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先生文集卷之三十一
嘉靖二十七年正月六日,山斋先生六十之诞辰。先生既却贺者,或谓予先生之谦德宜尔也。然而喜且贺者,吾徒之情也,可以抑而不宣乎?老子曰:“仁者送人以言”,敢以言为贺可乎?夫先生岂终老于山林者哉?自先生之觧组而归,今踰一纪,闭门著书,足迹不交官府。每使者察郡县,问遗逸,未尝不以先生为举首。其名既以闻于天子,熟于士大夫之口而不即用者,岂其遇合之难?抑将以老其材而有所大任于此也?吾吴为东南一郡,而昆山又郡之一邑,然号为仕宦之邦。嘉靖纪元以来,先是毛文简公以大宗伯迎天子于湖湘,继而玉峰朱公为大冡宰,周康僖公为大司寇,玉岩周公为少司寇,蔡公为通政使,庄渠魏公,矫亭方公皆为太常,柴公为京兆尹,顾文康公以文学掌内制,进内阁至少保,其它台省法从之臣,彬彬不可胜数。既而诸公稍稍谢去,今在中朝者无一人焉。先生,康僖公之子也。当公在位时,先生官已至大理丞,骎骎乎少列矣。其后父子相继而归,今存者先生之外,三四人而巳而以德望重于乡邦者,又不多见也。山川灵淑之气不为衰歇,而盛衰消长之数则有然者。《易》之剥曰:“不利有攸往”,其上九曰:“硕果不食”,君子得舆。《复》曰:“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其初九曰:“不远复,无祗悔,元吉。”剥之不利有攸往,至上九而终;《复》之朋来无咎,以初九为始。然天必以前之终者为后之始,故以硕果不食遗之。由此言之,则剥之上九即复之初九也。先生于诸公间,年甚少,气甚锐,天其以是为不食之果乎?先生之所存者在天下,而予也乡邦之人,故其言如此。然亦不独为先生贺而巳也。
○鸿胪序班吴君七十寿序
吾邑吴氏,自相虞先生与其子大参公相继登科第,以才猷着于一时,至今子弟诜诜,不敢堕诗书之业,乡里称之。鸿胪君者,大参公之仲子也。于是年跻七十,以四月某日诞辰,其子上舍子献与其子姓称觞上寿。予弟某偕其同好征予文以为赠。时属海上之警,又岁恶不入,邑里萧然而君家子弟不以菲废礼,能修承平故事,以娱其亲,可尚矣。予昔应贡,廷试见君方待选天曹,后试春官,而君为鸿胪,以此具知君在京师中事。而少保顾文康公寔君之姑子也,故君馆于其邸,而文康公友爱之如亲昆弟,每休暇与君对食饮,不得君无以为欢。君时试中书中格,礼部上其卷有流言语,闻从中罢之,自是终文康世不得官。其后乃官鸿胪,以使事过家,为御史所论,同使十数人皆左降,君得江西建昌府幕官,久之觧组以归。自君在宰相家及为官,所见朝廷大兴革大废置,二十年间变故多矣。当其时,以势权相倾轧凌轹,震厉惊动天下者,今几何时,皆归于乌有矣。今君优游林壤,回首思之,向之所见赫然烨然者,能不嗑然一笑也。夫纷华驰骛,为性之孽;安静恬愉,得寿之理。君昔在三千里外,所与接者公卿宰相、侍从之臣,今不出户庭数步之内,田夫野老,莫或识君之面。孔子曰:“仁者寿。”仁者之所以寿者,静也。君之寿自是知其远矣。世俗道薄,婚姻再世不复相通。君母夏夫人寔予祖母之姑,予每见君,君独以舅氏尊行自处,以是识君之厚于其寿也。幸得从子弟之末,敢不为之致其辞乎?
○寿周封君八十序
译嘉靖二十七年正月六日,是山斋先生六十岁的诞辰。先生已经谢绝了祝贺者,有人对我说,先生有谦逊的品德,本来就应当如此。然而我们这些人的欢喜和祝贺之情,难道可以压抑而不表达吗?老子说:“仁者用言语送人。”我敢用言语来祝贺先生吗?先生难道终身老死在山林之中吗?自从先生辞官归来,至今已经超过十二年,闭门著书,足迹不与官府往来。每当使者巡视郡县、访求隐逸人才时,没有一次不把先生列为首选。先生的姓名既已上达天子,士大夫也都熟知,为什么却没有立即得到任用呢?难道是他的际遇实在困难,还是将要让他的才能继续积蓄,以便在这里承担重大任命呢?我们吴地只是东南的一个郡,昆山又只是郡中的一个县邑,却号称仕宦之乡。嘉靖改元以来,先有毛文简公以大宗伯的身份到湖湘迎接天子,继而玉峰朱公任大冢宰,周康僖公任大司寇,玉岩周公任少司寇,蔡公任通政使,庄渠魏公、矫亭方公都任太常,柴公任京兆尹,顾文康公凭借文学掌管内制,升入内阁而位至少保;其他任台省、法从之职的臣子,文才济济,多得数不胜数。后来诸位公渐渐辞职离去,如今在朝廷中任职的一个也没有了。先生是康僖公的儿子。康僖公在位时,先生的官职已经做到大理丞,渐渐将列入少卿之列。后来父子相继归乡,如今除先生外还在世的只有三四人,而以德行声望在乡里著称的,又不多见。山川灵秀之气并没有衰竭,但盛衰消长的规律确实如此。《易经·剥卦》说:“不利于有所前往。”上九爻说:“硕大的果实没有被食用。”君子因此得到车舆。《复卦》说:“出入没有疾病,朋友前来没有灾祸。”初九爻说:“返回得不远,没有大的悔恨,大吉。”剥卦所说的不利于前往,到上九才结束;复卦所说的朋友来而无灾,以初九为开始。然而上天必定把前一阶段的终结作为后一阶段的开端,所以留下硕大的果实而不食。由此说来,剥卦上九就是复卦初九。