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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归先生文集三十一

归先生文集卷之十四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140–144 段

余支陈敦书为屋于郡城之隅,而扁之曰可斋。嘉靖四十一年春,敦书与余同试春官,数来过余,命之为斋记。念昔与敦书同举于乡,考官张文隐公以孔子命题,余一时之论,殆未能尽,尝欲为敦书质之。孟子曰:「孔子圣之时也。孔子可以仕则仕,可以止则止,可以速则速,可以久则久者也。」孟子所谓可者,言孔子因时应变而不滞云耳。圣贤之于天下,非能为一定之迹,遭时之所宜,而亦不容不异。孔子诈呈于春秋之世,亦必有以自处者,非谓仕止久速泛无所适,而特任其所之。余谓孔子既出而不隐,则可以仕可以久者,孔子之心,特其不可以仕不得巳而止,不可以久不得巳而速耳。速与止,非孔子之心,孔子所自处者,仕与久也。故自谓异于逸民,而无可无不可,无可无不可者,乃圣人出而应世与物委蛇之道,非谓其不可而隐也。天佑下民,作之君师,自尧舜三代圣人,无不在位者,孔子之自待可知矣。要之,伯夷、伊尹、柳下惠此三子者,伊尹于孔子为近。伊尹五就汤,五就桀,自亳入夏,既丑有夏,复归于亳。孔子去鲁,斥乎齐,逐乎宋卫,困于陈蔡之间,十四年而反鲁,其任天下何以异哉?但世无成汤,则伊尹必不能如孔子之出,此其所以不及孔子者,孔子盖自以文王之文在兹,有不容巳。而自大贤以下,若曾闵之徒,则固未尝使之仕也。其于逸民,亦无讥焉。呜呼!士生于后世,苟非圣人,则可与不可之间,宜知所审矣。敦书以予言有发《论语》《孟子》之义,请书以览观焉。

○陶庵记

余少好读司马子长书,见其感慨激烈,愤郁不平之气勃勃不能自抑,以为君子之处世,轻重之衡常在于我,决不当以一时之所遭而身与之迁徙上下。设不幸而处其穷,则所以平其心志,怡其性情者,亦必有其道,何至如闾巷小夫,一不快志,悲怨憔悴之意动于眉皆之间哉?盖孔子亟美颜渊,而责子路之愠,见古之难其人久矣。巳而观陶子之集,则其平淡冲和,萧洒脱落,悠然势分之外,非独不困于穷,而直以穷为娱。百世之下,讽咏其词,融融然尘查俗垢与之俱化,信乎古之善处穷者也。推陶子之道,可以进于孔氏之门,而世之论者,徒以元熙易代之间,谓为大节,而不究其安命乐天之实。夫穷苦迫于外,饥寒憯于肤,而情性不挠,则于晋宋间真如蚍蜉聚散耳。昔虞伯生慕陶,而并诸邵子之间,予不敢望于邵,而独喜陶也。予又今之穷者,扁其室曰陶庵云。

○畏垒亭记

自昆山城水行七十里,曰安亭,在吴淞江之旁。盖图志有安亭江,今不可见矣。土薄而俗浇,县人争弃之。予妻之家在焉,予独爱其宅中闲靓。壬寅之岁,读书于此宅。有清池,古木,累石为山,有亭登之,隐隐见吴淞江环遶而东。风帆时过于荒墟树杪之间,华亭九峯,青龙镇古剎浮屠,皆直其前。亭旧无名,予始名之曰畏垒。庄子称亢桑者得老聃之道,居畏垒之山,其臣之画然智者去之,其妾之挈然仁者远之。拥肿之与居,鞅掌之为使,三年畏垒大熟。畏垒之民尸而祝之,社而稷之而予居于此,竟日闭户。二三子或有自远而至者,相与讴吟于荆棘之中。予妻治田四十亩,值岁大旱,用牛挽车,昼夜灌水,颇以得谷,酿酒数石。寒风惨栗,木叶黄落,呼儿酌酒,登亭而啸,忻忻然,谁为远我而去我者乎?谁与吾居而吾使者乎?谁欲尸祝而社稷我者乎?作《畏垒亭记》。

○栎全轩记

译我的族亲陈敦书在郡城一角建造房屋,把它题名为“可斋”。嘉靖四十一年春天,敦书同我一起参加礼部会试,多次来拜访我,请我为书斋写记。我想到从前我和敦书一同在乡试中举,考官张文隐公以孔子为题;我当时的议论,大概没有完全说明,曾经想向敦书加以说明。孟子说:“孔子是圣人中通达时宜的人。孔子可以出仕就出仕,可以退处就退处,可以迅速行动就迅速行动,可以长久等待就长久等待。”孟子所谓“可”,是说孔子能够因时制宜、随时应变而不拘滞。圣贤对于天下,并不是只能留下固定不变的行迹,而是遇到当时适宜的情况,便不能不有所不同。孔子处在春秋时代,也一定有自己的处置方式,并不是说出仕、退处、久留、速行都可以随意,没有一定取舍,而只是任凭环境决定。我认为孔子既然已经出仕而不隐居,那么可以出仕、可以久留,是孔子的本心;只是如果不能出仕,便不得已退处;如果不能久留,便不得已迅速离去。迅速离去和退处,并不是孔子的本心;孔子自己所取的,是出仕和久留。因此他自称不同于隐逸之士;所谓“无可无不可”,是圣人出仕应世、随顺事物而行的道理,并不是说因为没有什么可做便隐居。上天保佑百姓,为他们树立君主和老师。自尧、舜以及夏、商、周三代的圣人以来,没有不居于君位的人,由此可知孔子对自己的期许。总的说来,伯夷、伊尹、柳下惠这三个人中,伊尹最接近孔子。伊尹五次前往商汤那里,五次又前往夏桀那里;从亳进入夏境,既然认为夏国可耻,便又回到亳地。孔子离开鲁国,在齐国受到排斥,在宋、卫受到驱逐,被困在陈、蔡之间,十四年后才返回鲁国;他承担天下责任的心志,与伊尹有什么不同呢?只是当时世上没有成汤,所以伊尹一定不能像孔子那样出仕。这正是他不及孔子的地方。孔子大概认为文王的文化传统还在自己这里,有责任使它延续,不能停止。至于大贤以下的人,如曾参、闵损之类,本来就不曾让他们出仕。他对于逸民,也没有加以讥讽。唉!士人生在后世,如果不是圣人,那么在可仕与不可仕之间,应当知道仔细审察自己的处境。敦书认为我的话对《论语》《孟子》的义理有所发明,请我写下来供他阅读。陶庵记 我年轻时喜欢读司马子长的著作,看到其中感慨激烈、愤懑不平的气势蓬勃而不能自抑,便认为君子处世,衡量轻重的尺度总在自己手中,决不应因为一时遭遇而随之升沉。假如不幸处于困厄之中,那么用来平定心志、调和性情,也一定有相应的方法,怎么会像街巷中的小人那样,稍有不如意,悲伤怨恨、憔悴不堪的神色就流露在眉宇之间呢?孔子屡次称赞颜渊,却责备子路的恼怒,可见自古以来难得这样的人已经很久了。后来我读陶渊明的文集,看到他平淡冲和、潇洒超脱,悠然处在得失形势之外,不仅没有被困穷压倒,反而把困穷当作乐趣。百代以后,人们吟诵他的文辞,和煦的气息使尘埃俗垢一同消融,这确实是古代善于处困穷的人。推究陶渊明的处世之道,可以进入孔氏的门径;而世上的评论者只把他处在元熙改朝换代之际看作大节,却不探究他安于天命、以天为乐的实情。困穷艰苦逼迫于外,饥寒刺痛肌肤,而性情不受动摇,那么晋、宋之间的兴亡,实在就如蚍蜉的聚散一般。过去虞伯生仰慕陶渊明,把他同邵雍相提并论;我不敢奢望达到邵雍的境界,却唯独喜爱陶渊明。我如今又把自己的居室题名为“陶庵”。畏垒亭记 从昆山城沿水路行七十里,有个地方叫安亭,在吴淞江旁。大概图志中有安亭江,如今已经看不见了。这里土地贫瘠,风俗浮薄,县里人都争着抛弃它。我的妻家就在这里,我却独自喜爱宅院中的幽静清雅。壬寅年,我在这所宅院读书。那里有清澈的池塘、古树,堆叠石头筑成假山,还有一座亭子,登亭隐约可以看见吴淞江环绕着向东流去。风帆有时从荒废的原野和树梢之间驶过,华亭九峰、青龙镇的古刹佛塔,都正对着亭子。亭子原来没有名称,我开始把它命名为“畏垒”。庄子说,亢桑子得到老聃的道,居住在畏垒山;他臣属中精明有才智的人离开了他,妾中自以为仁厚的人也远离了他。他让那些身材臃肿的人与自己居住,让那些忙碌能干的人供自己役使,三年之后,畏垒获得大丰收。畏垒的百姓把他当作神尸来祭祝,把他当作土地神、谷神来祭祀。我住在这里,整天闭门不出;有两三位朋友有时从远方来,我们就在荆棘丛中一起歌咏。我妻子耕种四十亩田,遇到大旱,便用牛拉车,昼夜灌水,颇为获得一些粮食,酿了好几石酒。寒风凛冽,树叶黄落,我叫孩子斟酒,登上亭子长啸,心中欢欣快乐:谁会因为远离我而离开我呢?谁愿意和我居住而又让我役使呢?谁愿意把我当神来祭祀、把我当土地神和谷神来奉祀呢?于是写下《畏垒亭记》。栎全轩记

