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先生文集卷之十五
昆山治城之隍,或云即古娄江。然娄江巳湮,以隍为江,未必然也。吴淞江自太湖西来,北向,若将趋入县城,未二十里,若抱若折,遂东南入于海。江之将南折也,背折而为新洋江。新洋江东数里,有地名罗巷村。亡友李中丞先世居于此,因自号为罗村云。中丞游宦二十余年,幼子延实产于江右南昌之官廨。其后每迁官,辄随历东兖、汴、楚之境,自岱岳、嵩山、匡庐、衡山、潇湘、洞庭之渚,延实无不识也。独于罗巷村者,生平犹昧之。中丞既谢世,延实卜居县城之东南门内金潼港,有楼翼然出于城闉之上,前俯隍水,遥望三面皆吴淞江之野塘浦纵横,田塍如画,而村墟远近映带。延实日焚香洒扫,读书其中,而名其楼曰「见村」。余间过之,延实为具飰。念昔与中丞游,时时至其故宅所谓南楼者,相与饮酒论文,忽忽二纪,不意遂巳隔世,今独对其幼子飰,悲怅者久之。城外有槁余,常与中丞出郭造故人方思曾时,其不在,相与凭槛,常至暮,怅然而反。今两人者皆亡,而延实之楼即方氏之故庐,予能无感乎?中丞自幼携策入城,往来省墓及岁时出郊嬉游,经行术径,皆可指也。孔子少不知父葬处,有挽父之母知而告之,予可以为挽父之母乎?延实既能不忘其先人,依然水木之思,肃然桑梓之怀,怆然霜露之感矣。自古大臣子孙蚤孤而自树者,史传中多其人,延实在勉之而已。
○真义堂记
昆山治之西有地名真义,其水曰真义浦,其里曰真义村。太湖之水遶郡城娄门,东出经昆山入海。自昔湖瀼相连,茫然巨浸,疑古之所谓三江五湖,或有在于此者。其后通漕筑塘,水迹之非其故久矣。真义在今所谓致和塘上,今之塘盖即古之江也。其浦则自巴城湖南来,并其村之东而南入于塘也。城北有包湖、傀儡荡、鳗鲡湖诸湖相灌输,或束或放,乍大乍小,而阳城湖最大。从西北望之,水与天际,真泽国也。世传梁天监时于此置信义县,而后人失传,遂以信为真。或谓天监所置即真义,以真为信,盖为宋昭陵讳也。前元时,其地为金□道人所居,极一时园池台榭之盛。四方名士如张翥、柯九思、杨维祯、李孝光皆馆于其家,号为玉山佳处。予尝访其遗趾,求所谓碧梧、翠竹、蓬莱、百花之坊馆,不可得而见,未尝不慨想其人,又叹其高标绝俗,如冥冥飞鸿,而犹不免自掊击于世俗也。予之外高祖太常卿夏公,尝求顾氏之处,买田筑室焉。然公自居城中,岁时一至而巳最后魏氏复盛于此,其田庐童仆未知与往时顾仲瑛何如也。而余从舅恭蕳公讲明河洛之学,海内之士往往来聚星溪之上。吾舅光禄典簿东溪先生,能将顺其兄之志,以慈孝恺悌称于乡里。故真义虽村落小聚,而名闻四方。嘉靖某年,舅氏分析诸子,而仲子浚甫筑新居于故宅之南,而名其堂曰真义。舅父母尝往来过诸子家,就其养未几,二亲继谢。寻以倭奴侵掠内地,时湖上烟火不绝,独浚甫之堂无毁。于是尚僦居城中,欲俟寇平将还其旧,而旦暮西顾未能亡也。因求予作堂记。予故详其里居,以补图志之所未载,又为称述其里中故事,着魏氏之所以兴。浚甫游太学,屡试不苐,然其为人循礼法,能守恭蕳公之家教。二子方学进士业,不日有腾骞之望。浚甫年甫四十有六,而二孙皆巳胜衣,能趋拜,可知其后之繁衍昌大,而吾外舅厚德之报,未有涯也。
○世美堂后记
译昆山县城的护城河,有人说就是古代的娄江。但娄江已经淤塞,把护城河当作娄江,未必正确。吴淞江从太湖西面流来,向北而行,好像将要流入县城;还不到二十里,水道时而环抱、时而曲折,于是向东南流入大海。江水将要向南转折时,背面又折成新洋江。新洋江向东几里,有个地方叫罗巷村。我已故朋友李中丞的祖先世代居住在那里,因此自号罗村。中丞仕宦游历二十多年,他的小儿子延实出生在江右南昌的官署。后来每次调任,延实总跟随父亲,走遍东兖、汴、楚一带,从岱岳、嵩山、匡庐、衡山,到潇湘、洞庭的水滨,没有一处不认识。唯独罗巷村,他一生还不了解。中丞去世后,延实在县城东南门内的金潼港选择居所;那里有一座楼,翅翼般高高伸出城墙之上,前面俯视护城河水,远望三面都是吴淞江沿岸纵横的野塘浦水,田埂如画,远近村落相互映衬。延实每天焚香洒扫,在楼中读书,并把楼命名为“见村”。我偶然经过那里,延实为我备办饭食。我想到过去曾同中丞交游,常常到他所谓南楼的故宅中,一起饮酒谈论文章;忽然之间二十年过去,没想到已经隔了两世,如今独自面对他的幼子吃饭,悲伤惆怅了很久。城外有槁余,过去我常和中丞出城拜访故友方思曾;方思曾不在时,我们便一起凭栏,常常直到傍晚才惆怅返回。如今这两个人都已经去世,而延实的楼正是方氏的故居,我怎能没有感触呢?中丞从小便带着书策进入城中,往来于省墓以及岁时出郊游玩之间,所经过的小路,都可以指认。孔子小时候不知道父亲葬在哪里,有一位为父亲送葬的老妇知道此事而告诉了他;我难道可以做延实的这位老妇吗?延实既然能够不忘他的先人,便有依恋水木的情思、敬重桑梓的情怀,以及感受霜露而悲伤的心情。自古以来,大臣的子孙早年丧父而能自立的,史传中有很多这样的人;延实只需努力便是了。真义堂记 昆山县城西面有个地方叫真义,那里的水叫真义浦,乡里叫真义村。太湖的水环绕郡城娄门,向东流出,经过昆山入海。自古湖泊水泽相互连接,茫茫一片大水,有人怀疑古代所说的三江五湖,其中或许就有这里。后来为了漕运疏通水道、修筑塘堰,水道已经很久不是原来的样子了。真义在如今所称的致和塘上,现在的塘大概就是古代的江。真义浦从巴城湖向南流来,沿村东边向南进入塘中。城北有包湖、傀儡荡、鳗鲡湖等湖泊彼此灌输,有时收束,有时开阔,忽大忽小;其中阳城湖最大。从西北望去,水天相接,确实是水泽之国。世代相传,梁天监年间曾在这里设置信义县,后来人们失传,于是把“信”讹作“真”。也有人说天监所设置的就是“真义”,只是把“真”写成“信”,大概是为了避宋昭陵的讳。前元时期,这里是金□道人居住的地方,园池台榭盛极一时。四方名士如张翥、柯九思、杨维祯、李孝光,都曾寄居在他家,号称“玉山佳处”。