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先生文集卷之九
元年秋,当天下乡试之期,浙有司遵令式以从事,御史某监临之。竣事之日,于是以士之姓名与其文为录,而考试官某实序之。某当序其后,仰惟圣天子承统建极,体元居正,庶务维新,天下之士喁喁乡风,弹冠振衣,愿立于朝,以际休明之运,此千载一时也。夫天地之气茂隆郁积,熏为泰和,盖非仓卒所能致。然者尝读诗,观于成康之际,周家极盛之会也。成王之初即阼,其诗曰:「访予落止,率时昭考,于乎悠哉,朕未有艾,将予就之,继犹判涣。」时成王方当嬛嬛在疚之时,而求望于贤才切矣。当是时,文武纯佑,秉德尚迪,有禄之元老犹在也,而一时俊髦已济济咸造在庭矣。故其诗曰:「思皇多士,生此王国王国克生,维周之祯。」盖人材之生以扶世运,实天也。天将衍成周太平有道之长,对越骏奔走之士,已预生于丰镐贻燕之日,而以待成王,若有期会然者。故其诗曰:「凤凰于飞,翙翙其羽,亦集厥止,蔼蔼王多吉士,维君子使媚于天子。」此天之所以扶翊兴运,而人材之应期而出,夫岂偶然哉?国家有天下二百年,学校以养之,选举以进之,高爵以崇之,厚禄以优之所以待士如此其至也。而其气之郁积茂隆至于今而止者,适会天子建元之日,方又敦召遗老,褒奖直言,思迟多士,开宽裕之路,以延天下之俊英,则海内之士感会风云,鱼鳞辐辏,有莫知其所以然者。盖才无世而不生,亦无世而不用,乘其时,遭其会,而后为奇耳。夫浙古会稽鄣郡,当天下十五之一耳,而士如此其盛也。合天下同是日而十五举者,皆如此其盛也。合是十五举以贡于天子之庭,所谓万邦黎献,共惟帝臣,惟帝时举,于乎休哉!敬因春秋正始之义,为圣天子得贤之颂云。
○太仆寺志序(代)
嘉靖十七年戊戌,臣某为礼科给事中,恭遇册天尊祖大庆,昧死奏言:先帝请赦还大礼大狱诸放废臣及黜远邪佞诸事。先帝方以孝治天下,恶前议礼者,且谓道士祖宗郊庙用之,以臣言不雠,谪徙之边。迨至末年,诏吏部召臣还会。龙驭上宾,圣天子即位,臣起为南京通政司参议,升顺天府丞,寻升大理寺少卿,又进太仆寺卿。臣既拜恩视事,欲正官常,定卿丞职,分条民之利病。又以寺无掌故,疏陈数十事。上辄报可。是岁,自河北逾大江之南,民遭水沴,臣稍以便宜宽其诛,见马遗财,足民无失职。臣省中无事,获与二三僚佐发故藏篇藉,少有存者,力为搜访,仅成草创,蹈袭吏牍,雅俗猥并,非所以成一家言,存故事而巳臣尝读《尚书》,观周武王偃武修文,华山之阳,马牧遍野,倒载干戈,苞以虎皮,示天下不复用兵也。老子曰:「天下有道,却走马以粪。」臣窃惟陛下嗣万年无疆之历运,际中金二三年来,岭海陆梁,妖氛旷息,薄伐猃狁至于太原。陛下盛德大福,非臣下之所及。臣又读《尚书》「穆王命伯冏为大正,正于羣仆侍御之臣,懋乃后德,交修不逮,慎简乃僚,无以巧言令色,便僻侧媚,其惟吉士。」又曰:「仆臣正,厥后克正;仆臣谀,厥后自圣。」臣三复斯言,自念夙兴夜寐,兢兢于有司之事,无以翊圣德于万一,有负陛下之宠禄,臣不胜大惧。
○华亭蔡氏新谱序
