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先生文集卷之八
玊岩先生文集》故刑部右侍郎周公所著。公讳广,字充之,别自号玊岩,昆山太仓人。太仓后建州,故今为州人。公举弘治乙丑进士,厯莆田、吉水二县令,以治行为天下第一。征试浙江道监察御史,廑两月,上疏谏武宗皇帝。佞幸疾之,欲寘之死,而上不之罪也,故得无下诏狱,贬怀远驿丞。而佞幸者怒未巳,使人遮道剌公。公伪为头佗,持波嗢啰以行乞,四百余里乃免。武定侯郭勋镇岭南,承望风旨,伪以白金试公,公拒不受。一日摄公,闭府门,棰击之几死。行省官惕息,莫敢救。御史有言而解。久之,迁建昌令,再贬竹寨驿丞。会武宗晏驾,今上即位,诏举遗逸,公复为御史。寻迁江西按察司佥事,历九江兵备副使,江西提学副使,福建按察使,廵抚江西右佥都御史,升南京刑部右侍郎。公自起废不十年至九卿,不可谓不遇,而遂不幸以死,不能究其用也。然天下称武宗之世,能以直谏显者,自公之外不过数人耳。天子中兴,思建万世之业,则正色而立于朝廷如公者,岂可一日而无哉?故甞以谓士之忠言谠论,足以匡皇极而扶世道,使之着于庙廊,泽被生民,世诵其词而传之,宜矣。若夫诋讦呌号,不见省采,徒为一时之空言,似不足以烦纪载,而学士犹传道之不绝,岂不以天下之欲生也久矣?有其言足以转乱为治,利安元元,虽不见之施行,而实天启其人,使昭一世之公道,后之人犹搤腕拊掌,幸其时能用其言而不至于坏也。国家累洽休眀,迨敬皇之世,百姓安生乐业,有富庶之效。武宗承绪,不改其旧,则生民何幸?而金貂左右,佞幸倡优之辈纵横乱政,而上常御豹房,轻骑媠出,六宫愁怨,未有继嗣之庆。胡僧挟左道以梵呪弭贼,则樊并、苏令啸聚之祸蔓衍无穷。仕南济北,觊觎之谋乘间而发。是时元老大臣特从容劝,上早朝而巳,亦未敢端言之也。公奋不顾身,指切时事,而尤惓惓以欲法尧舜,当法孝宗为言。使公言获用,天下苍生岂不受其福哉?此予所以读公之疏于本朝否泰升降之际,未甞不三复而叹息也。公好性理之学,与魏恭简公相善,故诸子皆及恭简之门,而居官政绩多可纪,语具其门人陆光禄鳌所述行状中。公殁十余年,太仓兵备副使南昌魏侯良贵,为公江右所造士,登堂拜公像,求遗藁,捐俸刻之。公之子士淹、士洵以序见属,因着公平生大节而论之如此云。
○山斋先生文集序
今天子即位十年间,吾昆山之仕于朝者,遍列九卿侍从,几与大省比。刑部尚书周康僖公与其子大理寺丞于岐,同时在位。而永嘉张文忠公方秉国公,父子皆以失张公意,先后罢去,居闲以诗文自娱。康僖公年八十余,而大理仅余六十以终。前岁公次子太仆丞以《贞庵漫藁》见属为序,至是大理孙廷望还自太学,复请序其祖之文。余及侍康僖父,又辱大理知爱,不可以辞。甞读《武宗毅皇帝遗事》,时宁藩不轨,临安胡永清为按察司副使,奏事中阴折之,而王府交通近幸,必致胡公死地。禁系连年,而给事中御史章连上大臣,亦拥护之。故辽左之谪,姑以慰谢骄王,卒赖朝廷清论,而一时熏天之势,迄不能致胡公于死。方永嘉用事,御史冯恩上书历诋大臣,永嘉与吏部汪尚书尤恶其指切,欲傅致之死。会皇子生,将故赦放,事诸司各条事欵上之公卿,平议其可行者书之诏中,而大理条欵类有以为冯御史地。永嘉与吏部怒大理,遂去官,而冯御史亦得不死。嗟乎,直臣端士,世不可一日无,设不幸陷于罪戮,旁观者不出奆以争之,则囚累孤臣,糜死无日矣。余每论此,未甞不流涕叹息也。大理精于法律,或疑其文深,然论议未甞不引大体。易州上巨盗二人,一人瘐死,一人病,此两人皆死,则所诬引皆不能白,乃餔药之。其后获真盗,而诬引者皆出夷人郎撦松犯边,获其兄子郎尚加秃,坐以亲属相容隐律减死论。