掖十余年,目忽自明。人谓孝诚之所感。有贾人被掠尽亡其蓄,行乞于市,且馁死。君知其湖湘间人,贾吴久矣,意怜之,厚资送得生还其乡。其乐施予,急人之难,类如此。日阅古书传方,又数与黄冠游,多得禁方为药齐,活贫人甚众。居家无燕媠之容,检御棈明,不以老故自解嫚。甞服延寿丹,形神充沃,黑发茙茙复生,颅骨隆起,乍开乍阖。逾八十年,侍姬复乳一男子,一女子。嘉靖三十七年秋遘疾,食渐少,气微,目烱烱不寐,亟索枕中书,又索阿罗汉传,欻然而逝。人尤以为异。是岁八月十八日也,年八十九。厄钱氏,吴越武肃王之后浔之女,封安人,赠宜人,先卒。子男三人,召户部某司员。外郎问广东按察司佥事,幼子怡、女二人,孙男二人,金鉴、鉴举进士未廷试,孙女四人,曾玄孙男女十六人。以嘉靖三十九年十二月某日葬马鞍坞先茔之傍。予数过无锡,行九龙山下,思与其贤士大夫游,而道无由。今佥宪见属以墓上之石,葢余所夙仰其高风而不可即者。因读进士鉴所为状,于是乃知其子孙之能成名者,以有君也。遂摭其大畧,书之于墓云。

○怀庆府推官刘君墓表

译无锡有一位隐逸君子,名叫王君。他以仁爱孝顺施行于家庭,又教导乡里的子弟。两个儿子相继考中进士。起初,朝廷因长子的官职,追封王君为户部某司主事;后来次子任职驾部,诏令又按照他的官职追封王君。按世俗标准说,他已经得到荣耀显达了,可是王君却乐于退隐,舍弃利益和权势。听到儿子有良好政绩、办事有成,便写信慰劳,却始终不因自己被封官而自我夸耀。认为做官的人不能顾及家庭,居家的人也不应知道官场之事;他对二者严格区分,便是如此。长子当时正在侍养父亲,次子升官到广东;王君年事已高,长子不忍让他翻越山岭,也诚恳上疏请求归乡。于是父子兄弟相聚,又共同承欢十多年,王君才去世,年过八十。他看见世上的孙辈孩子环绕膝下,和乐愉快,独自享受天性中的快乐。像王君这样的人,我们江南做官的人家中并不多见。王君名泽,字均沾。高祖名宏,居住在三登里,因才能被调补为浙江都转运盐使司判官,疏通盐务,商人都得到他的恩惠。他去世时,商人们共同送来钱财为他安葬。曾祖名惟益,祖父名经;兄弟五人都喜好任侠。宣德年间,傜人进入上林苑,奋力破坏,耗尽了他的家产。父亲名宗常,靠教授书籍自给,同时用经学教育子女。王君因此精通经学,成为教师;无锡学校中的士子,有一半出自他的门下,两个儿子最终也因经学而显达。王君极其孝顺,父亲喜欢甜食,他每天都储备枣、柿子、蜜制食品和饴糖,一定要使父亲满意。有一天他行走时,仆人从台阶下经过,撞伤了他的脚,病势发展到十分危急;王君便割自己的大腿肉给父亲治病。母亲袁孺人失明,他在身边扶持照料十多年,母亲的眼睛忽然自行复明。人们说这是孝心诚意感动了上天。有个商人被抢劫,全部积蓄都丢失了,只能在街市乞讨,几乎饿死。王君知道他是湖湘一带的人,长期在吴地经商,便怜悯他,给足钱资送他平安回乡。他乐于施舍、救助危难,大多如此。他每天阅读古书和传记、医方,又多次同道士交游,得到许多秘方制成药剂,使很多贫困的人活了下来。他居家时没有宴饮放纵的姿态,检点自守而明察,不因年老便放纵懈怠。他曾服用延寿丹,形神充实润泽,黑发蓬松重新生长,头骨隆起,眼睛忽开忽合。八十多岁时,侍妾又生下一男一女。嘉靖三十七年秋天患病,食量渐少,气息微弱,眼睛炯炯却不能入睡,急忙索取枕中书,又索取《阿罗汉传》,忽然便去世了。人们尤其认为这是奇异之事。这年八月十八日去世,享年八十九岁。妻子钱氏,是吴越武肃王的后代浔的女儿,封安人,追赠宜人,先于王君去世。儿子三人:长子任户部某司员外郎,次子任广东按察司佥事,幼子名怡;女儿二人。孙子二人:金鉴、鉴,鉴考中进士但尚未廷试;孙女四人;曾孙、玄孙男女十六人。嘉靖三十九年十二月某日,安葬在马鞍坞先祖坟墓旁。我多次经过无锡,走在九龙山下,想同那里贤德的士大夫交游,却没有机会。如今佥宪托我撰写墓上的石文,大概是因为我早已仰慕王君的高尚风范,却一直无法亲近他。于是我阅读进士鉴所写的行状,这才知道他的子孙能够成就功名,是因为有王君这样的父亲。于是摘取大意,写在墓上。怀庆府推官刘君墓表