古者诸侯世国,大夫世家,故氏族之传不乱,子孙皆能知其所自始。迨周之季,诸侯相侵暴,国亡族散,巳不可稽考。汉司马子长搜集遗文古书,仅见《五帝系谍》《尚书》集世纪,其后如《官谱》《氏族篇》稍稍间出。迨九品中正之法行,而氏族始重,迄五季之乱,谱谍复散。然自魏以来,故家大族盖数百年传系不绝,可谓盛矣。士大夫崇本厚始之道,犹为不远于古也。今世谱学尤废,虽当世大官,或三四世子孙不知,书迷其所出,往往有之,以谱之亡也。孰知故家大族实有与国相维持者,系风俗世道之隆污,所不可不重也?况孝子仁人木本水源之思乎?华亭蔡用卿始为其族之新谱,盖不欲远引,而自其身追而上之,至于六世,而其始二世则名字巳不能详。然君绝不肯有所附会,曰:“自吾所知者而巳”,盖其慎如此。予尝论后世族姓虽多淆乱,然自其本始犹当存其十之六七。蔡之先出于周文王,而蔡叔度,武王之同母弟,以武庚之乱,迁其子胡,能改行率德驯善,周公举以为鲁卿士,复封之蔡,《尚书》《蔡仲之命》是也。今蔡州有上蔡城,其后平侯徙今新蔡,昭侯徙州来,今寿州也。后二十六世灭于楚,然自泽义以后,往往为将相名贤,史不绝书。用卿虽断自其六世,推其为谱之意,亦乌可不知其得姓之所自耶?用卿登隆庆二年进士,为魏郡司理,而予适在邢时相见,以谱序见命余,故颇采《尚书》《史记》之文,以着其得姓之所自,而新谱之族之大,则自用卿始矣。
○龙游翁氏宗谱序
译元年秋天,正值天下举行乡试的时期,浙江有关官署遵照诏令和制度办事,由御史某负责监临。事情办完后,于是把士人的姓名和文章编成录,由考试官某实际作序。某让我为录文作后序,我仰念圣明天子承继统绪、建立纲常,体察元气、居于正道,各项政务焕然一新;天下士人都向往风教,整理衣冠,愿意立于朝廷,以赶上太平光明的时代,这真是千载难逢的时机。天地之气盛大隆厚、郁积充盈,熏陶形成太平和气,本来不是仓促之间能够造成的。然而我曾读《诗经》,考察成王、康王时期,那是周家极盛的时代。成王初即王位时,诗中说:“访问我所遗留的政事,遵循这些昭明的先王;啊,前途多么悠远,我还没有达到尽头,正要努力追求它,继续前进仍然有所分散。”当时成王正处在嬛嬛忧伤的时期,对贤才的求取和期望十分迫切。在那时,文王、武王纯正的功德仍在辅佐成王,秉持德行、尊尚教化,享有禄位的元老也还在世;同时一批俊杰已经济济一堂,全都来到朝廷。所以诗中说:“想想那众多贤士,他们生在这个王国;王国能够生养人才,是周朝的祥瑞。”人才的产生用来扶助世运,实在是上天的安排。上天将要延续成周太平有道的长久国运,使那些仰对上天、奋勇奔走的士人出现;他们早已在丰、镐遗留福泽的时代预先诞生,等待成王,仿佛早有约定相会一样。所以诗中说:“凤凰展翅飞翔,羽毛发出和鸣之声;又聚集在它们所停留的地方。众多贤士盛美而繁盛,只有君子来使天子喜悦。”这难道不是上天扶助兴盛国运、人才应时出现的原因吗?怎么会是偶然呢?国家拥有天下二百年,用学校培养士人,用选举荐举他们,用高爵来尊崇他们,用厚禄来优待他们,以这样的方式对待士人已经达到极点了。而这种元气郁积、盛大隆厚直到今天才达到极盛,恰好遇上天子建立年号的日子。如今又特意敦促召集遗老,褒奖直言,思念众多贤士,开辟宽裕的道路,以延揽天下的俊杰;于是海内士人感应风云,像鱼鳞一样聚集、像车辐一样会合,却没有人知道它为什么会这样。大概人才没有哪个时代不产生,也没有哪个时代不使用;只有乘上时势、遇到机会,才成为奇才。浙江古代是会稽等郡的地区,不过占天下十五分之一罢了,而士人却如此兴盛。把天下同一天参加乡试的十五路都合起来,都像浙江这样兴盛。再把这十五路的士人一同贡入天子的朝廷,就是所谓“万邦的贤才,都是帝王的臣子;只有帝王能够及时举用”,这是多么美好啊!我谨依据《春秋》端正开端的义理,作成一篇歌颂圣天子获得贤才的文字。《太仆寺志》序(代作) 嘉靖十七年戊戌,臣某任礼科给事中,恭逢册立天子、尊崇祖先的大庆,冒死上奏说:先帝,请赦免归还因大礼案件而被放逐废黜的诸臣,并黜退远逐奸邪佞臣等事。