我曾访寻它的遗址,想找到所谓碧梧、翠竹、蓬莱、百花之坊馆,却无法看见;每每不禁追想那个人,又感叹他高洁超俗,如冥冥中的飞鸿,却仍然免不了在世俗中自我摧折。我的外高祖太常卿夏公,曾经寻找顾氏的居处,在那里买田筑屋。然而夏公自己居住在城中,每年节时只来一次。后来魏氏又在这里兴盛起来,他们的田地、房舍和僮仆,不知同过去顾仲瑛的情形相比如何。我的从舅恭蕳公讲明河洛之学,海内士人常常来聚集在聚星溪上。我的舅父光禄典簿东溪先生,能够顺成兄长的志愿,以慈爱孝顺、和乐友爱闻名乡里。因此真义虽只是村落小聚,名声却传遍四方。嘉靖某年,舅氏分家析产诸子,次子浚甫在旧宅南面建造新居,把堂屋命名为真义。舅父母曾往来经过诸子家,到那里接受奉养不久,二位亲人相继去世。不久倭奴侵掠内地,当时湖上烽火不断,唯独浚甫的堂屋没有被毁。于是他还租住在城中,想等盗寇平息后返回旧居;但他早晚向西眺望,始终不能忘怀。于是请我作堂记。我特意详细记述他的乡里居处,以补充图志中没有记载的内容,又称述乡里的故事,写明魏氏兴盛的原因。浚甫在太学读书,多次应试未中,但为人遵循礼法,能够守住恭蕳公的家教。他的两个儿子正在学习进士的业儒,不久便有腾达高升的希望。浚甫年仅四十六岁,两个孙子都已经能够穿衣、快步行走和行礼;由此可知他的后代将会繁衍昌盛,而我外舅深厚德行所得到的报应,也没有尽头。世美堂后记
予妻之曾大父王翁,致谦,宋丞相魏公之后,自大名徙宛丘,后又徙余姚。元至顺间,有官平江者,因家昆山之南戴,故县人谓之南戴王氏。翁为人倜傥奇伟,吏部左侍郎叶公盛、大理寺卿章公格,一时名德,皆相友善,为与连姻。成化初,筑室百楹于安亭江上,堂宇闳敞,极幽雅之致。俚句题其扁曰“世美”,四明杨太史守址为之记。嘉靖中,曾孙某以逋官物粥于人,予适读书堂中。吾妻曰:“君在,不可使人顿有黍离之悲。”余闻之,固巳恻然,然亦自爱其居闲靓,可以避俗嚣也。乃谋质金以偿,粥者不足,则岁质贷,五六年始尽雠其直。安亭俗呰窳而田恶,先是县人争以不利阻余,余称孙叔敖请寝之丘、韩献子迁新田之语以为言,众莫不笑之余于家事未尝訾省,吾妻终亦不以有无告,但督僮奴垦荒莱。岁苦旱而独收,每稻熟先以为吾父母酒醴,乃敢甞酒。获二麦以为舅姑羞酱,乃亨饪祭祀宾客婚姻赠遗,无所失。姊妹之无依者,悉来归。四方学者馆饩,莫不得所。有遘悯不自得者,终默默未尝有所言也。以余好书,故家有零落篇牍,辄令里媪访求,遂置书无虑数千卷。庚戌岁,余落苐,出都门,从陆道旬日至家,时芍药花盛开,吾妻具酒相问劳余,谓得无有所恨耶?曰:“方共采药鹿门,何恨也?”长沙张文隐公薨,余哭之恸,吾妻亦泪下曰:“世无知君者矣,然张公负君耳。”辛亥五月晦日,吾妻卒,实张文隐公薨之明年也。后三年,倭奴犯境,一日抄掠数过,而宅不毁,堂中书亦无恙。然余遂居县城,岁一再至而巳辛酉清明日,率子妇来省祭,留修圯坏,居久之不去。一日,家君燕坐堂中,惨然谓余曰:“其室在其人亡,吾念汝妇耳。”余退而伤之,述其事以为《世美堂后记》。
○花史馆记
子问居长洲之甫里,余女弟壻也。余时过之,泛舟吴淞江,游白莲寺,憩安隐堂,想天随先生之高风,相与慨然太息。而子问必挟《史记》以行。余少好是书,以为自班孟坚巳不能尽知之矣。独子问以余言为然,间岁不见,见必问《史记》,语不及他也会其堂毁,新作精舍,名曰花史馆。盖植四时花木于庭,而庋《史记》于室,日讽诵其中,谓人生如是足矣,当无营于世也。夫四时之花木,在于天地运转古今代谢之中,其渐积岂有异哉?人于天地间,独患其不能在事之外,而不知止耳。静而处其外,视天地间万事如庭中之花开谢于吾前而巳矣。自黄帝迄于太初,上下二千余年,吾静而观之,岂不犹四时之花也哉?吾与子问所共者,百年而已。百年之内,视二千余年不啻一瞬,而以其身为已有,营营而不知止,又安能观世如史,观史如花也哉?余与子问言及此,抑亦进于史矣,遂书之以为记。
○杏花书屋记
杏花书屋,余友周孺允所构读书之室也。孺允自言其先大夫玉岩公为御史,谪沅湘时,甞梦居一室,室旁杏花烂熳,诸子读书其间,声琅然出户外。嘉靖初,起官陟宪使,乃从故居迁县之东门,今所居宅是也。公指其后隙地,谓孺允曰:“他日当建一室,名之为杏花书屋,以志吾梦云。”公后迁南京刑部右侍郎,不及归,而没于金陵。孺允兄弟数见侵侮,不免有风雨飘摇之患,如是数年,始获安居。至嘉靖二十年,孺允葺公所居堂,因于园中构屋五楹,贮书万卷,以公所命名,揭之楣间。周环艺以花果竹木,方春时,杏花粲发,恍如公昔年梦中矣。而回思洞庭木叶、芳洲杜若之间,可谓觉之所见者妄,而梦之所为者实矣。登其堂,思其人,能不慨然矣乎?昔唐人重进士科,士方登第时,则长安杏花盛开,故杏园之宴以为盛事。今世试进士,亦当杏花时,而士之得第,多以梦见此花为前兆,此世俗不忘于荣利者为然。公以言事忤天子,间关岭海十余年,所谓铁心石肠,于富贵之念灰灭尽矣。乃复以科名望其子孙,盖古昔君子爱其国家,不独尽瘁其躬而巳至于其后,犹冀其世世享德,而宣力于无穷也。夫公之所以为心者如此!今去公之殁,曾几何时,向之所与同进者,一时富贵翕赫,其后有不知所在者。孺允兄弟虽蠖屈于时,而人方望其大用,而诸孙皆秀发,可以知诗书之泽也。《诗》曰:“自今以始,岁其有君子,有谷贻孙子于胥乐兮。”吾于周氏见之矣。
○遂初堂记