先生在诸公之中,年纪很轻,气势正盛,上天难道是要把先生作为那颗未被食用的果实吗?先生所保存的才能将用于天下,而我是乡邦之人,所以这样说。但这也不只是为先生祝寿而已。《为鸿胪序班吴君七十寿作序》我们县的吴氏家族,自相虞先生和他的儿子大参公相继考中科举以来,凭才干谋略著称于一时,直到今天子弟众多,都不敢荒废诗书事业,乡里人都称道他们。鸿胪君,是大参公的次子。今年他年满七十,于四月某日过生日,他的儿子上舍子献和各位子弟举杯祝寿。我的弟弟某和他的同好请我写文章作为赠礼。当时正值海上有警,又逢年成不好、粮食歉收,乡邑萧条,而吴家子弟不因礼物菲薄而废弃礼节,能够修行太平时代的旧礼来使父亲欢娱,实在值得称许。我从前参加贡试,在廷试时见到吴君正在吏部候选;后来参加会试,而吴君已任鸿胪,因此我完全知道他在京师的经历。少保顾文康公正是吴君姑母的儿子,所以吴君住在顾公府邸;文康公像对待亲兄弟一样爱护他,每逢休假便和吴君一同吃饭饮酒,没有吴君在身边就不觉得快乐。吴君当时参加中书省考试,成绩符合标准,礼部上报他的试卷时却出现了流言,听说因此从中作梗将他罢免,自此直到文康公去世,他始终没有做官。后来他才任鸿胪,因出使办事经过家乡,被御史弹劾;同去的十多人都被降职,吴君得到江西建昌府幕官的职位,过了很久便辞官归来。吴君在宰相家中以及做官期间,亲眼见到朝廷大规模的兴革和废置,二十年间变故很多。当时那些凭借权势互相倾轧欺凌、震动惊骇天下的人,如今距那时已经有多少年了,全都归于乌有。如今吴君悠游于乡野,回头想起这些事,对从前那些显赫耀眼的人和事,难道不会哑然一笑吗?繁华追逐,是本性的祸害;安静恬淡愉悦,才是获得长寿的道理。吴君过去身在三千里之外,接触的都是公卿宰相和侍从之臣;如今不出门户几步,接触的只是田夫野老,几乎没有人认识他的面容。孔子说:“仁者长寿。”仁者之所以长寿,是因为安静。由吴君的情况来看,他的长寿可以知道一定很长远了。世俗风气淡薄,结为婚姻的两家到了第二代便不再往来。吴君的母亲夏夫人,正是我祖母的姑母;我每次见到吴君,他总以舅氏尊长自居,凭此可以看出他的厚道,也可看出他应有的寿数。我有幸能够跟随在子弟末列,难道敢不为他献上祝辞吗?《为周封君八十寿作序》
周君子纯以尚书秋官郎丁内艰还家,既除服,适封君八十之诞辰,郡县诸大夫、乡老皆往为寿,有文序之者矣。其称封君年耄而康强,祈黄耈而介景福于方来无穷也。予何辞以加诸?而其姻郡学生顾文载来言曰:「君以仲春吉旦将入朝,前此所以迟迟者,独为封君之故,不能谢诸乡老大夫之意。而封君之贤要亦不可以无述,请更为序之。」予谓:「生辰为寿,非古也。昔先王制礼以治天下,凡为人子之所以事其亲者,无不备尽,独于今之礼若有缺焉。然见于养老之政,盖所以致意者深矣。天子视学,大昕鼓征以警众,适东序释奠于乡老,遂设三老、五更、群老之席位焉。适馔省醴,养老之珍具遂皆发咏焉,退省之以孝养也。故凡大合乐必遂养老,又于简不帅教、出征受成、献馘,每入学必养老,而外饔割烹、酒正供酒、犒人供食,罗氏献鸠,伊耆氏供齿杖,而遗人、司门之属,靡不致其职事焉。故为此春酒以介眉寿,下迨于豳俗田野之间,四代之际无遗年可知矣。今世之礼存者惟乡饮酒耳,固以名存而实亡。则夫生辰为寿虽不出于古,其有养老之意焉。虽然,世苟无其事可矣,有其事常患于力不能致。今力足以致之,是子纯之所以为孝也。初,子纯为郡学生,卓然巳出群类,人皆称封君之能教。及为进士,调进贤令,入为尚书郎,清廉不苛,所至皆有声迹,而封君隐约如布素,时人又称封君不独能教其子以举进士,又能教其子以为官也。昔隽不疑为京兆尹,每行县录囚徒还,其母辄问有所平反,母即喜笑为饮食,语言异于他时,或无所出,母怒为之不食,不疑以此为汉名臣,以其母之教也。今子纯行且建功名于朝,世之君子必将考论其所自者矣。」此前叙者之所未及,故为着之云。
○按察使杨君七十寿序
予少时有事金陵,常经句曲之间,观其山川之胜。其地有茅山,自茅山而南,连岭迭嶂,东出吴兴之天目,至罗浮以极于南海。以金陵之形势,而不得此山,虽紫岩天阁之回合,疑亦浅薄易尽,而无以固东南之王气。由此而言,龙盘虎踞之说,亦得其近者也。故道家以为洞天福地,盖云阳氏始居之,禹禅会稽,后世传禹穴焉。古之得道者,往往乘云气,御飞龙于此。茅君最后出,而山以此名。其后葛玄、葛洪、许迈、陶弘景、杨义和之流,世皆以为得道仙去。虽其说恠迂,非儒者之所道,要之天地山川之气,神灵之所降集,理固有然者。按察使杨君,句曲人,以进士历令官致仕,家居,今年七十。予友葛理卿,介其乡之缙绅诸先生使者来请祝寿之辞。盖予识其山川矣,而独恨不识其地之人。观此山之蜿蜒磅礴,如昔时,意其必有陈安世、茅季伟之徒往来茅岭洞室之间,而无从得见之也。理卿言:先生以康强之年为大官,骎骎乎向用而未已,一旦谢去,长往而不顾。其貌丰腴而气愈盛,其年殆未可量。以予观之,非学道者不能也。道书曰:「句曲地肺,土良水清,可以度世。」予亦将因理卿以从先生于此山之间。先生之年寿,方与茅君诸人等比。区区人世之所云寿者,夫何足以为祝乎?是为序。