以怀远夷荐都督马永,任边将,尚书以有前诏永不许起用,欲奏请曰:“若奏不可,其人终不用矣。”卒荐之,朝论翕然称服。惠安伯提督团营,寻有旨以丰城侯佐之,丰城以侯当先,伯奏改敕下兵部议曰:“侯先伯者常也,若上所命,则公以下宜皆不敢抗。”其在朝可称纪者如此。余甞谓士大夫不可不知文,能知文,而后能。知学古,故上焉者,能识性命之情;其次亦能达于治乱之迹,以通当世之故,而可以施于为政。顾徒以科举剽窃之学,以应世务,常至于不能措手。若大理所谓有用者,非有得于古文乎?予故述其行事大畧,以俟后之君子。读其文而求论其世者,凡为文若干卷。曰「山斋」者,其自号也。
○卓行录序
译《玊岩先生文集》是已故刑部右侍郎周公所著。周公名广,字充之,另自号玊岩,是昆山太仓人。太仓后来建置为州,所以如今称为州人。周公考中弘治乙丑进士,历任莆田、吉水二县县令,因治理政绩被评为天下第一。征召试任浙江道监察御史,仅仅两个月,便上疏劝谏武宗皇帝。佞幸之臣憎恨他,想置他于死地,但皇上没有治他的罪,所以没有被下诏狱,只被贬为怀远驿丞。然而佞幸之臣怒气未消,派人拦路刺杀周公。周公假装成头陀,手持波嗢啰化缘行走,走了四百多里才得以脱身。武定侯郭勋镇守岭南,迎合皇帝的意旨,假装以白金试探周公,周公拒绝接受。有一天郭勋拘捕周公,关闭府门,把他鞭打得几乎死去。行省官员都战战兢兢,没有人敢去救他。御史有人上奏,这才得以解脱。过了很久,周公调任建昌令,又被贬为竹寨驿丞。恰逢武宗驾崩,今上即位,下诏举荐被遗弃的人才,周公又恢复为御史。不久升任江西按察司佥事,历任九江兵备副使、江西提学副使、福建按察使、巡抚江西右佥都御史,升任南京刑部右侍郎。周公从被废弃起用到位列九卿,不到十年,不能说不得志;但最终不幸因病去世,未能充分发挥他的才用。然而天下称说武宗时期能够以直言进谏而显名的人,除周公以外不过几人。天子中兴,想要建立万世功业,那么像周公这样正色立于朝廷的人,难道可以一天没有吗?所以我曾认为,士人的忠言直论,足以匡正皇极、扶助世道,使它们显著于朝廷、恩泽遍及百姓;世人诵读并传布这些言论,是应该的。至于那些诋毁攻击、叫嚣号哭的言论,得不到采纳,只是一时的空话,似乎不值得烦劳史书记录;然而学士仍然不断传述它们,难道不是因为天下人希望获得安生已经很久了吗?只要有一种言论足以把乱世转为治世,使百姓获得利益和安宁,即使没有被实行,实际上也是上天启发这个人,使一代的公道得以昭明,后人仍会扼腕击掌,庆幸当时如果能够采用他的言论,就不至于败坏到那种地步。国家屡次获得太平,到了敬皇帝时代,百姓安居乐业,已经显现出富庶的成效。武宗承继旧业,如果不改变它,百姓该多么幸运!可是佩金貂的近臣、佞幸、倡优一类人横行而扰乱政事,皇上却常常驾临豹房,轻骑纵马游出,后宫都忧愁怨恨,也没有诞育嗣子的喜庆。胡僧借助邪道,用梵呪平息盗贼,于是樊并、苏令聚众作乱的祸患蔓延无穷。武宗时在南方、北方任职的人,觊觎帝位的阴谋乘机发作。当时元老大臣只是从容地劝皇上早朝罢了,也不敢直截了当地说出来。周公奋不顾身,指斥切责时事,尤其恳切地以应当效法尧舜、应当效法孝宗为言。假如周公的言论得到采用,天下苍生难道不会受到它的福泽吗?这就是我在本朝国运盛衰升降的关键时刻读到周公奏疏时,不曾不反复诵读、叹息的原因。周公喜好性理之学,同魏恭简公交好,所以他的几个儿子都拜在恭简公门下;他做官时的政绩多有可记载之处,详细情况都在他的门人陆光禄鳌所写的行状中。周公去世十多年后,太仓兵备副使、南昌人魏良贵曾是周公在江西培养的门生,他登堂拜谒周公的画像,寻求遗稿,捐出俸禄把它刻印出来。