译我妻子的曾祖父王翁名致谦,是宋丞相魏公的后代,从大名迁到宛丘,后来又迁到余姚。元至顺年间,曾有人任职平江,因而定居昆山南戴,所以县里人称他们为南戴王氏。王翁为人洒脱奇伟,吏部左侍郎叶公盛、大理寺卿章公格,都是当时有名望有德行的人,彼此友善,并与王家联姻。成化初年,他在安亭江边建造百间房屋,厅堂屋宇宏大开阔,极尽幽静雅致。用俗语题匾为“世美”,四明杨太史守址为此作记。嘉靖年间,曾孙某因拖欠官物,把宅子卖给别人,正好我在堂中读书。我妻子说:“既然你在这里,就不能让人顿时产生《黍离》诗中那种哀伤故国的感情。”我听后本已十分伤感,但也私下爱惜这里清闲幽静,可以躲避世俗喧嚣。于是筹划典当金银来偿还;卖房所得不够,就每年典当借贷,五六年才把房价全部赎回。安亭风俗鄙陋,土地又贫瘠,先前县里人争相劝阻我,说这里没有利益。我便引用孙叔敖请求封寝丘、韩献子迁居新田的话来回答,众人无不笑我。我对家中事务从未过问节省与否,我妻子最终也从不把家中有无告诉我,只督促童仆开垦荒地。年年苦于旱灾,却唯独这里有收成;每当稻子成熟,先用来酿酒祭奉我的父母,然后才敢饮用。收获两季麦子,就用来制作给岳父母的菜肴酱料;然后烹煮食物,用于祭祀、招待宾客、婚姻往来和馈赠,没有一样耽误。没有依靠的姐妹,全都来归依她。四方来求学的人,住宿和粮食也都得到妥善安排。有人遭遇忧患、心中不满,却始终默默无言,从未说过什么。因为我喜爱书籍,家中旧日散失的篇章文牍,她总让乡里的老妇替我访求,于是收藏的书不下数千卷。庚戌年,我落第,走出都门,沿陆路十天才到家。当时芍药花开得正盛,我妻子备酒慰问我,问道:“你难道没有什么遗憾吗?”我说:“正要和你一起到鹿门采药,有什么遗憾呢?”长沙张文隐公去世,我悲痛大哭,我妻子也流泪说:“世上再没有了解你的人了,不过张公辜负了你。”辛亥年五月三十日,我妻子去世,正是张文隐公去世的第二年。三年以后,倭奴侵犯边境,有一天前后数次来抄掠,住宅却没有毁坏,堂中的书也安然无恙。但我于是住到县城,每年只来一两次而已。辛酉年清明日,我带着儿媳前来祭扫,留下修理破损之处,住了很久才离开。一天,父亲在堂中安坐,凄惨地对我说:“房屋还在,而房屋的主人却亡故了,我只是想念你的妻子。”我退下后更加悲伤,便叙述这件事,写成《世美堂后记》。花史馆记 子问住在长洲的甫里,是我妹妹的女婿。我有时去看他,泛舟吴淞江,游白莲寺,在安隐堂休息,追想天随先生的高尚风范,我们相对感慨长叹。而子问外出总要带着《史记》。我年轻时就喜爱这部书,认为自班孟坚以后,已经没有人能够完全理解它了。只有子问认同我的话;隔年不见一次,见面必问《史记》,从不谈及别的。后来他的堂屋毁坏,重新建造了一所精舍,命名为花史馆。大概是因为在庭院中栽种四时花木,在屋里收藏《史记》,每天在其中诵读,认为人生如此就足够了,不应再对世事有所营求。四时花木处在天地运转、古今更替之中,它们逐渐生长积累,难道有什么不同吗?人处在天地之间,唯一担心的是不能置身于事务之外,却不知道停止。安静地处在事物之外,看天地间万事,就如同看庭院中的花在眼前开放凋谢罢了。从黄帝到太初,上下两千多年,我静静观察它们,难道不仍如四时花木吗?我和子问共同拥有的,不过百年而已。在百年之内,看两千多年不过一瞬,却把自身当作永远属于自己,忙忙碌碌而不知停止,又怎么能把世事看成《史记》,把《史记》看成花木呢?我和子问谈到这些,大概也就超越了只读史书的境界,于是写下这些话作为记。杏花书屋记 杏花书屋,是我的朋友周孺允建造的读书室。孺允说,他的先父玉岩公曾任御史,被贬谪沅湘时,曾梦见住在一间屋子里,屋旁杏花灿烂,几个孩子在那里读书,琅琅读书声传到门外。嘉靖初年,玉岩公起复任官,升任宪使,于是从旧居迁到县城东门,这就是现在的住宅。玉岩公指着后面的空地对孺允说:“将来应当建一间屋子,命名为杏花书屋,用来记载我的梦。”后来玉岩公升任南京刑部右侍郎,来不及回家,便在金陵去世。孺允兄弟屡遭侵侮,不免有风雨飘摇之患,这样过了几年,才获得安定居所。到嘉靖二十年,孺允修葺父亲住过的堂屋,又在园中建了五间房屋,收藏书籍万卷,按照父亲当年的命名,把“杏花书屋”题在屋檐匾额上。四周遍植花木果树竹子,到了春天,杏花灿然开放,恍惚如同父亲当年梦中所见。回想洞庭木叶、芳洲杜若之间的情景,可以说,醒来所见的反而是虚幻,梦中所作的倒成了真实。登上这座堂屋,追念那个人,怎能不感慨呢?从前唐代重视进士科,士人刚刚考中时,长安杏花正盛开,所以杏园宴被视为盛事。如今科举考试也在杏花时节举行,士人考中,多把梦见杏花当作前兆,这是世俗之人不能忘怀荣华利禄的表现。玉岩公因议论政事触怒皇帝,在岭海之间辗转十多年,所谓铁石心肠,对富贵的念头已经完全消灭了,却又把科举功名寄望于子孙。这大概是古代君子爱护国家,不只是为国家竭尽自身而已;即使到了后代,仍希望子孙世世享有德泽,并为国家无穷尽地出力。玉岩公的心愿就是这样!如今距离玉岩公去世还没有多久,当年与他一同进身的人,一时之间富贵显赫,后来却有的连所在之处也无人知道。孺允兄弟虽然暂时屈居不得志,人们却都期待他们大有作为;他们的孙子也都才华出众,由此可以知道诗书传家的恩泽。《诗经》说:“从今以后,年年都有君子降临,有丰美的谷物留给孙子,大家都快乐啊。”我在周家看到了这句话的应验。遂初堂记
宋尤文蕳公尝爱孙兴公《遂初赋》,而以遂初名其堂,崇陵书扁赐之,在今无锡九龙山之下。公十四世孙质,字叔野,求其遗趾而莫知所在,自以其意规度于山之阳,为新堂,仍以遂初为扁,以书来求余记之。按兴公尝隐会嵇,放浪山水,有高尚之志,故为此赋。其后涉历世涂,违其夙好,为桓温所讥。文简公历仕三朝,受知人主,至老而不得去,而以遂初为况,若有不相当者。昔伊尹、传说、吕望之徒,起于胥靡耕钓,以辅相商周之主,终其身无复隐处之思,古之志得道行者,固如此也。唯召公告老而周公留之,曰:「汝明朂偶王,在亶乘兹大命,唯文王德丕承无疆之恤。」当时君臣之际,可知矣。后之君子,非复昔人之遭会,而义不容于不仕,及其已至贵显,或未必尽其用,而势不能以遽去,然其中之所谓介然者,终不肯随世俗而移易,虽三公之位,万钟之禄,固其心不能安也,则其高世遐举之志,宜其时见于言语文字之间,而有不能自巳者。当宋皇佑、治平之时,欧阳公位登两府,际遇不为不隆矣,今读其《思颖之诗》《归田之录》,而知公之不安其位也。况南渡之后,虽孝宗之英毅,光宗之总揽,远不能望盛宋之治,而崇陵末年,疾病恍惚,宫闱戚畹干预朝政,时事有不可胜道者矣。虽然,二公之言巳行于朝廷,当世之人主不可谓不知之,而终不能默默以自安,盖君子之志如此。公殁至今四百年,而叔野能修复其旧遗构,宛然无锡,南方士大夫入都孔道,过之者登其堂,犹或能想见公之仪刑,而读余之言,其亦不能无槩于中也已。