○御史大夫潘公七十寿序
上海潘公初以大司寇迁为御史大夫。上有老成端肃之褒,凡所奏兴革庶务,辄赐报可。会岁旱,命察举。京朝官奏上,甘雨时至。其明年,天下官朝觐京师,公所举劾案免者,天下皆以为宜。时公年始逾六十,方向用而即告老以归,杜门读书,习导引御药饵以治气养生为事。今年公年七十,伯子允哲登进士第。先是仲子允端以进士为南职方,而伯子于是受上蔡之命,请于朝得缓赴任之期,还归为公寿。同年进士林树德、乔懋敬属有光为序。窃尝屏居田里,闻公之名久矣,不敢以謭陋辞。夫人生之所难得者,寿考福禄。然寿考福禄,窃譬之犹物也,人身犹车舆也。寿考福禄,世有之矣,而载之实难。故载胜于物则全,物胜于载则倾。世之多取不自足以,而无德败者相踵也。公之一身,无间出处,人莫能以訾议之。且履盛而即止,以保悬车之荣,而以厚德元老,隐然称重于东海之上。二子济美,克享遐龄,岂不宜然哉!昔韩安国为御史大夫,天子以为国器,其后稍疏斥,郁郁欲罢归而不得也。疏氏父子为太子传,乞骸骨归,独共具饮食,请族人宾客为放达而巳万石君老于家,子孙皆为二千石,仅以孝谨称于郡国,而三人者皆着于后世。以公今日视之,则今人诚有迥于古人者,特世无子长、孟坚之笔也。有光辱公子同榜之末,又以二君之请僣为论公如此,且以为公万年景福之祝云。
○白庵程翁八十寿序
译周君子纯因任尚书秋官郎时遭逢母丧而回家,服丧期满,正赶上封君八十岁的诞辰,郡县各位大夫和乡里长老都前往祝寿,已经有人作了文章为他作序。文章称颂封君虽年老而身体康健,祈求他高寿,并愿他将来的福泽无穷。我还能说什么来有所增加呢?他的姻亲、郡学生顾文载来对我说:“子纯将在仲春的吉日入朝。此前迟迟不动身,只是因为封君的缘故,不能辜负乡里长老和大夫们的情意。而封君的贤德,总也不能没有文字加以记述,请再为他作一篇序。”我说:“以生日祝寿,并不是古礼。从前先王制定礼制治理天下,凡是为人子女侍奉父母所应做的事,无不完备,唯独如今的礼制似乎有所欠缺。然而从养老的政令中可以看出,古人表达孝养老人的心意是很深的。天子视察学校,大清早击鼓召集众人,到东序向乡里的长老行释奠礼,随即设置三老、五更和众位老人的席位。天子亲临宴席,察看醴酒,养老宴的珍馐美食于是都被吟咏赞美;退朝后又察看养老之礼,用来表示孝敬奉养。因此凡是大规模合乐,必定接着举行养老礼;又在整顿不服从教化者、出征接受战果、献俘献左耳等场合,每次进入学校都要养老;至于外饔负责宰割烹调,酒正负责供酒,犒人负责供食,罗氏献鸠,伊耆氏供给齿杖,而遗人、司门等官属,无不各自尽到职责。所以酿造这种春酒来助长眉寿,直到豳地民间田野的风俗,四代之间没有遗漏养老之年的情况,是可以知道的。如今世间保存的礼制只有乡饮酒礼,而且只是名义存在、实际已经消亡。那么为生日祝寿虽然不是古礼,其中却有养老的意义。即使如此,世上如果没有实际行动也就罢了;有了这种心意,常常又担心力量不能做到。如今力量足以做到,这就是子纯尽孝的地方。当初子纯是郡学生,卓然已经超出同辈,人人都称赞封君善于教子。后来子纯考中进士,调任进贤县令,入朝任尚书郎,清廉而不苛刻,所到之处都有声誉;而封君生活俭朴如平民,时人又称赞封君不但能教儿子考中进士,也能教儿子做官。从前隽不疑任京兆尹,每次巡视县邑、登记囚徒后回来,他的母亲总要问有没有平反的人;母亲听到有平反便高兴地笑起来,准备饮食,说话也不同于平时;如果没有平反的人,母亲就生气而不吃饭。隽不疑因此成为汉代名臣,也是因为他母亲的教诲。如今子纯将要在朝廷建立功名,世上的君子一定会考察评论他的成就来自什么了。”此前叙述者没有涉及这些,所以我特意把它写出来。《为按察使杨君七十寿作序》我年轻时有事到金陵,常常经过句曲一带,观赏那里山川的美景。那地方有茅山,从茅山向南,山岭重叠,向东延伸到吴兴的天目山,直到罗浮山而尽于南海。以金陵的形势来说,如果没有这座山,即使紫岩天阁回环聚合,恐怕也显得浅薄易尽,无法巩固东南王气。由此说来,龙盘虎踞的说法,也算得到了较为切近的根据。所以道家把这里看作洞天福地,说云阳氏最初居住于此;禹在会稽举行禅让,后世便传说那里有禹穴。古代得道之人往往在这里乘云气、驾飞龙。茅君最后出现在此山,于是山以茅山得名。后来葛玄、葛洪、许迈、陶弘景、杨义和之流,世人都认为他们得道成仙而去。虽然这些说法怪诞迂曲,不是儒者所谈论的,但总之天地山川的精气,是神灵降临聚集的地方,这个道理本来就有其根据。按察使杨君是句曲人,以进士出身历任县令,后来以官职致仕,居家生活;今年七十岁。我的朋友葛理卿请乡里的缙绅诸先生和使者来请我写祝寿辞。我只是认识这里的山川,却遗憾不认识这里的人。看这座山蜿蜒雄伟,气势磅礴,和从前一样,我想这里一定有陈安世、茅季伟那样的人往来于茅岭洞室之间,只是没有机会见到他们罢了。理卿说:“先生在身体康健的年纪做过大官,渐渐将要得到任用而没有停止;一旦辞官离去,便长久归隐,不再回头。他相貌丰腴而气色更加旺盛,他的寿数大概不可估量。依我看来,不是学道的人做不到这样。