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先生文集卷之四
四月十四日,进士归某谨再拜献书少师相公阁下。某幸生明公之乡,相望不过百里。自少巳知向仰,而无由淂一接其声光。某庚子之岁举于南郡,而所试之文乃得达于左右,顾称赏之不置。时有获侍而与闻之者,辄相告以为幸矣。子之见知于当世之巨公长者如此。自后数试于礼部,遇明公之亲知,未尝不传道其语以为宠。某之试又辄不利,退而归耕于野,以为古之人有生同世而不相知者矣。有知之而异世者矣。不知者恨其同世,知之者恨其异世。今获与明公同世而又知之,而明公方在日月之际。某之蹇拙蔽翳,无复自振,以为今巳矣,无以望明公之门矣。是同世而有异世之感也。往岁海虞瞿内翰见访,以为子之不遇不足忧,即徐公当国,子之进有日矣。今幸而适明公之当国,又幸随多士之末,而自获举以来,几又二月,不一望明公之辉光。此某之所以食不甘味,寝不成寐者也。某尝读易,观消长变更之际,虽圣人不能无惧。而汉、唐、宋之君子每履其际,其气不能不动,其色不能不形,而天下不能无惊以疑。盖以少不顺而激为大变者有之矣。今明公处之宴然,而风俗世道为之潜易,如寒暑雨晹之至而人不觉。此古之大臣之所难也。又尝读史,见汉文帝疏贾谊之少,而问冯唐之老;光武下冯衍之赋,而隆桓荣之经。两汉风俗治体,超轶后代,实在于此。今明公于科举之际,稍示意向,而海内枯槁之士巳于于焉,乐观明公之化矣。于此之时,秋有蕴抱,谁不欲争自濯磨以自致于明公,不肯没没而巳也。况某被知于数十年之前者乎?今兹辄有千于阍人者,独以数十年之知而不一见于明公。明公以数十年之知其人,而不见其一来,其亦不能无怪也。昔曾舍人巩上范资政书云:「士之愿附于门下者多矣,使巩不自别于其」间固非巩之志,亦阁下之所贱也。某素慕巩者,故不量其不能如巩,而欲学巩之自别焉。平生颇有所撰述,去家时不及裒汇成编,橐中得杂藁十九首,谨以为贽。明公试览其文,知其非求于世者也。干冐尊严,伏增惶恐。某再拜。
○上瞿侍郎书
译四月十四日,进士归某恭敬再拜,献书于少师相公阁下。我有幸出生在明公的乡里,彼此相距不过百里。从小就知道敬仰您,却没有机会亲自接触您的声望和风采。我在庚子年于南郡中举,所作的试文竟得以送达您的案前,承蒙您称赏不止。当时有幸侍奉在您身边、听闻此事的人,便把它告诉我,认为这是幸运。您被当世巨公长者这样知遇,我从此多次参加礼部考试,遇到明公的亲友,没有不传述您的话来作为荣宠的。我考试又总是不利,退回乡野耕作,以为古人有同生一世却彼此不相知的,有相知却生在不同时代的。不相知的人遗憾同世,相知的人遗憾异世。如今我既能同明公生在同一时代,又得到您的知遇,而明公正处于日月般显耀的地位;只是我困顿愚拙、蒙昧蔽塞,再也振作不起来,以为事情已经到此为止,不能希望登上明公的门下了。这就是虽同生一世却有如异世的感慨。往年海虞瞿内翰来访,认为您的不得志不值得忧虑,只要徐公主持国政,您的进身之日就不远了。如今幸好正赶上明公主持国政,又有幸跟随众多士人之后参加考试;可是自从我中举以来,几乎又过了两个月,仍未能一望明公的光辉。这就是我吃饭不知滋味、睡觉不能成眠的原因。我曾读《易》,观察消长变更的关头,即使圣人也不能没有畏惧。汉、唐、宋的君子每当处在这种关头,神气不能不有所震动,脸色不能不显露出来,天下也不能不因此惊疑。大概因为稍有不顺就激成大变的情形,是有过的。如今明公处之安然,风俗世道也因而在不知不觉中改变,就像寒暑、下雨、出太阳的到来,人们并未察觉。这是古代大臣难以做到的事。又曾读史,见汉文帝不以贾谊年轻而疏远他,却询问冯唐年老的情况;光武帝降低冯衍辞赋的地位,却推重桓荣的经学。两汉的风俗和治国体制超过后代,实在就在这里。如今明公在科举之际稍稍显示意向,天下困顿失意的士人已经欣然自得,乐于观望明公的教化了。到了这个时候,谁胸中有抱负,谁不想争相磨炼自己,以求达到明公门下,不肯默默无闻而已呢?何况我是数十年前就得到您知遇的人呢?如今竟然还要向守门人【原文“干于阍人”处疑有误】求见,只因数十年的知遇,却始终不能在明公面前一见。明公凭数十年的了解知道这个人,而我却没有来见,您也不可能不感到奇怪。过去曾舍人曾巩给范资政的信中说:“希望依附在您门下的士人很多,假使曾巩不能自行从其中分别出来,本来就不是曾巩的志向,也会是阁下所轻视的。” 我一向仰慕曾巩,所以不自量力,虽然不能像曾巩那样,也想学习曾巩自行分别出来的做法。我平生颇有一些著述,离家时来不及收集编成一部,袋中只得到杂稿十九篇,谨以此作为见面礼。明公请试着阅览这些文章,就会知道我并不是为了求取世俗名利而写作的。冒犯尊严,内心更加惶恐。某恭敬再拜。○上瞿侍郎书
某少年时试白下,始识合下,深相慕爱。及先后举于有司,合下一日奋飞九天之上,金犹不忘布素,见其潦倒,常所隐恻。往张文隐公为考官,合下与同事榜出,而某落第,见公于邸第,公忽忽不乐,对客曰:“吾为国淂士三百人,不自喜,而以失一士为恨。”又谓某曰:“吾阅天下士多矣,如子者,可谓入水不濡,入火不爇者也。”在馆阁中,子之乡惟瞿太史深知之,成都赵孟静知之。公再为考官,再见之,其言亦如是。又曰:“吾不能淂子,二君者终必能得子矣。”文隐公殁,某年往岁徂,仕进之心落然,然犹不敢自废罢,徒以文隐公垂殁惓惓之望,亦恃在朝如合下相知者有所向往耳。间得奉颜色,合下所以接引而加隐恻者尤甚。前岁始获第,适合下赐告还乡,孤旅之迹,茕茕无依。随调为吏,吴兴夏初入觐还,幸遇合下于京口,所以道生平慰藉益勤。吴兴西古鄣南属,在山水穷僻,龙蛇虎豹之与处,黾勉二载,拊循孤穷,以不负孔子之训。诸奸豪大猾不便者,亟腾谤议,当道怜之未加黜谪,然羽翼摧残,形神惨沮,方图所以自解而去。