○见南阁记
嘉靖十九年,余为南京贡士,登张文隐公之门。其后十年,沔州陈先生为文隐公所取进士,余为公所知,公时时向人道之。先生繇是知余,而无从得而相见也。其后十五年,先生以山西按察副使罢家居,久之,而余始与先生之子文烛玉叔同举进士。在内庭遥见,相呼问姓名,甚欢。知先生家庭父子间道余也,因与之往来论文,益相契。间属余记其所居见南阁者,先生家在云梦间,而沔江汉二水绕之。先生于其居为花圃,中为小阁,沔之胜可眺也。盖取陶靖节“悠然见南山”之语以为名。每与玊叔读书论道之暇,携之登阁远览。而沔去江南诸峰绝远,实无所见,姑以寄其悠然之意而巳一日天新雨,清净无云,与玉叔凭栏,忽见诸峰涌出,楼观层迭,峥嵘靓丽,久之而后散,而实非江南诸山也。余闻登州有海市,而往岁华亭海上,从金山忽见海市,前此盖所未闻。而史称卫州城既徙,而故时城堞楼橹浮屠之影,皆于日中见之,神理变幻不可知。夫海旁蜄气象楼台,广野气象宫阙,云气各象其山川,殆有是耶?登州海市出于春夏,而东坡以岁晚祷海神,一日而见之,赋诗以自喜云:“重楼翠阜出霜晓,异事惊倒百岁翁。”又云:“潮阳太守南海归,喜见石廪堆祝融。”今之所见,又非海市石廪北也。先生父子必能赋之。余于陈氏两芯师门之谊,又重以玉叔之请,且又因以自通于先生,而为之记云。
○梦鼎堂记
凡州县治,其后皆为夹道而官之,长贰之私宅别为一区。惟长兴治后迫于城,故令之宅无周垣门庑。燕居之堂与前堂檐相接也。余来为县,属久废之余,为修经阁、鼓楼、左右廊庑,起吏舍、仓庾,成桥梁,筑月城、水门。一岁中畧具,而燕居之堂穿漏倾圯,复加完葺之。虽前除不敞,而堂中若加恢廓,如人外处迫隘之形,而中不失宽绰之度。因得休暇观古图书于此。会有事于贡院,一日梦寝庭中有函牛之鼎,其旁有破裂处方,命修补之。觉而以告诸同事。适长兴之士试而得隽者三人,众皆以为鼎足之应。未几而南都报得隽者又一人,或又以为补鼎之验也。夫占者之云,其果云尔巳乎?盖鼎三代之传器也,圣人取以为卦,其辞曰:「君子以正位凝命。」又曰:「主器者莫若长子。」此其为王者之事矣。然又以象三公者,何也?诚以天下非人主所能独运,而所藉者辅相也。故鼎天子餙以黄金,诸侯以白金,三足以象三台。三足一体,犹三公承天子也,以主烹饪不失其和。金玉铉之不失其所,公卿仁贤、天王圣明之象也。读鼎之辞,可以见君臣一体之义,而人臣辅相之道备矣。故又曰:「大烹以飬圣贤。」明天子当以圣贤置之三公之位,不宜使在下,仅出其否而巳,而制其毁誉进退于不知者之人,使之皇皇焉慎其所之也。余少有狂蕳之志,思得遭明时,兴尧舜周孔之道,尝鄙管晏不足为。今老矣,无能为矣。台鼎之兆,其以望诸二三子。因取而名斯堂,且以俟后之继余而来者云。
○重修承志堂记
译宋代尤文简公曾经喜爱孙兴公的《遂初赋》,便以“遂初”命名自己的堂屋,崇陵皇帝亲笔题匾赐给他,堂址在今无锡九龙山下。尤公十四世孙质,字叔野,想寻找旧堂遗址,却无人知道在哪里,于是按照自己的意愿,在山南测量规划,建造新堂,仍以“遂初”为匾,并写信请求我为它作记。考察孙兴公,他曾隐居会稽,纵情山水,有高尚的志向,所以作了这篇赋。后来他经历世途,违背早年的爱好,被桓温讥讽。文简公历仕三朝,受到君主知遇,到老年也不能离职,却以“遂初”自况,似乎与孙兴公并不相称。从前伊尹、傅说、吕望这类人,从奴隶、耕作者、垂钓者中起身,辅佐商周君主,终身不再有隐居的念头;古代志向实现、道义施行的人,本来就是这样。只有召公请求告老,周公却挽留他说:“你应当勉力辅佐君王,谨慎地承担这项重大使命,只有文王的德行才能永远承受无穷的忧患。”当时君臣之间的关系,由此可以看出。后世君子不再有古人的际遇,但道义不容许他们不出仕;等到已经显贵,有时未必能充分发挥才能,形势也不允许立即离去,然而内心那种坚定不移的操守,始终不肯随世俗改变。即使身居三公之位,享有万钟俸禄,内心本来也不能安宁;那么想要超越世俗、远走高飞的志向,当然会时时显露在言语文字之间,无法自我抑制。宋代皇祐、治平年间,欧阳公位居两府,所受的际遇不能说不隆盛了;如今读他的《思颍诗》和《归田录》,便知道他并不安于自己的职位。何况南渡以后,即使有孝宗的英明刚毅、光宗的总揽政务,也远远不能同盛宋的治理相比;而崇陵末年,皇帝疾病恍惚,后宫和外戚干预朝政,时事更有说不尽的混乱。即便如此,两位先生的言论已经在朝廷施行,当时的君主不能说不知道,但他们始终不能默默地安于现状,这就是君子的志向。文简公去世至今已有四百年,叔野能够修复他的旧堂遗构,使它宛然重现于无锡;南方士大夫进京的必经道路经过这里,登堂的人或许还能想见文简公的仪容风范,读到我这篇文章,内心也不能不有所感慨。见南阁记 嘉靖十九年,我作为南京贡士,登门拜访张文隐公。十年以后,沔州陈先生被文隐公取中为进士,我又受到文隐公赏识,他常常向别人谈起我。陈先生因此知道我,却一直没有机会见面。又过了十五年,陈先生以山西按察副使的身份罢官居家;过了很久,我才和他的儿子文烛、字玉叔,一同考中进士。我们在内廷远远看见,彼此呼喊询问姓名,非常欢喜。知道陈先生父子之间曾谈到我,于是和玉叔来往谈论文章,关系更加契合。后来玉叔请我为他所居的“见南阁”作记。陈先生家住在云梦之间,沔水、汉水两条河环绕着它。他在住宅中建花圃,在中间建一座小阁,可以眺望沔水的景色。大概是取陶靖节“悠然见南山”的话来命名。每当我和玉叔读书论道之余,便带他登阁远望。然而沔州距离江南群峰极远,实际什么也看不见,只好借此寄托悠然的心意罢了。