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先生文集卷之二
倭寇犯境,百姓被杀死者几千人,流离迁徙,所在村落为之一空,迄今踰月,其势益横。州县廑廑,婴城自保,浸滛延蔓,东南列郡大有可虑。即今贼在嘉定,有司深关固闭,任其杀掠,巳非仁者之用心矣。其意止欲保全仓库城池,以免罪责,不知四郊既空,便有剥肤之势,贼气益盛,资粮益饶,并力而来,孤悬一城,势不独存。此其于全躯保妻子之计,亦未为得也。见今贼徒出没罗店、刘家行、江湾、月浦等地方,其路道皆可逆知,欲乞密切差兵设伏,相机截杀。彼狃于数胜,谓我不能军,往来如入无人之地,出其不意可以得志。古之用兵,惟恐敌之不骄不贪,法曰「卑而骄之」,又曰「利而诱之」。今贼正犯兵家之忌,可袭而取也。访得吴淞所一军,素号精悍,倭贼惮之,呼为「白头虫」。去岁宗百户、冯百户见倭船近城,仓卒与敌,为其所杀,有司不加矜恤,反归罪于二人,自后人以为戒。又城壁崩圯,半落海中,且累年不给军粮,士皆饥疲,往往乞食道路,遂致新城失陷,翻为贼巢。嘉定、上海之势,日以孤危。今乞召新城失事指挥,令收还散卒,许以赎罪,要以厚赏,俾于贼所入嘉定及往南翔等要路阻陿之处,长鎗劲弩设伏以待之。又新城败散之余,所存约二百余人,人数寡少,乞募沿海大姓沈、濮、蔡、严、黄、陆等家,素能御贼及被其毒害者,并合为一,专为伏兵及往来游击,贼自不敢近太仓、嘉定、松江矣。且因新城之军,俟便袭击,城可复袭而有也。法曰「善守者守其所不攻」,又曰「使敌人不得至者害之也」。今所谓守城者,徒守于城之内,而不知守于城之外,惴惴然如在围城之中,贼未至而已先自困矣,畏首畏尾,身其余几?故唇亡而齿寒,鲁酒薄而邯郸围。夫苏州之守,不在于娄门,而在于昆山、太仓;太仓之守,不在于太仓,而在于刘家港,此易知也。今贼掠罗店。等处巳尽,必及南翔。贼据南翔,夺民船以入吴淞江,一日可至葑门,即苏州危矣。南过唐行,则松江危矣。今闻又至太仓、昆山等处,即常熟危矣。故欲害之,使不得至,所以为守也。然所谓设伏为奇兵,又时出正兵,相为表里,而后可也。又嘉定近海,为内地保障,其县令恇怯,不知兵,乞委任百姓所信向,如任同知、董知县、武指挥等协力主决兵事,知县备办粮食,不得从中沮挠,傥有疏虞,即苏、松二郡不可保矣。又考得白茆旧有白茆寨,刘家港旧有刘家港寨,青浦旧有青浦寨,此皆前朝拨置军士备倭之所,盖以春夏廵哨,秋冬还卫。又白茆、吴塘、茜泾、刘家港、甘市等处,各有烟墩烽火相接,以此见往时被倭之迹,今疏阔如此,欲以一城自固,不可得也。又访得贼中海岛夷洲,真正倭种不过百数,其内地亡命之徒固多,而亦往往有被刼掠不能自拔者。近日贼抢娄塘、罗店等处,驱率居民挑包,其守包之人与吾民私语言,是某府州县人被贼胁,从未尝不思乡里,但巳剃发从其衣号,与贼无异,欲自逃去,反为州县所杀,以此只得依违苟延性命。愚望官府设法招徕,明以丹青生活之信,务在孤弱其党,贼势不久自当解散,此古人制夷遏盗之长策也。又闻民间不见官府出军,以为当俟请旨,湏大军之至。窃见祖宗于山东、淮浙、闽广沿海设立卫所镇戍连络,每年风候调发舟师出海,后又设都指挥一员统领诸卫,专以备倭为名。今倭贼冯陵所在,莫之谁何,但见官司纷纷抽点壮丁及原役民快,皆素不教练之民,驱之杀贼,以致一人见杀,千人自溃,徒长贼气,使海外蛮夷闻之,皆有轻中国之心,非祖宗设立沿海军卫之意也。当事者拘碍文法,动以擅调官军为觧。窃伏读《大明律》“擅调官军一欵”,其暴兵卒至欲来攻袭,事有警急及程途遥远。者,并听从便,火速调拨军马,乘机剿捕。若寇贼滋蔓,应合会捕者,邻近卫所虽非所属,亦得调发策应。若不即调遣会合,或不即申报上司,及邻近卫所不即发兵策应者,与擅调官军罪同。此各卫得自调拨策应之明文也。今贼杀害人民,摇动畿辅,苏松内地城门经月不开,百姓喁喁,各卫拥兵深居,贼在近郊不发一矢,忍以百万生灵饵贼,幸其自退,岂可得哉?夫以沿海之卫,自足备御,今独民兵支吾,玩愒养寇,及其必不可巳,然后请旨动调大军。夫以民兵,则气力孱弱;以大军,则事体隆重,是虚设沿海数百万之兵也。况大军之至,吾民餍饱,豺狼之腹巳久矣。贼闻天兵既下,倏忽遁去,虽貔貅百万,怅望空波,徒使百姓骚然而巳。乞蚤为裁处,遵照大明律军政调拨策应,庶殄灭有期,不烦朝廷动调大军,实地方生灵之幸。