周公的儿子士淹、士洵把作序一事托付给我,因此我记述周公一生的大节并作了这样的评论。《山斋先生文集》序 今天子即位十年间,我们昆山在朝任职的人遍布九卿和侍从,几乎可以同大省相比。刑部尚书周康僖公和他的儿子大理寺丞周于岐同时在朝任职。永嘉张文忠公当时正执掌国政,父子二人都因为得罪张公,先后被罢免,闲居在家以诗文自娱。康僖公活到八十多岁,而大理寺丞只活到六十多岁便去世了。前些年康僖公的次子太仆丞把《贞庵漫藁》交给我,请我作序;到这时,大理寺丞的孙子廷望从太学回来,又请我为他祖父的文章作序。我曾侍奉康僖公,又承蒙大理寺丞知遇爱护,不能推辞。我曾读《武宗毅皇帝遗事》:当时宁藩图谋不轨,临安人胡永清任按察司副使,在奏事时暗中加以驳斥,而宁王府又同近幸交通,必定要把胡公置于死地。胡公被禁锢拘系多年,给事中、御史章连上奏章请求大臣援救,也拥护胡公。因此把他谪往辽左,姑且用来安慰、酬答骄横的宁王,最终还是依靠朝廷的清正舆论,才使当时熏天的权势始终不能置胡公于死地。正当永嘉掌权时,御史冯恩上书历数斥责大臣,永嘉和吏部尚书汪公尤其厌恶他切责时事,想罗织罪名置他于死地。恰逢皇子出生,皇上将要按照旧例赦免罪犯,各衙门把应办事项分别列条上报公卿,公卿共同评议可行的事项,把它们写入诏书;大理寺丞所列条款,大多是为冯御史留下生路。永嘉和吏部尚书因此恼怒大理寺丞,于是把他罢官,而冯御史也得以不死。唉,正直的大臣和端方的士人,世间一天也不能没有;假如不幸陷入罪罚屠戮,旁观者又不出力争辩援救,那么被囚禁羁押的孤臣,不知哪一天才会死去。我每次谈到这件事,没有一次不流泪叹息。大理寺丞精通法律,有人或许怀疑他的文章过于深奥,然而他的论议从来没有不引用大体的。有两名巨盗被送到易州,其中一人死在狱中,另一人病重;如果两人都死了,他们所诬陷牵连的人就都无法申明清白,于是大理寺丞给他们服药。后来捕获了真正的盗贼,被诬陷牵连的人都得以释放。夷人郎撦松侵犯边境,官府捕获了他的兄长之子郎尚加秃,按照亲属之间相互容隐的法律,减死定罪。大理寺丞以怀远夷人的名义推荐都督马永担任边将,尚书认为根据先前诏令马永永远不得起用,想上奏请求任用,说:“如果上奏不准,这个人终究不能起用。”最终还是推荐了他,朝廷舆论一致称许佩服。惠安伯提督团营,不久有诏令让丰城侯辅佐他;丰城侯认为自己爵位高于惠安伯,惠安伯上奏请求改换敕令,下兵部议论说:“侯爵位次在伯爵之前,这是通常的规矩;如果按照皇上的命令,那么公爵以下的人都不敢抗拒。”他在朝廷中值得称道记载的事,大略就是这些。我曾说,士大夫不能不懂文章,能懂文章,然后才能…… 懂得学习古人;这样,上等的人能够认识性命之理,其次也能够通晓治乱的迹象,以此了解当世的事情,并可以施用于政事。只是如果一味凭借科举中剽窃的学问来应付世务,常常会到了连手也无从下的地步。像大理寺丞所说的有用之学,难道不是从古文中有所获得吗?所以我叙述他的行事大略,留待后世的君子评看。读他的文章并希望由此考求其所处时代的人,共写成若干卷。题作“山斋”,是他的自号。《卓行录》序
昔古圣人之治天下,既先之以道德,犹惧民之不恊于中,而为之礼以防之。上之赏罚注措,凡治民之事,无一不归于礼。极而至于用刑,亦曰制百姓于刑之中而已。孔子以布衣承帝王之统,不得行于天下,退与其门人修德讲学,始以仁为教。然至于其高第弟子与当世之名卿大夫,其于仁,孔子若皆未之轻许。而其告颜渊以克已复礼为仁,则孔子之论未始有出于礼者也。但古之圣人以礼教天下,使君子小人皆至焉。若孔子之于其学者,独教其为君子之事,以治其心术之微,固礼之精者而已矣。然孔子终亦不以深望于人,故曰:“不得中行之士而与之,必也狂狷乎?”