余峯先生隐居安亭江上,于其居之北构屋三楹,扁之曰“栎全轩”。君为人夷坦,任性自适,不为周防,于人意之所至,人或不谓为然,君亦不以屑意,以故人无贵贱,皆乐与之处。然亦用是不谐于世。君年二十余举进士,居郎署,不十年为两司。是时两司官惟君最少,君又施施不肯承迎,人人有倾之者,竟以是罢去。会予亦来安亭江上,所居隔一水,时与君会。君不喜饮酒,然会即谈论竟日,或至夜分不去,即至他所亦然。其与人无畛域,欢然而情意常有余,如此也。君好山水,为郎时奉使荆湖,日登黄鹤楼,赋诗饮酒。其在东藩,谒孔林,登岱宗,观沧海日出之处。及归则慕陶岘之为人,扁舟五湖间。人或访君,君常不在家。去岁如越,泛西湖,过钱塘江,登子陵钓台,游齐云岩,将陟黄山,历九华,兴尽而返。一日要予坐轩中,剧论世事,自言少登朝着,官资视同时诸人,颇为凌躐,一旦见绌,意亦不自释。回首当时事,今十余年矣。处静以观动,居逸以窥劳,而后知今之得也。天下之人,孰不自谓为才?故用之而不知止,夫惟不知其止,是以至于穷。汉党锢,唐白马之祸,骈首就戮者,何可胜数也?二十四友,八司马,十六子之徒,夫孰非一世之才也?李斯用秦,机云入洛,一时呼吸风雷,华曜日月,天下奔走而慕艳。之事移时易,求牵黄犬出上蔡东门,听华亭之鹤唳,岂可得哉?则庄生所谓“不才终其天年”,信达生之至论,而吾之所托焉者也。予闻而叹息,以为知道之言。虽然,才与不才,岂有常也?世所用楩梓豫章也,则楩梓豫章才,而栎不才矣。世所用栎也,则栎才,而楩梓豫章不才矣。君因清庙明堂之所取,而匠石之所睥睨也,而为栎社。君其有以自幸也夫?其亦可慨也夫!

○悠然亭记

余外家世居吴淞江南千墩浦上,表兄淀山公自田野登朝,宦游二十余年,归始僦居县城。嘉靖三十年,定卜于马鞍山之阳,娄水之阴。忆余少时,尝在外家,盖去县三十里,遥望山颓然如积灰,而烟云杳霭在有无之间。今公于此山日亲,高楼曲槛,几席户牖常见之。又于屋后构小园,作亭其中,取靖节“悠然见南山”之语以为名。靖节之诗,类非晋宋雕绘者之所为,而“悠然”之意,每见于言外,不独一时之所适,而中无留滞,见天壤间物,何往而不自得。余尝以为“悠然”者,实与道俱,谓靖节不知道不可也。公负杰特有为之才,所至官多着声绩,而为妬媢者所不容。然至今朝廷论人才有用者,必推公。公殆未能以忘檿世,而公之所以自忘者如此。靖节世远,吾无从而问也,吾将从公问所以悠然者。夫“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靖节不得而言之,公乌得而言之哉?公行天下,尝登泰山,览邹峄,历嵩少间,涉两海,入闽越之隩阻,兹山何啻泰山之礨石?顾所以悠然者,特寄于此。庄子云:“旧国旧都,望之畅然,虽使丘陵草木之缗入之者十九,犹之畅然。”况见见闻闻者也?予获侍斯亭,而僣为之记。

○菊窓记

去安亭二十里所,曰钱门塘,洪氏居之。吴淞江之东为顾浦,折而北,洪氏之居在其西。地平衍无丘陵,而浦之厓岸隆起,远望其居如在山坞中。昔仲长统甞论:“使居有良田广宅,背山临流,沟池环匝,竹木周布,舟车足以代步涉之劳,使令足以息四体之役,养亲有兼味之膳,妻孥无苦身之劳。良朋萃止,则陈酒肴以娱之;嘉时吉日,则烹羔豚以奉之。踌躇畦苑,游戏平林,永保性命之期,不羡入帝王之门也。”大率今洪氏之居,隐然如统乐志论云。而君家多竹木,前临广池,夏日清风,芙蕖交映,其尤胜者,君不取此,顾以菊窓扁其室。盖君尝诵渊明之诗云:“酒能祛百虑,菊能制颓龄。”又云:“我屋南窓下,今生几丛菊。”夫以统之论虽美,使人人必待其如此而后能乐,则其所不乐者犹多也。卒为尚书郎,濡迹于初平、建安之朝,有愧于鸿飞冥冥矣。为昌言何益哉?渊明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笑傲东轩下,聊复得此生。可谓无入而不自得也。今君有仲长统之乐,而慕渊明之高玫,此予所以不能测其人也。将载酒访君菊窓之下,而请问焉。