○御倭议
译倭寇侵犯边境,被杀死的百姓将近几千人,百姓流离迁徙,所到之处村落全都空了。直到现在已经超过一个月,倭寇的势力更加猖獗。州县勉强闭城自保,局势逐渐蔓延,东南各郡大有可忧。如今贼寇在嘉定,有司却紧闭城门,任凭他们杀掠,这已经不是仁人所应有的用心了。他们只想保全仓库和城池,以免承担罪责,却不知道四郊既已空虚,便有剥肤之患;贼势更加旺盛,粮资更加充足,合力来攻,孤立的一座城池势必不能独存。这对于保全自身、妻子儿女的打算,也未必算得上正确。现在贼徒出没于罗店、刘家行、江湾、月浦等地,这些道路都可以预先侦知。请求秘密周密地派兵设伏,伺机截击杀敌。他们因屡次获胜而骄傲,以为我军不能作战,来往如入无人之境;出其不意,便可以取胜。古代用兵,唯恐敌人不骄傲、不贪利,兵法说“用卑下的姿态使敌人骄傲”,又说“用利益诱惑敌人”。如今贼寇正犯兵家所忌,可以袭击而取胜。我访知吴淞所的一支军队,一向号称精悍,倭贼很害怕他们,称他们为“白头虫”。去年宗百户、冯百户看见倭船逼近城池,仓促出战,被敌人杀死;有司不加怜恤,反而把罪过归于二人,从此以后人人把这件事当作警戒。又因城墙崩塌,半数坠入海中,而且多年不能供给军粮,士卒都饥饿疲惫,往往在道路上乞食,于是导致新城失陷,反而成为贼寇的巢穴。嘉定、上海的形势日益孤危。如今请求召来新城失事的指挥,命令他收拢散卒,允许他戴罪立功,以厚重的赏赐激励他,让他在贼寇进入嘉定以及通往南翔等要道的狭窄处,架设长枪、强弩设伏等待敌人。新城败散后剩下的士卒约二百多人,人数太少,请招募沿海沈、濮、蔡、严、黄、陆等大姓之家,他们一向能够抵御贼寇以及曾受贼寇祸害的人家,把他们合并起来,专门用作伏兵和往来游击,贼寇自然不敢接近太仓、嘉定、松江。并且可以借助新城的军队,等待机会袭击敌人,城池就可以重新夺回。兵法说:“善于防守的人,守在敌人不能攻击的地方。”又说:“使敌人不能到达,就是在伤害敌人。”如今所谓守城,只是守在城内,却不知道也要守在城外,惶惶不安,仿佛身在包围之中;贼寇还没有到,自己已经先困住了,瞻前顾后,身体还能剩下多少呢?所以说唇亡则齿寒,鲁国酒薄却使邯郸被围。苏州的防守,不在娄门,而在昆山、太仓;太仓的防守,不在太仓,而在刘家港,这是很容易明白的。如今贼寇已经掠尽罗店等处,必然会到南翔。贼寇占据南翔,夺取民船进入吴淞江,一天之内就可以到达葑门,那么苏州便危险了。向南经过唐行,松江便危险了。如今听说他们又到了太仓、昆山等处,那么常熟便危险了。所以要在他们到达以前伤害他们,这才是防守。然而所谓设伏作为奇兵,又要不时出动正兵,与之内外呼应,这样才可以。嘉定又靠近海边,是内地的屏障;但县令怯懦,不懂军事,请委任百姓所信服的人,如任同知、董知县、武指挥等,共同主持决断军务;知县负责筹办粮食,不得从中阻挠。倘若有疏忽差错,苏州、松江两郡就不可保全了。又考察得知,白茆旧有白茆寨,刘家港旧有刘家港寨,青浦旧有青浦寨,这些都是前朝拨置军士防备倭寇的地方,大概春夏巡哨,秋冬返回卫所。又在白茆、吴塘、茜泾、刘家港、甘市等处,各有烟墩,烽火相接;由此可见从前遭受倭寇的痕迹。如今防备如此疏阔,却想凭一座城自我固守,是不可能的。又访知贼寇所占据的海岛夷洲中,真正的倭人不过一百多人,其中本地逃亡亡命之徒固然很多,也往往有被劫掠后无法脱身的人。