道书说:‘句曲是大地的肺腑,土壤肥沃,水质清洁,可以由此超脱尘世。’我也将借理卿的介绍,跟随先生居住在这座山中。先生的寿数,正可以和茅君等人相比。区区人世所说的长寿,又哪里足以用来祝贺呢?”因此作序。《为御史大夫潘公七十寿作序》上海潘公起初由大司寇升任御史大夫。皇上称赞他老成端肃,凡是他奏请兴革的各项政务,皇上总是赐予批准。适逢年景干旱,皇上命令他考察举荐人才。京官上奏之后,及时降下甘雨。第二年,天下官员入京朝觐,潘公所举劾而免职的人,天下人都认为处理得当。当时潘公年刚过六十,正将得到任用,却立即告老还乡,闭门读书,练习导引、服用药物,以调养气息、保养生命为事。今年潘公七十岁,他的长子允哲考中进士。此前次子允端以进士任南职方,长子这时接受上蔡县的任命,便请求朝廷推迟赴任的日期,回乡为父亲祝寿。同年进士林树德、乔懋敬请我作序。我曾退居乡村,早已听闻潘公的声名,不敢以浅陋为由推辞。人生最难得到的是长寿、福气和禄位。然而长寿、福气和禄位,我私下把它们比作物品;人的身体好比车舆。世上拥有长寿、福气和禄位的人很多,但真正能够承载它们却很难。所以承载能力胜过外物,才能保全;外物胜过承载能力,就会倾覆。世上贪取得多却不知道满足,最终因无德而败亡的人接连不断。潘公自身无论出仕还是退处,都没有给人留下可以非议之处;而且在盛极之时便立即停止,以保全告老还乡的荣誉,并凭深厚的德行成为元老,在东海之滨隐然享有重望。两个儿子继承父亲的美德,能够共享长久的寿命,难道不是理所当然吗?从前韩安国任御史大夫时,天子认为他是国家的栋梁;后来逐渐受到疏远排斥,忧郁地想罢官归乡却不能如愿。疏氏父子都任太子傅,乞求告老还乡,只共同备办饮食,请族人宾客来放纵娱乐而已。万石君老年居家,子孙都做到二千石的高官,只因孝顺谨慎而闻名郡国;但这三个人都名垂后世。以潘公今天的情况看,今人确实有远胜于古人的地方,只是世上没有子长、孟坚那样的史笔而已。我有辱列在潘公两位公子同榜进士的末位,又因两位公子的请求,冒昧这样评论潘公,并以此祝愿潘公长久享有光明的福祉。《为白庵程翁八十寿作序》
新安程君少而客于吴,吴之士大夫皆喜与之游。都太仆先生爱其淳朴,题其所居曰“白庵”。君在吴既久,吴人益信爱之,无贵贱称“白庵”云。今年八十,其子永絺、永约,孙应春,迎君还荪田,将聚族而为君寿。壻吴君某曰:“吾翁千里而归,不得文以行,非所以将顺翁之意。则黄山灵岭,亦笑我矣。”于是谒予,请所以为寿之辞。古者四民异业,至于后世而士与农商常相混。今新安多大族,而其地在山谷之间,无平原矌野可为耕田,故虽士大夫之家,皆以畜贾游于四方。倚顿之盐,乌倮之畜,竹木之饶,珠玑犀象瑇瑁,果布之珍,下至卖浆贩脂之业,天下都会所在,连屋列肆,乘坚策肥,被绮縠,拥赵女,鸣琴跕屣,多新安之人也。程氏由洺水而徙,自晋太守梁忠壮公以来,世不乏人,子孙繁衍,散居海宁、黟、歙间,无虑数千家,并以诗书为业。君岂非所谓士而商者欤?然君为人恂恂慕义,无穷所至,乐与士大夫交,岂非所谓商而士者欤?君今行矣。于是与其妻子兄弟若族之人与夫亲知故旧,论说生平,其所历天下名山大川,大都之会有几?其所见四方贤公卿大夫、名人才士有几?遁世长往、怀道蕴术之士有几?生长休明全盛之日,迄今百年,风俗世道之升降,上自朝廷,下至田野,耳目之所见闻,其变有几?屈指百年之内,中间与其妻子兄弟若族之人与夫亲知故旧相见之日有几也?其亦有所感也。夫少而游,老而休,于是得与其妻子兄弟若族之人与夫亲知故旧相与相见,而饮饫其喜可知也巳。则夫为其妻子兄弟若族之人与夫亲知故旧,其喜又可知也巳。
○张曾庵七十寿序
世之论人寿,以百年为限。然修短之数,得之于天,不可以齐。得数之长者,百岁为老矣。彭祖之百岁,岂非婴稚之时耶?得数之短者,岁月为稚矣。殇子之岁月,岂非垂老之时耶?予畸穷于世,故尝居闾里间,从先生长者游。自少识张曾庵先生,白晢而丰颐,美须髯。盖先生是时年巳五十,容甚少也。又十年,先生六十,其气完,其容无异于初见之时,不知十年之加也。今年先生年七十,亦无耈老之色,其美须髯发漆黑自若也。先生未尝知世所谓服食炼形之法,而得数之长如此,则今之七十者,亦犹婴稚之时耶?吾吴中之俗,尤重生辰。自五十以往,当其生辰即为寿。前年先生犹为博士弟子,激昂蹈厉,诸少年莫敢摧其锋。虽诸少年亦以为先生少,故无为先生寿者。今先生忽自谢其博士而老于家,其高第弟子某乃往为先生寿。寿已,则相与求予之一言以序其事。噫!子之先生未可以寿也。子之先生读圣人之书,自以为得其蕴,每酒酣辄为人说书,意掀髯指画,左右顾视,傍若无人。当世宿学莫能难也。与人交洞见底里,规人之过至于泣下,岂非所谓直道君子者哉?往予至京师,见有衣玉带,乘白马,黄金络,前后呵拥,其人白晢丰颐,美须髯,俨然子之先生也。叹曰:何其类吾乡之张子也?张子六举于乡,而今犹布褐而趋于博士之庭。虽然今十余年矣,不知其人果安在,而子之先生所自得者何如也?吾又安能舍子之先生而羡彼为哉?皆曰善,请遂书之。继自今岁岁为先生寿,必诵子之言矣。
