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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归先生文集五十五

归先生文集卷之二十一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65–274 段

君讳陇,字文玊,姓苏氏。宋末有讳文祥者,自扬州徙苏州之嘉定。文祥生子富,子富生文享,文享生士牧,士牧生彝,彝生寅,是为君之考。初,文祥以畸身来处海上,其后子孙繁盛,稍稍析居,多为富室。葢苏氏至于今而哀。惟君以宽厚不苛于利,然独能保其家。甞为弟代输逋负数百石,弟死以礼殡葬之。娶尚书龚公弘之女,尚书为都御史治漕河,奴乘势折辱州县官,官以为尚书亲子弟,屈体事之。及君往省其妇翁,所过深自敛约,人无知者。甞至一县,坐邮亭,适此奴侍立,人惊告其令,令始备礼送迎。其为长者,多此类。由太学生,一为河南叶县丞,即引疾谢去。叶县民为官飬马,例岁一易,卖者索高价,买者竭赀产,不胜其害。君令平价出银,颛使富户任其役,岁不易,惟易其羸者。县有文台山洞,群盗依阻其中,数出剽刼。君简丁壮为民兵,以火药具攻之,贼遂歼焉。叶县人尤称此二事,曰:“丞小官也,而能庇我。”嘉靖十九年,君年六十有三,以五月二十五日卒。子男二:九河,先卒;九畴,太学生。女四:嫁刘佀、陆瑶、徐佀、葛汀。孙男二,女一。二十年十二月九日,从马泾西铭曰:

苏自江都踰江而来,后嗣沄沄更起而颓。惟苏君贤,久而愈培。苏君在叶,抚民如孩,庀其牧政,家有牝騋,克夺其武,遂哲文台。虽官之冗,亦展其才。日出之处,月浦之隈,苏君此藏,千载勿开。

○归府君墓志铭

府君姓归氏,讳椿,字天秀。大父讳仁,父讳祚,母徐氏。嘉靖十五年正月初八日卒,年七十一。娶曹氏,讳永,大母高氏。嘉靖十年三月十九日卒,年六十八。子男三:雷霆、电;女一,适钱操。孙男五:谏、县学生谟、训,皆国学生;让,幼女四。曾孙男女十。以嘉靖二十六年十二月庚申日合葬于马泾,实坟泾。按归氏出《春秋》胡子后,灭于楚,其子孙在吴,世为吴中着姓。至唐宣公,仍世贵显,封爵官序,具载唐史。宋湖州判官罕仁居太仓,其别子居常熟之白茆。居白茆者数世矣。由湖州而下,差以昭穆。府君,我曾大父城武君兄弟行也。府君初为农,已乃延礼师儒,教训诸孙,材彬白文学矣。府君少时亦尝学书,后弃之。夫妇晨夜力作,白茆在江海之坝,高仰脊卤浦水,时浚时淤,无善田。府君相水远近,通渠置闸,用以灌溉。其始居民鲜少,茅舍历落数家而已。府君长身古貌,为人倜傥,好施舍田,又日垦人稍稍就居之,遂为庐舍市肆,如邑居云。晚年诸子悉用其法,其治数千亩如数十亩,役属数千人如数十人。吴中多利水田,府君家独以旱田。诸富室争逐肥美,府君选取其硗者,曰:「顾吾力可不可,田无不可耕者。」人以此服府君之精。葢古之王者之于田功勤矣。下至保介、田畯、遂师、遂大夫、县正、里宰、司稼,设官用人如是悉也。汉二千石遣令长、三老、力田及里父老善田者,受田器,学耕种飬苗状。时赵过、蔡癸之徒,皆以好农为大官。今天下田独江南治耳,中原数千里,三代畎浍之迹未有复也。议者又欲放前元海口万户之法治京师濒海雈苇之田,以省漕壮国本。兹事行之实便,而久不行,岂不以任事者难其人耶?或往往叹事功之不立,谓世无其人。若府君,岂非世之所湏也?铭曰:

昔在颛顼,曰:“惟我祖,绵绵汝颖,蹙于荆楚。迄唐而昌,鸣玊接武。湖州来,东海鱼为伍。亦有别子居白茆浦,旷然江海,绝无烟火。孰生聚之?府君之抚,府君颀颀,才无不可。实甽畮之终古,泻卤黍稷,儗儗有万斯亩。曷不虎符藏于兹土?”

○昭信校尉崇明沙守御千户所正百户晁君墓志铭。

译君名陇,字文玊,姓苏。宋末有一位名叫文祥的人,从扬州迁到苏州嘉定。文祥生子富,子富生文享,文享生士牧,士牧生彝,彝生寅,这就是君的父亲。起初,文祥以单身之身来到海上居住,后来子孙繁衍,逐渐分家居住,大多成为富室。苏氏到今天,大概已衰落了。只有君宽厚,不苛求财利,却独能保全家业。曾经替弟弟缴纳拖欠的赋税数百石,弟弟死后又按礼节为他殡葬。君娶尚书龚弘的女儿。尚书任都御史治理漕河时,奴仆仗势欺辱州县官员,官员以为是尚书的亲子弟,便屈身侍奉他。等君去探望岳父,所经过的地方都十分谨慎收敛,没人知道他的身份。曾到一个县,坐在驿亭里,恰好那奴仆站在旁边侍候,有人惊慌地告诉县令,县令才准备礼仪迎送。君作为长者,类似这样的事很多。君由太学生出身,任过一次河南叶县县丞,随即称病辞官。叶县百姓替官府养马,按惯例每年更换一次;卖马的人索取高价,买马的人耗尽家产,苦害无法承受。君命令按平价发银,专门让富户承担这项差役,马匹不必每年更换,只更换羸弱的。县中有文台山洞,群盗凭借险阻藏在那里,屡次出来抢劫。君挑选壮丁编为民兵,带着火药器具攻打山洞,盗贼于是全被消灭。叶县人尤其称道这两件事,说:“县丞虽是小官,却能庇护我们。”嘉靖十九年,君六十三岁,于五月二十五日去世。儿子二人:九河,先去世;九畴,太学生。女儿四人,分别嫁给刘佀、陆瑶、徐佀、葛汀。孙子二人,孙女一人。嘉靖二十年十二月九日,跟随马泾西铭文说:苏氏从江都渡江而来,后代如水流般不断兴起,又逐渐衰颓。只有苏君贤能,时间越久,德业越加深厚。苏君在叶县,抚养百姓如同抚养孩子;整治养马政务,家家有母马,能够除去其中强悍难制的,终于使文台山洞得以平定。虽然官职卑微繁杂,也充分施展了他的才能。太阳升起的地方,月浦的水边,苏君安葬于此,千年之后也不要开启墓门。归府君墓志铭 府君姓归,名椿,字天秀。祖父名仁,父亲名祚,母亲姓徐。嘉靖十五年正月初八日去世,享年七十一岁。娶曹氏,名永;祖母姓高。嘉靖十年三月十九日去世,享年六十八岁。儿子三人:雷霆、电;女儿一人,嫁给钱操。孙子五人:谏、县学生谟、训,都是国学生;让年幼。孙女四人。曾孙男女十人。嘉靖二十六年十二月庚申日合葬于马泾,确切地说是在坟泾。考察归氏,出自《春秋》中胡子的后代,胡国被楚国灭亡后,其子孙留在吴地,世代成为吴中的著姓。到了唐代宣公,仍世代显贵,封爵官阶,唐史都有详细记载。宋代湖州判官罕仁居住在太仓,他的庶出子孙居住在常熟白茆。居住白茆已有好几代了。从湖州以下,按昭穆次序略有差别。府君是我曾祖父城武君兄弟这一辈的人。府君起初务农,后来延请礼聘老师儒者,教导诸位孙子,才使他们逐渐成为文采斐然的读书人。府君年轻时也曾学习读书,后来放弃了。夫妻早晚辛勤劳作。白茆位于江海堤坝上,地势高亢,土质盐碱,浦水时常疏浚又时常淤塞,没有良田。府君察看水势远近,开通沟渠、设置闸门,用来灌溉。起初当地居民很少,只有零零落落的几间茅屋罢了。府君身材高大,容貌古朴,为人洒脱,喜欢施舍田地,又每天开垦荒地,居民渐渐前来定居,于是形成房屋和店铺,像县城一样。晚年,几个儿子全都采用他的方法,他治理数千亩田地就像治理几十亩,役使数千人就像役使几十人。吴中多以水田获利,府君家却独有旱田。各富室争相追逐肥沃美好的田地,府君却选择贫瘠的,说:“只看我的力量够不够,没有不能耕种的田。”人们因此佩服府君精于治理。古代帝王对于农事是十分勤勉的。下至保介、田畯、遂师、遂大夫、县正、里宰、司稼,像这样设置官员、任用人才,都是为了农事。汉代俸禄二千石的官员派遣县令、县长、三老、力田以及里中父老中善于种田的人,领取农具,学习耕种和培育禾苗的方法。当时赵过、蔡癸一类人,都因为精通农业而做到大官。如今天下的田地,只有江南还在治理;中原数千里,三代时沟洫灌溉的遗迹还没有恢复。议论的人又想仿照前元海口万户治理京师临海芦苇田的方法,来治理京师附近海滨的芦苇田,以节省漕运、巩固国本。这件事实行起来确实便利,却长久不能实行,难道不是因为主持其事的人难以找到合适的人吗?有人常常感叹事业功效不能建立,说世上没有这样的人。像府君这样的人,难道不是当世所需要的吗?铭文说:从前在颛顼时代,有话说:“只有我的祖先,子孙绵延如你这条颖水,却曾被荆楚逼迫。直到唐代才昌盛起来,鸣玉佩的显贵人物接踵而出。从湖州而来,和东海的鱼为伴。又有庶出的子孙居住在白茆浦,那里空旷如江海,完全没有炊烟人迹。是谁使这里聚集了人口?是府君的抚育。府君身材高大,才能没有不可施展之处。实在是千古田亩的终结之地;排去盐碱水,种黍种稷,广大无边,足有万亩。为什么不把虎符收藏在这片土地上呢?” 昭信校尉、崇明沙守御千户所正百户晁君墓志铭

君姓晁氏,讳相,字民弼,其先庐州合肥人,父讳聦,祖讳贵,曾祖讳宁,高祖讳通海,是为国初以从军功,始授镇海卫崇明沙守御千户所正百户者也。通海至于君,凡五世,世其职。予视晁氏之黄,其初起七,跟随邵六元帅,以是功,子孙世世不绝。而邵六元帅者,今不可考其人矣。盖兴王之际,三十四功臣亦多陨命亡国耗焉。卫所之世袭常不替,富贵淫溢,所谓长沙着于令甲,而称忠有以也夫。君少通《毛诗》,为县诸生,御史试高第,与于廪食,再试秋闱不第。会袭父职,曰:“我世武也,竞于文以求,庸夫乃非其分乎?”于是戎服以待有司之命。岁大饥,请转六邑之粟以饷军,军无庚癸之呼。江北鹾盗发,奉檄往擒之。流贼南溃,以千兵扼京口闸,事平有白金之赐。此其居官之可纪者。其子廷宣既壮矣,乃曰:“吾好于文也,而以武终其身,夫乃非其志乎?”圣人在上海波不扬,武夫无所効其躯,吾其可以已。遂老于娄江之上,筑室艺圃,饮酒赋诗以终焉。安人顾氏,刑部郎中进阶朝列大夫谧之女,年十九而归君,有贤德,通《孝经》《论语》,治家有法,子妇仪其德焉。君卒嘉靖十二年六月二十七日,得年五十八。安人卒于其明年九月初一日,得年六十一。子男三,长即廷宣,袭百户,以捍海功,有都督白金银牌之赐;次廷宠,镇海卫学生,皆安人出;次廷宪,县学生,侧室沈氏出也。女三,百户扬州官舍林宪镇抚包守正其壻也。孙二,中用,县学生;中立,廷宣子也。廷宠无子,以中立为子。嘉靖三十年十二月,今葬昆山东北塘泾字圩之新阡。铭曰:

维晁氏先为百夫长,载其阀阅,以克世享。介而乘舟,出没海波。大浸稽天,莫之谁何。施于孙子,不懈于位,乃营莬裘吉壤。是遂偕其伉俪,饮酒栽花,终藏于兹,永违海沙。

○外舅光禄寺典簿魏公墓志铭。

公讳庠,字子秀。其先李翁,居吴葑门之庄渠,依其姨母,因从其夫姓为魏氏,而居昆山之真义。大父讳钟,生二子,讳奎,字孟文,恭简公之父也。恭简公讳校,仕至太常寺卿,知名于世。讳壁,字仲文,公之父也。娶赵氏,宋周恭肃王之裔。公以赀入太学,选授南京骁骑卫知事。胡端敏公在南部见之,叹曰:「魏知事修谨,真不忝子才弟也。」子才,恭简公字端敏,与恭简故善,是以云。居官八年,日骑马清都街,从其贤士大夫游。卫幕闲冗事,莫足以为也。会仲文翁病,上疏乞休,遂以光禄寺典簿致仕。始仲文翁巳有田数百顷,公守成无所恢扩,而家日以大。四方士来造恭简公,退即公所,饮酒视馆,致飧礼无不备。有乞贷不能偿,常折其劵。故李氏之在庄渠,尚以百数。恭简公岁廪米有差,公则俲而行之。真义亦名航头,面娄江而东遶大浦,多湖瀼田肥羙,居人数百家。吴俗苦重役,上户常巧免移之下户,无能存者。公独自占其役,以是家家得休息,至令航头号称殷盛。太史公云:「千里之内,贤人之富者,公其可以当之矣。」公为人清秀,望之恂恂然。人或曰:「魏君若寒士,必当中庙清列,令坐数十囷廪累之矣。」自太守二千石以下,莫不闻其贤,加奖叹焉。顾孺人年十四,家尽亡,来归于公。仲文翁夫妇怜之如已女,孺人亦曰:「翁媪,吾父母也。」公赴官独请留飬,而以他姬侍往,子女非其出,爱之均一,内外雍睦,无有间言。元末有高士顾阿瑛居此里,魏氏其富与埒,而孺人姓与小字适符焉。公卒于嘉靖三十三年五月初四日,年六十有筏。孺人卒于嘉靖二十五年八月二十五日,年六十有二。子男五人:希明,希哲,希直,孺人出;希正,希平,侧室出。女五人:适郑若曾,归有光,姚员,孺人出;适顾梦榖,晋骕,他姬出。孙男女十七人,曾孙男女十一人。恭简公之世欲复姓未果而嗣子乡进士续,先从李姓,及公子希直中乡贡,在礼部具牒复其姓,今皆为李氏。诸子孙壻受恭简公之业,多在成均及郡邑,序其娶嫁,尽吴中大族贵官也。墓在高墟,始攒实以嘉靖三十三年月日,大葬。有光娶公之仲女,痛其贤而早殁,所以致其无已之情者,惟公与孺人之寿考是祈。而今已矣,岁月远矣,呜呼痛哉!铭曰:

易理以大恭简昌之世以有闻,惟公仲文精善利道,万亩治畇。公克承之,恭简是师,咸遂其仁。方数千里,德泽所浸,于古宜君其世,蔓延其鲜,其茂共此荄根。有巍高丘,皇考之旁,新筑玄宫,日月吉良,既固且安,以福仍云。

○《鸿胪寺司宾署丞张君墓志铭》

译君姓晁,名相,字民弼。其先祖是庐州合肥人,父亲名聦,祖父名贵,曾祖父名宁,高祖父名通海。通海是国初因从军立功,开始授任镇海卫崇明沙守御千户所正百户的人。通海到君共五代,世代承袭这个职务。我考察晁氏族谱,最初起于七人,跟随邵六元帅,凭这份功劳使子孙世代不断。不过邵六元帅这个人,如今已无法考知了。大概在兴王创业之际,三十四位功臣中也有许多人丧命、亡国、家业耗尽。卫所官职的世袭通常不会中断;富贵过度放纵,正是令甲中所说的“长沙”一类情况,而晁氏称得上忠诚,也确实有其道理。君年轻时通晓《毛诗》,是县里的生员;御史考试列为高等,得以享受廪食;两次参加秋闱考试都未中。恰逢承袭父亲的职务,他说:“我家世代习武,偏要在文章上竞争求取,难道是庸人也非要做不合自己身份的事吗?”于是穿着戎服,等待有关官府的任命。大饥荒之年,他请求调运六县的粮食来供给军队,使军队没有发生缺粮的呼喊。江北盐盗兴起,他奉檄前往擒拿。流窜的贼军向南溃逃,他率一千名士兵扼守京口闸;事情平定后,获赐白金。这些是他任官期间值得记载的事。他的儿子廷宣已经长大,便说:“我喜欢文章,却终身从武,这难道不是违背自己的志向吗?” 圣人在上海时,海上风浪不起,武夫没有地方效死,我也可以停止了。”于是他在娄江之上养老,筑室种花,饮酒赋诗,直到终老。安人顾氏,是刑部郎中、进阶朝列大夫顾谧的女儿。她十九岁嫁给君,具有贤德,通晓《孝经》《论语》,治家有法,儿媳们都以她的德行为准则。君卒于嘉靖十二年六月二十七日,享年五十八岁。安人于次年九月初一日去世,享年六十一岁。儿子三人,长子就是廷宣,承袭百户职位,因捍卫海疆有功,获赐都督白金银牌;次子廷宠,是镇海卫学生,二人都由安人所生;次子廷宪,是县学生,由侧室沈氏所生。女儿三人,其中百户、扬州官舍林宪镇抚包守正是她们的女婿。孙子二人:中用,是县学生;中立,是廷宣的儿子。廷宠没有儿子,便以中立为嗣子。嘉靖三十年十二月,安葬在昆山东北塘泾字圩的新墓道。铭文说:晁氏的先祖起初是百夫长,记载着他的门第功勋,使后代能够世代享有。披甲乘舟,出没于海浪之间;洪水大得接天,也没有什么能使他退缩。功业施及孙子,任职始终不懈,于是营造墓室,选择吉地。终于和他的夫人一同在这里饮酒栽花,长眠于此,永远离开海边的沙地。外舅光禄寺典簿魏公墓志铭 公名庠,字子秀。他的先祖李翁居住在吴地葑门的庄渠,依靠姨母,因而随从姨父改姓魏,居住在昆山真义。祖父名钟,生二子:名奎,字孟文,是恭简公的父亲;恭简公名校,官至太常寺卿,在世上很有名望;另一子名壁,字仲文,是公的父亲。公娶赵氏,是宋代周恭肃王的后裔。公以资财进入太学,选授南京骁骑卫知事。胡端敏公在南京任职时见到他,感叹说:“魏知事端正谨慎,真不辱没子才弟的名声啊。”子才是恭简公的字,端敏是其谥号;他与恭简公一向友善,所以这样说。公任官八年,每天骑马游行于京城街道,和贤士大夫交游。卫所幕府的闲杂事务,没有什么值得他去做的。适逢父亲仲文翁生病,公上疏请求退休,于是以光禄寺典簿的身份致仕。起初仲文翁已经有数百顷田地,公守住祖业,没有扩张,却使家业日益增大。四方士人来拜访恭简公,离开后就到公这里,饮酒、照料住宿,送上饭食礼物,无不周备。有人借贷无力偿还,公常常把借券折毁。因此李氏在庄渠,至今还有百余家。恭简公每年领取的廪米有一定等级,公便仿效他施行。真义又名航头,面对娄江,向东环绕大浦,湖荡田地肥美,居住着数百户人家。吴地风俗苦于繁重的差役,上等户常常巧妙逃避,把差役转给下等户,导致下等户没有一家能够保存。公却独自承担这些差役,因此家家都得到休息,到后来航头因此号称富庶。太史公说:“千里以内,贤能而富有的人,恐怕没有谁比得上公了。”公为人清秀,远远望去温和恭谨。有人说:“魏君如果是寒士,一定会在朝廷清贵的班列中任职;如今只要让他坐拥几十座装满粮食的仓廪就够了。”从太守二千石以下,没有谁不知道他的贤能,都加以赞赏感叹。顾孺人十四岁时,家产全部丧失,嫁到公家。仲文翁夫妇怜爱她如同自己的女儿,孺人也说:“翁媪就是我的父母。”公赴任时,独自请求把孺人留下奉养老人,自己带着另一位姬妾前往;非孺人所生的子女,也同样爱护,内外和睦,没有离间之言。元末有位高士顾阿瑛居住在这一里,魏氏的富有与他相当,而孺人的姓和小字又恰好与顾阿瑛相合。公卒于嘉靖三十三年五月初四日,享年六十有八岁。孺人卒于嘉靖二十五年八月二十五日,享年六十二岁。儿子五人:希明、希哲、希直,由孺人所生;希正、希平,由侧室所生。女儿五人:嫁给郑若曾、归有光、姚员的,由孺人所生;嫁给顾梦榖、晋骕的,由其他姬妾所生。孙子孙女十七人,曾孙男女十一人。恭简公这一支世代想恢复李姓却没有成功,直到嗣子乡进士续,起初仍姓李;后来公的儿子希直考中乡贡,在礼部备文申请恢复本姓,如今都姓李。各位子孙和女婿承受恭简公的事业,大多在成均或郡县任职;为他们编次婚嫁情况,都是吴中大族和显贵官员。墓在高墟,嘉靖三十三年某月某日开始合葬,举行大葬。有光娶了公的二女儿,痛惜她贤良却早早去世,所以要表达无尽的哀情,只有祈求公和孺人长寿;如今一切已经过去,岁月也已经久远了,唉,悲痛啊!铭文说:《易》的道理使恭简公在昌盛的时代获得声名;公的父亲仲文精通农事和有利于民生的道理,治理万亩田地。公能够继承他的事业,以恭简公为师,使仁德都得到施行。数千里之内,德泽所浸润之处,按照古代的情形,足以使他的家族世代成为君子;枝叶蔓延而鲜明茂盛,都共同出自这根基。有一座高大的山丘,在皇考墓旁;新建的墓室,选择了吉日良辰,既坚固又安稳,使福祉继续流传。《鸿胪寺司宾署丞张君墓志铭》

嘉定之南有地曰南翔,张氏世雄其土。迨适耕翁力田积居,家至不赀。翁长子早卒,次生君,少学进士业,入大学,一试秋闱不利。然翁家既饶,以赀奉其子游京师。君又才隽,诸公贵人皆乐与之交。以选为四夷馆译字生,除鸿胪寺序班。鸿胪所选用其属,多绮纨子弟,君于其间偘偘自将。寺中号为阁老序班,每朝会胪句传多举不如仪者,辄引去治罪。久之乃升为司宾署丞。奉使至边犒军,历太原、云中、鴈门,兵官皆戎衣执橐鞬,负弩矢迎导,从士数百人,仪卫甚盛。以登五台山观清凉寺,人以君为荣。既竣事南还,丁外艰,服除赴官,逾月又以内艰还。时海上有倭奴之警,君家最边,海上数跳身遁。尝以「天子仁圣稽古石文,制礼作乐,殆历三纪,天下和洽,四夷乡风。日月之所照,莫不宾贡奇琛玮宝,呈表恠丽,络绎于馆,候无岁无之。」君时在司宾,亲见其盛矣。一昊穷岛小夷,悬度大海来为侵盗,使江淮千里之间靡然骚动。每言及常愤悒,数为大帅运筹策,帅亦奇君。数从君问计,会君亦已服除,贼势稍解,将治装北上,寻病不起。时嘉靖三十四年九月二十四日也,年止五十六。君之奉使也,以二亲老在京师,殆逾十年,因晨夜驰归省之。已而连丁内外艰,中间一至京师,坐不及安。比服除,京师贵人数以书促之,竟不能至而卒。人以是惜之。君讳梓,字子道,曾祖某,祖某,父某,是为适耕翁。以君贵,封鸿胪寺序班。母某氏,封孺人。子男一人善鸣,女二人,长适严治,次适丘权,皆某孺人出也。侧出子一人二元,尚幼。张氏先未有显者,自居始登朝着,而从父弟懋最后乃登进士焉。善鸣以其年十月十二日葬于某原。来请铭。铭曰:

吁嗟!张君志高骞,执法殿陛,何肩肩!象胥之职,常优闲从容,日见《王会篇》。归来,沧海波涛连,毁瘠苫□,历二艰,永矣长逝。无北辕,用之不尽。彼苍天,留其余者,遗后贤。我为铭诗,刻其玄。

○沈贞甫墓志铭

自予初识贞甫时,贞甫年甚少,读书马鞍山浮屠之偏。及予取王氏与贞甫之妻为兄弟,时时过内家相从也。予甞入邓尉山中,贞甫来共居,日游虎山西崦上下诸山,观太湖七十二峰之胜。嘉靖二十年,予卜居安亭,安亭在吴淞江上,界昆山嘉定之壤,沈氏世居于此,贞甫是以益亲善,以文字往来无虚日。以予之穷于世,贞甫独相信,虽一字之疑,必过余考订,而卒以予之言为然。葢予屏居江海之滨二十年间,死丧忧患,颠倒狼狈,世人之所嗤笑,贞甫了不以人之说而有动于心,以与之上下。至于一时富贵翕赫,众所观骇,而贞甫不予易也。嗟夫!士当不遇时,得人一言之善,不能忘于心,予何以得此于贞甫耶?此予于贞甫之殁,不能不为之恸也。贞甫为人亢厉,喜自修饬,介介自将,非其人栽甞假以辞色,遇事激昂,僵仆无所避。尤好观古书,必之名山及浮屠老子之宫,所至扫地焚香,图史充几,闻人有书,多方求之,手自抄写至数百卷。今世有科举速化之学士,皆以通经学古为迂,贞甫独于书知好之如此,葢方进于古而未巳也。不幸而病,病巳数年,而为书益勤,予甚畏其志而忧其力之不继,而竟以病死,悲夫!初予在安亭无事,每过其精舍,啜茶论文,或至竟日。及贞甫殁而予复往,又经兵燹之后,独徘徊无所之,益使人有荒江寂寞之叹矣。贞甫讳果,字贞甫,初名艗,故又字益舟,娶王氏,无子,飬女一人,有弟曰善继、善述。其卒以嘉靖三十四年七月日,年四十有二,即以是年十二月十二日葬于某原之先茔。可悲也已!铭曰:

天乎?命乎?不可知。其志之勤,而止于斯。

○太学生叶君墓志铭

译嘉定以南有个地方叫南翔,张氏世代雄踞当地。到了适耕翁勤力务农、积聚产业,家产多得无法计算。翁的长子早死,次子就是君。君年轻时学习进士业,进入太学,第一次参加秋闱不利。然而适耕翁家已经富裕,便拿钱资助儿子游学京师。君又才华俊秀,诸公贵人都乐于同他交往。君经选拔成为四夷馆译字生,授鸿胪寺序班。鸿胪寺选用属官,大多是穿着华丽的富家子弟,君在其中却能正直自持。寺中称他为“阁老序班”;每逢朝会传呼礼仪,多有人举止不合规范,他便常常把人带走治罪。过了很久才升为司宾署丞。奉命出使到边地犒劳军队,经过太原、云中、雁门,兵官都穿戎服、拿着弓袋前来迎接引导,随从士卒数百人,仪仗卫队非常盛大。因为登上五台山游览清凉寺,人们都以君为荣。事情办完南归,遭逢父丧,服丧期满后赴任;过了一个多月又因母丧返回。当时海上有倭寇警报,君家住在最靠近海边的地方,海上多次发生倭寇突然出没、逃遁之事。君曾说:“天子仁慈圣明,考察古制,制定礼乐,几乎经历了三十年,天下和睦,四夷归向风化。日月照耀之处,没有不进献珍奇宝物的;各国使者带着奇异华美的贡物,络绎不绝地来到馆舍,这种情形没有一年不存在。” 君当时任司宾,亲眼见到了这种盛况。一个来自昊穷岛的小夷族,远渡大海来侵扰盗掠,使江淮千里之间一片骚动。每当谈到此事,君常常愤懑忧闷,多次替大帅筹划策略,大帅也认为君非同寻常。君多次跟随大帅询问计策,恰逢君服丧期满,贼势也稍稍缓解,正要整理行装北上,不久便病重不起。当时是嘉靖三十四年九月二十四日,年仅五十六岁。君奉使时,因为两位父母年老在京师,几乎超过十年,于是早晚兼程赶回探望。不久接连遭逢父母丧事,中间曾一次到京师,却来不及安居。等服丧期满,京师贵人多次写信催促他前往,最终还未能到京便去世了,人们因此惋惜。君名梓,字子道;曾祖、祖父、父亲姓名均缺载,父亲就是适耕翁。因君显贵,父亲被封为鸿胪寺序班,母亲某氏被封为孺人。儿子一人善鸣,女儿二人,长女嫁严治,次女嫁丘权,都是某孺人所生。侧室所生儿子一人二元,尚且年幼。张氏先前没有显达的人,自适耕翁开始入朝任职;后来他的从父弟懋最终考中进士。善鸣在这一年十月十二日把父亲葬在某原,前来请我作铭。铭文说:唉!张君志向高远,执掌法令于殿陛之下,为什么竟如此困顿!掌管象胥的职务,本来常常优闲从容,每天都能阅读《王会篇》。归来时,沧海波涛相连;毁损身体,居丧披草,经历父母两次丧事,终于长久逝去。没有机会乘北上的车辕,却有才用不尽。苍天啊,留下他的余泽,遗留给后来的贤者。我作这首铭诗,把它刻在墓中。沈贞甫墓志铭 我初次认识贞甫时,贞甫年纪还很小,在马鞍山佛寺旁读书。后来我娶王氏为妻,王氏与贞甫的妻子成为姊妹,我们常常到内家相聚。曾经我进入邓尉山中,贞甫来和我同住;每天游览虎山西崦上下各山,观赏太湖七十二峰的胜景。嘉靖二十年,我择居安亭。安亭在吴淞江上,和昆山、嘉定接壤;沈氏世代居住在那里,贞甫因此同我更加亲近,以文章往来,没有一天中断。因为我在世上穷困,只有贞甫相信我;即使有一个字的疑问,也一定来找我考订,最终总以我的意见为是。我退居江海之滨二十年间,经历丧亡忧患,颠沛狼狈,世人所讥笑的事情,贞甫完全不因别人的话而动心,始终与我同进退。至于一时富贵显赫、众人惊羡的情形,贞甫也没有因此改变对我的态度。唉!士人在不得志时,得到别人一句善意的话,尚且不能忘怀,我为什么能从贞甫那里得到这样的信任呢?所以贞甫去世,我不能不为他悲痛。贞甫为人刚强严厉,喜欢自我修养整饬,孤高自持;不是他认可的人,向来不肯稍加假以辞色;遇到事情慷慨激昂,即使僵倒在地也毫不回避。他尤其喜欢阅读古书,必定到名山以及佛寺、道观去;所到之处都扫地焚香,图书史册摆满几案。听说有人藏有书籍,便多方求取,亲手抄写了数百卷。当今世上那些以科举迅速求取功名的士人,都把通晓经学、学习古人看作迂腐,唯独贞甫爱好书籍到这种程度,大概正是在向古人学习的道路上不断前进而没有停止。不幸得病,病了好几年,却更加勤奋读书。我非常敬畏他的志向,又担心他的精力不能支撑下去,最终他竟因病去世,悲痛啊!起初我住在安亭无事时,每次经过他的精舍,便喝茶谈论文章,有时一直谈到一天结束。等贞甫去世后我又去那里,那里又经历兵火,只有我独自徘徊,无处可去,更使人产生荒江寂寞的感叹。贞甫名果,字贞甫,起初名艗,所以又字益舟。娶王氏,没有儿子,收养女儿一人;有弟弟善继、善述。他在嘉靖三十四年七月某日去世,享年四十二岁;就在这一年十二月十二日安葬于某原的祖坟。实在可悲!铭文说:天啊,命运啊,实在无法知道。志向如此勤勉,却止步于此。太学生叶君墓志铭

景泰天顺之间,有名臣曰叶文庄公,其事具国史,而其敦孝悌,厚风俗,以施于其乡者,昆山之父老类能言之。公之殁,至于今且百年,县人无不曰“文庄公”者。葢邑之为公卿显人多矣,久乃莫能知其子孙,而公门第无改,子孙不废儒学,所传图书数千卷,犹阁藏之,部帙宛然,封鐍如故,可以见公之所以贻于后世者。然非其子孙之贤,亦莫能然也。文庄公讳盛,官至吏部右侍郎。是生乡进士讳晨,晨生衡州府同知讳梦淇。衡州先以公荫入太学,选台州府通判,其后稍迁,卒于衡州,云君之考也。君讳良材,字世德,为文庄公世嫡曾孙。而君母王氏,兵部右侍郎讳倬之女。君内外家皆贵显,而雅尚儒素,少长学校中,与寒士游处,略不见其有异。至读书为文章,独不肯后于人。提学御史张鳌山以君名臣后,亲至学为行冠礼,而字之曰“世德”。其后御史光州卢焕校君文,以为不属草湏刻数千言,其词曼衍无穷,而不出于律,尤赏异之。自是他御史试必甲等,至大试辄不得。葢知名于黉序者垂三十年,始用岁贡计偕进试于廷,分隶南太学,又不及选调以殁,人以是痛惜之。君为人至孝,以衡州公卒于官,不得亲含殓,岁时祭享,倍切哀痛。而事王夫人谨甚,夫人性严,君年踰四十,少有过悞,犹长跪终夫人之世,无敢专行。天事视群从昆弟,恩若同生,而生平未甞问其家之有无。时从知友饮酒自放山水间,终日忻忻。自其少时颇以自负,思一日驰骋于当世,以趾前美,竟以坎壈,亦无怨尤之色。故所与邑弟子偕为文者无几,何时皆至大官,君犹与其徒为文自若。间阁笔自语云:“吾生辛酉,与吾同月日生者今为某官矣。”又曰:“吾家自高曾以来,鲜至中寿,今年岁侵寻,殆不能如吾志也。”已语已,则又与其徒相视而咲。盖君意不能忘,然特用以为戏亦终无所介于心,其天性夷旷,类如此。卒于嘉靖三十二年八月十三日,年五十有三。娶周氏,一部尚书康僖公讳伦之女,性婉顺,不好侈靡。君每夜读,孺人为女红,常共一灯火,至彻晓。生子恭焕,方十五日而卒于台州官舍。王夫人甚悲之。卒时嘉靖二年二月初七日,年二十。继娶沈氏,吴江人,父某以赀雄于乡里。事王夫人余二十年,竭力孝道,家所不足,至脱簪珥以给,而躬自俭薄。甞孕而不育,抚诸子若巳出,而于妾媵皆能仁爱之。君亦数数称其贤。卒时嘉靖三十年四月十二日,年四十有四。男子子二人,长即恭焕,乡进士;次恭炌,县学弟子员。女子子一人,适诸有昱。恭炌暨女皆侧室陆氏出。孙男二人,俭封,俭老。女三人,文庄公赐葬在湓渎之原,去县二里所,世世列葬。而君当以孙从王父,故周孺人先以其卒之明年十二月四日葬在昭次。至是穿故宂,与两孺人合焉,实嘉靖三十四年十二月某日也。先期恭焕、恭炌以友人俞允文所为状及君自着《周孺人状》来请铭,余故知君者,其可辞?铭曰:

士不待于时耶?文庄公非遭时得位,何以称于天下为名臣?士必待于时耶?佩玊鸣琚,炫煌于一世者,何身殁而名湮?而后知彼有所恃者,虽困蹶而常伸。吁嗟乎!君不媿其志,归从文庄公之居,以俟于后之人。

○抚州府学训导唐君墓志铭

译景泰、天顺年间,有一位名臣叫叶文庄公,他的事迹详载于国史;至于他敦厚孝悌、改善风俗并施及乡里的事,昆山父老大都能够讲述。文庄公去世,到如今将近百年,县里人没有不称他为“文庄公”的。一个县中成为公卿显贵的人很多,时间一久,往往没有人知道他们的子孙;但文庄公的门第没有改变,子孙没有废弃儒学,祖上传下的数千卷图书仍收藏在楼阁中,书籍部帙完整,封条锁具如旧,从中可以看出文庄公留给后世的东西。然而如果不是他的子孙贤能,也不可能做到这样。文庄公名盛,官至吏部右侍郎。他生了乡进士晨,晨生衡州府同知梦淇。衡州府同知先凭文庄公的荫恩进入太学,选任台州府通判,后来逐渐升迁,死于衡州,这就是君的父亲。君名良材,字世德,是文庄公嫡系的世代曾孙。君的母亲王氏,是兵部右侍郎倬的女儿。君内外两家都显贵,但一向崇尚儒雅朴素;从小到大都在学校中,与寒士交往相处,完全看不出他有什么特殊之处。至于读书作文,却独不肯落后于人。提学御史张鳌山因为君是名臣之后,亲自到学校为他举行冠礼,并给他取字“世德”。后来御史光州人卢焕考校君的文章,认为不打草稿就应当刻写数千字;他的文辞铺陈流衍无穷,却不拘泥于格律,卢焕尤其赞赏惊异。从此其他御史考试,他总是列为甲等;到了大试却总是不能中选。大概他在学校中知名将近三十年,后来才按岁贡的制度与同年贡士一同参加廷试,分隶南太学,又未能等到选调便去世了,人们因此痛惜惋惜。君为人极孝,因为衡州公死在任所,不能亲自为父亲含殓,逢年过节祭祀时,悲痛更加深切。他侍奉王夫人非常恭谨;夫人性情严厉,君年过四十,稍有过错,仍然长跪到夫人去世,不敢擅自行动。对待堂兄弟以及同族兄弟,恩爱如同亲生兄弟,平生却从不询问他们家中是否富有或贫穷。他有时跟随知心朋友在山水之间饮酒放怀,整日欢欣。年轻时颇以才华自负,想着有一天在当世纵横驰骋、继承前人的美业,最终困顿失意,却也没有怨恨的神色。因此过去和他一起作文的县中弟子没有几个后来没有做到大官,而君仍和同伴照常作文。有时放下笔自言自语:“我生于辛酉年,和我同月同日出生的人,如今已经做某官了。”又说:“我家从高祖、曾祖以来,很少有人活到中寿;今年年岁渐深,大概不能实现我的志愿了。” 说完这些,他又和同伴相视而笑。他心里并非真的忘怀,只是特意拿来当作笑谈,始终没有让它成为心中的隔阂;他的天性平和旷达,大都是这样。卒于嘉靖三十二年八月十三日,享年五十三岁。娶周氏,是部尚书康僖公伦的女儿,性情温婉顺从,不喜欢奢侈。君每夜读书,孺人做女红,常常共同使用一盏灯火,直到天亮。生子恭焕,才十五日便在台州官舍去世,王夫人非常悲痛。去世时为嘉靖二年二月初七日,享年二十岁。后来续娶沈氏,吴江人,父亲某氏以资财在乡里称雄。她侍奉王夫人二十多年,竭尽孝道,家中不够用时,甚至脱下簪钏首饰供给,并亲自过着俭朴的生活。曾经怀孕却没有生育,抚养诸子如同亲生,对妾媵也都能够仁爱,君多次称赞她贤德。她卒于嘉靖三十年四月十二日,享年四十四岁。儿子二人:长子就是恭焕,乡进士;次子恭炌,县学弟子员。女儿一人,嫁给诸有昱。恭炌和女儿都是侧室陆氏所生。孙子二人:俭封、俭老。孙女三人。文庄公赐葬在湓渎原,离县城约二里,世代安葬于此。君去世时,因为时日不利,暂时安葬以等待吉日。到这时,挖开旧墓穴,与周孺人、沈孺人合葬,确切日期是嘉靖三十四年十二月某日。此前,恭焕、恭炌带着友人俞允文所写的行状,以及君亲自撰写的《周孺人状》来请我作铭。我原本就是了解君的人,哪里能够推辞呢?铭文说:士人难道不需要等待时机吗?文庄公如果没有遇到时机、获得职位,凭什么能够在天下被称为名臣?士人一定要等待时机吗?那些佩玉鸣珮、在一世显耀的人,为什么一旦身死,名声便湮没?这才知道,那些有所凭借的人,即使困顿跌倒,也总能伸展。唉!君没有辜负自己的志向,回去跟随文庄公居住,等待后世之人来评说。抚州府学训导唐君墓志铭

予友唐君道虔,以贡待选,京师居二年,得抚州训导。以行未至,济州二十里,卒于舟中。时嘉靖三十五年六月十八日也,得年五十有六。其弟钦训,以是岁十一月二十九日,葬嘉定县何家港之先茔。来请铭。君姓唐氏,讳钦尧,字道虔。其先蜀人,宋时有以道者,为太医院提举,从康王渡江,因家浙之绍兴。其后世世为医官,元元贞中,永卿为平江路医学教授,始占名数于嘉定。二世至守仁,以贤良方正荐于乡,为乐清主簿。又曰世。君之考垶,为愽士弟子,蚤卒。君少孤,赘于沈氏,然事母孝。家虽儒素,甘旨常具,为学生所得廪米,必以归其母。甞就试海虞,忽心动,亟归。母方遘危疾,祷檿县之神,以求代,疾良愈。每至岁昊,必焚香拜庙,以荅神贶。于沈翁欢如父子。沈氏所出天子时雍,其二子时叙、时升,皆庶出。比君之殁,而沈翁抚恤之必均。人以是贤沈翁,而益知君之所以事翁者。弟钦训,少时教育之,为之婚娶。兄弟友爱无间言。君丰仪峻整,望之翛然。既声誉远出诸生上,试常第一。然不喜末俗剽窃之文,而好讲论世务。遇事发愤,有大节。嘉定濒海之县,然为令者治行历历可纪。其亲贤乐善,有宓子贱之风,无不敬礼君,就以咨问,而得君之禆益为多。令迁去,有复来守郡者,犹思君,致之宾馆,使其子从之游。人以为守客馈以金,君叱去之。同舍生李照被诬,君率诸生与御史争,卒得白。县中有张烈妇为贼所杀,狱未明,君至学官都讲,为具析其所以,县乃取张氏小女奴问之,其贼始得。或怵以利害,不动也。海水溢,沿海流漂数千家,岁复大侵,米价腾踊,君为泣请米赈之,民以全活。倭奴犯境,君方计偕行至吴门,闻警即还,言于大吏,权假邳庐兵为援。贼薄城下,君仗剑登陴,亲冐矢石。一夕贼遶城三面,鼓噪惟西南隅寂然,君疑之,即跃马以往,见贼。方自林樚中迤■〈辶里〉出,将济河,君命连弩射之,贼惶骇走,竟解围去。先是城中无储,君以县边海上,贼必首犯,请易漕粮以银,奏留十万之粟,以是城久围而民以无恐。时狼欵兵被调城守,君出私财厚抚其豪长,人人得其欢心,以备仓卒可指麾也。君虽不用于世,其所论议施设及于人,则皆有位者之事也。使世之君子如君之为,亦可以不旷于其官矣。予与君同郡,甞同为诸生,见君所争李照事,御史与之反复问辨,欲穷之以辞,君抗首高论,辞气慷慨,时诸生群吏会者数千人,皆竦听叹息。予以为使君生两汉时,其风节即此可以显名当世矣,而世莫能识也。君在京师,予试南宫,数见君,常有戚然不乐之色,予欲留君语君,时常与其客偕,不果。后予南还,闻君抚州之除,数遗书李瀚,问其还信,且曰:“道虔平生岳岳,为郡文学,得无不可其意?”然往江湖间寻荆国、象山、草庐、邵庵之遗迹,与诸生饮酒赋诗,意气当益豪也。瀚久不报,而以讣音至,可痛也。已,瀚与君交厚,为着其行状,予颇采次其语。君平生所为《易说》及诗文数十卷藏于家,而钦训示予以所答友人问疾书,言梦中事尤奇怪。铭曰:

吁嗟!唐君有秩其容,爰来于京,弗试其庸,念不一释,以卒■〈忄虫〉■〈忄虫〉言梦陟皇风,雨之从云,景杳霭,穆然宝宫,日月光曜,天暒星同,济济翼翼。虞廷百工,卜人占之,宜卿宜公,胡以蘧然周也?亦空凡今之人,谁不显融?君无一命,惟世之痌。君则已矣,寂寥新封,滔滔大运,曷既其终?