有一天刚下过雨,天气清新洁净,万里无云,我和玉叔凭栏而立,忽然看见群峰涌出,楼阁层层叠叠,山势高峻而明丽;过了很久才渐渐消散,但实际并不是江南的群山。我听说登州有海市蜃楼,往年我在华亭海上,从金山忽然看见海市,这在此前也从未听说过。史书称,卫州城迁徙以后,原来城墙、城楼、橹楼、佛塔的影像,竟都在正午显现出来;其中神奇的变化实在无法知晓。海边蜃气可以幻化出楼台,旷野的气息可以幻化出宫阙,云气各自幻化出山川,或许就是这样吧?登州海市出现在春夏,苏东坡在年末祈祷海神,一天之内便看见了海市,作诗自我庆幸说:“重重楼阁和翠色山丘从霜晨中出现,奇异的事情惊倒百岁老人。”又说:“潮阳太守从南海归来,欣喜看见石廪山堆起祝融峰。”如今所见的景象,又不是北方的海市或石廪山。陈先生父子一定能够为它作赋。我与陈氏有两代师门的情谊,又加上玉叔的请求,并且借此向陈先生自我介绍,所以为他写下这篇记。梦鼎堂记 凡是州县衙门,后面都设有夹道,官员的正副住宅另划为一个区域。只有长兴县衙后面紧靠城墙,所以县令的住宅没有环绕的围墙、门和廊庑,内宅的厅堂同前堂的屋檐相接。我来任县令时,正值长期废弛之后,修缮经阁、鼓楼、左右廊庑,兴建吏舍、仓库,修桥梁,筑月城、水门。一年之内大致完备了,但内宅厅堂已经漏雨倾圮,于是又加以整修。虽然前面的院落并不宽敞,堂中却显得更加开阔,好像人的外在处境逼仄狭窄,而内心仍保持宽裕从容。我因此得以在这里休息时观览古代图书。恰逢贡院有事,一天我梦见睡在庭院中,那里有一只容得下一头牛的大鼎,旁边有一处方形破裂处,我命人修补它。醒来后把梦告诉同僚。正好长兴士子应试,有三人考中,众人都认为这是鼎足三分的应验。不久又从南都传来消息,长兴士子另有一人考中,有人又认为这是补鼎的应验。占梦之人的话,难道果真只是这样吗?鼎是夏商周三代相传的礼器,圣人取它作为卦象,卦辞说:“君子因此端正职位、凝聚天命。”又说:“主持祭器的人,没有比长子更合适的。”这说的是君王的事业。然而鼎又用来象征三公,为什么呢?实在是因为天下并不是君主一人能够独自运转的,所依靠的是辅佐大臣。所以天子的鼎用黄金装饰,诸侯的鼎用白金装饰,三只鼎足象征三台。三足共同承托一体,正如三公承受并辅佐天子,使烹饪之事保持调和。以金玉制成的鼎铉不失其位,象征公卿仁贤、天王圣明。读鼎卦的卦辞,可以看见君臣一体的道理,也可以明白人臣辅佐君主的职责。因此又说:“用大鼎烹饪,以奉养圣贤。”这是说明天子应当把圣贤置于三公之位,不应让他们处在下位,只能偶尔表现出长处;也不应把他们的毁誉、进退交给无知之人掌握,使他们惶惶不安地谨慎选择自己的道路。我年轻时曾有狂妄而简直的志向,希望遇到圣明时代,兴起尧、舜、周公、孔子的道统,曾认为管仲、晏婴还不值得效法。如今老了,已经无能为力。三台、鼎足的征兆,大概是寄望于你们几位了。因此取这个梦给堂屋命名,也等待后来继承我而来的人。重修承志堂记
吾家旧宅在宣化里者,吾大父亦不知其何所始。第云高大父于成化初始创承志堂,时大父方龆齓。上梁之日,有二鹤翔止于梁上,观者千人,皆以为吉祥寿考之征。大父为太常卿夏公孙壻,夏公亲题其额曰“承志堂”。其后高大父又自别创宅于湏浦之上。吾生之年,高大父梦有人谓曰:“公何不作高玄嘉庆堂?”高大父觉而喜曰:“城中必得孙矣。”城中盖指今旧宅大父居也。巳而吾与伯兄皆生,高大父遂以次年创堂湏浦,顾太史九和为之记。然吾大父犹自居城中。先是堂前尝有虹起属天,又大父辟西园,好植蔷薇。湏浦创堂之前年春,花盛开,花中复有蕋作重迭楼子,周园满架,五色灿烂,所未有也。西园南有井,虽大旱不竭,人亦以为井泉甘美,能益人寿。以是大父与世父及先君皆飨高年。隆庆二年,吾自吴兴还,因返旧宅,支撑倾陊,完葺破漏。明年二月,仅还旧日之观。欧阳公题王太师画像云:“画巳百年,完之又可得百年。”吾修此堂,亦谓尚可及百年也。苐年往岁徂,德业不闻,无以一前人命堂之志,且以去吾祖父之生存不至十年,依依仰止,岂胜怵惕凄怆之情云。
○重造承志堂左右夹室记
余既修承志堂,而左右室坏不可支,为撤而新之。其左盖吾大父为世父与先君延师友讲习之所,时王汝砺先生居师席,而朱布政观、张佥宪宽皆从王先生,而二公更为世父与先君师。时与先君同学,往往亦有贵者。其后世父复授徒于此室,余今亦方与学者讲论六艺,以修先业,故名其左曰「论室」。其右则余先君喜恤贫士,故友张自新子宾尝假以授徒于此室,先君为馆谷之,终岁不厌。子宾虽亡,当时从学如沈孝犹从余游,能谈少年时事,又以为先君宾礼贤士之所,故名其右曰「宾室」。顾余仕宦不遂,既老而贫,无昔人开府节镇之荣贵,而妄尔改作此,余之所以巳成而为之媿叹也。
○顺德府通判厅记
余尝读白乐天《江州司马厅记》,言自武德以来,庶官以便宜制事,皆非其初设官之制。自五大都督府至于上中下郡,司马之职尽去,惟员与俸在。余以隆庆二年秋,自吴兴改倅邢州,明年夏五月莅任,实司郡之马政。今马政无所为也,独承奉太仆寺上下文移而巳所谓司马之职尽去,真如乐天所云者。而乐天又言:“江州左匡庐,右江湖,土高气清,富有佳境。守土臣不可观游,惟司马得从容山水间,以是为乐。”而邢古河内,在太行山麓,《禹贡》衡漳、大陆并其境内。太史公称邯郸亦漳河之间一都会,其谣俗犹有赵之风。余夙欲览观其山川之美,而日闭门不出,则乐天所得以养志忘名者,余亦无以有之。然独爱乐天襟怀夷旷,能自适。观其所为诗,绝不类古迁谪者有无聊不平之意,则所言江州之佳境,亦偶寓焉耳。虽微江州,其有不自得者哉?余自夏来,忽巳秋中,颇能以书史自娱。顾衙内无精庐,治一土室而户西向,寒风烈日,霖雨飞霜,无地可避。几榻亦不能具。月得俸黍米二石余,南人不惯食黍米,然休休焉,自谓识时知命,差不愧于乐天。因诵其语以为厅记,使乐天有知,亦以谓千载之下乃有此同志者也。
○顺德府通判厅右记