○顾原鲁先生祠记

译余峯先生隐居在安亭江边,在住宅北面建了三间屋子,题名为“栎全轩”。先生为人平易坦荡,任性自适,不作周密防范;对于别人心意所到之处,即使有人不认为这样是对的,先生也不在意。因此无论贵贱,人人都乐意同他相处。不过,他也因此与世俗不合。先生二十多岁时考中进士,任职郎署,不到十年便做了两司官。当时两司官中只有他最年轻,他又态度从容,不肯逢迎承奉,于是人人都有意倾陷他,最终因此被罢职离去。适逢我也来到安亭江边居住,住处隔着一条水道,常常同先生相会。先生不喜欢饮酒,但每次相会都谈论一整天,有时直到半夜还不离去;即使到了别处,也总是如此。他同人交往没有界限,欢快相处而情意常常有余,就是这样。先生喜爱山水,任郎官时奉命出使荆湖,每天登黄鹤楼,赋诗饮酒。他在东藩任职时,拜谒孔林,登临岱宗,观看沧海日出的地方。回来以后便仰慕陶岘的为人,驾一叶扁舟往来五湖之间。有人去拜访他,他常常不在家。去年他到越地,泛舟西湖,经过钱塘江,登上子陵钓台,游览齐云岩,将要登黄山,经过九华山,兴尽之后才回来。一天,他邀请我坐在轩中,纵论世事,自己说年轻时刚入朝为官,官资比同时的许多人都高,颇有越级之嫌;一旦被贬抑,心情也不能自我排遣。回头看看当时的事情,如今已经十多年了。处在寂静中观察躁动,居于闲逸中窥见劳苦,这才知道今天所得的可贵。天下人谁不自称有才?所以任用他们而不知道适可而止。正因为不知道停止,才走到困穷的地步。汉代党锢之祸、唐代白马之祸中,成排被杀的人,哪里数得尽?二十四友、八司马、十六子之类,哪一个不是一时的才俊?李斯在秦国受到任用,陆机、陆云进入洛阳,一时之间声势如风雷,光彩照耀日月,天下人奔走仰慕。可是时势转移、世道变易,想要牵着黄犬走出上蔡东门,听华亭鹤鸣,哪里还办得到呢?那么庄子所说“不才而终其天年”,确实是通达生命的至理,也是我所寄托的道理。我听了叹息,认为这是懂得道理的话。不过,有才和无才,难道是固定不变的吗?世上所任用的是楩木、梓木、豫章木,那么楩梓豫章就是有才,而栎树就是无才;世上所任用的是栎树,那么栎树就是有才,而楩梓豫章反而无才。先生因为清庙、明堂所要取用的木材,以及匠石所轻视的栎树,便把自己比作社树。先生大概也有可以自我庆幸的地方吧?但这也实在令人感慨啊!悠然亭记 我的外祖家世代居住在吴淞江南面的千墩浦上。我的表兄淀山公从田野间进入朝廷,仕宦游历二十多年,回来后才租住在县城。嘉靖三十年,他在马鞍山南面、娄水北面选择地点定居。我年轻时曾在外祖家住过,那里距县城约三十里,远望山势颓然如同堆积的灰,而烟云迷蒙,仿佛在有无之间。如今淀山公每天亲近这座山,高楼曲槛、几案席位、门窗之间经常可以看见它。他又在屋后建了一座小园,在园中修亭,取靖节“悠然见南山”的话作为亭名。靖节的诗,大多不是晋、宋那些雕琢辞藻的人所能写出的;“悠然”的意味,常常在言语之外显现,不只是当时一时的适意,而是内心没有滞碍,看见天地间的万物,无论到哪里都能自得。我曾认为“悠然”其实与道相伴,不能说靖节不懂道。淀山公具有卓异而有作为的才干,所到之处任官多有声望功绩,却被嫉妒他的人所不容。然而直到今天,朝廷谈到有用的人才,必定推重淀山公。淀山公大概还不能忘怀世事,而他使自己忘却世事的方式就是这样。靖节离我们很远,我无从向他请教;我将向淀山公请问达到悠然境界的方法。那“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靖节尚且无法把它说尽,淀山公又怎么能够说尽呢?淀山公走遍天下,曾登泰山,游览邹峄,行经嵩山、少室山之间,渡过两海,进入闽越险僻之地;这座山哪里只是泰山的一块小石头呢?只是他所感到的悠然,恰好寄托在这里。庄子说:“旧国旧都,望见它就心情舒畅,即使丘陵草木中侵入了十九分,仍然会觉得舒畅。”何况是亲眼见到、亲耳听到的事物呢?我有幸侍奉于这座亭中,冒昧为它写下这篇记。菊窓记 距离安亭约二十里,有个地方叫钱门塘,洪氏居住在那里。吴淞江东面是顾浦,转向北流,洪氏住宅在顾浦西面。地势平坦开阔,没有丘陵;但浦岸隆起,远远望去,洪氏住宅仿佛坐落在山坞之中。过去仲长统曾说:“假使居所有良田广宅,背山面水,沟渠池塘环绕,竹木遍布,舟车足以代替步行涉水的劳苦,役使的人足以解除身体的劳役,奉养父母有多种美味,妻子儿女没有劳身之苦;好朋友聚集,就摆设酒肴使他们欢乐;良辰吉日,就烹煮羔羊、小猪来奉待他们。在田园中徘徊,在平林中游玩,永远保全性命的期限,不羡慕进入帝王之门。”大体说来,如今洪氏的居所,隐约正像仲长统《乐志论》中所说的那样。可是洪氏家中多竹木,门前又面对大池塘,夏日清风徐来,荷花交相映照;最优美的地方,洪君却不取这些,反而把自己的居室题作“菊窓”。大概他曾吟诵陶渊明的诗:“酒能祛百虑,菊能制颓龄。”又说:“我屋南窓下,今生几丛菊。”仲长统的议论虽然美好,但如果人人都必须等到具备这样的条件才有乐趣,那么不能快乐的事情仍然很多。仲长统最终做了尚书郎,在初平、建安年间涉足仕途,与鸿雁高飞、隐遁不仕的志趣相比,实在有所惭愧。说这些高论又有什么益处呢?陶渊明在东篱下采菊,悠然看见南山;在东轩下放声笑傲,姑且又获得了这一生的快乐。可以说无论处在什么环境,都能自得。如今洪君有仲长统所说的快乐,却又仰慕陶渊明的高洁,这正是我无法揣测他为人的地方。我将带酒到洪君的菊窓下拜访,向他请教。顾原鲁先生祠记