○太学生周君墓志铭

译我的朋友唐君道虔,以贡生身份等待选用,在京师居住两年,得到抚州训导的职位。还没有到任,行至济州二十里处,便在船中去世。当时是嘉靖三十五年六月十八日,享年五十六岁。他的弟弟钦训在这一年十一月二十九日,把他安葬在嘉定县何家港的祖坟。弟弟前来请我作铭。君姓唐,名钦尧,字道虔。他的先祖是蜀人,宋代有一位名道的人,任太医院提举,跟随康王渡江,于是定居浙江绍兴。后来世世代代做医官;元代元贞年间,永卿任平江路医学教授,唐氏才开始在嘉定登记入籍。传至第二代守仁,以贤良方正的名义被乡里推荐,任乐清主簿。又有一说。君的父亲垶,是博士弟子,早逝。君幼年丧父,入赘沈氏,却侍奉母亲孝顺。家中虽是儒生清贫之家,母亲的甘美食物却常常具备;所得学生廪米,必定带回给母亲。曾在海虞参加考试,忽然心中悸动,急忙回家。母亲正患重病,他向檿县之神祈祷,请求以身代母,母亲的病很快痊愈。每到岁时节令,必定焚香拜庙,以答谢神灵的恩赐。他和沈翁相处如同父子。沈氏所生的天子时雍,以及他的两个儿子时叙、时升,都是庶出。等到君去世,沈翁抚恤他们一视同仁。人们因此称贤于沈翁,也更加明白君侍奉岳父的原因。弟弟钦训年幼时由君教育,君又替他办理婚娶。兄弟之间友爱无间,从没有离间之言。君仪表丰伟端正,望去潇洒脱俗。声誉远远超过诸生,考试常常名列第一。然而他不喜欢当时剽窃模仿的文章,喜欢讲论世务;遇到事情便发愤,有大节操。嘉定是濒海县,但历任县令的政绩都有清楚可记的地方。他们亲近贤者、喜爱善行,有宓子贱的遗风,无不敬重礼遇君,前来向他咨询,得到他的帮助很多。县令调任离开后,有人又来镇守郡府,仍思念君,邀请他到宾馆,让自己的儿子跟随他游学。人们认为郡守会赠送金钱给宾客,君却呵斥让人拿走。同舍学生李照被诬陷,君率领诸生与御史争辩,最终使李照得到昭雪。县中有位张姓烈妇被盗贼杀害,案件尚未查清,君到学官主持讲学,详细分析其中缘由,县里于是把张氏的小女奴叫来审问,贼人才被查出。有人用利害来恐吓他,他不为所动。海水泛滥,沿海漂走数千家;第二年又遭大灾,米价飞涨,君哭泣请求发米赈济,使百姓得以保全性命。倭寇侵犯边境时,君正以计偕贡士身份走到吴门,听到警报便立即返回,向大吏进言,请权宜征调邳庐的军队作为援军。贼军逼近城下,君手持宝剑登上城墙,亲自冒着箭石。一夜之间,贼军包围城池三面,鼓噪之声震天,只有西南角寂静无声,君怀疑其中有诈,立即跃马前往,果然看见了贼军。贼军正从树林中曲折出来,将要渡河,君命令用连弩射击,贼军惊慌恐惧地逃走,终于解除包围离去。此前城中没有储粮,君认为县城靠近海边,贼军一定首先侵犯,于是请求将漕粮改折成银,奏请留下十万石粮食;因此城池虽长期被围,百姓却没有恐慌。当时狼欵兵被调来守城,君拿出私财厚厚抚慰他们的首领,使人人都得到他的欢心,以便仓促之际能够指挥。君虽然没有被世人任用,但他所议论、筹划、施行而惠及百姓的事情,都是有职位者所应做的事。假如世上的君子都能像君这样做事,也可以说没有荒废自己的官职。我与君同郡,曾经一同做诸生,亲眼见过君争辩李照案件的事。御史反复盘问,想用言辞把他逼到无可辩解的地步,君却抬头高声论说,言辞气概慷慨激昂;当时聚集的诸生、官吏有数千人,人人都肃然倾听,感叹不已。我认为,假如君生在两汉时期,仅凭这样的风骨节操,就足以在当世显名,可惜世人没有能够认识他。君在京师时,我参加南宫考试,多次见到君,常常看到他脸上有忧戚不乐的神色。我想留下来同君谈话,但当时他常常与宾客同在,终于没有实现。后来我南归,听说君被授予抚州训导,便多次写信给李瀚,询问君回来的消息,并且说:“道虔平生刚正不屈,做一郡的学官,难道不会认为这不合他的心意吗?”不过他往来江湖之间,寻访荆国、象山、草庐、邵庵的遗迹,和诸生饮酒赋诗,意气应该会更加豪迈。李瀚很久没有回信,却传来了讣告,实在令人悲痛。后来,李瀚与君交情深厚,替他写了行状,我又大致采录编次了其中的话。君一生所作《易说》以及诗文数十卷,都收藏在家中;钦训又把君答复友人问病的书信给我看,其中谈到梦中之事,尤其奇异。铭文说:唉!唐君仪容端庄有威仪,来到京师,却未能试验他的才能;这个遗憾始终不能释怀,终于在忧闷中去世。梦中登上皇帝的风气之境,雨随云而来,景色幽暗朦胧,庄严肃穆如宝宫;日月光辉照耀,天空晴朗,群星相伴,众人整齐恭敬,如虞廷百工。占卜的人推算说,应该成为卿、成为公,为什么却突然离世、周旋而终呢?如今凡世上的人,谁不是显达荣耀?唯独君没有得到一命之荣,只有世人为此悲痛。君已经去了,墓土新封而寂寥;滔滔不息的大运,什么时候才会终止呢?太学生周君墓志铭

君姓周氏,讳士淳,字孺初,世耕太仓司马泾之上。曾大父讳海,皇赠刑部右侍郎。大父讳文,皇赠刑部右侍郎。父讳广,仕至通议大夫,南京刑部右侍郎。侍郎微时,始娶张淑人,家甚贫,常至乏绝。淑人夜燃灯火,纺绩达旦,以给食。甞有客至,为买肉,尽以供客。君方孩抱,索之而啼。公食不下咽,含哺佯入以哺君。张淑人蚤世,公会试北上,携君以行。逆旅见者,莫不怜之。公淂子最早,葢年十六而生君,故与共贫苦之日,为多方。公为御史言事,贬岭海十余年。君与继母夏淑人留昆山,日阕无储,外忧严父寄身蛮瘴,内顾慈闱,菽水之飬艰难尤甚。及公位望通显,终不改儒素之道。仲弟士淹从庄渠先生游,君时时往从之,听其议论。自幼传公易学,而于诗书、左氏、戴记,亦能旁涉。北游太学三年,告归,延同志之士,闭门讽诵而巳嘉靖二十二年九月十八日卒,年五十有四。配徐孺人,嫁时巳不逮其姑,而事夏淑人孝谨。公甞曰:“此吾共辛勤儿子妇也。”春秋已高,侍夏淑人,暑月重衣汗浃,执妇道甚恭,甘旨不先献,不食。夫亡时,诸孤方童丱,拊教之,皆成人。嘉靖三十五年十月十二日卒,年六十有三。子男二:邦柱、邦臬,皆弟子员。女三,嫁朱景濂、张凤翼、郑志清。孙男三,女一。君之卒也,以时日不利,权厝以俟。至是与徐孺人合祔新塘里侍郎之兆,在昆山尉迟村北。嘉靖三十六年二月初八日也。余甞读侍郎所上疏,当正德中,皇嗣未生,天子不御椒寝,日在豹房。西方喇嘛僧以妖术眩惑,假子钱宁之徒贵振天下,而山东群盗流刼中原,蔓延江汉间。当是时,天下諰諰然有不测之忧,而升遐之日,内外清谧,卒以启中兴之治者,繄公等数十人能以直言昌于朝廷也。余晚获与其子仲季交,得考论其世,至是阅君之家状,推其平生艰难困苦之迹,所以贻其后者至矣,故论公卿家子弟,如君者,庶几不堕其世云。铭曰:

直哉周公!匡我武皇之死,靡悔。再斥穷荒,孰共其荼?宛宛公子,依然素风。厚禄止此,敝化奢丽。厥世云何?告尔孙子,其贻孔多。

○南京车驾司员外郎张君墓志铭。

译君姓周,名士淳,字孺初,世代耕种在太仓司马泾之上。曾祖父名海,皇帝追赠刑部右侍郎;祖父名文,皇帝追赠刑部右侍郎;父亲名广,官至通议大夫、南京刑部右侍郎。侍郎地位卑微时,才娶张淑人,家里非常贫困,常常穷到断炊。淑人夜里点灯纺纱织布直到天亮,以供给食物。曾有客人到来,她买来肉,全都拿来供客人食用。君当时还是婴儿,索要食物而哭泣。公吃不下饭,含着饭假装进内屋去喂君。张淑人早逝,公进京参加会试时,带着君同行。旅店中见到他们的人,没有不怜悯的。公很早得子,大概十六岁便生了君,因此和君一同经历贫苦日子,时间很长。公任御史上疏议政,被贬到岭海十多年。君与继母夏淑人留在昆山,家中每日都没有储备;对外忧虑严父寄身蛮瘴之地,对内又顾念慈母,连粗茶淡饭的奉养都极其艰难。等到公地位声望显达,始终没有改变儒雅朴素的生活方式。二弟士淹跟随庄渠先生游学,君常常前往相从,听取他的议论。君从小传习父亲的《易》学,对《诗经》《尚书》《左氏》《戴记》也能旁涉。北游太学三年,告假回家,请来志同道合的人,闭门诵读而已。嘉靖二十二年九月十八日去世,享年五十四岁。配偶徐孺人,出嫁时已经来不及侍奉君的生母,却侍奉夏淑人孝顺恭谨。公曾说:“这是和我共同经历辛勤劳苦的儿媳。”她年纪渐老,仍侍奉夏淑人;暑月里穿着厚衣,汗水湿透,也恭敬地尽儿媳之道,若不先献上甘美食物,自己便不进食。丈夫去世时,几个孤儿还年幼,她抚养教导他们,直到都长大成人。嘉靖三十五年十月十二日去世,享年六十三岁。儿子二人:邦柱、邦臬,都是弟子员。女儿三人,嫁给朱景濂、张凤翼、郑志清。孙子三人,孙女一人。君去世时,因为时日不利,暂时安葬等待吉日。到此时,与徐孺人合葬在新塘里侍郎墓地,在昆山尉迟村北。时间是嘉靖三十六年二月初八日。我曾读侍郎所上的奏疏,那是在正德年间,皇嗣尚未出生,天子不临椒寝,每日住在豹房。西方的喇嘛僧以妖术迷惑皇帝,宦官钱宁一类人假借皇子之名,贵盛震动天下;山东群盗又流窜劫掠中原,蔓延到江汉之间。当时天下人惶恐不安,都有不可预测的忧患;而皇帝升遐之日,内外清平安静,最终能够开启中兴之治,正是因为公等几十人能够用直言在朝廷上昌明正道。我晚年有幸与他的儿子仲、季交往,得以考察评论他们的家世;如今读到君的家状,推究他一生艰难困苦的经历,以及他留给后代的事业,已经十分充分。因此说公卿家的子弟,像君这样的,或许可以不使家世衰堕。铭文说:正直啊,周公!匡救我武皇死后的国事,毫不后悔。再次被贬斥到穷荒之地,谁和你共同承受苦难?温文尔雅的公子,仍然保持朴素的家风。优厚俸禄到此为止,败坏风化、崇尚奢丽。你家的世代将会怎样?把这些告诉你的孙子,你留给他们的遗产太多了。南京车驾司员外郎张君墓志铭

君讳楙,字子培。其先出自郿伯,宋之南迁,由关中来,徙居太湖包山,后徙嘉定,遂为嘉定人。曾祖墦,祖铠,家世力田。父沄,岁贡入太学,不肯禄仕,教授乡里。君少堕井中,觉有神人扶舁之,得不死。天资绝出伦辈。年二十举南京乡试,考官以试题得罪,尽罢是年所举士。后得旨入太学,间一科乃得会试,又六年始中进士,授福清知县。县古东候官,依阻山海,征召不时至。君廉明仁恕,豪右帖服,符下争趋,无敢后者。先是常熟陈君明近为福清,民爱之。盖三年,又得张君二君,皆吴产,闽人以为美谈。瓯宁李冢宰罢家居,君独不往谒,李公憾以为轻巳。丁外艰,服除,李公复为冢宰,例起服官试吏部试,已自持案出,君独不肯持,留一案于堂下。李公以问堂吏,知为君,益怒,遂调孝丰。孝丰鄣郡山地险恶,数反,以故置新县。君以德怀柔之,田有不均,丈量以宽贫户。其豪相戒曰:“明府善政,不可挠也。”矿贼数百人为乱,君檄止,调外兵,独部署县人捍御,贼皆散走。时倭夷钞两浙,州县皆相效,筑新城,楼橹雉堞相望。孝丰独不肯曰:“县皆山,贼何以至?奈何困吾民也?”县中清静无事,时时登天目山,攀萝缘磴,跻其绝顶,慨然赋诗,有高世远举之志。升南京兵部职方司主事。大司马南昌张公器重之。南京岁造马快船,畿辅及江西湖广积逋料觧八千余万,朝廷以空名敕降兵部,兵部岁遣其属公廉者,上其名赍敕以往。至是君以选行,始至一郡,却馈遗,于是两省望风肃然,无敢以私奉君。君至则与其官长议所便,惟恐伤民,凡历三十余郡,周行数千余里,触冐毒暑,还至巴陵而病。岁已暮,过家谒母,时已升驾部员外郎,欲移告不及而卒。时嘉靖三十九年正月二十八日,享年四十有三。君嫡母李氏,性严,少所假借。君奉其母邵氏,与其配李氏事之甚谨,财产悉以让其弟,葬其父。族人许易墓地,已治茔兆室屋,而悔之。君即移他所,无怨言。有贫士与君旧识,至孝丰谒,入迎,延上坐,衣服垢秽,人所不堪。酌酒诗竟,收日复资送之。故所善马思学、殷子义以道义相重,比君贵显,待之愈厚。及卒,两家妻子皆为流涕。自楚还,舟中萧然,独有文书数簏,未上兵部。太仓兵备副使罴公来视其丧,箧中有金二十余两,财具棺敛而已。呜呼!君可谓贤于人远矣。子元焕尚幼,不能治丧。弟楚奉太夫人之命,葬于横泾先茔之左,以殷君所为状来请铭。予故善君,泣曰:「予何忍而不为铭?」铭曰:

关西逖祖,世大梁,名与伊洛道相望。太湖山中,蹔飞枪,聿来东海,着南翔,蓄潜玄。懿生鵉凰,两宰山县,如桐乡。尚书七兵,使命将,清风飒飒吹潇湘。性资宽弘,复清强,仁孝蔼然,厚懿常。生龄迫促,志徒长,皇天不佑,丧厥良。刻铭幽石,固其藏。悠悠千载,余芬芳。

○陆允清墓志铭

译君名楙,字子培。他的先祖出自郿伯,宋朝南迁时从关中来到太湖包山,后来迁居嘉定,于是成为嘉定人。曾祖父墦,祖父铠,世代以务农为业。父亲沄,以岁贡身份进入太学,却不肯出仕求禄,在乡里教授学生。君小时候掉进井里,醒来时仿佛有神人扶持抬出,因此没有死。天资远远超出同辈。二十岁考中南京乡试,考官因试题获罪,当年考取的士人全被废黜。后来得到诏旨进入太学,隔了一科才考中会试,又过了六年才考中进士,授福清知县。福清县古称东候官,地势依山阻海,征召文书不能按时到达。君廉洁明察、仁慈宽恕,豪强大户都服从他;公文一下,各方争相奔走响应,不敢落后。在此以前,常熟陈君明近曾任福清知县,百姓爱戴他。过了三年,又有张君到任;两人都是吴地人,福建人把这件事当作美谈。瓯宁李冢宰罢官居家,君独不去拜访,李公怨恨,认为君轻视自己。君遭逢父丧,服丧期满;李公又任冢宰,按惯例起用服丧期满的官员,并经过吏部考试。李公已经拿着案卷出来,唯独君不肯接持,只把一份案卷留在堂下。李公询问堂吏,知道是君所为,更加恼怒,于是把君调任孝丰。孝丰属于鄣郡,山地险恶,多次发生叛乱,因此设置了新县。君用德行使当地人归服,田地分配不均,便丈量田亩以宽待贫户。豪强相互告诫说:“明府的政令很好,不可阻挠。”数百矿贼作乱,君发檄文制止,调动外地军队,却只部署县中百姓防守,贼人全都逃散。那时倭寇劫掠两浙,各州县都仿效修筑新城,楼橹、城堞彼此相望。唯独孝丰不肯这样做,说:“县中到处是山,贼人怎么到得来?为什么要使我的百姓困苦呢?”县中清静无事,他常常登上天目山,攀援藤萝、沿着石阶而上,登到绝顶,慨然赋诗,流露出超越世俗、远大进取的志向。升任南京兵部职方司主事。大司马南昌张公器重他。南京每年制造马快船,京畿以及江西、湖广积欠的材料钱粮达八千余万,朝廷只用空名下敕给兵部;兵部每年派遣属官中廉洁能干的人,报上姓名,带着敕书前往。此时君被选中出行,刚到一个郡,便拒绝馈赠,于是两省听到风声都肃然,不敢拿私物奉送君。君到任后便和当地长官商议便利百姓的办法,只怕伤害民众;前后经过三十多个郡,走遍数千里,冒着酷暑,回来走到巴陵便病倒了。当时一年将尽,经过家乡拜见母亲;这时他已经升任驾部员外郎,想请假调养却来不及,便去世了。时为嘉靖三十九年正月二十八日,享年四十三岁。君的嫡母是李氏,性情严厉,很少宽容。君奉养生母邵氏,也恭敬地侍奉嫡妻李氏,把财产全部让给弟弟,并安葬父亲。族人许诺让出墓地,墓茔、墓室和房屋都已修治,却又反悔。君于是迁到别处,没有一句怨言。有个贫穷的士人是君的旧相识,来到孝丰拜访,君迎入,请他上座;见他衣服污秽,别人都难以忍受,君却与他饮酒赋诗直到结束,临走又收拾钱物资助他。过去与君交好的马思学、殷子义,以道义相互看重;等到君显贵以后,待他们更加厚重。君去世时,两家的妻子儿女都为他流泪。君从楚地回来时,船中空空荡荡,只有几簏文书,还没有送到兵部。太仓兵备副使罴公来察看丧事,发现箱中有二十多两银子,只够置办棺木和殓葬而已。唉!君真可以说远远胜过常人了。儿子元焕还年幼,不能办理丧事。弟弟楚奉太夫人的命令,把他葬在横泾祖坟的左边,并拿着殷君所写的行状来请我撰写墓志铭。我本来就与君交好,哭着说:“我怎么忍心不为他写铭文呢?”铭文说:关西逖祖,世代居于大梁,名望与伊水、洛水之间的道统相辉映。后来在太湖山中暂时崭露锋芒,终于来到东海,声名向南传播,深深蓄养玄妙的学问。美德生育鸾凤般的后人,两次出任县令,政绩如桐乡。任尚书七兵,奉使命出将,清风飒飒吹过潇湘。天性宽宏,又清正刚强;仁爱孝顺,和厚美善一向显著。可惜寿命短促,志向徒然高远;皇天不保佑,使这样贤良的人丧亡。把铭文刻在幽深的石上,使他的遗骸永固。悠悠千年之后,余留下来的芬芳仍将流传。陆允清墓志铭

余初未识允清,前年允清客授吾里,始见之。而余性少出,不能数至其馆,独允清门人丁允亨时时邀余过其家,迎允清与共饮。一日允清忽来见别去,遂还东仓。余方有中秋泛海之行,舟过其城下,欲访之,不果。不数日还,则允清逝矣。悲夫,余不获与允清友也。天下之学者,莫不守国家之令式,以求科举,然行之已二百年人,益巧而法弊,相与剽剥窃攘,以壤烂熟软之词为工,而六经圣人之言,真土梗矣。允清之于经,葢学之而求其解于其中,有所不能自得,虽河洛考亭之说,辄奋起而与之争,可谓能求得于其心者矣。至于当世之务,皆通解而言之,悉有条理,由此言之,使允清获用其有所施,岂遂同于今之人哉?以允清之不遇,孰谓科举之能得士也?江南人多延允清为师,允清独以师道自居,虽其门人有贵者,不肯少降其礼,流倍之人以为异,而允清行之自若,人尤以此重之。少贫,奉二亲,与其世母女兄恩义甚笃,日阕无储,未甞不怡然也。性刚介,而亦无矫亢之行,故所至人皆爱敬。死之日,无不垂涕。初允清一日与余燕会,慨然曰:「昔许靖有高名,蜀先主不欲用之,法正以为靖浮称播海内,君若不礼此人,天下将以为君不好士。先主卒用靖为司徒。」允清意谓时不能兴贵名士,而竞隆利势也。余谓:「丈夫得志则龙蛇,不得志则蚯蚓,当伏藏闭锢之日,而觊有显扬拔擢之荣,必无幸矣。君子遯世不见知而不悔可也。」允清深以余言为然。允清名寰,居海虞之横泾,后徙双凤,又徒沙头,皆故海虞境,今为太仓州人。而允清又自言其先居尹山,尹山在吴江县云。允清卒年五十有一,娶刘氏,有二女,长适杨道立,其幼未许聘。所著文集若干卷,经书解若干卷,《老子》《庄子》《参同契》注若干卷。卒之后百有十一日,葬于某乡,实嘉靖三十九年十二。月某日,允亨治师丧,恤其家,复为之请铭。铭曰:

千寻干云,匠石睨幽兰,无人含芳。丽顺化而往,宁为沴?其志之存,奚用世?弟子征词,勒玄碣。

○赵汝渊墓志铭

宋熙陵九王子,其八为周恭肃王元俨。恭肃王生定王允良,定王生安康郡王宗绛,安康郡王生南阳侯仲矿,南阳侯生处州兵马钤辖士翮。士翮始迁严陵,士翮生保义郎不玷,又自严陵徙浦江。不玷生三观使、武经郎善近,善近生武翼郎汝■〈亻吕〉汝■〈亻吕〉生崇傒。自定王以后至崇傒,始失其官为士庶。崇傒生必俊,必俊生良仁,始自浦江徙吴,今长洲之金庄也。良仁生友端,友端生季永,季永生同芳,同芳生瓛,瓛生四子:濂、潜、深、滨。潜者,汝渊讳也。汝渊于兄弟次在二,授室于昆山真义里朱氏。汝渊年六十有六卒,嘉靖四十二年十二月某日;朱孺人年五十五卒,嘉靖三十八年正月某日。生子男一人世贞,孙男四人:和平、和顺、和德、皆天,最后生和敬;孙女一人。其葬以隆庆二年十二月某日,墓在长洲之某乡。宋自青城之难,王子三千余人,尽为北俘,其散处四方,仅仅有存者。若周王之后,以诗书世其家,故谱系颇可考。其在长洲,同鲁其贤者也。同鲁于汝渊为再从父。汝渊夫妇孝敬修,士人之行。世贞方将以进士起其家。世贞于予先妻魏氏,内外兄弟也,故属予铭。铭曰:

宋失维城,宗沦于朔,哀哉!重昏鼎折,覆餗不仁之殃,迨其九族,存者孑遗,逃窦而延。惟恭肃王当世称贤,宜其孙子,百叶以传。宜君,宜王,今为士庶,亦修于家,鱼菽以祭,曷以铭之不媿其世?