○寿晋其大六十序
译新安程君年轻时客居吴地,吴地的士大夫都喜欢和他交游。都太仆先生喜爱他的淳朴,为他的居所题名“白庵”。程君在吴地住久以后,吴人更加信任喜爱他,无论贵贱都称他为“白庵”。今年他八十岁,他的儿子永絺、永约以及孙子应春,迎接他回到荪田,准备聚集全族为他祝寿。他的女婿吴君某说:“我岳父从千里之外归来,如果没有一篇文章为他送行,就不是顺遂老人心意的做法,黄山灵岭也会笑话我。”于是来拜访我,请我写祝寿辞。古代士、农、工、商四民各有不同职业,到了后世,士人和农民、商人常常混杂在一起。如今新安有许多大族,但那里处在山谷之间,没有平原旷野可以耕作,所以即使士大夫之家,也都凭借经商到四方谋生。倚顿经营盐业,乌倮经营畜牧,竹木资源丰富,珠玉、犀角、大象、玳瑁以及果实、布匹等珍物,甚至卖浆、贩脂之类的行业,在天下都会所在,连屋成片、店铺排列,乘坚车、骑肥马,穿着华美绸缎,拥美女为侍,弹琴而行,很多都是新安人。程氏由洺水迁徙而来,自晋代太守梁忠壮公以来,世代不乏人才,子孙繁衍,散居在海宁、黟、歙之间,大约有几千家,并都以诗书为业。您难道不是所谓的读书人而兼经商者吗?然而您为人恭谨温厚,所到之处都崇尚道义,乐于和士大夫交往,难道不又是所谓商人而兼具士人品格者吗?如今您要走了,于是和妻子、儿女、兄弟、族人以及亲朋故旧谈论一生经历:您走遍天下的名山大川、大都会有多少?您见过四方贤能的公卿大夫、名人才士有多少?那些避世长往、胸怀道义、蕴藏才术的人有多少?您生长在太平盛世,从那时到现在已经一百年,风俗世道的升降变化,从上至朝廷、下至田野,耳目所见所闻,其中的变化有多少?屈指百年之内,中间与妻子、儿女、兄弟、族人以及亲朋故旧相见的日子又有多少?您也会有所感慨吧。年轻时出游,年老后休息,如今得以和妻子、儿女、兄弟、族人以及亲朋故旧相聚相见,一同畅饮,欢喜之情可以想见了。作为您的妻子、儿女、兄弟、族人以及亲朋故旧,他们的喜悦也可以想见了。《为张曾庵七十寿作序》世人谈论人的寿命,以一百年为限。然而寿命长短的定数取决于上天,不能一概而论。得到长寿的人,活到百岁才算老;彭祖的一百岁,难道不就像婴儿幼小的时候吗?得到短命的人,活上几岁几月便算幼小;夭折孩子的短暂年岁,难道不就像垂老之时吗?我在世上困顿孤独,所以曾居住乡里之间,跟随先生长者交游。我年轻时便认识张曾庵先生,他面色白净,脸颊丰满,胡须美好。那时先生已经五十岁,容貌却十分年轻。又过十年,先生六十岁,精气充足,容貌与初见时没有不同,看不出增加了十年。今年先生七十岁,也没有衰老的样子,美好的胡须和头发仍然漆黑如初。先生从未学习过世人所谓服食药物、炼养形体的方法,却能获得这样长的寿数,那么如今七十岁的人,难道也还如婴儿幼小之时吗?我们吴中的风俗尤其看重生日。从五十岁以后,到了生日便为其祝寿。前年先生还是博士弟子,意气激昂、奋勇进取,诸位年轻人没有谁敢挫其锋芒。即使那些年轻人也认为先生年轻,所以没有人为先生祝寿。如今先生忽然辞去博士弟子的身份,在家中养老,他的高等弟子某便前往为先生祝寿。祝寿完毕,大家便一起请求我写一句话来记叙这件事。唉!您的老师还不可以仅仅用“长寿”来称颂。您的老师研读圣人之书,自认为已经领会其中精髓;每当酒喝得畅快,便向人讲说经书,兴致高时捻须指画,左右顾盼,旁若无人。当世的老学者没有谁能够诘难他。他和人交往,能洞察对方的内心;规劝别人的过错,甚至说得流下眼泪,难道不正是所谓正直守道的君子吗?从前我到京师,见到一个人身穿玉带,骑着白马,马配黄金络头,前后有呵喝开道和侍从簇拥;那个人面色白净、脸颊丰满、胡须美好,俨然就是您的老师。我叹息说:怎么这样像我家乡的张先生呢?张先生六次参加乡试,如今仍穿着布衣,奔走在博士的庭院之间。不过那已经是十多年以前的事了,不知道那个人如今究竟在哪里,也不知道您的老师自身所得到的成就如何。我又怎么能舍弃您的老师而去羡慕那个人呢?大家都说好,请让我把这些话写下来。从今以后,每年为先生祝寿时,一定都会诵读您的话了。《为晋其大六十寿作序》
孔子曰:「爱之欲其生,惑也。爱而惑焉,而欲其生,惑也。爱而不惑焉,而欲其生,情也。」吉蠲为饎,是用孝享禴祀蒸尝于公先王。君曰:「卜尔万寿无疆。非欲其万寿耶?我非敢勤,惟恭奉币,用供王祈天永命。非欲其祈天永命耶?」此爱之而欲其生者也。然古之人无有以虚辞说人者。人之所欲,天必应之。曰:「予攸好德,汝则锡之福,富贵寿考康宁。」天也,人皆归之于天。箕子独以为人之所锡,固以冥冥之中、茫茫之表,无所谓天者。人贵之则贵,人富之则富,人欲其寿考康宁,则寿考康宁。此祈天永命、万寿无疆之说也。箕子之言天精矣。武王梦帝与之九龄,文王曰:「古者谓年为龄,齿亦龄也。我百,尔九十,我与汝三焉。」武王之寿,文王之所锡也。晋君年六十,予之仲弟为君之子壻,而君之子某以姨之子从予学,皆来请予为寿。夫欲君之生者多矣,不若君之壻与君之子以君之子寿君,君其有不益寿者乎?予有爱子之戚,方与某论《洪范》之义,以文王能与武王之寿厚,自责以为不慈之极,故以孝子期某,必能寿君也。已,抑予少有四方之志,既年长无用于世,常欲与亲知故旧岁时伏腊问遗往还,饮酒社会,务尽其欢。康强寿考,皆在百岁之外。父子兄弟,白首相追随,为太平之不遇人。而迩来屏迹荒江,足不履户外,田夫野老,罕见其面。君与予有连,亦旷岁不见,忽忽不意君便为六十岁人也。君寿宜贺,而予精神恍然,髧彼两髦,泛泛其景,益不复知有生人之乐矣。既勉强为某书之,又为谢所以不能往贺之意。