近日贼寇抢掠娄塘、罗店等处,驱赶居民替他们挑包;那些看守包裹的人同我们的百姓私下交谈,说其中某府、某州、某县的人是被贼寇胁迫的,他们没有不思念故乡的,只是已经剃发、穿着他们的服装,与贼寇没有区别;想自行逃走,反而会被州县官府杀死,因此只得模棱两可地苟延性命。我希望官府设法招抚他们,明确以保障生活的承诺来吸引他们,务必使贼党孤立削弱,贼势不久自然会解散;这是古人制服夷人、遏制盗贼的长远策略。又听说民间看不见官府出兵,以为应当等待请旨,必须等大军到来。我私下看到,祖宗曾在山东、淮河、浙江、福建、广东、广西沿海设置卫所和镇戍,彼此联络;每年根据风候调发水军出海,后来又设置都指挥一员统领各卫,专门以备倭为名。如今倭贼到处逞凶,却没有人能制止他们,只见官府纷纷抽调壮丁和原有的民快,这些都是平素没有训练的百姓,驱使他们去杀贼,以致一人被杀,千人自行溃散,徒然增长贼寇的气焰,使海外蛮夷听到后都产生轻视中国的心思,这不是祖宗设置沿海军卫的本意。当权者受文法拘束,动不动就以擅自调动官军为借口。我私下拜读《大明律》关于“擅调官军”的一条:贼兵突然到来,准备攻袭,事情紧急,或路途遥远的,都听从方便,火速调拨军马,乘机剿捕。若寇贼滋长蔓延,应当会同捕剿,邻近卫所即使不属于本管,也可以调发兵力策应。若不立即调遣会合,或不立即向上司申报,以及邻近卫所不立即发兵策应的,与擅调官军同罪。这是各卫可以自行调拨兵力策应的明文规定。如今贼寇杀害百姓,震动京畿,苏州、松江内地的城门一连数月不开,百姓忧惧不安;各卫拥兵深居,贼寇就在近郊却不发一箭,难道要忍心把百万生灵送给贼寇,侥幸等他们自行退去吗?沿海卫所本来足以防御,如今却只靠民兵勉强支撑,玩忽时日、纵容寇贼,等到实在不能再拖,才请旨调动大军。用民兵,力量孱弱;用大军,声势过于重大,这等于虚设沿海数百万军队。何况大军到来时,我们的百姓已经被贼寇吃饱,豺狼的肚子早已填满了。贼寇听说天兵已经出动,转眼就逃走;即使有百万勇士,也只能对着空荡的海面怅望,白白使百姓骚动罢了。请求及早裁决处理,遵照《大明律》关于军政调拨策应的规定,这样或许可以限期消灭贼寇,不必烦劳朝廷调动大军,实在是地方百姓的幸运。○《御倭议》
日本在百济、新罗东南大海中,依山岛以居,当会稽东,与儋耳相近,而都于邪摩堆,所谓邪马台也。古未通中国,汉建武时始遣使朝贡,前世未尝犯边。自前元于四明通互市,遂因之钞掠居人,而国初为寇始甚。然自宣德以后,金线岛之捷,亦无复有至者矣。今日启戎召衅,实自中国奸民冒禁阑出,失于防闲,事今巳往,追悔无及。但国家威灵所及,薄海内外,罔不臣贡,而蕞尔小夷,敢肆冯陵。魏正始中,宣武于东堂引见高丽使者,以夫余涉罗之贡不至,宣武曰:“高丽世荷上将,专制海外,九夷黠虏,实得征之。方贡之愆,责在连率。故高丽世有都督辽海征东将军,领东夷中郎将之号。”今世朝鲜国虽无专征之任,而形势实能制之,况其王素号恭顺,倭奴侵犯,宜可以此责之。不然必兴兵直捣其国都,系累其王,始足以伸中国之威。如前世慕容皝、陈棱、李绩、苏定方,未尝不得志于海外,而元人五龙之败,此由将帅之失,使中国世世以此创艾,而甘受其侮,非愚之所知也。顾今日财赋兵力,未易及此,独可为自守之计。所谓自守者,愚以为祖宗之制,沿海自山东、淮、浙、闽、广卫所绎络,能复旧伍,则兵不烦征调而足,而都司备倭指挥,俟其来于海中截杀之,则官不必多置提督总兵而具。奈何不思复祖宗之旧,而直为此纷糿也?所谓必于海中截杀之者,贼在海中,舟船火器皆不能敌我也,又多饥乏,惟是上岸则不可御矣。不御之于外海,而御之于内海;不御之于海,而御之于海口;不御之于海口,而御之于陆;不御之于陆,则婴城而巳。此其所出愈下也。宜责成将领,严立条格:贼败于海者为上功,能把截海口不使登岸,亦以功论;贼从某港得入者,把港之官必杀无赦;其有司闭城坐视,四郊之民肝脑涂地者,同失守城池论,庶民知效。死而倭不能犯矣。