前元之季,昆山有隐君子曰顾原鲁。先生居于海滨,读书学道,不求闻于时。端居一室,凭几而坐,所当两臂处,遗迹宛然,手自批注经史。后其家惧祸,悉毁不传。然而海滨之父老,至今能言之。四传而至其孙启明,今为太仓人,稍徙至郡城。有子存仁,举进士,为礼科给事中,得推封其父。寻以言事忤旨,被谪居庸关之外。久之得还。吴给事既被废,家居尤喜考论先世故事。而郡太守历下金侯城,颇采父老之言,又以封君之敦尚诚朴,足以风励末俗,乃檄令列祠于郡学,若州之乡贤祠。复于齐门外卧佛寺之东偏建祠,而以封君从祀。以为近其家,可以岁时致祠事焉。给事谓余具知始末,而请记之。予惟古之人遭时际会,佐世主功,施于天下,而垂名于竹帛。后世之所称述,往往为此。至于岩穴幽栖之士,虽长往不返,亦必因时主侧席之求,弓旌玉帛贲于丘园,世始得以称述其名。若夫许由、卞随、务光之徒,以与人主以天下相揖让,此宜其彰彰较着矣。而谷口郑子真、蜀严君平,皆修身自保。杨雄少从君平游,巳而仕京师,显名,数为朝廷在位者称此二人,故能耕于岩石之下,而名震于京师。由此而言,非此数者,虽没世无称也。而又有不然者,古之君子修身学道,宁憔悴于江海之上而不顾。彼非有求于世者,然约而愈显,晦而益彰,逃名而名随之。传记之所载,不可胜数。无求于世,而世亦不容不知之。此奚必有所待耶?若原鲁先生没于海上,至于今二百年,而其幽始发,则士之修德砺行者,何忧后世之不闻耶?郡太守表章之意微矣。祠凡为堂寝庑门若干楹,始于嘉靖三十年十月某日,落成于嘉靖三十二年十有一月某日。某为记。

○娄曲新居记

娄江新居者,吾县在娄水之曲,沈先生故以名其居。始自吴有国,其东门曰娄门,震泽之水由是东入海,故水为娄江,古娄门外马亭溪是也。溪上复城,越王余复君之所治,因之为娄县,王莽曰娄治。吴有娄侯,而或谓之疁城。江入海口为刘家港,漻与刘声近,讹吴大疁盖在北野禺■〈礻乐〉东所舍云。沈先生,世县人,年七十矣,未始出于娄曲也,而以名其居,盖自谓终老于此云尔。昔伏波将军平交址还,言吾弟少游哀吾慷慨有大志曰:“士生一世,取衣食裁足,乘下泽车,御欵叚马,为郡掾吏,守坟墓,乡里称为善人,斯足矣。致求赢余,徒自苦耳。”当吾在浪泊西里间,下潦上雾,毒气熏蒸,仰视飞鸢跕跕水际,念少游平生时语,何可得也?班定远在西域,年老乞哀求还,不敢望到酒泉,但愿生入玉门关。二人者,君子盖悲之。嗟夫!人生百年之内,为日有几?欲穷万里之道,日驰骛而不知止者,何也?先生盖自叙其少时艰难之迹曰:“吾晚得地于郊外,安而乐之,名其圃曰南园,其馆曰星槎,其堂曰卅有。曰吾而后,庶几其有之巳。”又鬻他姓,于今始卜于县之南街。亲朋往还,里俗淳厚。有宅一区,有屋数椽,有花有竹,浊醪一壶,黄虀数茎,焚香赋诗,自喻桑榆之乐,物无能易之。傅谓逆旅无常,为迁徙之徒,兹则庶乎可免矣。余读其辞,盖有隐居之致,而有感于昔之人,发愤伉志,争功名于万里之外,乃至白头顾念,忽有首丘依风之感,因以叹夫漂漂者何所极也。遂书之以为记。

○清梦轩记

译前元末年,昆山有位隐居的君子,名叫顾原鲁。先生居住在海滨,读书学道,不求在当时闻名。他端坐在一间屋里,凭几而坐;两臂所倚之处,遗迹依然清晰可见,亲手批注经史。后来他的家人害怕招祸,把这些东西全部毁掉,没有流传下来。然而海滨的父老直到今天还能谈说他的事。传到第四代,到了他的孙子启明,启明如今是太仓人,后来稍稍迁居到郡城。他有个儿子叫存仁,考中进士,任礼科给事中,得以推恩封赠他的父亲。不久因为议论政事触犯圣旨,被贬居到居庸关以外;过了很久才得以返回。吴给事被废黜以后,居家尤其喜欢考订评论先世的故事。郡太守历下金侯城颇多采纳父老的说法,又认为封君敦厚崇尚诚朴,足以教化激励末世的风俗,于是发檄令在郡学中设立祠堂,如同州里的乡贤祠;又在齐门外卧佛寺东边建祠,把封君列为从祀,以为那里靠近他的家,可以在岁时举行祭祀。给事认为我完全知道事情始末,请我为此作记。我想古代的人遇到时机,辅佐君主建立功业,施惠天下,名声便流传在史册上。后世所称述的,往往就是这些人。至于隐居岩穴、幽栖山林的士人,即使长久离去而不返回,也一定要等到君主因时求贤、虚席以待,弓旌玉帛来到山丘园圃,他们的名字才被世人称述。至于许由、卞随、务光这些人,竟能同君主相互谦让天下,这自然应当十分显著。像谷口的郑子真、蜀地的严君平,都只是修养自身以求保全。杨雄年轻时曾跟随君平游学,后来在京师做官、显名,多次被朝廷在位者称道这两个人,所以他们能够在岩石下耕作,而名声震动京师。由此说来,除这几个人之外,即使终身隐没,也未必有人称述。可是又有不同的情形:古代君子修身学道,宁可憔悴在江海之上,也不顾念世俗。他们并不是向世间有所求,却越是简约,名声越显;越是隐晦,声名越彰;想逃避名声,名声反而跟随他们。传记所记载的,这样的人数不胜数。他们无求于世,而世间也不能不知晓他们。这又何必一定要有所等待呢?像原鲁先生死在海滨,直到今天已过二百年,他幽隐的德行才得以显扬,那么有志于修德砥行的士人,又何必担心后世不能听闻呢?郡太守表彰先生的用意就在于此。祠堂共建有正堂、寝堂、廊庑、门等若干楹,始建于嘉靖三十年十月某日,嘉靖三十二年十一月某日落成。某作记。娄曲新居记 娄江新居,是我们县城在娄水转弯处的居所,沈先生特意用它来命名自己的住宅。起初吴国建立时,它的东门叫娄门,震泽的水从这里向东流入海,所以这条水叫娄江,古代娄门外的马亭溪就是这里。溪上重新筑城,是越王余复君治理的地方,于是沿用其名称为娄县;王莽时称为娄治。吴国有娄侯,有人又称它为疁城。娄江入海处叫刘家港;“漻”与“刘”读音相近,讹传为吴大疁,大概就在北野禺■〈礻乐〉东面的住舍一带。沈先生世代是本县人,如今七十岁,从未走出娄曲,却用它为居所命名,大概是说自己将在这里终老。过去伏波将军平定交阯回来,说他的弟弟少游哀叹他慷慨而有大志,说:“士人生在世上一辈子,取得衣食刚好够用,乘坐下泽车,驾驭欵叚马,做郡中的属吏,守护祖坟,乡里称为善人,这就够了。还要追求多余的财富,只是自找辛苦罢了。”当我在浪泊西里之间时,下有积水,上有雾气,毒气熏蒸,抬头看见飞鸢低低地落在水边,想起少游平日的话,那种生活哪里还能得到呢?班定远在西域,年老后请求哀怜,求得还乡,不敢希望能够到达酒泉,只愿活着进入玉门关。这两个人,君子大概都为之悲伤。唉!人生百年之内,真正能用来生活的日子有多少?想要走遍万里之路,每天奔波驰逐而不知道停止,这是为什么呢?沈先生大概叙述自己年轻时艰难的经历说:“我晚年才在郊外得到一块地,安居其中并以此为乐,把园子命名为南园,把馆舍命名为星槎,把堂屋命名为卅有。说等到我之后,希望也许还能拥有这些。”后来又买下别姓的房产,到如今才在县城南街选择居所。亲朋往来,乡里的风俗淳厚。有一所住宅,有几间屋子,有花有竹,一壶浊酒,几茎黄虀,焚香赋诗,自己体会桑榆晚年的乐趣,没有什么东西能够改变它。傅说旅舍居无定所,是迁徙不定的人;这样看来,大概可以免于这种命运了。我读他的文字,感到其中有隐居的情趣;又想到过去那些发愤立志、在万里之外争逐功名的人,直到白头回首,忽然产生狐死首丘、依恋故土的感受,于是感叹那些漂泊不定的人究竟何时才是尽头。于是写下这篇文字作为记。清梦轩记