国家之制,郡有守,有佐贰。佐贰则常因有事而增其员。顺德府故有通判一员,其后复设一员,责以马之政,而隶其职于太仆寺。自国初使民户养马,议者谓虽行之而善,犹不免袭宋熙宁保甲之弊,法未为马之善政,而先以疲畿内之民。其后此法亦益弊,不可复振,而有官或以扰民,反若赘疣然。隆庆二年秋,余自吴兴来迁,今少司徒赵公以廵抚在浙,过辞之。赵公乃郡人,为言此官于今唯以无事为得职。余叹其真长者之言。余病不能来,明年五月始至。赵公自司徒出董淮漕,时尚在家,见之其言如初。于是余居邢之三月,益有味其言之也。盖河北之民困久矣,不当复扰以马之事,第春行文书之外,日闭门以谢九邑之人,使无至者。簿书一切稀蕳不鞭笞一人,吏胥亦稍稍遯去。余时独步空庭,槐花黄落,遍满阶砌,殊欢然自得。而赵公又亟称前判王君之贤。余既闲无事,欲考前官姓名以识于壁,因问王君行事,无知者,惟一老卒能言之。谓王君于马政不孰何闲居不捶楚人,颇似吾君侯。若求其有所建明抉摘,无有也。而郡人至今称官之有遗爱于民者,莫逾王君。余又自喜,顾何以能比迹前贤?抑王君之居此者九年,而余以疏愚度不能容于世,而老病侵寻,不久且告去矣。王君名云衢,字道亨,山西高平人,以国子上舍来调,嘉靖二十八年至,迨嘉靖三十六年始迁润州丞以去。余苏州昆山人,其诸前屃之名阙于所不知,故不书。
○重修阙里庙记(代)
译我家原来的住宅在宣化里,我的祖父也不知道它最初建于何时,只说高祖父在成化初年开始创建承志堂,那时祖父才刚学会说话。上梁那天,有两只鹤飞来停在梁上,观看的人有一千,都认为这是吉祥长寿的征兆。祖父是太常卿夏公的孙女婿,夏公亲自题写堂额“承志堂”。后来高祖父又在湏浦水边另建住宅。我出生那年,高祖父梦见有人对他说:“您为什么不建一座高玄嘉庆堂?”高祖父醒来高兴地说:“城中一定要添孙子了。”所谓城中,指的就是如今旧宅祖父居住的地方。不久我和伯兄都出生了,高祖父于是第二年在湏浦创建厅堂,请太史顾九和为它作记。不过我的祖父仍住在城中。此前堂前曾有彩虹升起直达天空,祖父又开辟西园,喜欢栽种蔷薇。湏浦建堂前一年春天,花开得很盛,花中又有花蕊长成重叠的楼子形状,满园满架,五色灿烂,是从未有过的景象。西园南面有一口井,即使大旱也不干涸,人们还认为井水甘美,能增益人的寿命。因此我的祖父、伯祖父和父亲都享有高寿。隆庆二年,我从吴兴回来,于是返回旧宅,支撑已经倾斜坍塌的地方,修补破漏。〔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人〕 第二年二月,才恢复了旧日的景象。欧阳公题写王太师画像说:“画像已经一百年了,修好后还可以再保存一百年。”我修缮这座堂,也认为它还可以保存一百年。只是岁月流逝,我的德业却没有传闻,无法实现前人为堂命名的志意;况且距离我的祖父、父亲在世还不到十年,依依仰望他们的遗风,怎能承受这种警惕、凄凉悲怆的感情呢?重造承志堂左右夹室记 我修缮承志堂以后,左右两室已经坏得无法支撑,于是拆掉重新建造。左室是祖父为伯祖父和父亲延请师友讲习的地方。当时王汝砺先生担任教师,朱布政观、张佥宪宽都跟随王先生学习,后来二公又分别成为伯祖父和父亲的老师。当时和父亲同学的人,后来往往也有显贵者。后来伯祖父又在这间屋子授徒,如今我也正和学者讲论六经,以继承先人的事业,所以把左室命名为“论室”。右室则是我父亲喜爱周济贫困士人的地方;故友张自新、字子宾,曾借这间屋子授徒,父亲供给他的饮食,终年不厌烦。子宾虽然已经去世,当时跟随他学习的人,如沈孝犹跟随我游学,能够谈论少年时代的往事;又因为这里是父亲以宾客礼节接待贤士的地方,所以把右室命名为“宾室”。只是我做官没有成就,年老而贫穷,没有古人开府节镇的荣贵,却冒昧重建这些房屋;这正是我工程已经完成后感到惭愧叹息的原因。顺德府通判厅记 我曾读白乐天的《江州司马厅记》,他说自武德以来,众多官员凭临时便利处理政事,都不是最初设置官职的制度。从五大都督府到上、中、下各郡,司马的职掌全都取消了,只剩下官员名额和俸禄。我在隆庆二年秋天从吴兴改任邢州通判,第二年夏五月到任,实际掌管郡中的马政。如今马政已经没有什么事情可做,只是承接太仆寺上下往来的文书罢了。所谓司马职掌全部取消,确实如乐天所说。乐天又说:“江州左边是匡庐山,右边是江湖,地势高爽,佳境很多。守土之臣不能游览观赏,只有司马可以从容游于山水之间,以此为乐。”邢州古属河内,在太行山脚下,《禹贡》所说的衡水、漳水、大陆泽都在其境内。太史公称邯郸也是漳河之间的大都会,当地歌谣风俗还保留着赵国的风气。我一向想观览这里山川的美景,但每天闭门不出,那么乐天用来涵养心志、忘却名位的乐趣,我也没有办法得到。不过我独自喜爱乐天胸襟平和旷达,能够自得其乐。看他所作的诗,完全不像古代被贬谪者那样流露无聊不平的情绪;这样看来,他所说江州的佳境,也只是偶尔寄托其中罢了。即使没有江州那样的山水,难道会没有不能自得其乐的地方吗?我从夏天到这里,忽然已经到了秋季中旬,很能以书籍史传自我娱乐。只是衙署内没有精致的书斋,只修了一间土屋,门向西开,寒风烈日、阴雨飞霜,都没有地方躲避,连几案床榻也置办不起。每月得到俸禄黍米二石多,南方人不习惯吃黍米;但我安然自处,自认为能够识时知命,总算不愧于乐天。于是诵读他的话,把它写成通判厅记;假如乐天有知,也会认为千年以后竟有一个和他志趣相同的人。顺德府通判厅右记 国家的制度是,各郡有郡守,也有佐贰官。佐贰官通常因事务需要而增设。顺德府原有通判一员,后来又增设一员,让他负责马政,而把职务隶属于太仆寺。自国初让民户养马以来,议论者认为,这项制度即使实行得很好,也不免沿袭宋代熙宁保甲的弊病;制度还没有成为有利于马政的办法,反而先使京畿百姓疲困。后来这项制度更加败坏,无法恢复,有的官员还借机扰民,反倒像多余的赘疣。隆庆二年秋,我从吴兴调任这里,当时少司徒赵公正在浙江任巡抚,我经过时去辞别他。赵公是本郡人,说起这个官职如今只要做到无事便算尽职。