○三途并用议
译日本在百济、新罗东南的大海中,依山岛而居,位于会稽以东,同儋耳相近,建都于邪摩堆,就是所谓的邪马台。古代没有同中国往来,到汉建武年间才开始派使者朝贡,前代从未侵犯边境。自从前元在四明开通互市以后,日本便趁机劫掠居民;到了本朝初年,倭寇才开始严重。然而自宣德以后,金线岛一战取胜,也再没有倭寇来到。如今边患和争端的开启,实在是由于中国奸民违禁私自出海,防范失当;事情已经过去,再后悔也来不及了。但国家的威灵所到之处,海内海外没有不称臣进贡的,区区小夷却敢肆意侵犯。魏正始年间,宣武帝在东堂召见高丽使者,因为夫余、涉罗的贡物没有送到,宣武帝说:“高丽世代承受上将军之任,专门统制海外;九夷中的狡猾敌虏,确实可以征讨。贡物缺失的责任,在于统辖诸部的官员。因此高丽历代都有都督辽海征东将军、领东夷中郎将的名号。”如今朝鲜国虽然没有专门征讨的职任,但形势上确实能够制约倭寇,何况其国王一向号称恭顺。倭奴侵犯,应该可以用此责问朝鲜王;否则就必须发兵直捣其国都,拘捕其国王,才足以伸张中国的威势。像前代慕容皝、陈棱、李绩、苏定方,都曾在海外取得成功;而元代五龙之败,是由于将帅失误,使中国后世世代因此受到创伤,却甘心忍受倭寇侮辱,这不是我所能理解的。不过,如今的财赋和兵力不容易做到这一点,只能采取自守的办法。所谓自守,我认为应当恢复祖宗的制度:沿海从山东、淮、浙、闽、广的卫所相互联络,若能恢复原有编制,兵力便不必烦劳征调而足够;由都司备倭指挥等官,等贼寇来到海中便截击消灭,那么也不必设置许多提督、总兵来统领。为什么不考虑恢复祖宗旧制,反而直接造成如今这种纷乱呢?之所以必须在海中截击,是因为贼寇在海中时,舟船和火器都不能胜过我们,而且他们多半饥饿困乏;只是到了岸上便无法抵御了。不在外海抵御,就在内海抵御;不能在海上抵御,就在海口抵御;不能在海口抵御,就在陆地抵御;连陆地也不能抵御,就只能闭城自守。这说明防御越往后退,形势越差。应当责成将领,严格制定条格:贼寇在海上战败的,算最高功劳;能够把守截击海口、不让贼寇登岸的,也按功论赏;贼寇从某个港口得以进入,负责把守该港口的官员必须处死,不得赦免;〔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元人〕 其中有司关闭城门坐视不救,致使四郊百姓肝脑涂地的,与失守城池同罪,如此百姓才会知道奋勇效力;即使死了,倭寇也不能侵犯。○《三途并用议》
某为都水司试吏,太子太傅司空公以章奏课诸进士,承命作《三途并用议》。
议曰:所谓三途者,进士也,科贡也,吏员也。国初用人,有征聘,有经明行修,有人材,有贤良方正,有才识兼人,有楷书,有童子诸科。其后率多罢废,承平以来,专用进士科贡吏员。是三者初未尝废,而迩者欲新天下之吏治,于科贡吏员之中稍加不次之擢,故有三途并用之说。其实前此未尝不并用也。愚以为:朝廷欲收用人之实効,于科贡吏员所宜加之意者,当先清其源。盖清其源,而后其末流可治也。今进士之与科贡,皆出学校,皆用试经义论策。试进士不中,入国子为举人监生;试举人不中,循年赀而贡之,入国子为岁贡监生。非若汉世贤良孝廉对策与博士弟子判然为二,其实一途而巳然进士升于礼部为高选举人之下第,与岁贡国家亦不轻以待之,故使之学于太学以观其成。苟成矣,虽任以进士之官可也。今成均教养之法不具,独令以资历待选而巳非复如古之舍法,此其科贡之源不清也。吏员之在古,本与士大夫无别异,迨后流品既分,遂为异物,士人不复肯诎辱于此。故本朝资格,吏员崇者止于七品,多用为掾幕监当筦库之职,非保荐不得为州郡,则吏道本不可与儒者并。