因见合下加奖拔之语,以为士固伸于知巳自此意气复生,方将刷餙于尘垢之中,奋拔于泥涂之内,振迅于阨塞之区,跃然如即拜下风,侍君子览盛德之辉光。迩者除书忽下,■〈垂夬〉然失望,顾巳长贫贱,今备朝籍为六品官,岂求逾分?然窥测当道者意向,盖薄示之谪谴,而往时谗构之说益行矣。计此时除书之下,合下甫到京,席未及暖,国家之议未有所及,进贤退不肖之志未行也。夫君命无所逃,然朝廷之命官,亦量其才器之所任,士君子处世,亦自度其力分之所堪。而今以为治县之不能,而使之佐郡,非其任也。自知夫治县之不能,而冐以佐郡,非所堪也。苟而赴之,其为自欺而欺君甚矣。天子新即位,天下之士起废者数十人,皆出于膏肓沉没之中,赫然光显。某自顾垂髫,荷先朝教养之恩,贡于成均,荐于京兆,无岁不与计偕,望天就日之诚,白首而不摧挫。先皇帝末年始收之,顾今同举进士者太半超拔,而某在诸进士之中,复不淂比数。以是知其命之有所限,而才之无用也。夫以合下之知巳,而某不获自伸,则无可望者矣。《易》曰:“君子见几而作,不俟终日。”士之出处进退迟速有几,自非知几之君子,徘徊疑顾之间,其受中伤多矣。以合下之知未及举,而小人谗构之说亟行,知君子之道莫胜也。其机械且复藏于冥冥之中,未知所究,安敢望荣进之涂哉?夫志士去国,不毁其名,荀卿、屈原、贾生、董仲舒之徒,去其国而犹全其名,如此。四子者生于今之世,犹难矣。所以复敢渎于阁下者,非复有望于荣进,亦欲吏之得全其后世之名而巳夫能爱惜天下之人材,不淂进而成就之,使致其功;抑使退而成就之,使不失其名,此为合下知巳之大赐也。今巳具疏请告,以为小官之去就,亦当有礼,不宜黯默以受谗人之构陷也。又在县时,获保举者二,应建储诏得恩封,欲求勑命,愿一言主者,使先人蒙恩地下,人子之志愿毕矣。无任恳恋之至,不宣。某再拜。
○上万侍郎书
译我年轻时在白下应试,才开始认识阁下,深深仰慕喜爱您。后来先后参加有关官府主持的考试,阁下一日之间飞升到九天之上,身居高位,却仍不忘记出身平民的我;见我困顿潦倒,常常暗自怜悯。过去张文隐公担任考官时,阁下同他一起主持考试,榜单公布而我落第;我在官邸拜见张公,张公忽然闷闷不乐,对客人说:“我替国家得到三百名士子,并不感到高兴,却因为失去一个士子而遗憾。”又对我说:“我阅览天下士人很多,像您这样的人,可以说是进入水中不被沾湿,进入火中不被烧灼。”在馆阁中,您的同乡只有瞿太史深知我,成都赵孟静也了解我。张公再次担任考官,再次见到我,说的话仍然如此。又说:“我不能得到您,您这两位同乡最终一定能得到您。”文隐公去世,岁月流逝,我做官进身的心意已经冷落,但仍不敢自行废弃,只是因为文隐公临终时殷切的期望,也仰赖朝中像阁下一样了解我的人有所向往。间或有机会拜见您的容颜,阁下接引我并加以怜悯,尤其深厚。前些年我才考中进士,恰逢阁下请假还乡,我孤身在外,孤苦无依。后来调任为官,吴兴夏初入朝觐见后返回,我有幸在京口遇到阁下,您因此谈及我的平生,对我的慰藉更加勤切。吴兴西部临近古鄣,南部相连,处在山水偏僻之地,同龙蛇虎豹为伍。我勉力任职两年,抚慰安置孤苦贫穷的人,以免辜负孔子的教诲。许多奸猾豪强认为这样对自己不利,立即散布诽谤议论;当道者怜悯我,没有加以贬黜谪罚,但我的羽翼已经被摧残,形神惨淡沮丧,正打算设法为自己解脱而离去。因而看见阁下加以奖拔的话,认为士人本来就会因为知己而得到伸展;从此意气重新振作,正要在尘垢中洗刷修饰自己,在泥涂中奋发拔起,在困厄闭塞的地方振作迅疾,欣然仿佛立即能够拜见阁下,侍奉君子,观览您盛大德行的光辉。近来任命文书忽然下达,我【■〈垂夬〉然:字形或词义不明】失望;回想自己已经长期贫贱,如今列入朝廷官籍,成为六品官,难道还求超过本分吗?然而窥察当道者的意向,大概是稍稍表示谪罚,而往日诬陷构陷的说法又更加流行了。我估计这道任命文书下达时,阁下刚到京城,座席还没有坐暖,国家的议论尚未涉及此事,进用贤能、黜退不肖的志向也尚未施行。君主的命令没有可以逃避的地方,但朝廷任命官员,也应当衡量他的才器所能承担的职务;士君子处世,也应当估量自己的力量和身份所能承受的事情。如今因为认为我不能治理县政,就让我辅佐郡政,这并不是我所能任的职务;我自己知道不能治理县政,却冒昧接受辅佐郡政,也不是我所能承受的。如果勉强赴任,那就是自欺欺君得太厉害了。天子刚刚即位,天下士人中起用被废弃者有几十人,都从沉没困顿之中出来,显赫光明。回顾我从童年起,承受先朝教养的恩德,被贡举到成均,又被京兆荐举,没有一年不参加计偕考试;仰望天子、向往圣明的诚心,到白头也没有因挫折而改变。先皇帝末年才收录我,但如今同榜考中进士的人大半都得到超常擢拔,而我在诸进士中又不能列入其中。由此知道我的命运有所限制,而才能没有施展的机会。凭借阁下对我的知遇,如果我还不能得到伸展,那就没有什么可希望的了。《易》说:“君子看见事物的征兆就行动,不等到一天终了。”士人的出仕、退处、进退、迟速都有征兆;如果不是知晓征兆的君子,在犹豫观望之间,受到的伤害就多了。阁下对我的知遇还没有来得及施行,小人的谗毁构陷之说已经迅速流行,可见君子之道没有办法胜过小人。那些机关和阴谋还藏在幽暗之中,不知最终会发展到什么地步,哪里敢希望荣进之路呢?志士离开国家,不毁坏自己的名声;荀卿、屈原、贾生、董仲舒这些人,离开本国却仍保全自己的名声,就是这样。即使这四个人生在当今时代,也仍然会很艰难。我之所以又敢来冒犯阁下,并不是还对荣进抱有希望,只是希望我的官职去留能够保全我后世的名声罢了。能够爱惜天下人才,不能使他们进身便成就他们,使他们建立功业;或者让他们退处而成就自己,使他们不失去名声,这就是阁下作为知己给我的最大恩赐。如今我已经写好奏疏请求告假,认为小官的去留也应当合乎礼节,不应默默无言地承受谗人的构陷。又在县任时得到两次保举,因遇到建储诏令而获得恩封,想求取敕命,希望阁下替我向主管此事的人说一句话,使先人在地下也蒙受恩典,作为人子的志愿就完成了。我的恳切依恋之情实在无以复加,不再详说。某恭敬再拜。○上万侍郎书