余友王子敬于其居之西构为书室,而题其额曰《清梦轩》,请余为之记。余读《无羊》之诗,疑说《诗》者之未得其旨,此盖牧人之梦焉耳。牧人梦中所见,羊角牛耳,濈濈湿湿,降河而饮,或寝或讹,而牧人且蓑笠负糇,为之取薪蒸,博禽兽以归,则以肱麾牛羊而来。以牧人之愚,而梦中之景象如此,故尝谓人心之灵,无所不至。虽列子所称黄帝、华胥之国,穆王化人之居,而心神之所变幻,亦当有之。顾庄周、列御寇之徒,厌世之混浊,恍洋自恣,以此为蕉鹿、蝴蝶之喻,欲为鸟而戾于夭,为鱼而没于渊,其意亦可悲矣。人之生寐也,魂交也;夜之道也,觉也,形开也,昼之道也。《易大传》曰:“范围天地之化而不过,曲成万物而不遗,通乎昼夜之道而知。”故神无方而易无体。夫唯通知乎昼夜之道,则死生梦寤之理一矣。子思曰:“喜怒哀乐之未发,谓之中;发而皆中节,谓之和。中也者,天下之大本也;和也者,天下之达道也。致中和,天地位焉,万物育焉。”喜怒哀乐不乱其心,故虚明澄澈,而天地万物毕见于中。古之圣人,端冕凝旒,俛仰之闁,而抚四海之外,如牧人之梦;而清庙、明堂、郊丘、庐井,俯仰升降,衣服器械,出乎其心之灵,自然而已,而何所作为哉?子思曰:“戒慎乎其所不暗,恐惧乎其所不闻,君子之慎其独也。”孟子曰:“夜气足以存此,非清梦之说乎?”子敬敏而好学,骎骎有志于道,慕近世儒者以梦寐卜其所学,故以名其斋。予是以告之以子思、孟轲之说也。

○宝界山居记

太湖东南巨浸也,广五百里,群峯出于波涛之间,以百数,而重涯别邬,幽谷曲隈,无非仙灵之所栖息。天下之山得水而悦,水或束隘迫狭,不足以尽山之奇;天下之水得山而止,山或孤孑卑稚,不足以极水之趣。太湖漭淼澒洞,沉浸诸山,山多而湖之水足以贮之。意惟海外绝岛胜是,中州无有也。故凡犇涌屏列于湖之滨者,皆挟湖以为胜。自锡山过五里湖,得宝界山,在洞庭之北,夫椒湫山之间,仲山王先生居之。先生蚤岁弃官,而其子鉴始登第,亦告归。家庭间日以诗画自娱。因长洲陆君来请,予为山居之记。余未至宝界也,甞读书万峰山,尽得湖滨诸山之景,虽面势不同,无不挟湖以为胜。而马迹长兴,往往在残霞落之照之间,则谓宝界者,庶几望见之。昔王右丞辋川别墅,其诗画之妙,至今可以想见其处。仲山之居,岂减华子冈、欹湖诸奇胜?而千里湖山,岂蓝田之所有哉?摩诘清思逸韵,出尘壒之外,而开元天宝之际,顾不能自引决,以濡羯胡之腥膻。以此知士大夫出处有道,一失足遂不可浣。如摩诘,令人千载有遗恨也。今仲山父子嘉遯于明时,何可及哉?何可及哉!

○南陔草堂记

予友陈吉甫卜居于县城之东南门湏浦之上,盖自门南出为走松江之道,江之南北村民有征名会集,必由于此,故为市颇嚣杂,而吉甫之宅在浦西。予家旧居东南门,所谓河西者也,而浦所自出为县之隍,娄水循是而东至太仓入海,舟行昼夜呌呼不绝。吉甫家负隍而并浦,独萧然有林野之趣。于其居之后为堂若干楹,前临小池,有亭榭花石,池南有幽径,西出则平畴旷然。堂之西为圃,多竹树花果,又有堂若干楹。吉甫以为娱亲之所,故以南陔为名。予读诗小雅至于六月之序,以为自鹿鸣至菁菁者莪二十二诗,盖先压之所以治天下,尽在于是。小雅既废,则四夷交侵而中国微矣。然是诗必以南陔为之,本人无孝友之心,则君臣兄弟朋友何由而得其叙和乐忠信廉耻礼义何由而得其道法度蓄积师众征伐功力何由而得其度福禄何由而绥阴阳何由而得其理贤者何由而得其所万物何由而遂为国之基何得不坠恩泽何得不乖万物何得不失其道理万国何得不离诸夏何得不衰此四夷之所以交侵而中国微也。故乡饮酒礼、燕礼皆鼓瑟歌鹿鸣、四牡、皇皇者华,然后笙入堂下,奏南陔、白华、华黍,盖外尽君臣而内反之父子之际,而王道备矣。汉儒掇拾于秦火之后,亡逸此篇至今,遂以笙奏有声而无辞,而不知古诗三百篇,孔子皆弦歌之,以求合韶舞雅颂之音。若本无其辞,而何以有南陔、白华、华黍之篇名?今世所传新宫、采荠、狸首、骊驹及三豳、三夏、九夏之类,其辞逸者固多也。束广微补亡之篇,庶亦近之,而用意止于晨羞夕膳之间,求之于诗卷耳、采苹诸作,虽闲淡而意深远。至如陟岵、蓼莪,有幽遐罔极之思,束氏不能及也。吉甫之尊人与家君同学,既老又同与社会,在社中终日忻忻饮酒,必醉而后去,而平生有孝友之行,吉甫又能承奉之,则凡登其堂者,如闻钟鼓,如聆笙瑟,而可以知《南陔》之诗不忘矣。予是以推《小雅》之意义而着之。