然其始皆自藩宪卫府州县所署置,猫有前代辟举之遗法,而今则自始为吏,先责其输纳,自提控以下至于吏典,但以所输之赀第其出身之等差,此吏员之源未清也。夫欲使举贡之得人,在于修太学之法,而科贡可用矣。欲使掾幕监当管库之得人,在于遵辟举之旧,而掾幕监当筦库可用矣。然吏者止可以循资,如祖宗之制,非得与科贡并也。愚于科贡犹有说焉:会试有甲乙榜,盖乙榜即亦举人之中式者,特限于钦定之制额,故次之。乙榜授以教职,其实进士无异,今特以败卷置乙榜,而以乞恩者槩与教职,则教官之选轻。矣,岁贡本以州县之俊,如往年所谓选贡者,今不本洪武旧制,而专累日月,则岁贡无少俊者,可施以成均之教矣。愚又恠夫,今之未有以清其源,而壅其源者,又不止也。自纳粟买马、穵运纳级之例日开,吏道杂而多端,官方所以日缪也。而科贡、吏员皆繇此而妨阏矣。故欲振饬吏治,莫若清其源而无壅之。凡此皆于格例之中修其废坏耳。于此二者,其源既清,于格例巳复其常,而于其间简其卓异,加不次之擢,盖天下奇俊之士少,而中庸之士多。王者之道,先为其法,以就天下中庸之士,而精神运用独可于奇俊之士,加于其法之外而不为法之所限,此其所以能鼓舞一世之人材也。或曰:「子谓吏道不得与儒并,先朝如尚书徐熙、知府况锺皆玉显用者,何也?」曰:「此又不可以吏之途论也。盖先朝用人,时取之常格之外,宋景濂一代文章之宗,杨士奇三朝辅相之首,皆以布衣特起,乃遂掌帝制、典机密,岂謭謭于循涂者?」盖自古中世,犹未尝不事旁招俊乂,博采声望,侧席幽人,思迟多士。今百余年,寥寥未之见,而专以资格进叙,今亦颇苦其胶束伏隘,而未能旷然也。是以思为三途并用之说。愚以为非大破因循之论,考国家之故事,追三代两汉之高踪,以振作鼓舞一世之人材,恐不足以刬累世之宿弊,而收用人之实効也。谨议。
○马政议
译我任都水司试吏时,太子太傅司空公用奏章考核各位进士,我奉命撰写《三途并用议》。议论说:所谓“三途”,就是进士、科贡、吏员。国初任用人才,有征聘,有经明行修,有人材,有贤良方正,有才识兼人,有楷书,有童子等科目。后来大多相继废止,承平以来,专门任用进士、科贡和吏员。这三条途径起初并未废除,近来想要革新天下吏治,便在科贡、吏员中稍微破格提拔,所以有“三途并用”的说法。其实在这以前,三途本来就没有不并用的。我认为,朝廷想要取得任用人才的实际成效,对于科贡、吏员应当采取的措施,首先应当清理它们的源头。源头清理之后,末流才可以治理。如今进士和科贡都出自学校,都采用试经义、论策的办法。进士考试不中,便进入国子监成为举人监生;举人考试不中,按年资、财资贡入,进入国子监成为岁贡监生。这不像汉代的贤良、孝廉对策与博士弟子截然分为两途,实际上只有一条途径罢了。然而进士升入礼部,作为较高等级的选拔;举人落第以及岁贡,国家也并不轻视,所以让他们在太学学习,以观察他们能否成才。假如确实成才了,即使授予进士所任的官职也可以。如今成均教养人才的制度不完备,只让他们凭资历等待选用罢了,不再像古代那样有完备的教育制度,这就是科贡源头不清。吏员在古代,本来与士大夫没有区别;后来流品既然分开,便成为另一类人,士人也不肯再屈辱地充任吏员。因此本朝的资格制度中,吏员最高只能做到七品,多半任用为属官、幕僚、监当、管库等职;没有保荐,不能任州郡官,那么吏员这条道路本来就不能与儒者并列。然而吏员起初都是藩、宪、卫、府、州、县所设置的,其中还保留着前代辟举的遗法;如今则一开始做吏,就先要求他们缴纳钱财,从提控以下直到吏典,只按所缴钱财来评定出身等级,这就是吏员源头没有清理。要使举人、贡生得到人才,关键在于修整太学制度;这样科贡人员就可以任用。要使属官、幕僚、监当、管库等职得到人才,关键在于遵循旧日辟举制度;这样这些职务就可以任用。然而吏员只能按照资历递进,像祖宗的制度那样,不能与科贡并列。我对于科贡还有话要说:会试有甲榜、乙榜,乙榜其实也是举人中式,只是受钦定名额限制,所以列在其次。