先帝当时正以孝道治理天下,厌恶此前议论礼制的人,又认为道士和祖宗、郊庙可以共同使用;因我的言论不合皇帝心意,便把我贬谪迁徙到边地。到了末年,皇上下诏命吏部召我还朝。先帝驾临天上,圣天子即位,我被起用为南京通政司参议,升任顺天府丞,不久又升任大理寺少卿,后来进升太仆寺卿。我拜受恩命就任以后,想要整顿官署常规,确定卿、丞的职责,分别列举民间的利益和疾苦。又因为太仆寺没有掌故记载,上疏陈述数十件事情,皇上总是答复说可行。这一年,从河北越过长江到江南,百姓遭受水灾,我稍微根据情况灵活减免其罪;发现遗失的马匹和财物,使百姓不因失职而受到牵连。我的官署中没有事情,便得以同二三位僚佐打开旧藏的篇籍,保存下来的很少,只能竭力搜访,勉强写成草稿;其中沿袭了吏牍,雅文俗语混杂,并不是用来形成一家之言,只是保存旧事罢了。我曾读《尚书》,看到周武王停止武力、修明文教,在华山南面放牧马匹,倒转着装载干戈,用虎皮包裹起来,向天下表示不再用兵。老子说:“天下有道,就把战马赶回去耕田施肥。”臣私下想到,陛下继承万年无疆的帝王历运,近来二三年间,岭海一带的武装叛乱和妖异气氛已经消散,稍加征伐猃狁便直达太原。陛下盛大的德行和福泽,不是臣下所能企及的。臣又读《尚书》说:“穆王命令伯冏担任太正,整顿群臣和侍御之臣;努力成就君王的德行,互相修正不足;谨慎选择你的属官,不要任用花言巧语、表情虚伪、逢迎偏邪、侧身献媚的人,只有任用贤良之士。”又说:“仆臣正直,君王就能正直;仆臣谄媚,君王就会自以为圣明。”臣反复诵读这些话,想到自己早起晚睡,战战兢兢地办理官署事务,却没有办法对圣德有所帮助,辜负了陛下的宠信和俸禄,臣实在非常恐惧。《华亭蔡氏新谱》序 古代诸侯世代拥有封国,大夫世代拥有采邑,所以氏族的传承不乱,子孙都能知道自己的始祖。到了周朝末年,诸侯相互侵凌暴虐,国家灭亡,族人离散,已经无法考察。汉代司马子长搜集遗文古书,只看到《五帝系谍》和《尚书》所汇集的世系记载;后来《官谱》《氏族篇》之类的书才稍稍间或出现。到了九品中正制实行,氏族才重新受到重视;直到五代之乱,谱牒又散失了。然而自魏代以来,旧家大族大多有数百年连续不断的世系传承,可以说很兴盛了。士大夫尊崇根本、厚待始祖的道理,仍然没有远离古代。如今世间的谱学尤其废弛,即使当代的大官,也常有三四代子孙不知道祖先出自何处、姓氏源流迷失的情况,这是由于家谱亡佚的缘故。谁知道旧家大族实际上有同国家相互维系的作用,风俗世道的兴盛或败坏,都不能不重视它,何况孝子仁人追念木本水源的心情呢?华亭蔡用卿开始为他的家族编修新谱,大概是不愿意牵引太远,只从自己向上追溯,到第六世为止;而最初两世的名字已经不能详知。然而蔡君绝不肯附会,说:“只记载我所知道的罢了。”他的谨慎就是这样。我曾经说,后世的族姓虽然多有混乱,但从其本始来说,仍然应当保存十之六七。蔡氏的先祖出自周文王;蔡叔度是武王同母的弟弟,因武庚之乱,周公迁徙他的儿子胡。蔡胡能够改正行为、遵循德行而变得驯善,周公举荐他担任鲁国卿士,又重新把蔡地封给他;《尚书》的《蔡仲之命》记载了这件事。如今蔡州有上蔡城;后来蔡平侯迁到今天的新蔡,蔡昭侯迁到州来,就是今天的寿州。又过了二十六世,蔡国被楚国灭亡;然而从蔡泽、蔡义以后,蔡氏常常有人成为将相和著名贤士,史书从未断绝记载。用卿虽然只把世系截断在第六世,但推想他编谱的用意,怎么能不知晓自己得姓的由来呢?用卿考中隆庆二年进士,任魏郡司理;我恰好在邢地,曾同他相见,他把为家谱作序的事情托付给我。因此我多采《尚书》《史记》的文字,记明蔡氏得姓的由来;至于新谱中蔡氏族属的兴盛,则从用卿开始。《龙游翁氏宗谱》序