○张孺人墓志铭

译我起初并不认识允清,前年允清到我乡里授馆,我才见到他。但我生性很少出门,不能多次到他的馆舍去,只有允清的门人丁允亨常常邀请我到他家,并迎请允清来共同饮酒。有一天允清忽然来与我告别,随后返回东仓。我正准备中秋泛海,船经过他城下,想去拜访他,却没有实现。没过几天回来,允清已经去世了。可悲啊,我竟没能和允清成为朋友。天下求学的人,没有不遵守国家法令制度、以求参加科举的;然而这种做法实行了二百多年,人越来越机巧,法度却越来越弊坏,彼此剽窃掠夺,把粗劣、腐烂、熟软的言辞当作工巧,而六经中圣人的言论,真的成了土偶木梗一样的东西。允清对于经书,大概是学习经书并从中寻求其义;有些地方不能自行领会,即使是河洛、考亭的学说,他也常常奋起与之争论,可以说是能够在自己心中求得真实理解的人了。至于当世的事务,他全都通晓并能讲解,所说都有条理。由此说来,假使允清能够得到任用,使他的才能有所施展,难道会终于和今天那些人相同吗?像允清这样不得志,谁还说科举能够得到真正的人才呢?江南人多请允清为老师,允清却只以老师的身份自居,即使门人中有显贵的人,也不肯稍微降低礼数。那些流俗之人认为这很奇怪,而允清行事自如,人们反而因此更加敬重他。他年轻时贫穷,奉养双亲,对世母和姐姐也恩义深厚;每天生活无余财,却从未不欣然自得。他性情刚正耿介,却也没有故意矫饰、孤高自大的行为,所以无论到哪里,人们都爱戴敬重他。他去世那天,没有人不流泪。当初有一天允清与我宴饮,他感慨地说:“过去许靖有很高的声名,蜀先主却不想任用他,法正认为许靖的浮夸声誉已经传遍天下,君主如果不礼遇这个人,天下就会认为君主不好士。先主最终还是任用许靖为司徒。”允清的意思是,当时不能振兴、尊重有声望的士人,却争相尊崇权势和利益。我说:“大丈夫得志时如龙蛇升腾,不得志时如蚯蚓潜伏;在应当退隐、闭藏的日子,却希望有显扬擢用的荣耀,一定不会有这样的幸运。君子退隐于世而不被人知,也不因此悔恨,这就可以了。”允清深深认为我的话是对的。允清名寰,居住在海虞的横泾,后来迁到双凤,又迁到沙头,这些地方都原属海虞,如今是太仓州人。允清又自己说,他的祖先曾居住在尹山,尹山在吴江县。允清去世时五十一岁,娶刘氏,有两个女儿,长女嫁给杨道立,小女尚未许配。他所著有文集若干卷、经书解说若干卷、《老子》《庄子》《参同契》注释若干卷。去世后一百一十一天,葬在某乡,实为嘉靖三十九年十二月某日。允亨办理老师的丧事,周济他的家属,又替他请求墓志铭。铭文说:千寻高树直入云霄,匠石却斜眼看待;幽兰无人欣赏,芳香只能自含。美丽而顺应自然变化地离去了,难道是因为遭受了灾害吗?既然志向留存,又何必一定要被世间任用?弟子来请求铭文,把它刻在黑色石碑上。赵汝渊墓志铭 宋熙陵有九个王子,其中第八个是周恭肃王元俨。恭肃王生定王允良,定王生安康郡王宗绛,安康郡王生南阳侯仲矿,南阳侯生处州兵马钤辖士翮。士翮开始迁居严陵,士翮生保义郎不玷,又从严陵迁到浦江。不玷生三观使、武经郎善近,善近生武翼郎汝■〈亻吕〉,汝■〈亻吕〉生崇傒。从定王以后到崇傒,才失去官爵而成为士人平民。崇傒生必俊,必俊生良仁,良仁才从浦江迁到吴地,就是如今长洲的金庄。良仁生友端,友端生季永,季永生同芳,同芳生瓛,瓛生四个儿子:濂、潜、深、滨。潜就是汝渊的名讳。汝渊在兄弟中排行第二,娶昆山真义里朱氏为妻。汝渊六十六岁去世,时间是嘉靖四十二年十二月某日;朱孺人五十五岁去世,时间是嘉靖三十八年正月某日。生有一个儿子世贞,四个孙子:和平、和顺、和德、皆天,最后生和敬;一个孙女。于隆庆二年十二月某日安葬,墓在长洲某乡。宋朝自青城之难后,王室子弟三千多人全都被北方俘虏,分散到四方,勉强还有少数存留。像周王的后代,因为世代以诗书传家,所以谱系还颇可考察。在长洲,和同鲁相比,汝渊是其中贤能的人。同鲁是汝渊的再从父。汝渊夫妇孝敬而有修养,是士人的品行。世贞正要凭进士功名振兴家族。世贞与我的前妻魏氏,是内外兄弟关系,所以托我写铭。铭文说:宋朝失去了维护国家的宗室屏障,宗室沉沦到北方,悲哀啊!重重昏暗之中鼎折覆餗,因不仁而招致灾祸,祸及九族;幸存者孤零零地残留下来,逃入洞穴以延续生命。只有恭肃王在当时被称为贤王,他的子孙本来应当世代相传。你是王族后裔,也是王者之后,如今成为士人平民,却仍在家中修养品德,以鱼、豆等微薄祭品祭祀祖先;用什么铭文,才能不使这一世系感到惭愧呢?张孺人墓志铭

孺人姓张氏,太学生陆子征之妻,武唐令本枝之母,世为长洲人。始尚医,张公与子征父如隐公皆出赘居祥符里,以故张公以女予子征。子征名焕,与其弟灿、子潜兄弟皆有名吴中。子潜进士高第,入翰林为给事中,而子征久不第。子征为人愽雅,善着书,好游名山水,意兴所到,独自往来,不孰何家事,家事一任孺人。孺人亦以为治生纤啬,非丈夫所宜与知也。至于教子,孺人亦躬自督责,以故子征得以游闲,而诸子学皆有成。子潜给事中言事被谪都匀,而其孺人又病死。母胡夫人春秋高,每念其仲子得罪朝廷,窜万里外,孺人独共飬,时以温言慰解之。胡年人乃喜。孺人初为家甚纤,及本枝中乡举,仲季二子并游太学,乃喟然叹曰:「三子俱长,吾今可以无事事矣。」遂为之析生,独居一室,日唯焚香礼佛,又好观《北史》遗文、隋朝故事诸稗官小说家数,为诸子言之。本枝迎飬之官。孺人一日下堂踬伤其左足而病,病良愈,二子迎归为寿,寻以他病遂不起。元年甲子之二月某日也,年八十有一。子男三,长即本枝,次培枝、翘枝,皆太学生。女天适刑部主事查懋光。孙男四某某,女四。曾孙男女四。陆氏自冢宰公最贵,其族多着朝籍,其后出子征兄弟,而本枝为吏以循良称。其闻丧而还也,吴兴人惜之。某与本枝同年又同官,以是年之九月某日葬孺人于贞山,故奉子征之命来请铭。铭曰:

陆于长洲,厥世远矣。冢卿之兴,綦贵而圯。黄门绩文,为时宗工。太学愽雅,允宜其兄。唯是名族,宜有令母。令母颀颀,德音则有。当其治生,束之若急。及有代人脱焉,如释来游。武康象服,裶裶观子。循政式遄,其归顺化。委蛇八十一,终勒词玄石,以诒无穷。

○汝南周君墓志铭

君以嘉靖某年月日卒。先是其子诗试礼部下第。还会大司成奏言:「监学法久坏,天下士云会京师,一旦不为有司所录,往往去居家自便,六馆几空,非所以为大平之观。乞下所在长吏敦遣至京,修舍法以几化成之效,有不如诏者罪之。」制曰:「可。」于是诗在南雍,间岁不归,不见君之殁。君殁又不以疾,可痛也。君之配先丈年卒,诗与其弟谏训谟启攒,与君合葬于县郭外小虞浦之原,请铭于余,泣且言曰:「先人少遭闵凶,孤露无依,寄于吾外家,与先妣誓志自立,从里师学,无所成为农贾,又不能就,巳而入县书狱。诗时为童子,县令见其文而爱之,以是待吾先人不与他从事。比然其教子不为一切优游而巳先妣独严迫,不少假贷,尝曰:「吾为生良苦,汝宜自勉。吾见某某皆以贫贱发迹,汝能自立,无忘吾言。」先妣寻卒,先人井臼之事,身自为之,前此不问也,盖不欲使儿辈与闻,惧用志之分。诗所与游者,年皆与先人若,先人益和光如巳友。盖游吾父子间者,欢然无间也。念吾祖之蚤殁,每祭辄潸然泪下,叹处世之难,不敢少自宴逸。比诗获举于乡,始用自适,而诗方卒业太学,待试于礼部,几斗升之禄,而天之降割,遂至于此。自念家故微,先君先妣勤一生之力,俾有田庐,使诗兄弟得专志于学,视前世以孤童自奋者,不及诗远矣,而不一日养,尤可痛也。愿夫子赐之铭。」按其友沈孝状云云。诗语良然。君讳寰,字民服,年四十有九。孺人姓金氏,年三十有八。葬以甲子正月日也。呜呼!人子之痛,何有穷乎?余闻君为从事时,廵抚都御史尝捕人,误以同姓名系南京司寇狱,论死,其父老矣,且无子,诉于县,君为言,县令郎日上状,白其冤,取其人还,其所全活人类是。稽之于古,后当有与者。是为铭。

○抑斋先生夏君墓志铭

译孺人姓张,是太学生陆子征的妻子、武唐县令陆本枝的母亲,世代是长洲人。张家起初以行医为业,张公与子征的父亲如隐公都入赘居住在祥符里,因此张公把女儿嫁给子征。子征名焕,与他的弟弟灿、子潜兄弟三人在吴中都有名声。子潜考中进士高等,入翰林任给事中,而子征长期没有考中。子征为人博雅,善于著书,喜爱游览名山胜水,兴致所到,常独自往来,不太过问家事,家事全由孺人主持。孺人也认为治理生活琐细节俭,不是丈夫应该过问的事。至于教育孩子,孺人也亲自督促责备,因此子征得以闲游,几个儿子的学业也都有成就。子潜任给事中时因上疏论事被贬到都匀,而他的妻子又病死了。母亲胡夫人年事已高,每当想到自己的次子获罪于朝廷、被流放到万里之外,孺人便独自陪伴她,常用温和的话安慰开解。胡夫人因此才感到欣慰。孺人起初治家非常俭约,等到本枝考中乡试,次子、三子都入太学,便叹息说:“三个儿子都长大了,我如今可以没有什么事情可做了。”于是便为他们分割家产,独居一室,每天只是焚香礼佛;又喜欢阅读《北史》遗文、隋朝故事以及各家稗官小说,讲给几个儿子听。本枝迎接她到任所奉养。一天孺人下堂时绊倒,伤了左脚而生病;病情稍稍好转,两个儿子迎她回家祝寿,不久却因另一种疾病去世。这是某元年甲子二月某日,享年八十一岁。儿子三人,长子就是本枝,次子培枝、翘枝,都为太学生。女儿天,嫁给刑部主事查懋光。孙子四人,名字缺载;孙女四人。曾孙男女四人。陆氏自冢宰公以来最为显贵,族中多人列名朝籍;后来出了子征兄弟,本枝又以官吏身份因循良著称。他听到丧讯后赶回,吴兴人都为她惋惜。我与本枝同年中举,又同在一官任职,因此在这一年九月某日将孺人葬于贞山,便奉子征之命来请我撰写墓志铭。铭文说:陆氏在长洲,世代久远了。冢卿公兴起时,极其显贵,后来却衰败。黄门公以文章成就,成为当时文坛宗师。太学生博雅多才,确实配得上做他的兄长。既是这样的名门望族,本来应当有贤良的母亲。贤母身材高长,确有美好的德声。她治理家业时,约束得像绳索一样严格。等到有人替她承担家事,她便如同获得释放,出来游赏。武康县令穿着官服,风采翩翩地看望母亲。政绩循良,归于自然化育。她曲折安详地活到八十一岁,最终把这篇铭文刻在黑石上,留给无穷后世。汝南周君墓志铭 君于嘉靖某年某月某日去世。在这以前,他的儿子诗参加礼部考试落第。诗回来时,正好大司成上奏说:“国子监的学习制度长期败坏,天下士人云集京师,一旦不被主管部门录取,往往离开京城,回家自由居住,六馆几乎空了,这不是用来显示太平的景象。请求下令各地长吏敦促并遣送他们到京城,修整舍法,以接近教化成功的效果;有不依照诏令办理的,治罪。”皇帝下诏说:“可以。”于是诗留在南雍,隔年也不回家,因而没有见到父亲去世。父亲去世又不是因疾病,实在可悲。君的配偶先于他几年去世,诗和他的弟弟谏、训、谟、启把父母的棺柩暂时安置并与父亲合葬在县城外小虞浦的高地,请我撰写铭文,哭着说:“先父小时候遭逢忧患凶灾,孤苦无依,寄居在外祖家,和先母发誓要自立;跟随乡里的老师学习,后来没有成就,想做农民或商人,也不能成功,之后进入县学书办的牢狱。诗当时还是儿童,县令看见他的文章而喜爱他,因此对待先父不像对待其他人那样。等到先父教导儿子时,不能只让我们安逸游荡,而先母尤其严厉逼迫,从不稍加宽贷,曾经说:‘我谋生非常艰苦,你应当自己努力。我见到某某人等都由贫贱而发迹,你若能自立,不要忘记我的话。’ 先母不久去世,先父便亲自做汲水、舂米等家务,此前从不让我们过问,大概是不想让孩子们听见,怕分散我们的志向。诗所交游的人,年龄都与先父相仿,先父对他们更加和蔼,把他们当作自己的朋友。大概与我们父子交游的人,都能欢然相处,没有隔阂。想到祖父早逝,每次祭祀总是流泪,感叹处世艰难,不敢稍稍贪图宴饮安逸。等到诗在乡试中举,才开始自我宽慰;而诗当时正在太学完成学业,等待礼部考试,差不多就要取得斗升之禄了,天却降下祸患,竟到了这种地步。我想到家族本来贫微,先父先母用一生的力量辛勤劳作,使我们有田地房屋,让诗兄弟能够专心学习;和前代那些凭孤儿身份奋发自立的人相比,诗远远不如他们,而又没能让父母享受一天奉养,更令人悲痛。希望先生赐给他一篇铭文。”根据他的朋友沈孝所写的行状,大意如此。诗所说确实很有道理。君名寰,字民服,享年四十九岁。孺人姓金,享年三十八岁。于甲子年正月某日安葬。唉!为人子女的悲痛,哪里有尽头呢?我听说君任从事时,巡抚都御史曾经捕人,误把一个同姓名的人拘押到南京司法机关的狱中,判处死刑。那人的父亲年老且没有儿子,便到县里申诉,君替他说明情况,县令郎日上报状词,洗清他的冤屈,取回那个人;像这样被君保全性命的人还有很多。考察古代的情形,后来应当会有继承他的人。铭文写在这里。抑斋先生夏君墓志铭