乙榜授予教职,实际上与进士没有差别;如今却专门把落卷列入乙榜,而把因请求恩典而入选的人一概授予教职,这样教官的选任就被看轻了。岁贡本来应当选取州县中的俊才,如同往年所说的选贡;如今不依据洪武旧制,而专门按年日累积资历,于是岁贡中没有多少俊才可以施行成均的教育了。我又奇怪,如今不清理源头,反而堵塞源头的做法,还不止这一种。自从纳粟买马、挖运纳级等条例日益开放,吏员的道路混杂而多端,官府的选用制度也日益紊乱。科贡、吏员也都因此受到阻碍。所以想要振兴整顿吏治,不如清理源头而不要堵塞它。以上这些,不过是在现有格式条例中修复已经败坏的部分罢了。在这两方面,源头清楚了,格式条例也恢复了正常,然后在其中选拔卓异人才,破格提拔。因为天下奇异俊秀的人才少,而才质平常的人多。王者之道,首先制定法令,使天下才质平常的人都能有所成就;至于精神才力的运用,则可以对奇俊之士在法令之外加以任用,不受法令限制,这就是它能够鼓舞一代人才的原因。有人说:“你说吏员这条道路不能与儒者并列,那么先朝如尚书徐熙、知府况锺,都是显著任用的人才,这又是为什么?”回答说:“这又不能按照吏员的途径来评论。先朝任用人才,有时从常格之外选取。宋景濂是一代文章宗师,杨士奇是三朝辅相之首,他们都以布衣身份特别起用,后来竟掌管皇帝诏制、主持机密事务,难道会拘拘于循常途径吗?” 自古以来,即使在中古时期,也从来没有不广泛招纳俊杰、博采声望、礼敬隐士、急切思求众多人才的。如今一百多年,寥寥没有见到这种情形,却专门按照资格递进,如今也颇为苦于这种拘束狭隘,不能够豁然开通。因此才有三途并用的说法。我认为,如果不是大力破除因循守旧的论调,考察国家旧有的故事,追慕三代、两汉的高远做法,用来振作、鼓舞一代人才,恐怕不足以革除历代积累的弊病,取得任用人才的实际成效。谨此议论。○马政议
窃惟古之马唯养于官而其养之于民者官初无所与司马法甸出长毂牛马及所谓万乘千乘百乘此皆寓兵于农有事则赋调而官不与知也惟其养于官者如周礼校人牧圉之属与月令所载其养之□法备尽此则官之所自养也夫周之时既养马矣而民之马官有不与是以民各自以其力养己之马而无所不尽其心故有事征发而车与马无不办也汉之苑马即校人之王马而民间私牧官无所与而皆得以自孳息故街巷有马而桥姚以致马千匹逮武帝伐胡马少而始有假母归息之令亦兵兴一切之制非久用也秦汉以来唐马最盛皆天子所自置监牧其扰不及于民而马之盛如此我 国家苑马之设即其遗意然又于两京畿河南山东编户养马乃又兼宋人保甲之法盖不独养于官而又养于民也今监牧之马未见蕃息民间牧养又日以耗且以今畿郡之养马言之夫马既系于官而民以为非民之所有官既委于民而官以为非官之所专马乌得而不弊自其立法之初巳知其弊必至于今日也且天下有治人无治法苟能如其旧而得人以求实効亦未尝不可以藉其用也今保马既不可变而于其间又不能守其旧往往数为纷更循其末流而不究其本始愈变而愈弊必至于不可复为而后巳此今日天下之事皆然而非独马政也尝考洪武初制令有司提调孳牧江南十一户共养马一匹江北五户共养马一匹以丁多之家为马头专养一马余令津贴以备倒失买补每二岁纳驹一匹又立群头群长设官铸印与守令分民而治有牧马草场又免其粮草之半每加优恤使有司能责实而行之常使民得养马之利则马亦何忧于不蕃也今顾不能修其旧而徒以法之弊而亟变之则天下安得有善法夫令民养马,国家之意,本欲得马而巳而有所谓本色、折色,何为也?责民以养马,而又责其输银。如此,则取其银可矣,而又何以马为?于是民不以养马为意,而以输银为急矣。牧地本与民养马也,而征其子粒,又有加增。子粒如此,则遂并之田税而巳而又何以责之马户?于是民不以养马为意,而以输子粒为急矣。养马者,课其驹可也。不用其驹,而使之买俵。于是民不以养马为意,而以买俵为急矣。夫折色之议,本因江南、应天、太平等处,非产马之地,变而通之,虽易银可也。