传曰:古圣人之治天下,反古复始,不忘其所由生。上治祖祢,下治子孙,旁治昆弟,合族而食,序以昭穆,别之以礼义,尊尊亲亲,长长男女有别。亲亲,故尊祖;尊祖,故故宗;敬宗,故收族;收族,故宗庙严。故圣王之治天下,非特以自私也。以此推之,自王公以逮于庶人,故宗法明而礼俗成,权度量丈,章服色正朔徽号器械衣服由此而出。三代之衰,废古亡本,人自为生,涣然靡所统纪,而天下更大乱,经大兵而后定。当此之时,人如鸟惊鱼散,岂知夫乡里族属之所系哉?然魏晋而降,区区综核百氏以门第官人,虽卑姓杂谱,皆藏于有司,而谱牒特盛。迄于李唐,犹相崇重。五季衰乱,荡然无复有存者矣。虽然,古之圣王以亲亲也,亲亲而宗法立,宗法立而谱系自明,非独以谱也。谱之盛也,魏晋之失也。至于谱亦不存,而学士大夫莫知其所自,而仁人孝子之心,茫乎无所寄,岂不重可叹哉?翁氏居太末,相传自随始迁,子孙蔓衍,县之杜山坞、岑堂庵、南村,往往而是。其居杜阳者曰文钦,能追考其十八世以上,曰学士,居学士而下六世有官号、妃姓、墓地而不着其讳,七世而下始有讳,十五世始书兄弟,又一世昭穆详焉。文钦既以为图,出以示予。予观之而叹:世之君子莫能以为也。为序而归之。
○《西王母图序》西王母图序,与常熟本前后畧不同。要此等文,非先生高处,似可删去。
余观《山海经》、《汲冢竹书》、《穆天子传》称西王母之事,信奇矣。秦始皇东游海上,礼祀名山大川,及八神,求蓬莱、方丈、瀛洲三神山,传其物禽兽尽白,而黄金银为宫阙,然终身不得至,但望之如云而巳汉武帝诸方士言神仙,若将可得,欣然庶几遇之。穆王身极西土,至昆仑之丘,以观舂山之瑶,乃秦皇、汉武之所不能得者,宜其乐之忘归。造父何用盗骊、骅骝、騄駬之驷,驰归以求区区之徐偃王?穆王岂非所谓耄耶?《列子》云:「穆王升昆仑之丘,宾于西王母,觞瑶池之上,乃视日之所入,一日行万里。王乃叹曰:『呜呼!余一人不足于德,而谐于乐,后世其追数吾过乎?』」穆王盖有悔心矣。然又曰:「穆王几神人哉?以穷当世之乐,犹百年而殂,后世以为登遐焉。」传云:「天子西征,宿于黄鼠之山,至于西王母之邦,执圭壁好献锦组。西王母再拜受之,觞瑶池之上,遂驱升于弇山,乃纪丌迹于石,而树之槐,眉曰『西王母之山』。」《山海经》曰:「玉山西王母山也,在流沙之西。」而博望侯使大夏,穷河源,不见所谓昆仑者。《武帝内传》云:「帝斋承华殿,中有责鸟从东方来,集殿前。上问东方朔,朔曰:『此西王母欲来也。』顷之,西王母乘紫云辇,驾五色龙,上殿,自设馔以拌盛桃。帝食之而甘美。」夫武帝见西王母于蜚帘桂馆间,则穆王之车辙马迹,周流万里,亦劳矣。岂公孙卿所谓事如迂诞,积以岁年乃可致耶?然史云:「候伺神人,入海求蓬莱,终无有验,则又何也?」史又云:「时去时来,其风肃然。」岂神灵恠异,有无之间,固难言也?庄生有言:「夫道在太极之先而不为高,在六极之下而不为深,先天地而不为久,长于上古而不为老。」西王母得之,坐乎少广,莫知其始,莫知其终。微乎庄生之论,岂穆满、秦、汉之所能及此哉?余尝序西王母,其说如此。时人未能喻其旨,今王宪使元美与其弟进士敬美。作此图以寿其外祖母刘硕人,故书以贻之。元美兄弟:学道当得妙悟。《法华经》云:“妙光法师,岂异人哉?我身是迤。”又云:“我见灯明佛,本光瑞如此。岂必求佛与西王母于昆仑之山生天之处哉?”