○寿顾夫人八十序
太保顾文康公以进士第一人历事孝武二朝,今天子由南服入继大统,恭上天地祖考徽号,定郊丘之位,肇九庙飨,明堂秩百神,稽古礼文,粲然具举。一时议礼之臣,往往拔自庶僚,骤登枢要,而公以宿学元老,侍经幄,备顾问,从容法从三十余年,晚乃进拜内阁,参与密勿。会天子南廵湖湘,恭视显陵,付以留钥之重。盖上虽不遽用公,而眷注隆矣。至于居守大事,天下安危所系,非公莫寄也。夫人主之恩,如风雨而怒如雷霆,有莫测其所以然者。士大夫音际承籍贵势,恩宠狎至,天下之士,谁不扼腕跂踵而慕艳之?及夫时移事变,有不能自必者,而后知公为天下之全福也。公薨之后九年,夫人朱氏年八十,冡孙尚宝君称庆于家,请于其舅上舍梁君,乞一言以纪其盛。盖夫人自笄而从公,与之偕老,寿考则又过之。公之德顺而厚,其坤之所以承干乎?夫人之德静而久,其恒之所以继咸乎?故曰天下之全福也。常以阴阳之数论,女子之致福尤难。自古妇人不得所偶,有乖人道之常者多矣。况非常之宠渥,重之以康宁寿考乎?初公为谕德,有安人之诰;为侍读,有宜人之诰;进宫保,有一品夫人之诰。上崇孝养,册上昭圣皇太后章圣皇太后徽号。夫人于是朝三宫,亲蚕之礼,旷千载不见矣。上考古事宪周制,举三缫之礼,夫人陪侍翟车,煌煌乎三代之典,岂不盛哉?有光辱与公家世通姻好,自念初生之年,高大父作高玄嘉庆堂,公时在史馆,实为之记,所以朂我后人者深矣。其后公予告家居,率乡人子弟释菜于学宫,有光亦与其间。丙申之岁,以计偕上春官,公时以大宗伯领太子詹事,拜公于第,留与饮酒,问乡里故旧,甚欢。天暑露坐庭中,酒酣乐作,夜分乃散,可以见太平风流。宰相自惟不佞,荏苒岁年,德业无闻,多所自媿独于文字少知,好之执笔以纪公之家庆,所不辞云。
○寿御史大夫潘公夫人曹氏六十序。
译孔子说:“爱一个人便希望他长生,这是迷惑;爱他而陷于迷惑,还希望他长生,这是迷惑;爱他却不迷惑,并希望他长生,这才是感情。”洁净地酿成美酒,便用它孝敬父祖,在春祭、夏禴、秋尝、冬蒸时祭祀先王。有人说:“愿上天赐给您无疆的长寿。难道不是希望他长寿吗?我不敢懈怠,只恭敬地奉上币帛,用来供奉并祈求上天使国运长久。难道不是希望祈求上天使国运长久吗?”这就是爱一个人而希望他长生。然而古人没有用空话欺骗人的。人的愿望,上天一定会回应。上天说:“我所喜爱的是德行,你便赐给他福气,使他富贵、长寿、年高、康宁。”人们把这些归于上天。箕子却认为这是人所赐予的,本来就在幽暗深远、茫茫无际之中,并没有一个可以单独称作“天”的东西。人们尊重他,他便尊贵;人们使他富裕,他便富裕;人们希望他长寿、年高、康宁,他便长寿、年高、康宁。这就是祈求上天使国运长久、祝愿万寿无疆的道理。箕子关于天的说法很精深。武王梦见上帝赐给他九龄,文王说:“古人把年龄称作龄,牙齿也称作龄。我活一百岁,你活九十岁,我把我的三岁给你。”武王的寿命,是文王赐给他的。晋君今年六十岁,我的弟弟是晋君的女婿,而晋君的儿子某又以姨甥的身份跟我学习,他们一同来请我写祝寿文章。希望晋君长寿的人很多,但比不上晋君的女婿和儿子让晋君的儿子为父亲祝寿;晋君难道会有不更加长寿的吗?我正有爱子夭亡的悲痛,正在和某讨论《洪范》的义理,因为认为文王能够把自己的寿命增益给武王,便深深自责自己极其不慈,所以以孝子来期望某,相信他一定能使晋君长寿。写完这些后,我想我年轻时曾有四方游历的志向,年长以后却对世无用,常想在岁时伏腊之际,和亲朋故旧互相问候往来,一同饮酒聚会,尽情享受欢乐;身体康健、长寿年高,都活过一百岁。父子兄弟白头到老仍相互追随,做一个太平时代没有遭逢乱世的人。但近来我隐居在荒僻江边,足迹不出门户,田夫野老很少见到我的面容。晋君和我有姻亲关系,也已经多年不见,忽然之间竟没有想到您已经成为六十岁的人了。晋君长寿本来值得祝贺,但我的精神恍惚,看着那头上垂着的两绺白发,眼前的景象茫然,更加不知道世间还有什么活人的乐趣了。我勉强替某写下这篇文章,又用它说明自己不能前往祝贺的歉意。《为顾夫人八十寿作序》太保顾文康公以进士第一名的身份,历事孝武两朝。当今天子从南方入继大统,恭敬地为天地和祖先上徽号,确定郊丘的位置,开始在九庙举行祭享,在明堂依次祭祀百神,考察古代礼制文献,各项礼仪都灿然完备。当时议礼的臣子,往往从普通官僚中被拔擢,突然登上枢要之位;而顾公凭借深厚学问和元老资格,侍奉于经筵,备任顾问,从容担任侍从之职三十多年,晚年才晋升入内阁,参与机密政务。适逢天子南巡湖湘,恭敬察看显陵,把留守京师的重任交给他。皇上虽然没有立即重用顾公,但对他的眷顾已经很深了。