遂移之于河北,今又变卖种马而征其草料。原今变者之意,专欲责民之输银,而非责民之养马也。官既无事于养马,而独规目前之利;民复恣为奸伪,而为利巳之图。有驹不报,而攻于欺隐;不肯以驹备用,而独愿以银买俵。至或戕其孕字,绝其游牝,上下交征利以相欺而巳卫文秉心塞渊,致騋牝之三千;鲁僖以思无邪,致马之斯徂。夫官民一于为利以相欺,何望于马之蕃息乎?今之议者,又方日出新意,以变卖马之半为未尽,因欲尽卖种马,而惟以折色征觧畧不思祖宗立法之深意,可为太息也。夫河北之人,骁健良马,冀之所产。昔人所以谓此地王不得无以王,霸不得无以霸者也。今举冀之良产,尽弃之。一旦国家有事,西边之马可得以为畿内用乎?古语曰:“变而不如前,易而多所败者,亦不可不复也。”今欲讲明马政,必尽复洪武、永乐之旧。江南折色可也,畿辅、河南、山东之折色不可也。草场之旧额可清也,子粒不可征也。官吏之侵渔可黜可惩也,而管马官、群长、兽医不可省也。行马复之令,使民得宽其力,民知养马之利,则虽官马亦以为巳马矣。又修金牌之制,通关互市,益得好马,别赋之民以为种马,而有司加督视之。洪武、永乐之旧,犹可复也。盖修茶马而渥洼之产至矣,弛草地而埛牧之息繁矣,恤编户,恣刍牧,而乌倮、桥姚之富臻矣。故曰:车骑,天下之武备也。其所以壮神京、防后患者,岂浅浅哉?抑古之相、卫、邢、洺皆有马监,即皆今之畿辅地也?如使尽核官民所耕佃牧马草场,尽出之,与夫群不垦者,皆立埄堆以为监失之地,而尽归于苑马。宋人户马、保马之法,虽罢之可也,何必规规然沿其末流,而日事纷更乎?
归先生文集卷之二
●归先生文集卷之三
吴郡归有光着
门人周 诗校
书一
◆书一
荅顾伯刚书
示徐生书
山舍示学者
与潘子实书
论三区赋役水利书
上方参政书
荅俞质甫书
论御倭书(代)
上赵侍郎书(代)
奉熊分司水利集并论今年水灾事宜书》
寄王太守书
遗王都御使书(代)
○荅顾伯刚书
译我私下认为,古代的马只由官府饲养,而民间饲养的马,官府起初并不干预。《司马法》所说的“甸出长毂、牛马”,以及所谓万乘、千乘、百乘,都是把兵事寄寓于农业之中,有事时征调,官府并不参与平时饲养。至于由官府饲养的马,如《周礼》中的校人、牧圉等职,以及《月令》所记载的制度,官府自行饲养马匹的方法都完备详尽。周代既然有官府养马,而民间的马官府不干预,所以百姓各自尽力饲养自己的马,无不尽心,因此有事征发时,车辆和马匹无不齐备。汉代苑中的马,就是校人所掌管的官马;民间私自牧养,官府不干预,都可以自行繁殖,所以街巷中都有马,桥姚一带甚至有马千匹。到了武帝讨伐匈奴,马匹缺少,才开始有借母马归还马驹的命令;这也是战事兴起时的权宜制度,并不是长久实行的办法。秦汉以来,唐代的马最为兴盛,都是天子亲自设置监牧饲养,扰累没有涉及百姓,而马匹却如此兴盛。我朝设置苑马,就是继承了这种遗意;然而又在两京畿辅、河南、山东让编户养马,这又兼用了宋人的保甲法。这样便不只是官府养马,又让百姓养马。如今监牧的马没有见到繁殖增多,民间牧养的马又一天比一天减少。就今天畿郡养马的情况说,马既然登记在官府名下,百姓认为它不是自己的;官府既然把马委托给百姓,官府又认为它不是官府专有,马怎么能不衰败?从立法之初就已经知道,它的弊病必然发展到今天。况且天下有能治理的人,却没有一成不变的治理方法;假如能够依照旧制并且得到贤能之人来追求实际成效,也未尝不可以借此发挥作用。如今保马制度既不能改变,而在这当中又不能守住旧制,往往屡次纷纷更改,只沿袭它的末流而不追究根本,越改越坏,必定要到无法恢复才停止。这是今天天下的事情都如此,并不只是马政如此。我曾考察洪武初年的制度:命令有关官府提调、繁殖、牧养,江南十一户共同养马一匹,江北五户共同养马一匹;以丁口多的人家充任马头,专门养一匹马,其余人家令其出资补贴,用来预备马匹倒毙、遗失时购买补充;每两年缴纳马驹一匹。