○彩衣春燕图序
译传记说:古代圣人治理天下,反求古制、恢复根本,不忘记自己的生命由何而来。向上治理祖父、父亲,向下治理子孙,旁及治理兄弟;合族共食,按照昭穆排列,用礼义加以区别,使尊卑各有尊卑、亲疏各亲其亲、长幼各有次序、男女各有区别。亲近亲族,所以尊敬祖先;尊敬祖先,所以尊奉宗子;敬奉宗子,所以收拢族人;收拢族人,所以宗庙庄严。因此圣王治理天下,并不只是为了自己的私利。由此推行,从王公直到庶人,所以宗法明晰而礼俗形成;权、度、量、丈,章服、颜色、正朔、徽号、器械、衣服等制度,都由此产生。三代衰微,古制废弃、根本丧失,人们各自谋求生计,涣散无所统属,天下于是更加大乱,经历大规模战争后才安定下来。在这个时候,人们像受惊的鸟、离散的鱼一样,哪里还知道乡里族属的联系呢?然而魏晋以后,虽然只是琐细地综合考核百家氏族、按照门第授官,连卑微的姓氏和杂乱的谱牒,也都收藏在官府中,因此谱牒特别兴盛。到了李唐,仍然相互尊崇重视。五代衰乱,荡然无存,再没有保存下来的了。即便如此,古代圣王因为亲亲而治理天下;亲亲则宗法建立,宗法建立则谱系自然明白,并不只是依靠家谱。谱牒兴盛,是魏晋的过失;到了连谱牒也不存在,学士大夫不知道自己的来处,仁人孝子的心意茫然无所寄托,难道不是更加值得叹息吗?翁氏居住在太末,相传自隋代开始迁来,子孙繁衍,县中的杜山坞、岑堂庵、南村,到处都有他们的居所。居住在杜阳的翁文钦,能够追考十八世以上的世系;从称为学士的那一代起,往下六世只记有官号、妃姓、墓地,却不记名字;到第七世以下才开始记讳名,到第十五世才开始记载兄弟,再下一世的昭穆次序才详细明白。文钦已经把它绘成图,拿出来给我看。我看后感叹:世上的君子没有谁能够做到这样。于是作序,把图归还给他。《西王母图》序。《西王母图序》与常熟本前后的文字略有不同。像这一类文章,不是先生文章中最高妙的部分,似乎可以删去。我读《山海经》《汲冢竹书》《穆天子传》,看到其中所说的西王母之事,确实奇异。秦始皇东游海上,礼祭名山大川以及八神,寻求蓬莱、方丈、瀛洲三座神山,传说那里的禽兽都通体洁白,黄金白银用来建造宫阙;然而他终身也没能到达,只是远望它们如同云气罢了。汉武帝时,各位方士谈论神仙,好像神仙将要可以求得,武帝欣然以为或许能够遇见他们。周穆王亲身到达极西之地,到了昆仑山,去观赏舂山的美玉;这是秦始皇、汉武帝所不能得到的,难怪他乐而忘返。造父为什么要盗取盗骊、骅骝、騄駬这四匹骏马,奔驰而归,只为求取小小的徐偃王呢?穆王难道不是所谓的老迈昏聩吗?《列子》说:“穆王登上昆仑山,在西王母那里作宾客,在瑶池上饮酒,于是望见太阳落下的地方,一天行走万里。穆王便叹息说:‘唉!我一个人德行不足,却沉溺于欢乐,后世恐怕会追究、数说我的过错吧?’”穆王大概已经有悔恨之心了。然而书中又说:“穆王多么接近神人啊!他穷尽了当世的欢乐,仍然活到百岁才去世,后世便把这说成登遐了。”传记说:“天子西征,住在黄鼠山,到了西王母之国,手持圭璧美玉,奉献锦缎丝组。” 西王母拜了两拜接受,便在瑶池上设酒宴,于是驱车登上弇山,在石头上记载自己的行迹,又栽下一棵槐树,题作‘西王母之山’。《山海经》说:‘玉山就是西王母山,在流沙的西面。’然而博望侯出使大夏,追寻黄河源头,却没有看见所谓的昆仑山。《武帝内传》说:‘武帝在承华殿斋戒,殿中有一只怪鸟从东方飞来,停集在殿前。皇上问东方朔,东方朔说:“这是西王母要来了。”不久,西王母乘坐紫云车,驾着五色龙来到殿上,亲自摆设食物,拿盛放桃子的器具来进献。