○莪江精舍记

译我的朋友王子敬在住宅西面建了一间书室,题额为“清梦轩”,请我为它作记。我读《无羊》这首诗,怀疑解说《诗经》的人没有得到它的本旨;这大概只是牧人的梦罢了。牧人在梦中所见,羊角牛耳,群羊牛群密集湿润,从河中下来饮水,有的睡着,有的惊醒;牧人还戴着蓑笠、背着干粮,为它们拾取柴薪,捕捉禽兽回来,然后用手臂挥动着召唤牛羊前来。以牧人的愚钝,而梦中的景象却如此丰富,所以我曾说人的心灵,没有什么不能达到。即使列子所说黄帝游华胥之国、周穆王化人所居之处,以及心神所产生的种种幻化,也应当是可能的。只是庄周、列御寇一类人厌恶世间的混浊,恍惚放纵,把这些说成蕉鹿、蝴蝶的譬喻;想成为鸟却违背天性,想成为鱼却沉没深渊,他们的心意也很可悲。人的生与睡,是魂魄交会;夜间运行的规律,是醒来,是形体舒展;白昼运行的规律,也是如此。《易大传》说:“范围天地的变化而不过度,曲折成就万物而不遗漏,通晓昼夜的规律而获得智慧。”所以精神没有固定的方位,《易》也没有固定的形体。只有通晓昼夜的规律,才明白死生、梦醒的道理本来是一致的。子思说:“喜怒哀乐尚未发作,叫作中;发作出来而都合乎节度,叫作和。中,是天下最大的根本;和,是天下通行的道路。达到中和,天地便各得其位,万物便生长发育。”喜怒哀乐不能扰乱他的内心,所以内心虚静明澈,天地万物都完整地显现其中。古代圣人端正冠冕、凝神垂旒,在俯仰之间,便能抚临四海之外,如同牧人梦中所见;而清庙、明堂、郊丘、庐井,以及俯仰升降的礼节、衣服器械,都出自他心灵的自然感通罢了,哪里是刻意作为的呢?子思说:“在无人看见的地方也戒慎恐惧,在无人听见的地方也戒惧畏慎,这就是君子慎独。”孟子说:“夜间的清明之气足以保存这种本心”,这不正是清梦的道理吗?王子敬聪敏而好学,渐渐有志于道,仰慕近世儒者从梦寐中察验自己所学,所以用“清梦”命名他的书斋。我因此把子思、孟轲的说法告诉他。宝界山居记 太湖是东南方的大水泽,广阔五百里,群山从波涛之间冒出,数以百计;重重山崖、分隔的山坞、幽深的山谷和曲折的山湾,无不是仙灵栖息的地方。天下的山得到水便显得秀美,但水有时束缚狭窄,不能充分展现山的奇异;天下的水得到山便有所停聚,但山有时孤立低小,也不能充分体现水的情趣。太湖浩瀚深广,浸润着群山,山多而湖水足以容纳它们。想来只有海外的绝岛能胜过这里,中原没有这样的地方。因此凡是奔涌排列在湖岸边的山,都借着太湖而显得胜绝。从锡山经过五里湖,便到了宝界山;它在洞庭山北面、夫椒山与湫山之间,仲山王先生居住在那里。先生早年弃官,而他的儿子王鉴刚刚考中进士,也告假归来。父子在家庭之间日日以诗画自娱。于是因长洲陆君来请托,我为这座山居作记。我还没有到过宝界山,但曾在万峰山读书,完全领略了湖滨群山的景色;虽然山势朝向各不相同,却无不借太湖而显出胜景。而马迹山、长兴一带,往往处在残霞落照之间,于是认为宝界山也许可以远远望见。过去王右丞的辋川别墅,诗画的妙处直到今天还可以想见其景。仲山的居所,难道会比华子冈、欹湖等奇异胜境逊色吗?然而千里湖山,难道是蓝田所有的吗?王摩诘清幽的思致、超逸的韵味,超出尘俗之外;但在开元、天宝年间,他却不能自行决断,最终沾染了羯胡的腥膻。由此可知,士大夫出仕或退隐自有其道,一旦失足,便再也无法洗刷。像王摩诘这样,实在令人千年之后仍有遗憾。如今仲山父子能够在清明的时代美好隐退,哪里是他人所能比得上的呢?哪里是他人所能比得上的呢!南陔草堂记 我的朋友陈吉甫在县城东南门湏浦之上选择居所。大概从城门向南出去,是通往松江的道路;江南江北的村民要征集名册、聚会集会,必定经过这里,所以集市很喧闹杂乱,而吉甫的住宅在浦西。我家旧居在东南门,所谓河西就是那里;湏浦流出的水形成县城的护城河,娄水沿此向东,直到太仓入海,舟船昼夜往来,呼喊声不绝。吉甫家背靠护城河,毗连湏浦,却独自保持着萧然的林野趣味。他在住宅后面建了若干间堂屋,前面面对小池,有亭台、花木和奇石;池塘南面有幽静小径,向西出去便是开阔平坦的田野。堂屋西面是园圃,种有许多竹树、花木和果树,另有若干间堂屋。吉甫把这里作为奉娱父母的地方,所以命名为“南陔”。我读《诗经·小雅》,读到《六月》的序,认为从《鹿鸣》到《菁菁者莪》共二十二篇,大概古代先王用来治理天下的根本原则,全都在这里。小雅废弃以后,四夷交相侵扰,而中原衰微了。然而这些诗一定以《南陔》为根本:如果人本来没有孝亲友爱的心,那么君臣、兄弟、朋友之间凭什么能够获得有序和乐?忠信、廉耻、礼义凭什么能够得到正确的规范?法度、蓄积、训练军队、征伐和功业凭什么能够有适当的尺度?福禄凭什么能够安抚?阴阳凭什么能够得到条理?贤者凭什么能够得到安置?万物凭什么能够顺利成长?国家的根基怎么会不坠落?恩泽怎么会不乖离?万物怎么会不失去规律?万国怎么会不脱离华夏?中原怎么会不衰微?这就是四夷交相侵扰而中原衰微的原因。所以乡饮酒礼、燕礼都要先击瑟歌唱《鹿鸣》《四牡》《皇皇者华》,然后笙进入堂下,演奏《南陔》《白华》《华黍》。这大概是先在外部尽到君臣之义,再回到内部父子关系上;如此王道便完备了。汉代儒者在秦火之后搜集残篇,这几篇亡佚至今,于是认为笙奏只有乐声而没有歌词,却不知道古代《诗经》三百篇,孔子都曾用琴弦伴奏歌唱,以求与《韶》《舞》《雅》《颂》的音乐相合。如果本来没有歌词,又为什么会有《南陔》《白华》《华黍》这些篇名呢?如今世上流传的《新宫》《采荠》《狸首》《骊驹》,以及三《豳》、三《夏》、九《夏》之类,歌词亡佚的本来就很多。束广微补写亡诗的篇章,也许相当接近原意,但用意只停留在早晨进献膳食、晚上供奉饭食之间;若从《诗经》的《卷耳》《采苹》等作品去看,虽然闲淡,意味却深远。至于《陟岵》《蓼莪》,其中有幽深遥远、思念无穷的感情,束氏就不能相比了。吉甫的尊长同我的父亲是同学,年老后又一同参加乡社,在社中整天欢喜饮酒,一定喝醉后才离去;他一生有孝友的行为,吉甫又能承奉他,那么凡是登上这座堂屋的人,就像听见钟鼓、听到笙瑟一样,可以知道《南陔》之诗并没有被忘记。因此我推阐《小雅》的意义,把这些写下来。莪江精舍记