我感叹这真是长者之言。我因病不能马上来,第二年五月才到任。赵公从司徒出任总督淮河漕运,当时还在家中,我去见他,他的说法仍同先前一样。于是我居住在邢州三个月,更加体会到他话中的意味。河北百姓困苦已久,不应再因马政骚扰他们;除了春季发布文书之外,我每天闭门,以此谢绝九县的人,使他们不必前来。文书事务全都简约,不鞭打一人,吏胥也渐渐离去。我有时独自漫步空庭,看槐花黄落,铺满台阶,十分欢快自得。赵公又屡次称赞前任通判王君贤能。我既然闲暇无事,想考查历任官员姓名,写在墙上以作纪念,便询问王君的事迹,却没有人知道,只有一个老兵能说出来。他说王君对于马政不怎么熟悉,闲居时不鞭打百姓,很像我这位君侯。若要寻找他有什么创建和革除之举,却没有。不过郡人直到今天称说官员中对百姓留下恩惠的人,没有超过王君的。我又暗自高兴,只是自己怎么能够同前贤相比呢?还是说王君在这里任职九年,而我因为疏懒愚钝,料想不能为世所容;加上年老病深,不久就要告老离去了。王君名云衢,字道亨,山西高平人,以国子监上舍生身份调任而来,嘉靖二十八年到任,直到嘉靖三十六年才升任润州丞离去。我是苏州昆山人,至于此前各任官员的姓名,有些是我不知道的,所以不写。重修阙里庙记(代作)
隆庆三年,阙里重修先圣庙成。某官某以书币走京师,来请记于心牲之碑。先是,嘉靖四十二年,衍圣公某以庙之圯告于廵抚都御史张某,方行相度,以用之不赢而止。及是年,廵抚都御史姜廷颐,廵按监察御史罗凤翔、周咏,与藩臬诸君会议,捐岳祠之香税与司之赎锾,得一千六百。其役人则用州县过更之卒,而以兖州府通判许际可董其役,知府张文渊时督视之。经始于仲夏,岁尽而讫工。轮奂规抚,视昔若增。左布政使某,左参政吴承焘,副使吴道会,皆首为赞议者也。唯先圣生于尼山,讲学于泗上,殁而葬于此。其地初名阙里,后亦曰孔里。先圣之殁,弟子庐其冢上,而不忍去。鲁人从而家者百余室,而鲁世世相传,以岁时奉祠。诸儒讲礼,乡饮大射于其间。汉高祖自淮南还,过鲁,以大牢祠其后。人主登封廵狩,无不过而拜祠。我太祖高皇帝龙兴海内,干戈未戢,亟命遣祭,绍封子孙,修饬其祠宇。列圣承统,世世增修。今天子隆庆之元年,御正殿传制,遣官告祭,而车驾临幸太学,亲释奠,命儒臣坐讲,赐三氏子孙有加。海内慕学之士,喁喁向风。圣人之道,益以光大。则鲁之有司与其有事兹土者,今兹之举,固所以虔奉先圣,亦以宣明圣天子之德意,不可以不记。夫今夫子之庙学,遍于天下,而深山穷徼,皆知诵法其书。其在天之灵,无所不之也。然孟子曰:“近圣人之居,若此其甚也。”荀子曰:“学莫便乎近其人。”盖孔子殁数百年矣,学者至观其庙堂、车服、礼器,诸生习礼其家,有低回而不能去者,固以想象于远,不若景慕于近之为切也。抑诸君子知虔奉圣人矣,亦岂徒事于其外乎?昔者子游闻诸夫子曰:“君子学道则爱人,小人学道则易使也。”夫不知学道,则施于喜怒哀乐,无一而当其则,必不能有望于安上治民而移风易俗。也颜渊问仁,夫子告以克已复礼。及请其目,夫子则曰:「非礼勿视,非礼勿听,非礼勿言,非礼勿动。」以颜子之资,犹请事斯语,以终其身。故问为邦,夫子以夏时、殷辂、周冕、韶舞告之。以颜子而夫子使之治天下国家,以为不可,天日而离于礼乐法度之中,此即克已复礼之义也。后之学者,于视听言动已之身不能治,何以谓之学道?故观感于圣人者,求仁为近,求仁以学颜子为近。余嘉是役之成也,敬述所闻,以申告学者云。
归先生文集卷之十五
●归先生文集卷之十六
吴郡归有光着
门人王执礼校
记三
◆记三
常熟县赵叚圩堤记
唐行镇免役夫记
吴郡丞永康徐侯署昆山县惠政记》
秦国公石记
长兴县令题名记
太仆寺新立题名记(代)
长兴县城隍神灵应记
张氏女贞节记
吴山图记
光禄署丞孟君浚河记
○常熟县赵叚圩堤记
虞山之下有浸曰炯湖,水势湍激,岸善崩,湖堧之人不能为田,往往弃以走有司,岁责其赋于余氓。而赵叚圩当湖西北,尤洼下,被患最剧。宋元时故有堤,废巳久。前令兰君尝与筑之,弘治间复沦于大水。嘉靖丁酉,予宗人雷占为已业,倾赀为堤,堤成,填淤之土尽为衍沃,而请记于予。嗟夫!自井牧沟渠之制废,生民衣食之地残弃于蒿莱之间者,何可胜数?冈司者格于因循积习之论,委天地之大利,斯民愁苦哀号,侧足于寻常尺寸之中,率拱手熟视,不能出一议,而漫谓三代至于今,其巳废者皆不可复。夫未尝施晷刻之功,而徒诿曰不可复,予疑其说久矣。观雷所为,其力易办,而功较然者,然更数十令,独兰侯能之。至兰侯之业败巳,又四十余年,为沮洳之场,莫有问焉者,何也?天下之事,其在人为之耶?事有小而不可不书者,此类是也。
○唐行镇免役夫记
苏州至松江由姑苏驿过吴江之境凡四驿而至此驿道也别自娄门东沿娄江又东南折而入于黄浦而西此缘海之道也出葑门东走则行湖泖之间其避湖泖之险者则多从吴淞江南出大盈浦经唐行镇异时官舟之牵挽役诸州县康行之夫不知何自而起舟所过晨夜追呼百家之市殆无宁居冻饿僵死于风霾雨雪之中者相属太守临安方侯知民之不便据法令罢免之镇之父老相率来请纪于石或者以为贤太守奉宣条教千里之内父母之道师帅之责在焉加之今日上有赋敛之繁外有蛮夷之事太守视事以来风采日新惠利之政家有闻而邑有述当有卓荦大者若斯之类将不胜书虽然或者亦知父老之意乎政之不便于其人无大小如人之有病唯病者自知之医能疗焉亦惟病者而后知医之为德也若然则父老之于侯其情至矣吾又以叹吾吴中之俗仁厚而驯良稍煦之以恩而其易感也如此 国家威灵震薄海外亦时有土俗骁悍不得意则呌嚣相挺以起有司不敢惊拊循之而巳往者大农以经费不足督天下赋吏缘以为奸利吴民父子兄弟骈死敲朴之下而莫有疾怨之心以是知天下有变吴民必不敢为乱以其爱上忍訽而易使也彼不之恤而肆其恣睢之意者亦何心欤