皇帝吃了,觉得甘美。’武帝在蜚帘桂馆之间见到西王母,那么穆王的车辙马迹周行万里,也太辛劳了。难道是公孙卿所说的,事情虽然迂曲荒诞,累积多年以后才可能达到吗?然而史书说:‘等候、窥伺神人,入海寻求蓬莱,始终没有得到验证’,这又是为什么呢?史书又说:‘有时离去,有时到来,来时风声肃然。’难道神灵怪异之事,处于有无之间,本来就很难说清吗?庄子说过:‘道在太极之先,却不以此为高;在六极之下,却不以此为深;先于天地,却不以此为久;长存于上古,却不以此为老。’ 西王母获得了道,坐在少广山上,没有人知道它的开始,也没有人知道它的终结。若不是庄子的论说精微深妙,哪里是穆满以及秦、汉之人所能达到的境界呢?我曾经为西王母作序,所说的就是这些。当时的人还不能领会其中的旨意。如今王宪使元美和他的弟弟进士敬美,绘制这幅图来为他们的外祖母刘硕人祝寿,所以我写下这些话赠给他们。元美兄弟,你们学习道术,应当获得精妙的领悟。《法华经》说:‘妙光法师,难道是别人吗?就是我的自身。’又说:‘我见到灯明佛时,本来就是这样的光明祥瑞。难道一定要到昆仑山、诸天生处去寻求佛和西王母吗?’ 《彩衣春燕图序》
吴粤于三代不在五服之内,春秋于吴犹夷之最后,秦取楚吴,始内属,及畧取陆梁,皆以为郡县。然一日有事,杜横浦、阳山、湟溪之关,即与中国隔绝。及汉兵下汇离牂牁之水,然后五岭以南遂为天子之邦,至今千有余岁,会稽、南海其文物常胜于河洛、齐鲁。古称冀为中州,盖天地之气有所钟,即为中州,则知今吴粤之盛不可泥古而论也。余数见番禺之士,往往秀颖,古所谓中州不能过。一日胥会京师,尝窃叹四方万里之外,弹冠结绶于朝,国家威灵轶于三代矣。南海郑祖钦、昊与余同榜进士,同试吏大司空,其貌冲然有德君子也。自始兴张文献公、余襄公皆岭海之产,至今朝丘文庄公相继,屹然为名臣。吾于同榜中尝私目之,庶几有复绍前哲而起者,盖于祖钦望之一日。祖钦道其尊君养新翁居家乐志,有书史之娱,有山海之观,有荔枝洲、花邬、昌华、芳春园林之胜,因慨然起万里衡阳之感。又自计明年当得州县,便道归可以过家上寿也。余又叹当周之盛时,士有驱驰王事,不得见其父畆,如陟岵之诗者矣。今番禺去京师万里,祖钦一旦思其亲可以计日而还,则士之生于今时者又何幸也?会有为祖钦绘彩衣春燕图者,因为序之云。
归先生文集卷之九
●归先生文集卷之十
门人夏禹锡校
序三
◆序三
送吴纯甫先生会试序
送夹江张先生序
送何氏二子序
送宋知县序
送郡太守历下金侯考绩叙(代)
送王别驾考绩之京序
送南京虎贲卫经历郑君之任序(代)
送太仓熊大守之任光州序
送吴郡别驾叚侯之京序
○送吴纯甫先生会试序
予为童子时,则知有吴纯甫先生。长而登先生之门,悦而忘其归也。盖世之所谓慷慨魁磊之士,吾必曰先生焉。先生精于学,邃于文,熟于事。少时为县大夫,郡邑长者所推重,当道者往往叹息,期以大用,指日以望。既而摧抑顿挫者几三十年,先生自负瓌伟,不见施设,独喜为人言之。人无贤愚,见者倾倒。自少年学子稍知向方者,必引而进之。士之有志者,亦皆归先生。每从嘉林修竹间,纡衿方履,笑咏相随,殆无虚日。时有质辨,剖析毫发,议论蠭起,群疑豁如,云披雨霁,天清日明。其于天下之利害,生民之得失,常有隐忧于其间。天子中兴,慨然有志于三代之治,诏书数下,所以修明千百年之废典者不一事,悉先生之所尝言者。故与先生游者,皆去为显官,先生独为诸生,揖让进退,自若也。嘉靖辛卯,先生始发解,于是将上礼部,服王官有日矣。皆喜先生之遇,而又惜其晚也。