居京师,荷蒙垂盻念三十余年,故知殊不以地望逾绝而少变。而大臣好贤乐善,休休有容之度,非今世之所宜有也。某是以亦不自嫌外,以成盛德高谊之名,令海内之人见之。某晚得一第,受命出宰百里,才不迨志,动与时忤。然一念为民,不敢自堕于冥冥之中,拊循劳徕,使鳏寡不失其职,发于诚然,鬼神所知。使在建武之世,宜有封侯爵赏之望。今被挫诎如此,良可悯恻,流言朋兴,从而信之者十九。小民之情,何以能自达于朝廷?赖合下桑梓连壤,所闻所见,独深知而信之。时人以某徒读书无用,又老大不能与后来英俊驰骋,妄自测儗,不待问而自以为甄别巳有定论矣。夫监郡之于有司之贤不肖,多从意氷,又取信于所使咨访之人。秪如不覩其人之面,望其影而定其长短妍丑,亦无当矣。如又加以私情爱憎,又如所谓流言者,使伯夷申徒狄复生于今,亦不免于世之尘垢,非饿死抱石不能自明也。昨者大计群吏,仅免下考,今巳见谓不能为吏,又使匍匐于州县,使益困迫而失其所性,辗转狼狈,不复能自振于群毁之中。夫以朝廷爱惜人才,当使之无失其所,如某垂老不肯自摧挫以求进于天子之科目,至三十年而不退却,一旦得之,使之从百执事齿于下列,不敢望公孙丞相桓少傅,仅如冯都尉白首郎署,亦足以少荅天下之士弹冠振衣愿立于朝之志矣。今之时独贵少俊耳。汉李太尉尝荐樊英等,以为一日朝会见诸侍中,并皆年少,无一宿儒大人可以备顾问者,怅然为时惜之。某顾何敢自列于昔贤之所荐,而番番良士肓力既愆,我尚有之。以为国家用老成长厚之风,此亦当今公卿大臣之所宜留意者也。某今巳摧残至此,夫士之所负者气耳,于其气之方盛,自以古人之功业不足为,其稍歉则犹欲比肩于今人,其又歉则视今人巳不可及矣。方某之久诎于科试,得一第为州县吏,巳为逾分。今则顾念养生之计,欲淂郡文学,巳复不可望,计巳无聊,当引而去之。譬行舟于水,值风水之顺,快可以一泻千里;至于逆浪排天,篙橹俱失,前进不止,未有不没溺者也。不于此时求住泊之所,当何所之乎?兹复有渎于合下者,自以禽鸟犹爱其羽,修身洁行,白首为小人所败,如此人者,不徒欲穷其当世之禄位,而又欲穷其后世之名,故自托于合下之知,得一言明白,则万口不足以败之。假令数百人见誉而合下未之许,不足喜也;假令数百人见毁而合下许之,不足惴也。故大人君子一言,天下后世以为凖。某甘自放废,淂从荀卿屈原之后矣。今兹遣人北上,为请先人敕命及上解官疏,并道所以轻于冐渎,无任惶悚,不宣。
○上王都御史书
译我居住在京师,承蒙您垂顾惦念三十多年,因此知道您并没有因为地位声望相差悬殊而稍有改变。大臣喜爱贤能、乐于善行,具有宽宏有容的气度,这不是当今世道本来应该有的。我因此也不把自己看作外人,想成全您盛大德行和高尚情谊的名声,让天下人都能看见。某晚年才考中进士,受命出任县令,才能赶不上志向,动辄同时势相违。然而我一心只想着百姓,不敢自行堕落到幽暗无闻之中,抚慰安置、辛劳招徕百姓,使鳏夫寡妇不失去生计,这都是出于真诚,鬼神也知道。假使处在建武年间,本应有封侯受爵赏的希望。如今却受到这样的挫折压抑,实在令人怜悯;流言纷纷而起,跟着相信它的人十有八九。小民的心情,怎么能够自行传达给朝廷?幸赖阁下同我乡里相邻,所听所见,唯独您深知并相信我的实情。当时的人认为我只是白白读书而没有用处,又年老体衰,不能同后起英俊一争长短,便妄自揣测,不等询问,就自以为对我的评判已经确定。监郡官对于有司官员的贤能或不肖,多半依据个人意向,又听信所派前去咨询访察的人。只是没有见到那个人的面,望着他的影子就判定他的长短美丑,已经不相称了;如果又加上个人的亲疏爱憎,再加上所谓流言,即使伯夷、申徒狄重新生在今天,也不能免受世俗尘垢;除非饿死或抱石沉水,否则不能为自己申明清白。〔原文数字、纪年保留:百里〕 昨天考核群吏,只免于列入下等;今天已经被说成不能任官,又让他在州县间匍匐奔走,使他更加困苦窘迫而失去本性,辗转狼狈,再也不能在众人的毁谤中振作起来。朝廷既然爱惜人才,就应当使他们不失其所。像我这样将近老年而不肯自行摧折挫辱,以求进身于天子的科举,到了三十年仍不退缩,一旦考取,能够和百官同列于下等官员之中,即使不敢奢望做到公孙丞相、桓少傅那样显贵,只如冯都尉那样白首任职于郎署,也足以稍稍回答天下士人整冠振衣、希望立于朝廷的心愿了。如今这个时代却唯独尊贵少俊之士。汉代李太尉曾推荐樊英等人,认为有一天朝会时见到侍中的人,全都年轻,没有一个宿儒大人可以充任顾问,因此怅然为时世惋惜。我哪里敢把自己列入昔日贤者所推荐的人中?只是那些杰出的贤士,才力既已衰损,我还略有余力罢了。我认为,国家若要任用老成厚重之士,这也是当今公卿大臣应当留意的事。我如今已经摧残到这种地步了。士人所凭借的只是志气;志气正盛时,自己认为古人的功业都不值得效法;志气稍有衰减,尚且想同今人并肩;再衰减一些,便觉得今人已经不可企及了。我长期困顿于科举考试之时,能考中一科而做州县小吏,已经是超过本分了。如今再考虑养生之计,想求得郡文学的职位,也已经不可指望;谋生之计既已无聊,只好引身离去。譬如船在水上航行,遇到风顺水顺,畅快地一泻千里;至于逆浪冲天,篙橹都失去了作用,还不停地向前,未有不沉没的。若不在此时求得停泊之处,还能往哪里去呢?现在又有事冒昧烦扰阁下。我自以为禽鸟尚且爱护自己的羽毛;有人修养自身、洁净操行,到老却被小人毁败,像这样的人,不只是想穷尽当世的禄位,还想穷尽后世的声名,所以把自己托付给阁下的知遇;只要得到阁下一句明白的话,万人也不足以毁败他。假如有数百人称誉而阁下不认可,不值得高兴;假如有数百人诋毁而阁下认可,也不值得恐惧。因此,大人君子的一句话,天下和后世都会把它当作准则。我甘愿自我放逐废弃,也可以追随荀卿、屈原之后了。如今派人北上,请求先人的敕命以及我上呈的解官疏,并说明所以轻率冒犯的缘由,惶恐至极,不再赘述。〔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口〕 ○上王都御史书