译隆庆三年,阙里重修先圣庙竣工。某官某带着书信和礼物奔赴京师,请我为刻在心牲碑上的文章作记。此前,嘉靖四十二年,衍圣公某把庙宇坍坏的情况报告给巡抚都御史张某,正准备勘察估量,却因经费不足而停止。到了今年,巡抚都御史姜廷颐、巡按监察御史罗凤翔、周咏,与藩司、臬司诸位共同商议,捐出岳祠的香税和司里的赎金,得到一千六百。施工人员使用州县轮番服役的士卒,并由兖州府通判许际可负责工程,知府张文渊时时督察。工程始于仲夏,到年末完工。建筑轮奂壮丽,规模形制比从前更加宏大。左布政使某、左参政吴承焘、副使吴道会,都是首先赞助和倡议的人。先圣孔子出生于尼山,在泗水之滨讲学,死后葬在这里。此地起初名为阙里,后来也称孔里。先圣去世后,弟子们在坟墓旁搭庐守墓,不忍离去。鲁人跟随而来,在这里定居的有一百多家;鲁国世代相传,按时节奉祀。诸位儒者在这里讲礼,举行乡饮酒礼和大射礼。汉高祖从淮南回来,经过鲁地,用太牢祭祀孔子。历代君主登封、巡狩,也没有不经过这里拜祭的。我太祖高皇帝兴起于海内时,战事还没有停止,就急忙下令遣官祭祀,承袭封赐孔子后代,修整他的祠宇。历代圣祖承继统绪,世世代代增修。今天子隆庆元年,在正殿传达诏制,派遣官员前来告祭,又亲临太学举行释奠礼,命儒臣坐讲,额外赏赐孔、颜、曾三氏子孙。天下仰慕学问的士人,都低声向慕这种风气。圣人的道理更加光大。因此,鲁地的主管官员以及在这里任职办事的人,今年的举动固然是为了虔诚奉祀先圣,也是为了宣扬圣明天子的德意,不能不记录下来。如今孔子的庙学遍布天下,即使深山穷边,也都知道诵读并遵循他的著作。他在天之灵,无处不到。然而孟子说:“靠近圣人的居处,作用竟然这样大。”荀子说:“求学没有比接近贤人更便利的。”孔子去世已经数百年了,学者来到这里观看他的庙堂、车服、礼器,诸生在他的故居学习礼仪,有人流连而不忍离去;这是因为远距离的想象,不如近距离的景仰更加真切。只是各位君子既然知道虔诚奉祀圣人,难道也只在外在形式上用功吗?从前子游从孔子那里听说:“君子学习道理就会爱人,小人学习道理就容易役使。” 如果不知道学习道理,那么把它施用于喜怒哀乐,就没有一样能够合乎准则,必定不能指望他安定君上、治理百姓、移风易俗。颜渊问什么是仁,孔子告诉他要克制自己、恢复礼制。颜渊进一步请问具体条目,孔子便说:“不合礼的不要看,不合礼的不要听,不合礼的不要说,不合礼的不要做。”以颜子的资质,仍然请教并终身实行这些话。所以颜渊询问如何治理国家,孔子用夏代的历法、殷代的车、周代的冠冕和韶乐回答他。孔子认为即使是颜子治理天下国家,也不可一刻离开礼乐法度,这就是克己复礼的意义。后世学者连自己视、听、言、动都不能约束,凭什么说自己学习了道理?所以受到圣人感发,要以求仁为最近;求仁,又以学习颜子为最近。归先生文集卷之十五 归先生文集卷之十六 吴郡归有光著 门人王执礼校订 记三 记三 《常熟县赵叚圩堤记》《唐行镇免役夫记》《吴郡丞永康徐侯署昆山县惠政记》《秦国公石记》《长兴县令题名记》《太仆寺新立题名记》(代作) 《长兴县城隍神灵应记》《张氏女贞节记》《吴山图记》《光禄署丞孟君浚河记》《常熟县赵叚圩堤记》虞山下面有一片水面,名叫炯湖,水势湍急,湖岸很容易崩塌,湖边低洼地的人不能把它开成田地,往往弃地逃走,官府却年年把赋税摊派给其他百姓。赵叚圩在湖的西北面,地势尤其低洼,受灾最严重。宋元时期原本有堤坝,废弃已经很久。前任县令兰君曾经和人一起修筑,弘治年间又被大水冲毁。嘉靖丁酉年,我的族人雷占把那里作为自己的产业,倾尽财力修筑堤坝。堤坝建成后,填入的淤泥全都变成肥沃土地,于是请我作记。唉!自从井田、牧地、沟渠的制度废弃以来,百姓赖以衣食的土地被荒草废弃的,哪里数得清?有关司却受困于因循守旧的说法,把天地间巨大的利益丢弃不顾;百姓愁苦哀号,在寻常尺寸之地上勉强立足,官员大多拱手旁观,不能提出一个建议,却妄称从三代直到今天,凡是已经废弃的制度都不能恢复。我怀疑这种说法已经很久了,因为他们从未花费片刻功夫去实行,只是一味推说不能恢复。看看雷占所做的事,用力并不难,而功效却清楚可见;然而更换了几十任县令,只有兰侯能够做到。兰侯的工程失败以后,又过了四十多年,这里成为沼洳之地,再没有人过问,为什么呢?天下的事情,难道不在于人为吗?有些事情虽小,却不能不记载,这就是其中一例。唐行镇免役夫记 苏州到松江,从姑苏驿经过吴江境内,共有四个驿站,直到这个驿站,这是驿道。另有一条路从娄门向东,沿娄江再向东南转入黄浦,然后向西,这是沿海的道路。从葑门出城向东,行走在湖泊水泽之间;要避开湖泖的险阻,多从吴淞江向南出发,经过大盈浦和唐行镇。过去官船所经过的地方,官府征用各州县供康行的役夫来牵挽,不知从何时兴起。船只所过之处,官差早晚追呼,百姓集中的市镇几乎没有安宁;冻饿僵死在风尘、雨雪中的人接连不断。苏州太守、临安人方侯知道百姓不便,便依据法令废止了这项差役。镇上的父老相继来请求把这件事刻在碑上。有人认为,贤能的太守奉行朝廷条教,在千里之内承担父母官和师帅的责任;何况如今上有繁重赋敛,下有蛮夷之事,太守任职以来声望日新,惠民利民的政绩家家听闻、县县传述,将来必有卓越的大事,像这类事情将多得写不完。即使如此,那些人难道也知道父老的心意吗?政事对百姓不便,无论大小,就像人患病一样,只有病人自己知道;医生能够治疗,但也只有病人后来才知道医生的恩德。如果这样,那么父老对方侯的感情实在深厚。我又因此感叹,我们吴中的风俗仁厚驯良,只要稍微用恩惠温暖他们,他们就如此容易感动。国家的威灵震动海外,但有时也有地方风俗强悍,稍不如意便叫嚣聚众而起;官府不敢惩治,只能惊扰安抚。过去大司农因为经费不足督促天下征税官吏,官吏便借机谋取私利,吴地百姓父子兄弟成排死在鞭打之下,却没有人产生怨恨之心。由此知道,天下一旦有变,吴民一定不敢作乱,因为他们爱戴君上,能够忍受屈辱,也容易治理。那些不体恤他们,反而放纵自己的横暴之意的人,又是什么心肠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