怀庆府推官刘君以嘉靖年月日葬于上海县之方溪。后若干年,其子天民具状请余表于墓上。刘氏之先自大梁来,居华亭,曰亨叔。亨叔生仲礼,始徙上海。仲礼生庆,庆生四子,长曰铣,次曰钝。铣坐法被系京师,钝阴乞守者代其兄,令出得一见家人而归死。钝既系,而铣归,绐其父母云钝死,已得赦归。钝久系,而其兄不至,京师士大夫皆知其冤,为馈食饮。久之赦归,家人惊以为鬼物。母泣曰:“儿馁欲求食,吾自祭汝,勿怖吾也。”钝具言不死状,乃开门纳之。铣仓皇从窦中逸去,遂不知所之。钝生玊玙,玙为建宁太守。玊以其家衣物寄官所,不令有扰于民。玙卒为廉吏。玊子兖,汀州通判。兖子兆元,字德资,即君也。君自少举止不类凡儿,及为诸生,常试高等。嘉靖四年中应天府乡试。先是其所亲有诬害君者,及君得举,则又曰:“吾固称德资聦明,今果然矣。”君益厚遇之。上海俗奢华好自矜眩,君独闭门读书,虽兵阵风角占候之书,皆手自抄写。时从野老散发箕踞乐饮,不自表异。计偕还,渡江登秣陵诸山,呼古人名,举酒与相酬,不醉不止也。嘉靖某年选调怀庆,先太守已迁去。会中使衔命降香王屋山,民苦供应多逃亡,君摄守能以权宜办济,使者告成事而去。君甞虑囚,一女子呼冤,君察其诬,系狱已二十年,遂出之。武陟富人以女许臣室,因借其资以致大富,而壻家后贫,遂结诸豪为证欲离婚。君责令归其女,而疑富人家多女婢,即归恐非真女,乃问有老妪甞识其女,面有黑子,已而果非真女。君怒欲按藉其家,竟以其女成婚。君为人宽和,至持法,虽宗室贵人请乞不能夺也。寻以病去官,至淮阴道卒。临卒于邑曰:“吾始与唐元殊,今酒讙呼,宁知有今日耶?我死于此,无亲知故人为诀。男未成,女未嫁,负用世之志而不施命也。”夫唐元殊者,君从父在汀州,元殊同学相好,时偕游二老峰。皮冠挟矢,从僮奴上山,以酒自随。酒酣相视大笑,人莫能测也。后元殊过海上,时不见已数年,为道平生,慷慨泣下。当炎暑置酒,且歌且饮,酒酣裸立池中,传荷筒以为戏。君既困于酒,且为水所渍,竟以是病。一日卧覃怀官廨,见一女子徙倚几旁,以为其婢也,呼之取茗。恍愡杯见,自是神情不怡,因请告还,而卒。时嘉靖某年月日,年四十有九。君先聘陆文裕公女,后娶瞿氏。子男二人:天民、天献;女三人,适太学生顾从德,县学生张时雍、张秉初。天民自伤少孤,颇为序述君遗事,俾余书之如此。惜其独负奇气,自放于杯酒之间,然所施设一二,已无媿于古人,而不尽其才,可悲也已。