某闻天下之人材,其为君子小人,皆有一定之性。古之所谓知人者,非苟知之而巳也。始知其如此,则其终身不能易也。伯乐之于马,卞和之于玉,如令马非绝尘,玉非连城,二人者必不顾。如令二人者顾之,而马与玉岂有变哉?马与玉而有变,则天下亦不号为伯乐、卞和矣。故以为人之贤不肖有定,而古之知人者决于一见而终其身不易。彼有改节易操者,必其始非真性,有矫而为之者,特其号为知人者之不至焉耳。孔子曰:「举尔所知」,盖谓巳知之矣,则其举之不疑也。故大臣之相其君,其平日常有意于天下之人材,一旦而任之权而举平日之所知,盖优然而有余,是以能佐国家成光眀之业,其声名永与天地无穷。若夫取之于临时,处极贵之地,而欲以周知天下之人材,不能如其取于素之为裕也。某不材,不敢附于当世之贤者。念始初合下为县时,相知最深,盖不谓其不肖也。合下清明直亮,少所许可,而独于某而加顾。自此合下为郡二千石,扬历外省,及升中丞治河漕济州淮杨间,某数往来京师,道所历合下未尝不垂顾。念合下非有私于某,以为为国家急于当世之人材如此。前岁得举进士,合下方召入为司徒,某时与诸进士旅见,合下独加礼异于寻常。今岁入觐,合下府第深严,某一再见,然不拒逆而进之。合下不以綦贵轻天下之士,而犹惓惓于其素知者如此。某自以诸生文学不办治县,而事多泥古与世乖忤,监郡及台省大吏无相知者,其考宜殿而独免于过谪,则合下之于某信乎如古人所谓的然,昭晰自断于内而了于冥冥之中。此士之所以伸于知巳者也。然某不能不惴惴自惧,恐其有改节易操而有负于合下者。某之为县,不敢自附古人,然惟护持小民,而奸豪大猾多所不便,遂腾谤议。顾今小民之情不闻于上,而某之受谗构无巳。夫今铨部之所取信者,监郡;监郡之剌举,未尽出于公与眀。汉人有言:「陛下以使者为腹心,使者以从事为耳目。」尚书之平,而决于百石之吏,此亦今世之弊也。且监郡所荐举,无不极其褒美。语其治行,虽哉之龚黄卓鲁不能有加。然古之吏,皆积久而成;今并布衣诸生少年,远者仅二载,何治之卓卓如此?夫果能如此,则其县治矣。何迁代之后,其雕残犹故也?如此则考其举剌,亦有类于谩欺者矣。况监郡之外,复有采取流言飞文,一被口语,无自全者。合下清德重望,弹压百吏,凛然风裁,监郡者不敢为欺谩,其剌举必公与眀,其谗说亦无自至于台省。然唐虞之世,贤圣在朝,犹有谗说壬人;以周之盛,而寺人畏谗,则虽登眀选公,举世咸仰。合下赞翊圣朝之盛,而宁独无某?前之所论者,念三十余年受知于合下,今仕涂颠陨于铄金毁骨之日,至合下务委曲而全济之,此所以有伯乐卞和之喻也。又念前世宰相未尝隔天下之士,世多议韩退之上宰相书,然退之非重爵禄者,顾三代之盛,上下之交常通,而于吾君吾相有可以情告者。如王介甫平生高介,天子之所不能屈,当其穷而上宰相之书,自言其势之所宜怜者不讳也。况某以合下之素知,若有所隐而不告,不又几于有负于合下哉?自古一士之不遇至微,而后之人追论其世,乃以一士之故而归咎于当世之公卿大臣者多矣。某今日之迁,自于铨部,非合下之所及知。苐以为县既巳无状,复勉而佐郡,益违其性,而志气衰沮如败军之将,没世不复欲从。合下乞改一文学博士之官以养老亲,顾自初登第时巳有此意,耻于求乞而有所不敢。若至今日乃言之,似近于时穷势迫,慕恋禄位而不知止,故敢以不肖之躯求觧而去官。虽微而出处进退宜眀,是以窃有求于合下,使知某之仕宦虽颠倒狼狈,未尝有负于合下平日之知。伏惟怜而哀之,使得全其身名以去,不堕落于谗人之口,不胜幸甚。渎冐威尊,不任惶恐之至。
○上高阁老书
译我听说天下的人才,无论成为君子还是小人,都有一定的本性。古人所谓知人,并不是随便了解一下就算了;一旦知道他本性如此,便认定他终身不会改变。伯乐对于马,卞和对于玉,假如马不是日行千里的良马,玉不是价值连城的美玉,这两个人一定不会顾惜它们。假如两人顾惜它们,而马和玉难道会因此改变吗?马和玉若会改变,天下也就不会称他们为伯乐、卞和了。所以我认为,人的贤与不肖有一定之性,古代知人的人凭一见便作出判断,终身不会改变。那些改变节操的人,一定是起初并非真实本性,只是矫揉造作而为之;那只不过说明自称知人的人见识不到位罢了。孔子说:“举荐你所知道的人。”大概是说既然已经了解他,就应当毫不迟疑地举荐他。因此,大臣辅佐君主,平日常常留意天下人才,一旦把任用人才的权力交给他,便举荐平日所了解的人,绰绰有余,所以能够辅佐国家成就光明的功业,声名永远与天地同在而没有穷尽。至于临时选取人才,身处极其尊贵的地位,却想周遍了解天下人才,当然不如平日积累了解那样从容充裕。我没有才能,不敢把自己附列于当今贤者之中。想到阁下当初任县令时,与我相知最深,大概是认为我并非不肖之人。阁下清明正直而光亮,平时很少许可别人,却唯独对我加以顾念。从此阁下任郡守,历任外省官职,直到升任中丞,在济州、淮安、扬州一带治理河漕,我多次往来京师,沿途经过阁下任职之处,阁下没有一次不垂顾我。我知道阁下并不是对我有私情,而是认为国家对于当世人才十分急切,应当如此。前一年我考中进士,阁下正被召入朝任司徒,我当时与诸进士一起拜见,阁下唯独对我礼遇特别不同寻常。今年入朝觐见,阁下府第深严,我一再求见,阁下却没有拒绝,反而让我进去。阁下并不因身居显贵而轻视天下士人,对于平日所知的人仍这样殷切。自认为我这个诸生在学问上不能胜任治理县政,又多拘泥古法而与世俗相违,监郡及台省大吏没有认识我的人;按考核本应列为末等,却独独免于过失谪罚,这说明阁下对我确实如古人所说,内心明白地作出判断,即使在幽冥之中也清楚无疑。