君讳集,字思成。曾祖讳■〈日上永下〉太常寺卿。祖讳钺,承事郎。父讳景清,太学生。太常公以善书受知,长陵,在内阁三十余年,文雅风流称于当世。其子孙富贵,多绮纨之习。君生时,夏氏犹盛,其后中微,君独守寒素。为诸生,兄弟有争产讼,官讯其状,判归君。君曰:“兄弟以争,而吾独何忍飨之?”固辞不受。御史试高等,当补廪,忽遘疾,曰:“吾病不能事事,何可虚受学官廪米耶?”遂以病告,使其次补之。姊寡,抚教其甥盛化,化后成立,为县学生,聚徒数百人,乡里称君之高谊。君屡试不第,即移病不出,扁所居曰“抑抑斋”,学者称为抑斋先生。君少以多病,遂精医理,为人诊治,不责其谢,贫者至遗以菜米,人以故多怀之。太常公赐墓,至今百余年,宰木森然,君率子弟岁时封宜之,以无倾圯。某祖毋承事之女,而君之姑也。世父及先人与君为亲中表兄弟。某少为学生,犹及见其皆在学宫,相随鴈行逡逡然,可以见盛世长者之风。先人长君五年,皆以是年卒,悲夫世愈嚣竞,而前辈远矣。君卒嘉靖壬戌正月庚子也,年七十有三。配王氏,应城县知县永之孙女,有慈俭之德,后君四年八月丙子卒,年七十有八。以隆庆庚午十二月甲寅葬祖莹之右,王孺人祔。子男三:绍贞、从吾、从昌,皆学生。女五。孙男七,孙女六。曾孙男三。族子禴状君行事而请某铭。铭曰:

百里之县,公卿代有富贵,而文夏公最久。生是名家,尚有典刑,佩服儒者,诵法六经于维夏。公帝锡之坟,陪以四世,称其后昆。

○乐清丞沈君墓志铭(并序)

嘉靖十年,朝议以州县岁贡循年资,非祖宗制法意,敕天下学校抡其才者,而沈君在选,久之贡法复变,用事者稍抑之。君方试吏部庑下,风扬卷为墨所污,试遂殿,得乐清丞以去。踰年卒于官舍,子衍庆等归其丧,权厝焉。后六年祔于天平山祖茔,而请铭于予。予生后君,然尝同在学宫会食,博士堂中贡法行,予亦与其选,时东南之美咸在留都,日夕聚白下,君居其间,言若不能出口,酒酣怡怡然,人多乐与之游。君在吏部,予亦试春官,方聚邸舍中,闻选榜出,在坐者皆叹息,以为君屈。君归治装,予又送之于家,在城西绝岸间,方令工制新衣,衣以出,拜视其色,了不以官为意也。今因其子之请,盖间五六年,凄然如复见君矣。君讳大梁,字景和,别号卓斋,其先居吴县竹桥,又由阳羡转徙昆山,高祖方赠大理寺评事,曾祖鲁,祖存,城武县知县,父涛。君为人孝友,同母兄大楠三为二千石,不忍其母万里就飬,自以菽水之奉,大夫人安焉,事其寡姊终身不怠,于其妻不以其病失夫妇之欢。为摄令赈岁饥,御漳寇,罢衙前支应,有称于温人。君生于弘治八年正月二十七日,卒于嘉靖二十五年三月十六日,春秋五十有二。妻胡氏,继王氏,侧室卢氏。子男七人,女一人,孙男三人。沈氏世宦,而君又多男子,以才隽称,当有以大君之家者。铭曰:纫薜荔兮时所弃也,绊骐骥兮行不至也,人之恚兮巳施施,承累累兮有以遗之。

归先生文集卷之二十一

●归先生文集卷之二十二

吴郡归有光着

  门人王执礼校

墓志铭二

◆墓志铭二

周孺亨墓志铭

  王府君墓志铭

  王邦献墓志铭

  建安县尹沈君墓志铭

  朱隐君墓志铭

  冯会东墓志铭

  叶母墓志铭

  陈处士妻王氏墓志铭

太学生陈君妻郭氏孺人墓志铭。

  顾孺人墓志铭

  郑君汉卿寿藏铭

中奉大夫江西右布政使致仕雍里顾公权厝志(并铭)

  亡儿■〈曾羽〉孙圹志

○周孺亨墓志铭

译君名集,字思成。曾祖名■〈日上永下〉,任太常寺卿。祖父名钺,任承事郎。父亲名景清,是太学生。太常公因为擅长书法而受到长陵皇帝的知遇,在内阁三十多年,以文雅风流闻名当时。他的子孙富贵,多染有穿绸着绮的习气。君出生时,夏氏家族仍然兴盛;后来家道中衰,君却独自守着清寒朴素的生活。君做诸生时,兄弟之间发生争夺财产的诉讼,官府审问情况后,把财产判归君。君说:“兄弟因为争夺而失和,我怎么忍心独自享用呢?”坚决推辞不接受。御史考试列为高等,本应补为廪生,忽然得病,君说:“我生病不能办事,怎么可以白白领取学官的廪米呢?”于是以病为由请退,让弟弟补上。姐姐守寡,君抚养教育她的儿子盛化;盛化后来成人,成为县学生,招收门徒数百人,乡里都称赞君的高尚情义。君多次参加考试都未中,便以病为由不再出仕,给居所题名为“抑抑斋”,求学者称他为抑斋先生。君年轻时多病,于是精通医理,为人诊治不收取报酬;贫穷的人甚至送给他蔬菜和米,因此人们大多感念他。太常公赐下的墓地,至今已有一百多年,墓旁树木茂盛;君每年按时率领子弟培土修整,使它不至于倾塌毁坏。我的祖母是承事郎的女儿,也是君的姑母。世父、先父与君是亲表兄弟。我年轻时还是学生,还来得及看见他们都在学校中,彼此像雁行一样相随,恭谨有序,足以看出盛世长者的风范。先父比君大五岁,也在这一年去世,悲哀啊,世道越来越喧嚣竞逐,而前辈已经远去了。君卒于嘉靖壬戌年正月庚子日,享年七十三岁。配偶王氏,是应城县知县永的孙女,有慈爱俭朴的品德;君死后四年,于八月丙子日去世,享年七十八岁。于隆庆庚午年十二月甲寅日葬在祖坟右侧,王孺人附葬。儿子三人:绍贞、从吾、从昌,都是学生。女儿五人。孙子七人,孙女六人。曾孙三人。族子禴写了君的行状,请我撰写墓志铭。铭文说:方圆百里的县中,历代都有公卿富贵之家,而文夏公家族最为长久。出生于这样的名门,尚且保存着典范,佩戴并奉行儒者的道德,在维夏之地诵读、遵守六经。皇帝赐给公的坟墓,四代陪葬在旁,以此彰显他的后代。乐清县丞沈君墓志铭(并序) 嘉靖十年,朝廷议论认为州县每年贡士按年龄资历选取,不合乎祖宗制定制度的本意,于是命令天下学校选拔有才之人,沈君在入选之列。过了一段时间,贡士制度再次改变,掌权者稍稍压制他。君当时正在吏部廊下考试,风把试卷吹起,沾上了墨,考试于是列为末等,只得到乐清县丞的任命离开。过了一年,死在官舍中,儿子衍庆等把他的灵柩送回,暂时安置。六年后,附葬于天平山祖坟,并请我撰写墓志铭。我出生在君之后,但曾经和他一同在学校会食;博士堂实行贡士制度时,我也参与选拔。当时东南才俊都在留都,早晚聚集在白下,君也在其中。他说话仿佛难以出口,酒喝到兴浓时却怡然自得,很多人都喜欢和他交游。君在吏部时,我也参加礼部考试,正聚集在客舍中,听说录取榜公布,在座的人都叹息,认为君受到委屈。君回去收拾行装,我又到他家送行,在城西的绝岸之间,正让工匠制作新衣;新衣做好穿上出来,他拜见我时只看衣服颜色,完全不把官职得失放在心上。如今因为他儿子的请求,已经相隔五六年,却凄然如同又见到了君。君名大梁,字景和,别号卓斋。祖先先居吴县竹桥,又从阳羡迁到昆山。高祖方追赠大理寺评事,曾祖鲁,祖父存,任城武县知县,父亲涛。君为人孝顺友爱,与同母兄长大楠三任二千石官,不忍心让母亲跋涉万里去奉养自己,便亲自用菽水奉养,使大夫人安心;终身不懈地侍奉守寡的姐姐,对妻子也没有因为她有病而失去夫妻间的欢乐。代理县令时赈济灾年饥民,抵御漳地盗寇,废除衙门前的供应摊派,在温州人中很有声望。君生于弘治八年正月二十七日,卒于嘉靖二十五年三月十六日,享年五十二岁。妻胡氏,继妻王氏,侧室卢氏。儿子七人,女儿一人,孙子三人。沈氏世代做官,而君又有很多儿子,都以才华俊秀著称,将来应当有人光大君的家族。铭文说:把薜荔编织起来,是当时所抛弃的东西;骏马被绊住,因而不能前行;人们恼怒我,我却已经从容自得;承受累累的负担,也有东西可以留传给后代。归先生文集卷二十一 归先生文集卷二十二 吴郡归有光著 门人王执礼校订 墓志铭二 墓志铭二 周孺亨墓志铭 王府君墓志铭 王邦献墓志铭 建安县尹沈君墓志铭 朱隐君墓志铭 冯会东墓志铭 叶母墓志铭 陈处士妻王氏墓志铭 太学生陈君妻郭氏孺人墓志铭。顾孺人墓志铭 郑君汉卿寿藏铭 中奉大夫、江西右布政使致仕雍里顾公权厝志(并铭) 亡儿■〈曾羽〉孙圹志 周孺亨墓志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