○敕赠翰林院检讨许府君墓表。

译怀庆府推官刘君于嘉靖某年某月某日安葬在上海县方溪。若干年后,他的儿子天民写好行状,请我在墓上撰写墓表。刘氏的先祖从大梁来到华亭,名叫亨叔。亨叔生仲礼,仲礼开始迁居上海。仲礼生庆,庆生四个儿子,长子名铣,次子名钝。铣因犯法被拘押在京城,钝暗中请求看守的人代替兄长,让兄长出狱见一次家人后回来等死。钝被拘押后,铣回到家中,欺骗父母说钝已经死了,自己获赦回来了。钝长期被关押,兄长却不去营救;京城士大夫都知道他的冤屈,纷纷送给他饮食。很久以后钝获赦回家,家人惊骇,以为是鬼怪。母亲哭着说:“孩子饿了想要食物,我自然会祭祀你,不要吓我。”钝详细说明自己没有死的情状,家人才开门接纳他。铣仓皇从洞穴中逃走,从此不知去向。钝生玉玙,玉玙任建宁太守。玉玙把自家的衣物寄放在官府,不让官府扰害百姓;玉玙最终成为清廉的官员。玉玙的儿子名兖,任汀州通判。兖的儿子名兆元,字德资,就是刘君。刘君从小举止便不同于普通孩子,成为生员后,常常在考试中名列高等。嘉靖四年考中应天府乡试。在此以前,他的亲近之人中有人诬陷加害于他;等到刘君中举,那人又说:“我本来就称赞德资聪明,如今果然如此。” 刘君反而更加厚待他。上海的风俗奢华,喜欢自我夸耀,唯独刘君闭门读书,即使兵阵、风角、占候一类的书,也都亲手抄写。他有时跟乡野老人披散头发、箕踞而坐,快乐饮酒,不刻意显示自己与众不同。计吏同行返程时,他渡江登上秣陵的群山,呼唤古人的名字,举杯同他们酬答,不醉不止。嘉靖某年被选调到怀庆,前任太守已经调走。适逢中使奉命到王屋山降香,百姓苦于供应繁多,许多人逃亡;刘君代理太守,能够权宜办理,解决了供应问题,使者报告事情办成后离开。刘君曾经审理囚犯,一个女子呼喊冤屈;他察觉这是诬陷,原来她已被关押二十年,于是将她释放。武陟有个富人把女儿许配给一名官员,便借助女婿家的资财成为大富;后来女婿家贫穷了,富人便联合豪强作证,企图解除婚姻。刘君责令富人把女儿送回,但怀疑富人家女婢很多,送回来的恐怕不是真女儿;于是询问曾经认识这个女子的老妇人,得知她脸上有黑痣,后来果然发现送回来的并不是真女儿。刘君大怒,想要查抄富人家,最终还是使这名女子与原来的丈夫成婚。刘君为人宽厚温和,但一旦执掌法律,即使宗室贵人前来请托,也不能改变他的裁断。不久因病离开官职,行至淮阴道上去世。临死时,他对县里人说:“我当初和唐元殊交游时,饮酒欢呼,哪里知道会有今天?我死在这里,没有亲友故人来诀别。儿子尚未成人,女儿尚未出嫁;怀抱着经世用世的志向,却未能施展,命运竟如此。唐元殊是刘君的堂兄,曾任汀州官员;唐元殊和刘君同学并且友好,曾一起游览二老峰。二人戴着皮帽,带着弓箭,和童仆一起上山,并随身带酒。酒意浓时相对大笑,旁人无法揣测他们的心情。后来唐元殊经过海上,当时已经有好几年没有见面,便谈起平生往事,慷慨激动得流下眼泪。炎热时节置酒,他们一边唱歌一边饮酒;酒兴浓时赤身站在池中,传递荷叶制成的筒管以为游戏。刘君已经因酒困倦,又被水浸泡,最终因此得病。有一天他卧病在覃怀官署,看见一个女子在几案旁徘徊,以为是自己的婢女,便叫她取茶。恍惚中看见杯子,从此神情不愉快,于是请求告假回乡,最终去世。时间是嘉靖某年某月某日,享年四十九岁。刘君先与陆文裕公的女儿订婚,后来娶瞿氏为妻。儿子二人:天民、天献;女儿三人,分别嫁给太学生顾从德、县学生张时雍、张秉初。天民因幼年丧父而自我伤悼,详细叙述父亲的遗事,请我这样写在墓表上。可惜刘君独自怀抱奇异的气概,放纵在酒杯之间;然而他所施行的一两件政事,已经无愧于古人,而才华没有得到充分施展,实在可悲。敕赠翰林院检讨许府君墓表。