这正是士人能够在知己面前得到伸展的原因。然而我不能不惴惴自惧,恐怕自己改变节操、辜负阁下的知遇。我任县令时,不敢自比古人,只是护持小民,使奸豪大猾多有不便,于是便招来了纷纷谤议。〔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二千石〕 只是如今小民的实情不能被上层听到,而我所受的谗言构陷没有止息。现在铨部所信任的,是监郡;监郡的刺举,也未必都出于公正明察。汉人有句话说:“陛下把使者当作心腹,使者把属官当作耳目。”尚书省的考核裁决,却决定于区区百石小吏,这也是当今的弊病。况且监郡所推荐的人,没有不极力褒美的。说到他们的政绩,即使龚黄、卓鲁这样的名臣也不能超过他们。然而古代的官吏,都是长期积累才成就的;如今这些布衣出身的诸生少年,任职时间长的也不过两年,怎么会有这样卓著的治理成绩?如果果真如此,那么他们所治理的县就应当治理好了。为什么调任之后,地方的凋残仍旧如故?这样看来,考察他们的举刺,也有近于欺骗蒙蔽之处了。何况除监郡之外,又有人搜集流言浮文;一旦被人说了坏话,便没有自全的办法。阁下清正的品德和厚重的声望,足以弹压百官,风裁凛然,监郡不敢欺骗蒙蔽,举刺必然公正明察,谗言也没有办法传到台省。然而唐虞之世贤圣在朝,仍有谗毁和壬人;周朝盛世,连寺人也害怕遭受谗毁。即使如此,天下仍登用明察公正,举世都仰望他们。阁下辅佐圣朝盛世,难道偏偏不能容纳我吗?前面所说的,是想到我三十多年承受阁下的知遇,如今仕途在能够熔化金、毁折骨的谗毁之日跌落,到了阁下务必委曲周全、救济我的地步,这就是我以伯乐、卞和作比喻的原因。又想到前代宰相从未隔绝天下士人,世人多议论韩退之的《上宰相书》。但韩退之并不是看重爵禄的人,只是顾念三代盛世上下交往常常通达,对于自己的君主和宰相,有可以直抒衷情的话。像王介甫一生高洁耿介,连天子也不能使他屈服;当他困窘时上书宰相,直说自己处境理应得到怜悯,并不隐讳。何况我承受阁下平日的知遇,若有隐情而不告诉您,岂不是又近于辜负阁下吗?自古一个士人不得志,本来是很微小的事;但后人追论那个时代,往往因为一个士人而把罪责归给当时的公卿大臣。今天我的迁调,出自铨部,并不是阁下所能预先知道的。只是我认为,做县令既然已经没有成绩,再勉强去辅佐郡政,就更加违背我的本性,志气也像败军之将一样衰败沮丧,终身不再想从事仕途。请阁下为我改授一个文学博士的官职,使我能够奉养老母;其实从刚考中进士时我就有这个想法,只是以求取请托为可耻,有所不敢。若到了今天才说,似乎近于时势穷困、情势逼迫,贪恋禄位而不知止,所以我才敢以无能之身请求解除官职而离去。这件事虽然微小,但出仕、退处、进退都应当明白,所以我私下向阁下有所请求,使您知道我仕宦虽然颠倒狼狈,却从未辜负阁下平日的知遇。伏望您怜悯哀察,使我能够保全自身和名声离去,不至于落入谗人的口中,那就是万分幸运了。冒犯您的威严尊贵,惶恐至极。○上高阁老书
某窃惟天下之事变不可测,而其势之所趋必有端而可见。古之所谓大臣者,必能默察其微而制之于无迹,故天下常固而不倾。微不能制,制之于既形,事巳然而后持之,犹可以力振而不至于乱。夫惟有天下之材与气足以运量一世而不肯随时委靡者,为能然。夫不制之于微者,非其不能也,方其时而任未及我也。迨其既形而及我,不能制之于其微,而制之于其形,则视其微者为力尤难,而后见君子之材与气。夫如是,故天下之势方且将涣而复济,其权方且四出而有以收之,天下宴然飨其治安。非古之大臣,何以能此?自古天下无二百年无事者,先皇帝厌代,新天子承统继绪,四海之内忻然望治,此世道升降之机也。若求其微而制之,则当在先皇帝之世矣。今不敢论其微而论其形,夫天下神器不可失也。天子之大臣能为天子持其权,不使至于旁落,朝廷清眀,宫府一体,而后天下之事使之左则左,使之右则右,惟吾之所为,以求承平之理。若其权稍落而不收,则天下之事无一可为者矣。天子新即位,进用二三大臣,而明公为首,天下莫不翘跂以望眀公。今日之所弛张错注,而今天下之势巳形矣。天子端冕深宫,而以万几责成臣下,圣度旷然,有天道为而不宰之盛德,然其权恐有窥窃于其旁者。书曰:“兢兢业业,一日二日万几。”又曰:“凛乎若朽索之驭六马。”此所望于眀公朝夕陈戓于吾君者。明公一日释位而去,天下愀然失望,以为天下之势莫能为天子持之也。且今天下之治体可知矣。世之说者以为三代各有所尚,而我国家之政尚严,盖未有考其实者。太祖承胜国之后,其严有时而用,自永乐以后,大抵朝廷之政日趋于宽,历五圣至于孝宗,仁恩沦浃,号为本朝极盛。武宗之时宦侫盈朝盗贼,陆治强藩窃发,天下号称多故,而元气未索,则以国家百余年,至我孝皇培养之深也。先皇帝威福自操,廷臣时有诛戮,而天下之治未尝不在于宽。今天子仁恕慈爱,天下莫不闻,而朝廷之政反若急促而无聊,近衰世之风,此不可不忧也。夫祖宗之法,未有可以轻变者。宋至熙宁之世,承积弊之后,当宜改弦更张之日,神祖以英睿间世之资,锐然有为,始用王荆公为新法,而天下之士群起而争之,君臣力行不顾,沿至绍圣以后之纷纷,而国势遂不可为。今日朝廷遵守成宪,未尝下一令更一事,而使者所至日求变法,遂至朝令夕改,国异家殊。凡祖宗均田赋役之政,着在令甲者,悉非其旧矣。宋之君臣相与力排天下之议,以求变法,以天子宰相之势,终不能以力胜天下,而刼持以必行。今一使者辄能改祖宗之法,行之一省,天下传相慕効,国家典宪荡然,生民惶惶,未有所定。且廷臣建言者争出一事为新奇可喜之论,钻求刻盭,无所不至。公卿惧违其意,每辄下所司行之,大氐皆希合当世以为迫促之政,民何以堪之?嘉靖累数十年不赦,改元一赦,此天地解而雷雨作,旷世之恩也。有司拘牵文义,罪人不淂赦者什五,免租之文虗被,而遣使旁午诛求更甚于前。