然君子之论,不施于早晚之间,而施于遇不遇之际。不以徒遇之为喜,而以得所遇之为乐。予惟国家以科目收天下之士,名臣将相接踵而兴,豪杰之士莫不自见于其间。而比年以来,士风渐以不振。夫卓然不为流俗所移者,要不可谓无人也。自余奔走富贵,行尽如驰,莫能为朝廷出分毫之力。冠带褒然,舆马赫奕,自喻得意,内以侵渔其乡里,外以芟夷其人民。一为官守,日夜孜孜,惟恐囊橐之不厚,迁转之不亟,交结承奉之不至。书问繁于吏牒,馈送急于官赋,拜谒勤于职守。其党又相引为重,曰:“彼名进士也。”故虽荦然肆其恣睢之心,监察之吏,冠盖相望,莫能问也。居无几何,升擢又至矣。其始羸然一书生耳,才释褐而百物之资可立具,此何从而得之哉?亦独不念朝廷取之者何如,用之者何如,爵禄宠锡之者何如也?岂其平居无恳恻之意欤?将富贵之地使人易眩失其守欤?世之所倚重者,尽赖此辈,而如是弥望。桾子盖以为世道无穷之虑焉。初,先生与余论天下事,予未尝不竦然,又默然有感也。以为在位者皆以此为心,则天下可以无事。然而先生不遇也。今先生遇矣,得一人于千百之中,不可谓无获也。障流波于奔溃之日,不可谓无力也。以其向所言者而从事焉,则犹饥渴而饮食之也。夫趋俗之士,师师;持正之士,谔谔。夫谔谔非幸也,然天下之事,彼不为而此为之。倡者一人,随者十人,则固当有声气之同者。若是而相与持天下之势,君子又以为世道无穷之幸焉。故予谓先生不谓之晚,而如先生乃可谓之真遇也。若彼碌碌者,徒虽襁褓而朱紫,日唯诺于殿廷,吾不谓之遇也。因书以为别。
○送夹江张先生序
译吴、粤在三代时不属于五服之内,春秋时吴国仍然被夷狄视为最后一等;秦国攻取楚、吴,才开始把那里纳入版图,后来逐步攻取陆梁之地,都设置为郡县。然而一旦发生变故,杜横浦、阳山、湟溪的关隘一封闭,便同中原隔绝。到汉军攻下汇离、牂牁的水道之后,五岭以南才成为天子的疆土,至今已有一千多年。会稽、南海一带的文物风俗,常常胜过河洛、齐鲁。古人称冀州为中州,大概是天地之气有所集中之处;既然中州如此,便可知道今天吴、粤的兴盛,不能拘泥于古代的看法来评论。我多次见到番禺人士,往往聪秀颖异,古人所谓的中州也未必超过他们。有一天大家在京师相会,我曾私下感叹:四方万里之外的人,能够弹冠结绶入朝做官,国家的威灵已经超过三代了。南海郑祖钦、吴某与我同榜中进士,一同参加大司空主持的考试;他的相貌谦和,有德者君子的风度。自始兴张文献公、余襄公都是岭海地区出的人才,直到今天,朝廷中又有丘文庄公相继而起,卓然成为名臣。我在同榜进士中,曾私下观察祖钦,希望他或许能够继承前贤而兴起;大概我对祖钦就是这样寄予希望的。有一天,祖钦谈到他的父亲养新翁在家中安乐生活,有书史可以娱乐,有山海可以观赏,还有荔枝洲、花坞、昌华、芳春园林等胜景,于是慨然产生了相隔万里、思念衡阳故乡的感情。他又自己估计,明年应当能够得到州县官职,顺路回乡,就可以经过家门为父亲祝寿。我又感叹,周朝盛世之时,士人有的奔走于王事,不能见到父亲,正如《陟岵》诗所写。如今番禺距离京师万里,祖钦一旦思念亲人,便可以计算日期返回,那么今天出生的士人又是多么幸运啊!恰好有人为祖钦绘制《彩衣春燕图》,因此我替它作序。《归先生文集》卷之九 《归先生文集》卷之十 门人夏禹锡校订 序三 序三 《送吴纯甫先生会试序》《送夹江张先生序》《送何氏二子序》《送宋知县序》《送郡太守历下金侯考绩叙》(代作) 《送王别驾考绩之京序》《送南京虎贲卫经历郑君之任序》(代作) 《送太仓熊大守之任光州序》《送吴郡别驾叚侯之京序》《送吴纯甫先生会试序》我还是孩童时,就知道有吴纯甫先生。