天厚人之有德,将以兴其家,不当其世,而特锺于其子,然犹使之困穷■〈目奄〉郁以殁,若是其理有不可知也。然非其困穷■〈目奄〉郁,则亦无以大发于其后,此其数诎伸消长之必然,亦其理未甞不可知也。敕赠翰林院检讨许君之子曰国,当许君之世,已举于乡,为进士第一。是时国方计偕上春官,君奄然以殁。未几,其夫人汪孺人又继之。国既免丧,遂上春官,获第,选入翰林。隆庆元年,天子新即位,覃恩近侍,国时为检讨,得以其官推封,而汪夫人为孺人。呜呼,国亦既显且贵矣,君夫人竟不及见,国之所以痛泣荷国厚恩,而抱无穷之悲也。许氏自唐睢阳太守之孙儒避朱梁之乱以来,江南故其子孙多在宣歙之间,而君今为歙人,加讳鈇字德威。曾祖仕聦,祖克明,父汝贤,皆有潜德。君蚤孤,依于外家,稍长,挟其赀从季父行贾,有心计,举十数年籍如指掌。季父所至,好与其士大夫游,君悉为存问酬报,尺牍又善书,江湖门推其文雅。季父初无子,以君同产弟钰为子,其后有子曰金。金幼而季父卒于客所,君持其丧还葬。金长,尽归其赀,或构钰云金非而继父生也,谋逐之。金惧,言于官,钰以不直愤死。于是君同产诸弟籍籍向金且鱼肉之。君曰:「钰自无理耳,死非由金,顾何罪为?」涕泣劝解乃已。或又说金若父亡时赀出兄手,非有明也。金疑父果有余赀,君愈不自辨,辄偿之。君既不胜金所求,又飬诸寡母,振人之乏,遂至罄匮,乃之吴中收责诸家,又尽贫,空手来归,入门意欢然。晚以病居家,犹与族人月会食,训束子弟,焚香宴坐,吟咏不辄。嘉靖某年九月某日卒,年六十有六。孺人曾祖某,祖某,父宪。孺人始髫,与其姊奉觞为寿,父爱其绰约婉善,叹曰:「吾安得此女为吾男子子乎?」葢汪处士自伤无子也。君久客,孺人事舅姑,抚诸叔甚有恩礼,国生已七年,君还始识其子。远或十数年不归,孺人日阕无储,甞大雪拥敝絮卧乳儿。独又经纪母家飬送其母,黄媪人谓始处士叹不能生子,然生女无媿其子也。孺人能以巫下神,往往闻神语,甞谓君曰:「儿当贵,然吾与君不能待矣。」后竟如其言云。嘉靖某年九月某日卒,年六十八。余读王荆公所为《许氏世谱》,称大理评事规者,有旁舍客死,千里归其骸骨而还其金。翁虽于其家兄弟,而其事略相类。凡许天再以阴德而再兴,天之报施于人,如是其显著耶?抑伯夷之后,其源远流(下佚)

归先生文集卷之二十三

●归先生文集卷之二十四

吴郡归有光着

  门人王执礼校

碑碣

◆碑碣

南陵何氏墓碑

  叶文庄公墓地免租碑

中宪大夫贵州思州府知府赠中议大夫赞治尹贵州按察司副使李君墓碑。

  玄朗先生墓碣

  张季翁墓碣

  褚隐君墓碣

赠文林郎邵武府推官吴君墓碣。

  宣节妇墓碣

  曹节妇碑阴

  王烈妇墓碣

○南陵何氏墓碑

南陵何氏,晋孝子琦之后也。墓在其县之西大王冲巫春山。山亘数里,群峰环其外,若屏;大水萦其前,若带。今户科都给事中煃,五世祖讳海,字德广,生至正辛巳,卒永乐甲午,年七十四。妣项氏,后年生,同年卒,年七十三。曾□祖讳□,生永乐己亥,卒成化壬子,年七十四。妣孙□生【卒□年。曾祖讳锐,生□统戊午,卒成化丙申,年三十九。妣孙氏,生正统巳未,卒嘉靖甲申,年八十六。世以昭穆为序,而虚其高祖之】位。高祖万户府君讳应龙,生某年,卒某年,年若干,别葬界桥山。祖讳旺,生某年,卒某年,年若干,别葬桓山岭。而祖妣生,成化丁亥,卒同其姑之年,年七十。盖葬三世,而祖妣异其兆。马嘉靖十二年,煃举乡贡,又明年加修封之,来请记。余以凡何氏之葬,悉山泽之敦庞淳厚而不显于位,其积之久,宜有待。碑既具,未立,而墓旁民稍侵其山龙。嘉靖三十二年,煃举进士来归,侵疆。于是煃为行人,使汴,使鲁阙里,迁丘科给事中,使西走贺兰山之下,进户科右给事中,又迁礼科左给事中,才猷日闻,受诰封其亲,又进户科都给事中。是岁嘉靖四十一年也。余在京师,煃以侵地还,而修墓事始迄。前记有轶,请续之。余亦谓何氏之积者数百年,而煃始显其敦庞淳厚之余发之,宜大,而煃之所以自待者宜不轻矣。并载前语系之曰:

大吉之姓,归有胡、何,厥原维一。何于四宗,特世多显,封侯外戚,汜乡、蜀陴、慎、济阳、宛族,以运拨成阳、阳夏、颖昌,遂之逾贵而溢。继东海、郯、庐江,相望雅道,郁郁晋兴,恩泽着。自庐江文穆,赞密懿哉!孝子实维昆季,名德孔比,戾于宣城厥县阳谷。子孙世茁,迢迢千载,奚前之遂而后之塞?累累者坟,山高水深,厥藏孔谧。想其生时,黄发儿齿,熙然古质,蕴积之久,是生黄门,逢时浚发。松柏芃芃,石虎、马、羊、青葱崛岉。凡尔后世,有孝有忠,敬视斯述。

译上天厚待有德之人,是要借此兴旺他的家族;若不能让他生逢其时,便特别把福泽集中到他的儿子身上。然而上天仍让他困穷郁闷而死,像这样,其中的道理似乎难以知道。但如果不是他困穷郁闷,也就无法在他的后代身上充分显现出来;这就是命数屈伸、消长的必然,其中的道理也并非完全不可知。敕赠翰林院检讨许君的儿子名国。在许君在世时,国已经考中乡试第一名;当时国正准备赴京参加礼部会试,许君突然去世。不久,他的夫人汪孺人也相继去世。国服丧期满后,便赴礼部会试,考中进士,选入翰林院。隆庆元年,天子刚刚即位,普遍施恩于近侍官员;国当时任检讨,便得以按照自己的官职追封父亲为翰林院检讨,母亲汪氏为孺人。唉!国已经显达而且尊贵了,可是父亲和母亲终究没有能够看见;这就是国感痛哭泣、承受国家厚恩,却怀抱无穷悲哀的原因。许氏自唐代睢阳太守的孙子许儒为躲避朱梁之乱以来,江南一带的许氏子孙多居住在宣州、歙州之间;许君如今是歙县人,名鈇,字德威。曾祖仕聦,祖父克明,父亲汝贤,都有不显露于世的德行。许君早年丧父,依靠外祖家生活;稍稍长大后,带着本钱跟随叔父经商,颇有心计,十几年来的账簿都能像看手指一样熟悉。季父所到之处,喜欢同当地士大夫交游,您总是替他慰问酬答;您的书信又写得好,江湖间的人都推重您的文雅。季父起初没有儿子,便把您的同母弟弟钰收为儿子,后来才有了一个儿子,名叫金。金年幼时季父客死他乡,您为他主持丧事,扶柩归葬。金长大后,您把季父的全部财产都归还给他。有人挑拨钰,说金并不是继父亲生的儿子,谋划要把他赶走。金害怕,便向官府申诉,钰因理屈而愤恨死去。于是您的同母弟弟们纷纷指责金,想要吞并、残害他。您说:“钰自己没有道理罢了,他的死不是金造成的,金又有什么罪呢?”您哭泣着劝解,事情才停止。又有人劝金说,父亲死时财产都经过兄长之手,未必真有明文凭据。金对此怀疑,认为父亲果然还留有财产,您更加不为自己辩解,总是加以偿还。您既承受不住金的索求,又要奉养几位寡母,救济贫困的人,终于穷尽了财产,于是前往吴中向各家追讨债款,后来又全部落空,空着手回来,进门时神情却很欢快。晚年因病居家,仍每月同族人会餐,训诫约束子弟,焚香宴坐,吟诗咏歌从不间断。嘉靖某年九月某日去世,享年六十六岁。夫人曾祖某,祖父某,父亲是宪。夫人刚留发时,曾与姐姐捧酒祝寿,父亲喜爱她柔美婉顺、善良温厚,叹息说:“我怎样才能得到这个女儿,让她做我的儿子呢?” 这大概是汪处士为自己没有儿子而感伤。您长期客居在外,夫人侍奉公婆,抚养几个小叔子,恩情礼数都很周到;国生已经七岁,您回来后才第一次见到自己的儿子。有时十几年也不回来,夫人每日都没有积蓄,曾经在大雪封路时裹着破旧棉絮躺着给乳儿喂奶。她还独自经营母家的事务,供养并安葬母亲。黄媪说,起初处士曾叹息自己不能生儿子,然而生了女儿,也不愧于儿子。夫人能够以巫术降神,往往能听到神的言语,曾对您说:“孩子将来应当显贵,可是我和您都等不到那一天了。”