谓之理财而财愈乏,谓之治兵而兵愈耗,谓之驭吏而恢诡侫捷奸謏嵬琐者争先而为谩欺,有廉察之虗名而售排陷之险计,有荐举之浮词而致结纳之私情,有干办之小能而行速化之谬巧。今天下之势既未有所持,而政之纷纷如此,一切归于刻盭,而财匮兵弱吏弊,而夷狄窥伺,盗贼纵横,率束手而无策,徒以支吾目前为不终月之计。故某谓天今天之势不能制之于微,而制之于形,必有天下之材,气负天下之重望,如眀公而后能当之。今眀公优游谢事,以坐观天下之变,是岂天子所以首擢眀公与天下之所以望之之切乎?昔者尝奉眀公之教,谓读易而深有淂于消长进退之理。窃谓明公以此行于一身可也,若六十四卦,天道之运周环无穷,而干复垢坤,一否一泰,一损一益,世道之升降,在明公不可辞也。某仕进屯蹇,九试于礼部,晚为眀公所甄录,而黾勉为吏,以古人自期,不敢负明公之教。行之二载,湖山夷鬼之乡,颇知信向,而动与时忤,排构乘之。明公尝语及往时兴化守之被谗,至廷论以发小人之奸状。今谗口方张,孤危之迹,无大人君子以为之依,自分无所复用于世,巳投劾而归,欲以余年发眀先圣之遗书。又面受眀公论《春秋》之大旨,即当从事此书,稍加论述,俟有所成,重趼造门,以求是正。惟眀公不拒而进之,方遣人赴都,求请勑命,并上乞骸骨疏。特迂道候起居,轻渎威重,无任陨越惶恐之至。
○上赵阁老书
译我私下认为,天下事变不可预测,但形势发展的趋向一定有端倪可以看见。古代所谓大臣,必定能默察细微之处,在事变尚未显露时加以制止,所以天下常常稳固而不倾覆。若不能在细微处制止,等事情已经显形、事态已经发生之后才控制它,仍然可以凭力量振救,不至于造成混乱。只有具备足以运量一世的天下才干和气概,又不肯随时势委靡的人,才能做到这一点。不能在细微处制止,并不是因为没有能力,而是当时机遇和任用还没有到自己身上。等事变已经显形而轮到自己,不能在它刚有苗头时制止,只能在它已经显形时控制它,这比制止微小征兆更加艰难,也正由此显出君子的才干与气概。正因为如此,天下的形势将要涣散而又重新得到救济,权力将要四处流散而又有人把它收拢,天下安然享受治理和安定。不是古代的大臣,凭什么能够做到这样?自古以来,天下没有二百年无事的时期。先皇帝升遐,新天子承继统绪,四海之内欣然盼望太平,这是世道升降的关键。如果要寻求细微征兆并加以制止,就应当在先皇帝在世时进行。如今不敢谈它的细微处,只谈已经显现的形势,因为天下这个神器不可失去。天子的重臣能够替天子掌握权力,不使它旁落;朝廷清明,宫廷与府政一体,然后天下事务要向左就向左,要向右就向右,任凭我们施为,以求达到承平之治。如果权力稍有旁落而不能收回,那么天下的事情便没有一件可以办成了。天子刚刚即位,起用两三位大臣,而明公居首,天下人无不踮起脚来仰望明公。如今朝廷施张失当、交错错置,今天下的形势已经显露出来了。天子端正衣冠坐在深宫之中,把万机政务责成臣下办理,圣明的气度宽宏,具有如天道运行而不自居主宰那样的盛德;然而恐怕有人在旁边窥伺窃取这项权力。《尚书》说:“兢兢业业,一天两天之间,万种事务纷至沓来。” 又说:“令人战战兢兢,仿佛驾驭六匹马奔驰在腐朽的缰绳上。”这正是希望明公早晚向我们的君主陈说并告诫的道理。明公一旦放下职位离去,天下便忧愁失望,认为天下的形势没有人能够替天子掌握住了。而且如今天下的治理体制也可以看出来了。世俗议论认为三代各有所崇尚,而我国的政令崇尚严厉,大概是从未考察实际情形。太祖承接前朝衰败之后,严厉的政令有时才使用;自永乐以后,大体上朝廷政令日益趋于宽缓,经历五位圣主直到孝宗,仁恩深入周遍,被称为本朝极盛。武宗时宦官奸佞充斥朝廷,盗贼、陆治、强藩暗中发难,天下号称多事,但元气尚未耗尽,这是因为国家一百多年积累的基础,尤其是孝皇帝培养得深厚。先皇帝亲自掌握威权和恩宠,朝廷大臣时有被诛杀的,但天下的治理却未尝不在于宽缓。今天子仁慈宽恕,天下无人不知;可是朝廷政令反而仿佛急迫而无所作为,接近衰世的风气,这不可不忧虑。祖宗的法度,没有可以轻易改变的。宋朝到了熙宁时期,承接积弊之后,正是应当改弦更张的时候,神祖凭借罕见的英明睿智,锐意有为,开始任用王荆公推行新法;天下士人却群起争论,君臣竭力推行而不顾后果,一直发展到绍圣以后纷乱不止,国势于是不可收拾。〔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如今朝廷遵守成法,未曾颁下一道命令、改变一件事情,然而使者所到之处却天天要求变法,于是竟至于朝令夕改,各地各自不同。凡是祖宗关于均平田赋和差役的政令,载在法令中的,如今全都不是原来的样子了。宋朝君臣共同竭力排斥天下的议论,凭借天子和宰相的权势推行变法,最终也不能靠力量胜过天下人,只能强行挟持而一定要实行。如今一个使者动辄就能改变祖宗的法令,在一个省推行后,天下便相互传习仿效,国家的典章法度荡然无存,百姓惶惶不安,没有一定的规范。况且朝廷大臣争相提出新奇可喜的论调,钻营求取苛刻乖戾之事,无所不用其极。公卿害怕违背他们的意旨,往往命令有关部门实行,大多迎合当世,形成逼迫急促的政令,百姓怎么承受得了?嘉靖年间累计数十年没有大赦,改元时颁布一次大赦,这是天地解冻、雷雨发生般的旷世恩典。有关部门拘泥于文义,罪人中不能得到赦免的竟占十分之五;免租的文书徒然施行,而使者往来不断,诛求比以前更加厉害。说是理财,财物反而更加匮乏;说是治军,军力反而更加消耗;说是驾驭官吏,那些诡诈谄媚、机巧逢迎、奸猾琐碎的人争先恐后地进行欺骗蒙蔽;有考察官吏的虚名,却实行排挤陷害的险计;有推荐举荐的浮泛言辞,却造成私下结交请托的关系;有办理事务的小聪明,却施行追求速成的荒谬巧计。