长大后登门拜访先生,喜欢得忘了回去。世人所说的慷慨豪迈、气度宏伟之士,我一定会说先生就是这样的人。先生精通学问,文章深邃,熟悉世事。年轻时担任县令,受到郡邑长者的推重,当权者往往为他叹息,期望对他重用,认为指日可待。不料后来遭受压抑挫折,近三十年不得志。先生自负才德奇伟,不能施展抱负,唯独喜欢向别人谈论这些事情。无论贤者愚者,见到他都倾倒。凡是从少年学生起稍微懂得志向和方向的人,他一定引导提携。士人中有志向的,也都归附先生。每当在嘉树修竹之间相从,衣襟宽整,方头鞋履,边谈笑边吟咏,几乎没有一天空闲。偶尔有人质疑辨难,他便剖析到丝毫不差;议论纷纷而起,众多疑惑顿时豁然开朗,如云散雨停,天空清明、太阳朗照。他对于天下的利害、百姓的得失,常常怀有深切的忧虑。天子中兴,慨然有志于恢复三代的治理,多次下诏,意在修明千百年来废弛的典章,不止一件,全都是先生过去曾经谈论过的。因此,同先生交游的人都离去做了显官,唯独先生仍是诸生,作揖谦让,进退自如。嘉靖辛卯年,先生才考取乡试第一,于是将要赴礼部会试,穿上王朝官服的日子已经不远了。大家都为先生得到机遇而高兴,同时又惋惜他太晚了。然而君子的评论,不在于早晚,而在于是否得到真正的机遇。不以仅仅遇到机会为可喜,而以遇到适合自己的机会为快乐。我认为,国家用科举来收罗天下士人,名臣将相接连兴起,豪杰之士无不在其中显露才能。但近年以来,士人的风气渐渐衰弱。那些卓然不被流俗改变的人,当然不能说一个也没有。只是许多人奔走于富贵,行动匆忙如飞驰,不能为朝廷出一分一毫的力量。他们衣冠华美,车马显赫,自以为得意;对内侵夺乡里,对外残害百姓。一旦做了官,便日夜勤勉,只怕自己的钱袋不够厚、升迁调转不够快、交结权贵和承奉上司做得不够。书信往来比官府文书还繁多,馈赠送礼比缴纳赋税还急切,拜访请谒比履行职守还勤奋。他们的同党又互相引荐抬高,说:‘他可是进士出身。’所以即使他们放纵地发泄横暴之心,监察官员的车马冠盖彼此相望,也没有人能过问。过不了多久,升迁提拔又来了。他们起初不过是瘦弱的书生罢了,刚脱去布衣,便能立即置办齐各种财物,这些东西是从哪里得到的呢?难道也不想想朝廷是怎样取用他们、怎样任用他们、怎样授予他们爵禄和恩赐的吗?难道他们平日没有恳切悲悯的心吗?还是富贵的处境使人容易眼花而失去操守呢?世人所倚重的,都是依靠这类人,长此以往,放眼望去尽是如此。君子大概正是因此而为世道怀有无穷的忧虑。当初,先生同我谈论天下大事,我没有一次不肃然起敬,同时默默有所感触。我认为,如果在位的人都把这些作为自己的心思,天下便可以无事了。然而先生一直没有得到机遇。如今先生遇到了机会,在千百人中得到这样一个人,不能说没有收获;在河流即将溃决之日阻挡奔涌的水流,也不能说没有力量。如果按照他过去所说的去做,就像饥渴时得到饮食一样。那些趋附流俗的士人,彼此唯唯诺诺;坚持正道的士人,则直言不讳。直言不讳未必是幸运之事,然而天下的事情,前者不做,后者来做。倡导者有一人,跟随者有十人,就必然会有声气相通的人。这样相互扶持来把持天下大势,君子又会认为这是世道无穷的幸运。所以我说,不能说先生得到机会太晚;像先生这样,才可以称作真正得到机遇。至于那些庸碌之人,即使幼年便身居朱紫之位,每天只在殿廷上唯唯诺诺,我不认为他们得到了真正的机遇。因此写下这些话作为临别赠言。《送夹江张先生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