吾乡严氏居吴淞江大直浦东,世以赀雄。至都事君兄弟,用选秀入成均,为弟子,而廉卿常与余同试春官矣。余弟亨甫为都事君婿,故余识启贞垂髫之时。都事君伟仪观,羙须髯,而启贞少巳豊硕,客余家,应对揖让如大人长者,见者往往称之曰:“生子何必多,如君一子巳可知严氏有后矣。”都事君谢世,启贞受堂构之任,愈能大其家,而不幸早夭。其孤润方在孩稚,毋诸孺人以育以训,至于有成。今去启贞之世忽踰一纪,且冠受室矣。诸孺人者,宁邑令贞伯女也。其持身有卫共姜之操,其教子有欧阳太夫人之严。润仰承慈颜,是恃是怙,足以自觧。而念其先人蚤弃,讽诵蓼莪之诗,日日以泣。游行江上,痛流水之逝而不返也。故以莪江名其精舍。客有怜其志者,求记于余,且请为觧之。余以人之情,皆有所止,至于悲伤之过,人得求以觧之。孝哉,严子独为其亲而悲哀,而可以人觧之乎?虽然,亦有所止也。三年之丧,二十五月而毕,哀痛未尽,思慕未忘,然服以是断者,为送死有巳,复生有节也。故曰:“先王制礼,不可过也。”余悯严子日诵蓼莪之诗,将复生无节乎?子其継若祖考之志,思慰母氏之心,求所谓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者,是乃所以为无穷之情也。余昔尝再过严氏,初见都事君,饮酒雍雍,欢燕竟日。再过之,则启贞巳为主人,而余友徐直言在其家塾,余止宿,明日别去。即今之所谓精舍者。往年严子来,为其外氏陆冢宰家求祝厘之词,始识之。盖二十年间,而观于严氏三世,有足慨者。又嘉严子之志,而为之记。

○题玊女潭记

阳羡山水奇胜,称张公、善卷洞及玊女潭,其名皆托于神仙。余读《山海经》,昆仑之山,广都之埜,轩辕之丘,不死之国,以为此不过如齐谐、邹衍之徒之说者然。今天下名山在于中州,往往多仙人之遗迹,岂其事皆信然欤?溧阳史氏,自汉杜陵壮侯以来,数百年,世谓之史侯家。由溧阳至玊女潭四十里,史君于其间为之刜莽、焚茅、伐石、疏土,人力既殚,天工始见。由潭以往,得二十四景,名而揭之,如所谓仙馆、佛窟、瑶台、琪树、鹤坡、鼍峡之类。好事者闻而慕之,不得至,如望见之焉。天下太平,天子明圣,史君为中朝贵臣,而乃自逃于山泽之间,点缀苍碧,缘着恠奇,使后百年便以史君为仙人也。由此言之,余殆疑所谓僊人之迹者,皆遯世长往之士有所托而为之,亦史君类耶?

○震川别号记

余性不喜称人道号,尤不喜人以号加已往往相字,以为尊敬。一日,诸公会聚里中,以为独无号称,不可,因谓之曰震川。余生大江东南,东南之薮,唯太湖。太湖亦名五湖,尚书谓之震泽,故谓为震川云。其后人传相呼,久之便以为余所自号,其实谩应之,不欲受也。今年居京师,识同年进士信阳何启图,亦号震川。不知启图何取尔?启图,大复先生之孙,汴省发觧第一人,高才好学。与之居,恂恂然,盖余所忻慕焉。昔司马相如慕蔺相如之为人,改名相如。余何幸与启图同号,因遂自称之。盖余之自称曰震川者,自此始也。因书以贻启图,发余慕尚之意云。

○耐斋记

万安刘先生来教昆山学,有三先生,而先生所居称东斋。先是两斋之衙皆在讲堂东偏,近乃徙之西,颇为深远。清閟先生至,则扁其居曰“耐斋”。予尝访先生于斋中,于时秋风飒然,黄叶满庭,户外无履迹,独一卒衣皂衣承迎左右,为进茗浆,因坐语久之。先生曰:“吾为是官,秩卑而禄微,月费廪米三石,具饘粥飬妻子,常不给。为耐贫。上官行县,吾于职事无所辖,往往率诸生郊迎,至则随令丞薄拜趋唯诺,为耐辱。久任之法不行,官无崇卑,率以朞月迁徙速化,而吾官常不迁,为耐久。有是三耐,吾是以名吾斋。”子既别去,一日使弟子沈孝来求斋记。昔孟子论士不为道,至于为贫而仕,惟抱关击柝为宜。夫舍学者之职业而为抱关击柝,盖亦有甚不得巳者矣。惟近代学官与书院山长之设,以待夫士之有道而不任职者,盖为贪与为道兼行而不悖,此其法足以优天下之学士,为特愈于前世也。故当时号其官为清高。虽然,求为清高,而其间容有不能耐者。夫使其不能耐,则虽愽士不可为矣。使其能耐,如孟子所谓抱击柝可也。杨雄有言:“非夷齐而是下惠,首阳为拙,柱下为工。士之立身,各有所处。”夫使其能耐,虽至于大臣宰相可也。因书其说,使孝归而质之先生云。

归先生文集卷之十四

●归先生文集卷之十五

昆山归有光着

  门人王执礼校

记二

◆记二

见村楼记

  真义堂记

  世美堂后记

  花史馆记

  杏花书屋记

  遂初堂记

  见南阁记

  梦鼎堂记

  重修承志堂记

  重造承志堂左右夹室记

  顺德府通判厅记

  顺德府通判厅右记

  重修阙里庙记(代)