如今的天下形势既没有人掌握,而政令又纷乱到这种地步,一切都归于苛刻乖戾,于是财物匮乏、军力衰弱、吏治败坏,夷狄窥伺,盗贼横行,大都束手无策,只是敷衍眼前,作为维持不到一个月的计策。所以我认为,如今天下的形势不能在细微处制止,而只能在形势已经显现时控制它,必定要有像明公这样具备天下才干、承担天下厚望的人才能担当。如今明公从容退处,辞谢政事,坐看天下的变化,这难道是天子把明公擢为首辅以及天下殷切仰望明公的本意吗?过去我曾承受明公的教诲,听说您读《易》,对消长进退的道理有很深的体会。我私下认为,明公把这一道理用于自身当然可以;但六十四卦所体现的天道运行循环无穷,乾卦又复归于姤卦,坤卦有否有泰,有损有益,世道的升降,明公不能推辞。我的仕进艰难,九次参加礼部考试才中选,晚年得到明公甄选录用,勉强任吏,以古人自期,不敢辜负明公的教诲。任职两年,在湖山夷鬼之乡,颇知百姓信服归向我,却动辄与时势相违,排挤构陷便乘机而来。明公曾谈及从前兴化太守遭受谗言之事,直到朝廷争论时才揭发小人的奸状。如今谗言正盛,我孤危无依,没有大人君子可以依靠,自料再也不能被世所用,已经递交辞职文书归去,想用余年阐发先圣遗留下来的典籍。又当面接受明公讲论《春秋》的大旨,正要着手研究这部书,略加论述,等有所成就后,再次带着厚厚的脚茧登门,请求您指正。只希望明公不要拒绝而加以引进。我正派人赴京,请求敕命,并上乞骸骨疏。特意绕道来问候您的起居,轻率冒犯您的威严尊重,惶恐失措至极。○上赵阁老书
某自少应举,连蹇不遇,常恨生当太平之盛,徒抱无穷之志,而年往岁徂,茕然无所向往。时张文隐公知之,时时称之于人。张公垂殁,以不能荐达为恨。然某尝侍于公间,闻公论当世之士,独亟称明公,谓不惟于文章绝出,他时为国家建弘业者,终有赖焉。某之乡人在明公门下者,亦颇言鄙人姓名,为明公之所垂记。虽以文隐公之故,然士固有相知者,则有不待付授,言语相属而相契合者矣。会明公忤时宰,屏居西蜀者十余年,某始获举进士,在京师思明公而不可见,徒念岷峨之高,江水之长,怅然而叹。幸与明公生同时,而顾无由一见,以为今世则巳矣,徒若读书而慕古人于百世之下。夫古之人往矣,而以为能知我者何也?盖以某之知之,而知古人之生于今,必能知我也。明公之知之则且同时矣,而不淂一见,犹若异世然,此某之所叹恨也。既而为吏越中,明公始复登朝,及入觐,以为可以得见矣,而明公又以南迈,某时尚在京师。一日,天子忽出手诏还眀公于朝,是时海内之士试都下者四五千人,皆叹天子之明圣能知人如此。某又私自喜,道之将行也,文隐公之知人不谬也,某之羁穷得所依归也。当是时,官程迫促,又不能迎拜明公于马首。昨春自越还,遇瞿文懿公于乡,言入朝时与明公尝以鄙人为荐,有惑于流言者从中毁之。瞿公因言今世荐士之难,吾与赵公知子深矣。力足以荐士矣,尚格而不行。语毕黯然不乐者久之。夫瞿公乡里游从之旧,耳目日相接,固宜其不能忘。明公在万里之外,偶知于数十年之前,其不忘而汲汲如此,求之于古,未有其比也。兹以入贺来,闻京师人皆道眀公数相荐引之语,乃益自感伤,以为百世之下,士之不遇,而闻眀公之于某如此,亦当有感慨而悲泣者矣。今以某数十年之向慕一旦得见,令人不复徒念岷峩之高,江水之长矣。此生幸甚,苐以日月逾迈,若弗云来,自顾其中枵然无可以为世用者,而州郡之职又非其所任。孔子曰:“居则曰‘不吾知也’,如或知尔,则何以哉?”某于今日益恐有负于眀公之知,进退惶悸,伏惟眀公有以处之。又窃谓君子之所以无求于世者有二:盖不知我者不当以求,既不知我矣,强求之,未有能知也;知求之而无益,故不求也。知我者不必以求,既知我矣,无待于求之,苟待于求之,则非知也,故不必求也。夫然则眀公巳知之矣。某今所以复有言者,以往年为吏,差知自爱,亦自谓能使鳏寡孤独不失其所,顾不惟劳効不得上闻,而乃令■〈目奄〉蔽殁世而不见,使后之欲为循良者以为戒,何以厚天下风俗,而返汉代长者之风?此尤可痛也。人才之在世,有难言者:以小才而议大谋,必厚訾;以邪人而察庄士,必重诬。如使贾谊、董仲舒、陆贽之徒生于今之世,必不能与时文薄伎争长矣。汲黯、郑当时之治郡,必以无能见罢矣。恶直丑正,群飞剌天,屈子之直行而受谤,荀卿之大儒而逃谗,萧望之之经师而拘持,必不免矣。巧捷者自进,长厚者自诎,寡浅者自升,崇竑者自晦,此章荦奇伟之士所以不见于世,而天下之所以忧乏才者以此。兹者,天子特以眀公为相,复改任铨部,诏旨皆从中出,天下想望丰采,士莫不鼓舞踊跃,自矜奋。明公必有以把握天下之大机,与二三元老经纶密勿,同心一德,凡所施为注措,上以仰荅圣天子之知,下以慰天下士大夫生民之望。若古之巫咸、傅说回斡元化,昭揭日月,光辅中兴,流声名于史策,时者难淂而易失,遭时际会,亦何容易。某自度巳无用于世,而区区所见如此,畧为明公陈之,非为一身之进退也。若身之进退,则在明公而巳矣。若使狸搏牛。使虎搏鼠,固所不可;至谓怜其无用,姑使之苟一日之禄,如先王之世所以处侏儒、戚施、聋瞽之人者,亦非某之所安也。君子伸于知巳而诎于不知巳是以冐渎而忘其僣越焉。
归先生文集卷之四
●归先生文集卷之五
吴郡归有光着
门人王执礼校
制诰(奏疏附)
◆制诰(奏疏附)
先任太子太保、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张治,赐谥文毅,诰文。
谕祭赠资政大夫南京礼部尚书裴爵,并配赠夫人杨氏,封太夫人郜氏文。
谕祭提督福建等处军务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涂泽民文。
谕祭山西廵抚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毛鹏文。
谕祭原任南京兵部右侍郎刘畿文。
封朝鲜国王妃朴氏诰文
奏疏