中行者,其所至宜及于仁,而于狂狷之士,孔子盖未之深绝也。故于逸民之徒,莫不次第而论列之。至其孙子思作《中庸》,其为论甚精,而其法尤严,使世之贤者稍不合于中,皆为圣人之所弃,而乡愿之徒反得窃其近似,以惑乱于世。孟子知其弊之如此,故推明孔子之志,而于乡愿尤深绝之。由此言之,至于后世,苟不得乎中行,虽太过之行,岂非君子之所贵哉?若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余、纪他、申徒狄,宁与世之宾廉鲜耻者,一槩而论也。自司马迁、班固而下,至范瞱而有“独行”之名,第取其淑诡异常之事,而不为科条。《唐书》“卓行”之外,又别有“孝友传”。大氐史家之裁制不同,所以扶翊纲常、警世励俗,则一而已矣。国家有天下二百年,金匮石室之藏不布于人间,亦时时散见于文章、碑志及稗官之家。休宁程汝玊雅志著述,颇为剽摘而汇别之,凡为书若干卷,名之曰《卓行录》。虽不尽出于中行,要之不悖于孔子之志,故为序之云尔。
○草庭诗序
庐陵康君奭字才难来游吴中,士大夫皆乐与之交。将还,为歌诗赠之,而以艹庭为题,凡为诗若干首,请余为之序。草庭者,君居家精舍名也。君家在西昌郭外,临大江,日闭户读书其中。用周子庭前草不除之语,以名其室。葢周子得孔孟之心于千载之下,即此庭草不除与巳意同而已。庄子曰:「儵鱼出游从容,是鱼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之不知鱼之乐?」人与万物天体,其生生之意同。故昆虫未蛰,不以火田;不麛不卵不杀胎不殀,天不覆巢,此心也。贲若草木,此心也。天下雷行,物与无妄,先王以茂对时育万物,同此生生之意而已。知此则知所谓鸢飞鱼跃与必有事焉而勿正之义同。而程子再见周茂叔吟风弄月以归,有吾与点也之趣,岂谓濠上之游,以庄子非鱼而不知鱼之乐也哉?周子家道州,二程子从受学焉,即今江西之南安。其后象山草庐相望而出,俱在大江之西。而庐陵自欧阳公以来,文章节义尤称独盛,谓其皆无得于斯道,不可也。今数夫来,海内学者绝响,而江右一二君子犹能抱独守残,振音于空谷之中。当世学沦丧而岿然有存者,君生其乡,岂谓无所闻哉?何君本彻实,君之弟子,而与余有太学之旧,尤数称君行谊,超然世俗利欲之外。余故为序,所以为草庭之意,而其为诗者,盖不必论也。
○水利书序
夏书》曰:淮海维扬州,彭蠡既潴,阳鸟攸君三江既入,震泽底定。《周礼》:东南曰扬州,其山镇曰会稽,其泽薮曰具区,其川三江,其浸五湖。世言震泽、具区,今太湖也。五湖在太湖之间,而吴淞江为三江之一,其说如此。然不可不考也。汉司马迁作《河渠书》,班固志沟洫于东南之水,畧矣。自唐而后,漕挽仰给天下,经费所出,宜有经营疏凿利害之论,前史轶之。宋元以来,始有言水事者,然多命官遣吏,苟且集事,奏复之文,滥引涂说,非较然之见。今取其颛学二三家,着于篇。
○戴楚望集序
译古代圣人治理天下,既先用道德教化百姓,仍担心百姓不能合乎中正,于是制定礼来防范他们。君上的赏罚、施政措施以及一切治理百姓的事情,没有一件不归于礼。即使到了使用刑罚,也只是说要使百姓受到刑罚而合乎中正罢了。孔子以平民身份承继帝王的道统,却不能在天下推行,于是退下来同弟子修养德行、讲习学问,开始以仁作为教化。然而对于他的高等弟子以及当时有名的卿大夫,孔子似乎都没有轻易许以仁的称号。至于他告诉颜渊克制自己、恢复礼制就是仁,孔子的论说从来没有超出礼的范围。只是古代圣人用礼教化天下,使君子和小人都能达到这一境界。孔子对于求学的人,只教导他们做君子的事情,用来治理心术中细微的地方,这本来就是礼的精髓罢了。