至于留守的大事,关系天下安危,除了顾公没有人可以托付。君主的恩惠如风雨,发怒如雷霆,其中有许多是无法揣测的。士大夫偶然承受祖先积累的权势,恩宠接连而来,天下士人谁不捶胸踮脚,羡慕这种荣宠?等到时势变迁、事态变化,才知道有些事情并不能由自己保证,于是才明白顾公拥有的是天下最完整的福气。顾公去世九年后,夫人朱氏年满八十岁,长孙尚宝君在家中举行庆祝,并请他的舅父上舍梁君求我写一句话记述这盛事。夫人自成年出嫁便跟随顾公,与他白头偕老;论寿命,更超过了顾公。顾公的德行和顺而厚重,难道不是坤卦承载乾卦的道理吗?夫人的德行安静而长久,难道不是恒卦承继咸卦的道理吗?所以说他们是天下最完整的福气。若总是按照阴阳的规律来说,女子获得福气尤其困难。自古妇女嫁不到合适的配偶、违背人伦常道的情况很多,何况还要得到非同寻常的恩宠,再加上康宁长寿呢?起初顾公任谕德,有安人的诰命;任侍读,有宜人的诰命;晋升宫保,有一品夫人的诰命。皇上尊崇孝养之道,册封昭圣皇太后、章圣皇太后,上徽号。夫人于是朝见三宫;亲蚕礼这一礼仪,已经历经千年没有举行过了。皇上考察古事,遵循周代制度,举行三蚕礼,夫人陪侍在翟车旁,这辉煌的三代典礼,难道不盛大吗?我有辱与顾公家世代通婚相好,想起我出生那年,我的高祖父建造高玄嘉庆堂,顾公当时正在史馆,实际上是他为此作了记文;他用来勉励我后人的用意深厚极了。后来顾公请假居家,率领乡人子弟在学宫行释菜礼,我也在其中。丙申年,我以计偕身份进京参加春官考试,顾公当时以大宗伯兼领太子詹事,我到府上拜见他,他留我饮酒,询问乡里故旧,十分欢快。天气炎热,便在庭中露天而坐;酒兴正浓时音乐响起,直到半夜才散,可以看出太平时代的风雅气象。我自知才能不足,岁月渐渐流逝,德业没有声闻,对此很是惭愧;只是对于文字稍有了解,所以愿意执笔记述顾公家中的庆事,这件事我不推辞。《为御史大夫潘公夫人曹氏六十寿作序》
上之四十年秋,上海潘公以南大司寇入为御史大夫。公扬历外服,至是一二年间,特被显任,天下有以知上意之所简注。其岁冬十月某日,公配曹夫人六十之诞辰。于是海邑之士瞿君某等十有六人,与公子允端俱赴试南宫,遂将奉觞于公之堂,而以夫人寿序见属。有光不敢辞。惟昔周之盛时,周公、召公与虢叔、闳夭、散宜生、泰颠、南宫适之徒,相与弼成文武之业,用致世于隆平,实基本于《周南》《召南》。天子、诸侯相与成天下之化者,如此其远也。而《鹊巢》之夫人,岂即召公之配欤?故曰:“国君积行累功以致爵位,夫人起家而居有之,如鸤鸠乃可以配焉。”今天子叙彝伦以建皇极,盖尝颁慈宫之训于海内,举北郊亲蚕之旷典,内则顺叙阴教,修明始自椒寝,至风被于田野之妇人。况在位之臣,莫不宜其有家,济济肃雍,渐濡于王化之深者,宜乎今御史大夫之夫人为诸君子之所颂祷。虽比古《鹊巢》之夫人,其可以无媿夫?上之施泽于下,至綦贱而止;下之归福于上,至綦贵而止。至治之隆,而“鱼藻”“裳裳”“者华”之诗作,则万物各得其所,鸟兽鱼鳖皆不夭其性。故惠笃叙,无有遘自疾,万年厌于乃德,殷乃引考,则公卿大夫其永寿考可知矣。天寿平格,则君子偕老,共事宗庙社稷可知矣。故《关睢》之德,王者之风也;《麟趾》之尘,后妃之福也。后妃之寿可知矣;《鹊巢》之德,诸侯之风也;《驺虞》之应,夫人之福也。夫人之寿可知矣。国家比隆成周,仁德下迨于鸟兽鱼鳖,则天子享万年之寿,公卿皆元老耈造,德降而闻鸣鸟,其流泽及于其家,此锡极保极之明验也。岂独二三乡邦之庆,固天下之庆云。
○顾夫人杨氏七十寿序
漕泾之阳,为海上大族。其子弟之贤俊者,予往往于南宫识之。夫人归于昆山,为中宪大夫桴齐顾先生之配。中宪少贵,官自禁林为御史,督学京畿,已而不得志,出守边郡,罢归,日闭门读书,性简伉,少所当意,独于夫人为宜。去中宪之世,于今二十余年矣。夫人三子皆非已出,而今雍里方伯以壮年致政,与仲季二君恂恂孝养,子妇欢然无间,如中宪在时,而家势隆盛。夫人自归顾氏,为妇为母四十年,享其福禄荣华,此亦生人之难者矣。今年嘉靖三十二年十二月二十四日,为夫人七十之诞辰。雍里公兄弟与内外宗党称觞上寿,以予辱在姻末,俾得而序之。夫三代王者之化,《关睢》《麟趾》《鹊巢》《驺虞》之世,可谓盛矣。然其诗犹曰:「嘒彼小星,三五在东。肃肃宵征,夙夜在公。」寔命不同。言妇人秉志壹诚,以事其夫,夙兴夜寐,无有懈怠,而所能得于其夫与否,盖不敢自必,而系于命也。太史公曰:「人能弘道,无如命何。」妃匹之爱,君不能得之于臣,父不能得之于子,非通幽明之变,乌能识之?《谷梁子》曰:「人之于天也,以道受命;于人也,以言受命。」故君子大受命,而世之学者以为命非所言,要以为所得为者而已。不知充其所为,以遂万物之宜,而全天地之性,必至于命而后已。命之所不至,性之所不尽也。以夫人之贤德,而使如《终风》之莫往莫来,「悠悠我思」,「凯风」子七人,母氏劳苦,则顺妇慈母之道亦不行矣。君子之乐颂人贤也,乐其得所也。故予所以论夫人者,虽有家富贵之常,而实以为顺妇慈母之道行也。因以识古《关睢》《麟趾》《鹊巢》《驺虞》之义,以为天下之道,非一人之为,而君臣父子兄弟夫妇各得其所,而王化成矣。君子之言性命者,盖如此。诗曰:「乐只君子,万寿无期。」敬为夫人颂焉。