后来果然像她说的那样。嘉靖某年九月某日去世,享年六十八岁。我读王荆公所作《许氏世谱》,其中称大理评事许规有个旁支亲属客死他乡,他从千里之外运回尸骨,并归还了那人的钱财。汪翁虽然是许家兄弟中的一员,但事情大致相似。凡是许天再凭借阴德而两度兴盛,难道上天报答施恩于人,竟如此明显吗?还是因为伯夷之后,德行源流久远而不断呢?(下文佚失) 《归先生文集》卷第二十三 ●《归先生文集》卷第二十四 吴郡归有光著 门人王执礼校订 碑碣 ◆碑碣 南陵何氏墓碑 叶文庄公墓地免租碑 李君墓碑。李君生前担任中宪大夫、贵州思州府知府和贵州按察司副使,去世后追赠中议大夫赞治尹。玄朗先生墓碣 张季翁墓碣 褚隐君墓碣 赠文林郎、邵武府推官吴君墓碣。宣节妇墓碣 曹节妇碑阴 王烈妇墓碣 ○南陵何氏墓碑 南陵何氏,是晋代孝子何琦的后代。墓在本县西边的大王冲巫春山。山脉绵延数里,群峰环绕在外,像屏风;大水环绕山前,像衣带。现任户科都给事中煃的五世祖,名海,字德广,生于至正辛巳,卒于永乐甲午,享年七十四岁。曾祖母项氏,生于后一个年份,同年去世,享年七十三岁。曾□祖名□,生于永乐己亥,卒于成化壬子,享年七十四岁。曾祖母孙□氏,生于【正统己未,卒年□,享年□岁。曾祖名锐,生于□统戊午,卒于成化丙申,享年三十九岁。曾祖母孙氏,生于正统己未,卒于嘉靖甲申,享年八十六岁。世代按照昭穆次序排列,但高祖的位置空缺。高祖万户府君名应龙,生于某年,卒于某年,享年若干岁,另葬在界桥山。祖父名旺,生于某年,卒于某年,享年若干岁,另葬在桓山岭。祖母生氏,生于成化丁亥,卒年与她的姑母相同,享年七十岁。大概安葬了三代,而祖母另占一处墓穴。嘉靖十二年,煃考取乡贡,第二年又增修坟墓封土,前来请我作记。我认为,何氏历代葬在这里,完全承受了山泽深厚淳朴的气象,只是没有在仕位上显达;他们积累德行已经很久,理应有所等待。碑文已经写好,还没有树立,墓旁百姓却渐渐侵占了墓地的山脉。嘉靖三十二年,煃考中进士归来,便追究侵占疆界的事。此后煃任行人,出使汴地,又出使鲁国阙里;升任丘科给事中,出使西方贺兰山下;又升户科右给事中,再升礼科左给事中,才干谋略日益为人所知,受诰命封赠双亲,又升任户科都给事中。这一年是嘉靖四十一年。我当时在京师,煃把被侵占的土地收回,修墓的事情也才完成。前面的记文有所遗漏,请让我续写。我又认为,何氏积累德行已有数百年,煃开始显达,正是使他们深厚淳朴的德泽得以发扬,前途应当宏大;煃用来要求自己的标准,也应当很高。于是连同前文一起记载如下:大吉祥的姓氏中,有归、胡、何三姓,它们的源流本来是一脉。何氏分为四宗,尤其世代多有显贵者:有封侯的外戚,有汜乡、蜀陴、慎、济阳、宛等族,凭借时运兴起于成阳、阳夏、颖昌,于是越发尊贵而显赫。后来又有东海、郯、庐江诸支,彼此相望而崇尚雅道,晋代兴盛,恩泽显著。从庐江文穆公以来,辅佐机密政务,真是美盛啊!孝子实在是昆季二人,声名德行极为相称,终于到了宣城这个县的阳谷。子孙世代繁衍,绵延千年,为什么前代如此通达,而后代却一度阻塞?一座座坟墓相连,山高水深,墓藏极其安宁。想象他们生前,黄发如老人、牙齿如孩童,和乐而保有古朴本质;长期积累德行,因此生出了黄门这样的后人,适逢时代而显扬。松柏茂盛,石虎、石马、石羊和青葱的草木高高耸立。你们所有后世子孙,有孝有忠,应当敬重地看待这篇记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