但孔子最终也没有对人抱有过高的期望,所以说:“得不到合乎中道的人同他相处,那就一定要选择狂放或拘谨的人了。”中行之人,其所达到的境界本来应当接近仁;对于狂放、拘谨之士,孔子大概也没有深深地排斥。因此对于隐逸之士,没有不逐一品评列举的。到了他的孙子子思作《中庸》,论说十分精细,而法度尤其严格,使世上的贤者稍有不合于中道,都被圣人抛弃;乡愿一类的人反而能够偷取与中道相近的表面,用来惑乱世人。孟子知道弊病会这样发展,所以推明孔子的志意,对乡愿尤其深深斥绝。由此说来,到了后世,假如得不到中行之士,那么即使是过分的行为,难道不是君子所看重的吗?像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余、纪他、申徒狄这些人,难道可以同世间那些追逐名利、廉耻浅薄的人一概而论吗?自司马迁、班固以下,直到范晔,才有“独行”的名目,只取其善良奇异、不同寻常的事迹,并不按科条分类。《唐书》在“卓行”之外,又另设“孝友传”。大体说来,史家的裁定编排虽各不相同,但用来扶助纲常、警戒世人、劝勉风俗,目的终究是一样的。国家拥有天下二百年,金匮石室中收藏的文献没有广泛流传于民间,却也时时散见在文章、碑志和稗官之家的记载中。休宁人程汝玊素来有志于著述,很是摘录并汇编这些材料,共写成若干卷,命名为《卓行录》。这些材料虽然不全属于中行之士,但总的来说不违背孔子的志意,所以为它作序。《草庭诗》序 庐陵康奭,字才难,来到吴中游学,士大夫都乐意同他交往。他将要回去时,我作歌诗赠送他,并以“草庭”为题,共写了若干首,请我为它作序。草庭,是康君居家精舍的名称。康君家在西昌城外,临近大江,每天闭门在里面读书。他采用周子庭前的草不除去的话,来命名自己的书室。大概周子在千年以后获得了孔子、孟子的心意;庭草不除去这件事,同他的心意正相契合罢了。庄子说:“鱼儿自由自在地游来游去,这是鱼儿的快乐。”惠子说:“你不是鱼,怎么知道鱼的快乐?”庄子说:“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的快乐?”人同万物承受天地之理,生生不息的意趣是相同的。所以昆虫尚未蛰伏时,不用火烧田;不捕杀幼兽,不取鸟卵,不杀害胎兽,不夭杀幼小的生命;上天不毁坏鸟巢,正是这种心意。草木茂盛,也是这种心意。《易经》说天下雷声震动,万物各得其正,先王因此顺应时令、盛大地养育万物,也只是同样的生生之意罢了。懂得这一点,就知道所谓“鸢飞鱼跃”和“必有事焉而勿正”的意义是相同的。程子再次见到周茂叔吟风弄月后归来,产生了“有吾与点也”的情趣,难道是说他在濠梁上游观,因为庄子不是鱼,便不知道鱼的快乐吗?周子家在道州,二程先生曾跟随他学习,就是今天江西的南安。后来陆象山、草庐先生相继出现,住处都在大江以西。自欧阳公以来,庐陵的文章和节义尤其被称为独盛;说他们都没有从这一道理中有所获得,是不可以的。如今多年过去,天下求学之士已经听不到这种学问的声音,而江西一两位君子还能够抱守仅存的道统,在空谷中振作声名。当世学术沦丧而仍有巍然存在的,康君生在这个地方,难道能说他没有听闻过吗?何君本彻是康君的老师,康君又同我有太学旧交,尤其多次称道康君的品行,超然于世俗的利欲之外。所以我为他作序,说明“草庭”的意义;至于他所作的诗,大概不必评论了。《水利书》序 《尚书》说:“淮海一带是扬州,彭蠡湖已经蓄水,阳鸟有所居,三江已经汇入,震泽得到治理。”《周礼》说:“东南方称为扬州;它的镇山是会稽山,它的泽薮是具区,它的河流是三江,它的水泽是五湖。”