○先任太子太保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张治赐谥文毅诰文。
译我从年轻时参加科举,接连困顿而不得志,常常遗憾生逢太平盛世,却徒然怀抱无穷志向,年华流逝,孤单地无所趋向。当时张文隐公了解我,常常向别人称誉我。张公将死时,还以未能荐举提拔我为遗憾。然而我曾在张公身边侍奉,听到他谈论当世士人,唯独极力称赞明公,说明公不仅文章远远出众,将来为国家建立宏伟功业,也终究要有所依赖。我乡里中有在明公门下的人,也颇曾提到我的姓名,为明公所记得。虽然是由于文隐公的缘故,但士人本来就有彼此知己的情况,有些人不必经过传授,只凭言语相接便能契合。恰逢明公违逆当时宰相,被屏居西蜀十多年,我才考中进士;在京师思念明公而不能相见,只能想到岷峨山的高峻、江水的漫长,惆怅叹息。幸而与明公生在同一时代,却反而没有机会见一面,便以为今生已经如此,只能像读书人在百世之后仰慕古人一样。古人已经逝去,后人凭什么认为他们能够了解我呢?因为我了解他们,便知道古人生在今天,一定也能够了解我。明公了解我,那么我们本来已经同时相知,只是不能见面,仍如同身处异世,这正是我叹息遗憾的地方。后来我在越中任吏,明公才重新入朝;等到您入朝觐见时,我以为可以见到了,明公却又向南方而去,而我当时还在京师。一天,天子忽然颁出亲笔诏书召明公回朝。当时天下各地到京师应试的士人有四五千人,都感叹天子如此圣明,能够这样知人。我又私下高兴,认为大道将要通行,文隐公知人的眼光没有错,我的困穷漂泊也有了依归。当时官程紧迫,我又不能到明公马前迎拜。去年春天我从越中回来,在乡里遇见瞿文懿公,他说入朝时曾和明公一起推荐我,却有人被流言迷惑,从中诋毁我。瞿公因此谈到如今荐举士人的困难,说:“我和赵公对你了解很深,力量也足以荐举士人,却还受到阻隔而不能施行。”说完后,他黯然不乐了很久。瞿公是乡里交游的旧识,耳目每天相接,本来应该不能忘记我;明公身在万里之外,偶然在几十年前了解我,却不忘记我,还这样急切地设法提携我,往古寻求,没有可以相比的。如今我因入朝祝贺而来,听京师人都说起明公多次荐举我的话,于是更加感伤,认为即使到了百世之后,士人有不得志而听到明公这样对待我,也应当有所感慨而悲泣。如今凭我几十年的仰慕,终于一旦得以相见,使我不必再徒然思念岷峨山的高峻和江水的漫长了。这一生真是万分幸运,只是岁月已经飞逝,若不说将来的事,回头看自己内心空虚,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用来为世所用;而州郡的职位又不是我所能胜任的。孔子说:“平居时总说‘没有人了解我’,如果有人了解你,你打算怎样做呢?”我在今天更加害怕辜负明公对我的知遇,进退之间惶恐惊惧,伏望明公设法处置我。又私下认为,君子之所以不向世人求取,有两种原因:不了解我的人,不应当向他求取;既然不了解我,强行求取,也没有谁能真正了解我。知道求取也没有益处,所以不求。了解我的人,不必向他求取;既然已经了解我,就不必等待我去求取;如果还要等我去求取,那就不是真正了解我,所以不必求取。既然如此,明公已经了解我了。我如今又有所陈说,是因为往年任吏时,稍稍懂得自爱,也自认为能够使鳏寡孤独者不失其所;只是非但劳绩不能上达天听,反而让我■〈目奄〉蔽终身而不被看见,使后来想做循良之吏的人以此为戒,这怎么能使天下风俗变得淳厚,恢复汉代长者的风气呢?这尤其令人痛惜。人才处在世间,有些情况很难说清:凭小才而议论大谋,必定受到重重诋毁;让邪恶之人来考察正直之士,必定造成严重诬陷。假如贾谊、董仲舒、陆贽这些人出生在今天,必定不能和时文的浅薄技巧争胜。汲黯、郑当时治理郡国,必定会因无能而被罢免。厌恶正直、憎恨端正,群小纷纷飞扬而冲犯上天;屈原以正直行为处世而受诽谤,荀卿是大儒而仍逃不脱谗言,萧望之是经学大师而被拘系,也一定不能幸免。机巧敏捷的人自行进用,忠厚长者自行屈抑,浅薄寡陋的人自行升迁,崇高宏伟的人自行隐晦;这就是章荦奇伟之士不能显现于世、天下因此忧虑缺乏人才的原因。如今,天子特意任命明公为宰相,又改任您掌管铨部,诏旨都从中枢发出,天下想望您的风采,士人无不鼓舞踊跃,自我激励奋发。明公必定能够把握天下的大局,与两三位元老共同筹划国政,同心同德;一切施行和安排,对上用来仰答圣天子的知遇,对下用来慰藉天下士大夫和百姓的希望。像古代的巫咸、傅说那样回转天地化育,光明昭著如日月,辅佐中兴,把声名流传在史册上;这样的时机难以得到而容易失去,遭逢时运、适逢际会,又哪里容易呢?我自知已经不能为世所用,而区区所见却是这样,略为明公陈述,并不是为了自己一身的进退。若只论自身进退,那完全在明公而已。若让狸去搏牛、让虎去搏鼠,本来就是不可以的;至于因为怜悯它没有用处,姑且让它苟且领取一天的俸禄,像先王时代安置侏儒、戚施、聋人和盲人那样,也不是我所能安心的。君子在知己面前得以伸展,在不知己的人面前屈抑,因此我冒昧烦扰您,忘记了自己的僭越。《归先生文集》卷之四 ●《归先生文集》卷之五 吴郡归有光著 门人王执礼校订 制诰(附奏疏) ◆制诰(附奏疏) 原任太子太保、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张治,赐谥“文毅”的诰文。为裴爵赐祭并追赠资政大夫、南京礼部尚书,追赠其配偶杨氏,并封其夫人郜氏为太夫人的诰文。为提督福建等处军务、都察院右佥都御史涂泽民赐祭的诰文。为山西巡抚、都察院右副都御史毛鹏赐祭的诰文。为原任南京兵部右侍郎刘畿赐祭的诰文。封朝鲜国王妃朴氏的诰文 奏疏 ○先任太子太保、礼部尚书、文渊阁大学士张治赐谥“文毅”诰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