○见村楼记

译我们乡里的严氏居住在吴淞江大直浦东面,世代凭借财富显赫。到了都事君兄弟,他们通过选拔进入成均,成为国子监生;廉卿还常常和我一同参加礼部会试。我的弟弟亨甫是都事君的女婿,所以我在启贞还幼年时就认识他。都事君仪表伟岸,须髯美好;启贞年少时已经丰厚壮实,来到我家,对答、揖让都像成年长者一样,见到他的人常常称赞说:“生儿子何必多,有这样一个儿子,就知道严氏后继有人了。”都事君去世后,启贞承担继承家业的责任,更加能够壮大家族,却不幸早夭。他的遗孤严润当时还在幼年,由他的母亲诸孺人抚养、教导,直到成人成才。如今距离启贞去世忽然已经超过十二年,严润也将加冠、娶妻了。诸孺人是宁邑令贞伯的女儿。她修身有卫国共姜那样的操守,教育儿子有欧阳太夫人那样的严格。严润仰承母亲慈爱的容颜,把母亲当作依靠,足以自我排遣;但想到父亲早早离世,吟诵《蓼莪》诗篇,日日因此哭泣。他在江上游行,痛惜流水逝去而不能返回,所以用“莪江”命名自己的精舍。有一位客人怜惜他的志向,请我作记,并且请我为他解释其中的意义。我认为人的感情都有应当停止的限度;至于悲伤过度,也应当寻求方法来排遣。孝顺啊,严先生只是为自己的父亲悲哀,难道可以用常理来为他排遣吗?不过,悲哀也有应当停止的限度。三年的丧期,到二十五个月便结束;悲痛还未尽,思念也没有忘,但丧服在此时除去,是因为送死之事已经完成,而恢复正常生活也要有节度。所以说:“先王制定礼制,不可以超过限度。”我怜悯严先生每天诵读《蓼莪》,难道还要使恢复生活也没有节度吗?严先生应当继承祖先的志向,思考如何慰藉母亲的心,追求所谓立身行道、在后世扬名的事业,这才是使这种感情流传无穷的办法。我过去曾两次经过严氏家。第一次见到都事君时,他和乐饮酒,整天欢宴。第二次经过时,启贞已经成为主人,而我的朋友徐直言正在他家塾中,我在那里住宿,第二天告别离去;那就是如今所谓精舍的地方。往年严先生来为他的外祖父陆冢宰家求祝寿的文辞,我才开始认识他。大概二十年间,看到严氏三代的变迁,足以令人感慨。我又嘉许严先生的志向,因此为他写下这篇记。题玊女潭记 阳羡的山水奇特优美,以张公洞、善卷洞和玊女潭最为著名,这些名称都寄托于神仙之说。我读《山海经》,其中昆仑山、广都之野、轩辕之丘、不死之国等说法,认为不过是齐谐、邹衍一类人的传说罢了。如今天下名山多在中原,往往有许多仙人的遗迹,难道这些事情都确实可信吗?溧阳史氏,自汉代杜陵壮侯以来,数百年间世人都称为史侯家。从溧阳到玊女潭四十里,史君在途中铲除荒草,焚烧茅草,砍伐石块,疏理土石;人力已经用尽,天然的景致才开始显现。从潭往前,又得到二十四处景观,分别命名并题写出来,如所谓仙馆、佛窟、瑶台、琪树、鹤坡、鼍峡之类。爱好山水的人听说后心生仰慕,即使不能到达,也像远远望见了一样。天下太平,天子圣明,史君身为朝廷贵臣,却竟自行隐遁到山泽之间,点缀青山碧水,凭借奇异景物来寄托自己,使百年以后的人便把史君当作仙人。由此说来,我大概可以怀疑所谓仙人遗迹,都是遁世长往的士人有所寄托而造就的;史君也属于这一类吗?震川别号记 我生性不喜欢称呼别人道号,尤其不喜欢别人把号加在我身上,往往称字来表示尊敬。一天,乡里的几位先生聚会,认为不能唯独没有号来称呼我,于是称我为“震川”。我生长在大江东南,东南的水泽只有太湖最大。太湖也叫五湖,《尚书》称它为震泽,所以称作震川。后来人们传开互相这样称呼,时间久了,便以为这是我自己取的号;其实我只是随口应付,并不想接受这个称号。今年我居住在京师,结识了同年进士、信阳人何启图,他也号震川。不知启图为什么取这个号?启图是大复先生的孙子,是汴省乡试第一名,才华很高而且好学。和他相处,他恭敬谦逊,正是我所欣喜仰慕的人。过去司马相如仰慕蔺相如的为人,便改名为相如。我有幸和启图同号,于是就接受了这个称号。大概我自己称作震川,就是从这时开始的。于是写下这些送给启图,表达我对他的仰慕推重之意。耐斋记 万安刘先生来昆山主持县学,有三位先生,先生所居之处称为东斋。在此以前,两斋的官署都在讲堂东边,近来才迁到西边,位置很深远。清閟先生到任后,便把自己的居所题名为“耐斋”。我曾到斋中拜访先生。当时秋风飒飒,黄叶铺满庭院,门外没有行人的足迹,只有一名穿黑衣的差役在左右迎接,送上茶水,于是我坐下同先生谈了很久。先生说:“我做这个官,品秩低而俸禄少,每月只领取廪米三石,用来备办稀粥供养妻子儿女,常常还不够。这是为了忍耐贫困。上级官员巡视县境,我在职务上没有什么可以管辖的事情,常常率领诸生到郊外迎接;到了以后便跟随县令、县丞,低头行礼,快步应诺。这是为了忍耐屈辱。久任官员的制度不能实行,无论官职尊卑,大都按期月迅速迁调,而我的官职常常不能升迁。这是为了忍耐长久。有这三种忍耐,所以我用它来命名我的书斋。”先生告别后,有一天派弟子沈孝来请我作斋记。过去孟子谈论士人不以道为志,到了为了贫困而做官的地步,认为只有守门、击柝的职位适合他。舍弃学者的本业而去守门击柝,大概也是有非常不得已的原因。唯独近代设置学官和书院山长,是为了安置那些有道而不任职的士人,使谋生与求道能够同时进行而不相冲突;这种制度足以优待天下的学士,特别胜过前代。所以当时把这类官职称为清高。不过,想要做到清高,其中也可能有不能忍耐的人。假如不能忍耐,那么即使是博学之士也不能担任这种官职。假如能够忍耐,像孟子所说的守门击柝也可以做。扬雄说过:“不赞同伯夷、叔齐而赞同柳下惠,那么首阳山的隐居就是笨拙,柱下史的出仕就是聪明。士人立身处世,各自有不同的选择。”假如能够忍耐,即使做到大臣、宰相也可以。于是写下这些话,让沈孝回去向先生求证。《归先生文集》卷之十四 ●《归先生文集》卷之十五 昆山归有光著 门人王执礼校订 记二 ◆记二 见村楼记 真义堂记 世美堂后记 花史馆记 杏花书屋记 遂初堂记 见南阁记 梦鼎堂记 重修承志堂记 重造承志堂左右夹室记 顺德府通判厅记 顺德府通判厅右记 重修阙里庙记(代作) 见村楼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