世人说震泽、具区,就是今天的太湖。五湖在太湖之间,而吴淞江是三江之一,关于这件事的说法就是这样。不过仍然不可不加以考察。汉代司马迁作《河渠书》,班固在《汉书》中记载东南的沟洫水利,十分简略。自唐代以后,漕运供给天下,国家经费也由此产生,本应有经营、疏浚以及利弊方面的论述,前代史书却遗漏了。宋、元以来,才开始有人谈论水利事务,但多是派遣官员、差遣吏卒,苟且把事情办成;奏报恢复水利的文章,又滥引传闻俗说,并没有清楚明确的见解。如今选取其中专门研究水利的两三家,写在这篇书中。《戴楚望集》序
世宗皇帝自郢入继大统,戴楚望以王家从来授锦衣卫千户,其后稍迁至卫佥事,甞典诏狱。当是时,廷臣以言事忤旨鞠系者,先后十数人,楚望亲视食饮汤药衣被,常保护之,故少瘐死者。其后往往更赦得出。如永丰聂文蔚以兵书被系,楚望更从受书狱中,以故中朝士大夫籍籍称其贤。嘉靖四十四年,予中第居京师,楚望数见过,示以所为诗,其论欲远追汉魏,以近代不足,为予益异之。予既调官浙西,遂与楚望别。隆庆二年春,朝京师,楚望之子枢裒其平生所为文百卷,谒予为序。盖楚望之于道勤矣。始楚望先识增城湛元明,是时年甚少,巳有志于求道。既而师事泰和欧阳崇一、聂文蔚,至如安城邹谦之、吉水罗达夫,未甞识面,而以书相荅问。及其所交亲者,则毗陵唐以德、太平周顺之、富平杨子修,并一时海内有道高名之士。予读其所往来书,大抵从阳明之学,至于往复论难,必期于自得,非苟为名者。噫,道之难言久矣!有如前楚望所为师友,皆以卓然自立于世,而楚望更与往来,上下其议论,则楚望之所自立者可知矣。予之初识之,特谓其典诏狱为国家保护善人,以为武臣之慕义者也。及稍与之亲,观其论诗欲上追古作者,又以为学士大夫之好文者也。盖不知楚望之于道如此。昔魏舒为将军,钟毓长史,毓每与参佐射,舒常为画筹。一日令舒备偶,毓初不知其善射,而舒容止闲雅,发无不中,毓叹曰:“吾之不足以尽君才如此射矣。”楚望之初不以语予者,岂其不欲以自见欤?抑何予之知之之晚耶?抑以予之不及于此欤?予与诸公生同时间,亦颇相闻,顾平日不知所以自信。甞诵易曰:“神而眀之,存乎其人;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老子曰:“多言数穷,不如守中。”故黯黯以居,未敢列于当世儒者之林,以亲就。而求正之又恠,孟子与荀卿同时,而终身不相遇。及是,而楚望之所与游一时零谢尽矣。此予之所以为恨,而羡楚望之获交于诸公间也。因读其集,慨然太息而归之。
○项思尧文集序
永嘉项思尧与余遇,京师出所为诗文若干卷,使余序之。思尧怀奇未试,而志于古之文,其为书可传诵也。葢今世之所谓文者难言矣。未始为古人之学,而苟得一二妄庸人为之,臣子争附和之,以诋排前人。韩文公云:「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不知群儿愚,那用故谤伤。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文章至于宋元诸名家,其力足以追数千载之上,而与之颉颃,而世直以蚍蜉撼之,可悲也。无乃一二妄庸人为之巨子,以倡道之欤?思尧之文固无俟于余言,顾今之为思尧者尤少。余谓文章天地之元气,得之者其气直与天地同流。虽彼其权足以荣辱毁誉其人,而不能以与于吾文章之事;而为文章者,亦不能自制其荣辱毁誉之权于已。两者背戾而不一也,久矣。故人知之过于吾所自知者,不能自得也;已知之过于人之所知,其为自得也。方且追古人于数千载之上,太音之声,何期于析杨皇华之一笑?吾与思尧言自得之道如此。思尧果以为然,其造于古也必远矣。