又设置群头、群长,设置官员铸造印信,与守令分别管理百姓;有牧马草场,又免除他们一半的粮草,并且经常加以优恤。假如有关官府能够责求实效而实行,常常使百姓得到养马的利益,那么马又何必担忧不繁殖呢?如今反而不能修复旧制,只因法律有弊病就急于改变它,天下哪里还能有完善的制度?让百姓养马,国家的本意本来只是想得到马罢了;那么所谓本色、折色,究竟是为什么呢?既要求百姓养马,又要求他们缴纳银两。这样说来,取银子就可以了,又为什么还要马呢?于是百姓不把养马当作要务,而把缴纳银两当作急务。牧地本来是用来让百姓养马的,却又征收它的子粒,并且不断增加。子粒既然如此,后来干脆并入田税罢了;那么又为什么还要向马户征收?于是百姓不把养马当作要务,而把缴纳子粒当作急务。养马的人,征收他们所养的马驹是可以的;如今不用他们所养的马驹,却让他们购买马匹交纳,于是百姓不把养马当作要务,而把购买马匹交纳当作急务。折色的议论,本来是因为江南、应天、太平等地不是产马之地,变通办理,改缴银两也可以。后来却把这种办法推行到河北,如今又变卖种马而征收草料钱。推究如今变更制度的本意,完全是想要求百姓缴纳银两,而不是要求百姓养马。官府既然不再办理养马,却只图眼前利益;百姓又任意作奸作伪,只图谋自身利益。有马驹却不申报,专门从事欺骗隐瞒;不肯用马驹供官府备用,只愿意用银子购买马匹交纳。甚至有的伤害怀孕的母马,断绝母马交配,上下都互相谋求私利、彼此欺骗罢了。卫文公内心诚实深沉,才使骊马、牝马达到三千匹;鲁僖公因为心思纯正无邪,使马匹不断繁殖。官府和百姓都一心图利、互相欺骗,又怎能指望马匹繁殖兴盛呢?如今议论马政的人,又不断提出新的主意,把只变卖一半马匹认为还不彻底,因而想把种马全部卖掉,只按照折色征收银两和草料,却完全不思考祖宗立法的深意,实在令人叹息。河北的人骁勇强健,良马也是冀州所产。古人之所以说这个地方王者不能没有它才能称王,霸者不能没有它才能称霸,正是这个道理。如今把冀州的良马全部抛弃。一旦国家有事,西边的马能够拿来供畿内使用吗?古语说:“改变之后不如以前,变更而造成很多失败,也不能不恢复旧制。”如今想要讲明马政,必须全部恢复洪武、永乐年间的旧制。江南可以实行折色,畿辅、河南、山东却不可以实行折色。草场旧有的定额可以清理,子粒不可征收。官吏侵吞剥削,可以罢黜、惩罚;管理马匹的官员、群长、兽医却不可裁减。实行恢复马匹的命令,使百姓能够减轻负担;百姓知道养马有利,那么即使是官马,也会把它当作自己的马。还应修复金牌制度,开放关卡互市,以增加获得好马的机会;另行征派百姓养作种马,并让有关官府加强督察。洪武、永乐年间的旧制,仍然可以恢复。修整茶马贸易,渥洼马的出产就会到来;放宽草地禁令,圈地牧养的马匹就会繁多;抚恤编户,放开刍牧,乌倮、桥姚一带的马匹财富就会达到极盛。所以说,车骑是天下的武备。它用来壮大神京、防备后患,意义难道浅显吗?再说,古代的相、卫、邢、洺都设有马监,这些地方不就是今天的畿辅吗?如果把官府和百姓耕种、租佃、牧马的草场全部核查清楚,全部收出;对于那些马群不耕种的地方,也都立起界标,作为马监失地,全部归入苑马场。宋人的户马、保马制度,即使废除也可以,何必拘拘然沿袭它的末流,天天忙于纷纷更改呢?《归先生文集》卷二 《归先生文集》卷三 吴郡归有光著 门人周诗校订 书一 ◆书一 答顾伯刚书 给徐生的信 在山舍给求学者的示文 给潘子实的信 论三区赋役水利书 上给方参政的书 答俞质甫书 论御倭书(代作) 上给赵侍郎的书(代作) 奉送熊分司水利集并论今年水灾事宜书 寄给王太守的信 代作送给王都御史的信 ○答顾伯刚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