卷八
●归先生文集卷之九
吴郡归有光着
门人王执礼校
序二
◆序二
平和李氏家规序
浙江乡试录后序(代)
太仆寺志序(代)
华亭蔡氏新谱序
龙游翁氏宗谱序
西王母图序
彩衣春燕图序
○平和李氏家规序
漳之南靖李氏,自分南靖置平和,今为平和人,以居西山,故闽人称为西山李氏,代为名族。其先有西山居士,实始起家,五世而至封文林郎、太常典簿、宁波教授名世浩,字硕远者,其族益大。至是,居士于世当祧文林君,不忍,乃以义创为始祖之庙。君从晋江蔡介夫先生受学,敦行古道,为义田以赡族,又仿浦江郑氏、吴兴严氏,作李氏家规六十九条,可谓有志者矣。余因论君之为家规,盖本于不忍祧其始祖之心。既为始祖立庙,则不得不立宗子;立宗子,则不得不为法以合族而峦宗。夫义之所出,不可巳者。古者宗以族得民,盖天子所以治天下,壹本于是,以能长世而不乱。宗法废而天下为无本矣。而儒者或以为秦汉以来无世卿,而大宗之法不可复立,独可以立小宗。余以为不然,无小宗是有枝叶而无干也;有小宗而无大宗,是有干而无根也。夫礼失而求之野,宗子之法虽不出于格令,而苟非格令之所禁,士大夫家闻李氏之风,相率仿而行之,庶几有复古之渐矣。文林君之子文,余嘉靖四十四年进士,居京师,间以其书示余,而为序之如此。
○浙江乡试录后序(代)
译世宗皇帝从郢地入继大统时,戴楚望随王府旧例被授予锦衣卫千户,后来逐渐升任锦衣卫佥事,曾经主管诏狱。当时朝廷大臣因进言论事触犯皇帝旨意而被审讯拘押的,前后有十多人;楚望亲自照料他们的饮食、汤药和衣被,常常加以保护,因此很少有人死于狱中。后来他们往往又遇到赦免而得以出狱。例如永丰人聂文蔚因兵书一事被拘押,楚望还在狱中向他求教兵书,因此朝廷士大夫纷纷称赞他的贤能。嘉靖四十四年,我考中进士住在京师,楚望多次来拜访我,把自己所作的诗给我看;他主张远远追踪汉魏诗文,认为近代作品不足取,这使我更加惊异。我后来调任浙西,于是同楚望分别。隆庆二年春天,我到京师朝见,楚望的儿子戴枢收集他一生所作的文章一百卷,来拜见我,请我作序。大概楚望对于道是很勤勉的。起初楚望先认识增城人湛元明,当时湛元明年纪很轻,却已经有志于求道。后来楚望拜泰和欧阳崇一、聂文蔚为师;至于安城邹谦之、吉水罗达夫,虽从未见过面,却通过书信互相问答。他交往亲厚的人,则有毗陵唐以德、太平周顺之、富平杨子修,都是一时天下有道而声名很高的士人。我读他同这些人往来的书信,大体上都遵从阳明之学;至于反复辩论,一定期望达到自得,并不是苟且求取名声。唉,道理难以言说已经很久了!像楚望先前所交往的师友,都以卓然自立于世;楚望又同他们来往,反复讨论他们的议论,那么楚望所自立的境界就可以知道了。我起初认识他,只认为他主管诏狱,是为国家保护善人,算是武臣中仰慕义理的人。后来逐渐同他亲近,看见他谈论诗歌,想要上溯古代作者,又认为他是爱好文章的士大夫。原来我竟不知道楚望对于道有这样的造诣。从前魏舒担任将军,钟毓任长史,钟毓常同属官们射箭,魏舒总是替他筹划安排。有一天,钟毓让魏舒准备成对的箭靶,钟毓起初不知道魏舒善于射箭;但魏舒仪态从容闲雅,发箭没有不中的。钟毓叹道:“我不能完全了解您的才能,竟然像不了解您有这样的射术一样。”楚望起初没有把这些道理告诉我,难道是不愿意用来显露自己吗?还是我为什么这么晚才了解他呢?还是因为我的见识达不到这个地步呢?我同各位先生生活在同一时代,也颇曾听闻他们的名声,只是平日不知道凭什么自信。曾诵读《易经》说:“神妙而明白它,在于那个人;默默成就它,不说话而取信,在于德行。” 老子说:“话说得太多,往往会陷入困窘,不如守持中道。”所以我默默地居处,不敢列身于当世儒者之中,亲自前去求教;而求取正道又是多么奇怪,孟子和荀卿同时代,却终身没有相遇。到了这时,楚望所交游的那些一时名士也都凋零殆尽了。这就是我感到遗憾、又羡慕楚望能够同诸位先生交往的原因。于是读他的文集,感慨长叹,将它归还给他。《项思尧文集》序 永嘉人项思尧同我相遇,在京师拿出自己所作的诗文若干卷,让我为它作序。思尧胸怀奇才而尚未得到施展,却有志于古代的文章;他的著作是可以传诵的。大概当今世上所谓的文章,已经难以说清了。未曾学习古人的学问,却只要有一两个狂妄庸俗的人这样做,臣子们便争相附和,诋毁排斥前人。韩文公说:“李白、杜甫的文章还在,光辉焰彩长达万丈。不知那些小儿多么愚蠢,哪用得着故意诽谤伤害他们。蚍蜉想撼动大树,真是可笑而不自量。”文章到了宋、元诸位名家那里,其力量足以追及数千年前的作者,并同他们相抗衡;而世人偏偏把它看作蚍蜉去撼动大树,实在可悲。莫非是一两个狂妄庸俗的人被奉为巨子,倡导这种说法吗?思尧的文章本来不需要我的话来等待证明,只是如今像思尧这样写文章的人尤其少。我认为文章是天地的元气,得到它的人,其气概同天地一起流行。即使那些人的权势足以使文章作者获得荣耀或遭受耻辱,得到毁谤或赞誉,他们也不能参与到我的文章之事中;而写文章的人,也不能自己控制别人给予自己的荣辱毁誉。这两方面相互背离而不能统一,已经很久了。所以,别人对一个人的了解超过他自己所了解的,他就不能自得;自己对自己的了解超过别人所了解的,这才是自得。如今正要在数千年以前追寻古人,面对太古之音,哪里会期待得到析杨、皇华的一笑呢?我同思尧谈论自得之道,就是这样。思尧如果确实认为这些话正确,那么他在古文方面所达到的境界一定会很高远。卷八 《归先生文集》卷之九 吴郡归有光著 门人王执礼校订 序二 序二 《平和李氏家规》序 《浙江乡试录》后序(代作) 《太仆寺志》序(代作) 《华亭蔡氏新谱》序 《龙游翁氏宗谱》序 《西王母图》序 《彩衣春燕图》序 《平和李氏家规》序 漳州南靖的李氏,自从南靖分置平和县后,如今成为平和人;因为居住在西山,所以福建人称他们为西山李氏,世代都是名门望族。他们的先祖有一位西山居士,实在是家族兴起的开端;传到第五世,有一位被封为文林郎、任太常典簿、宁波教授、名叫世浩、字硕远的人,他们的族属更加壮大。到了这一代,居士按礼制本应将文林君迁入祧庙,却不忍心,于是依据义理创建始祖之庙。文林君曾跟随晋江蔡介夫先生学习,努力实行古道,设立义田来赈济族人,又仿照浦江郑氏、吴兴严氏,制定李氏家规六十九条,可以说是有志向的人了。我因此评论文林君制定家规的事情,大概根本在于他不忍把始祖迁入祧庙的心意。既然为始祖建立了庙,就不能不设立宗子;既然设立宗子,就不能不制定法则来会合族人、尊奉宗族。这是义理所产生的结果,不可停止。古代凭借宗族获得民众,天子治理天下,也完全以此为根本,所以能够长久传世而不乱。宗法废除,天下就失去了根本。然而有的儒者认为,秦汉以来没有世代承袭卿位的制度,大宗的宗法不能恢复,只能建立小宗。我认为不是这样:没有小宗,是只有枝叶而没有树干;有小宗而没有大宗,是有树干而没有根。礼制失传以后,应当到民间去寻求;宗子制度虽然不属于法令规定,但只要不是法令所禁止的,士大夫之家听到李氏的风范,能够相继仿效实行,或许就会有逐渐恢复古制的开端。文林君的儿子文,是我嘉靖四十四年的同年进士,居住在京师,偶尔把这部书给我看,于是我为它作了这样的序。《浙江乡试录》后序(代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