○丘恭人七十寿序
译嘉靖四十年秋,上海潘公由南京大司寇入朝任御史大夫。潘公历任外地官职,到这时在一两年间特别受到显要任用,天下人由此知道皇上对他的选拔和重视。这年冬十月某日,是潘公的夫人曹氏六十岁的诞辰。于是海上郡邑的士人瞿君某等十六人和潘公的儿子允端一同参加南宫考试,便准备到潘公堂上举杯祝寿,并请我为夫人作寿序。我不敢推辞。昔日周朝强盛时,周公、召公以及虢叔、闳夭、散宜生、泰颠、南宫适等人,共同辅佐成就文王、武王的事业,使天下达到盛平,这实际上以《周南》《召南》为根基。《鹊巢》诗中的夫人,难道就是召公的配偶吗?所以说:“国君积累德行和功劳,以取得爵位;夫人由家族兴起而居有这种爵位,像鸤鸠那样,才可以相配。”如今皇上叙明人伦常道,建立皇极,曾经把慈宫的教训颁布天下,举行北郊亲蚕这一久废的大典;宫廷中依次施行阴教,修明之风从后宫开始,直到风化遍及田野妇女。何况在位的臣子,没有谁不使自己的家庭和顺,士大夫济济肃穆和乐,渐渐浸润于王化的深厚恩泽之中;如今御史大夫的夫人受到诸位君子的颂扬祝祷,正是理所应当。即使同古代《鹊巢》诗中的夫人相比,她难道也可以没有愧色吗?上天施恩于下民,直到极其卑微之处才停止;下民把福气归于上天,直到极其尊贵之处才停止。政治最隆盛时,《鱼藻》《裳裳》《者华》等诗作成,万物各得其所,鸟兽鱼鳖都没有夭折其天性。所以恩惠深厚、秩序井然,没有人遭逢自身的灾祸;万年享有您的德泽,殷商因此长寿,那么公卿大夫长久享有高寿便可以知道了。上天赐予平正之福,君子与妻子偕老,共同奉事宗庙社稷,也可以知道了。所以《关雎》的德行,是王者的风化;《麟趾》的祥瑞,是后妃的福气;后妃的寿命由此可以知道。《鹊巢》的德行,是诸侯的风化;《驺虞》的应验,是夫人的福气;夫人的寿命由此可以知道。国家如今与成周相媲美,仁德下及鸟兽鱼鳖,那么天子享有万年寿命,公卿都成为年高德厚的元老;德泽下降而听到鸣鸟之声,并且流布的恩泽波及他们的家庭,这正是赐予极福、保有大福的明证。难道只是乡邦二三人的庆幸吗?本来就是天下的庆幸。《为顾夫人杨氏七十寿作序》漕泾以北,是海上大族聚居之地。我往往在南宫考试中认识那里贤能俊秀的子弟。顾夫人嫁到昆山,成为中宪大夫桴齐顾先生的妻子。中宪年轻时便显贵,由翰林院任御史,督学京畿,后来不得志,出任边郡太守,罢官归来,每日闭门读书;他性情简朴刚正,很少有合意的事情,唯独和夫人相处融洽。中宪去世至今已经二十多年。夫人的三个儿子都不是她亲生的;如今雍里方伯在壮年便辞官,与仲子、季子两位先生恭谨地奉养老母,儿媳们也欢然而无间,和中宪在世时一样,家势兴盛。夫人嫁入顾家,做媳妇、做母亲四十年,享有福禄荣华,这也是活人难得的事情。今年嘉靖三十二年十二月二十四日,是夫人七十岁的诞辰。雍里公兄弟和内外宗族亲党举杯祝寿,因为我有幸列在姻亲末位,便让我作序。三代帝王的教化,以及《关雎》《麟趾》《鹊巢》《驺虞》所表现的时代,可以说是盛极一时。然而诗中仍然说:“那小小的星星闪烁,三颗五颗在东方。恭敬地连夜赶路,早晚都为公事。”这实在是命运各不相同。意思是妇人心志专一诚敬地侍奉丈夫,早起晚睡,没有懈怠;至于能否得到丈夫的爱护,大概不敢自己决定,而要取决于命运。太史公说:“人能够弘扬道义,却无法改变命运。”夫妻之间的恩爱,君主不能从臣下那里强求,父亲不能从儿子那里强求;如果不是通晓幽明变化,哪里能够认识其中的道理?《谷梁子》说:“人在上天面前,是凭道义接受命运;在人与人之间,是凭言语接受命运。”所以君子得到的是重大的使命,而世上的学者却认为命运不是言语能够谈论的,只把命运看作自己所能做成的事情。不知道充实自己的作为,使万物各得其宜,保全天地的本性,必须达到命运所限之处才停止。命运所不能到达的地方,就是本性没有完全发挥的地方。以夫人的贤德,如果使她像《终风》诗中那样,丈夫不来往、不回应,只能“悠悠地思念我”;或者像《凯风》诗中那样,七个孩子使母亲劳苦,那么顺从的妻子和慈爱的母亲之道也就无法实行了。君子乐于称颂贤者,是因为乐于看到人各得其所。所以我谈论夫人,虽然有家族富贵的常情,实际上是因为顺从的妻子和慈爱的母亲之道在她身上得以实行。也借此说明古代《关雎》《麟趾》《鹊巢》《驺虞》的意义:天下的治理并不是一个人的作为,而是君臣、父子、兄弟、夫妇各得其所,王者的教化才得以完成。君子谈论性命,大概就是这样。诗说:“快乐的君子啊,愿您万寿无疆。” 谨为夫人作颂。《为丘恭人七十寿作序》
丘恭人,其考某省参政,讳经之女。始丘公生三女,父母爱之,曰:“吾女必皆予贵人。”有聘之辄不予,皆至于长卒,皆予贵人。恭人其一也,是为前广东按察使司副使王公济美之妻。丘公盖与司马质庵公同官御史,司马宪副之从祖丘公,以是意归乡。王氏自苕霅间嫔于海上,越五百里,由嫁女必欲予贵人也。时宪副已在南部,其后历官江右最,其后踰岭,恭人常从,共其禄养。宪副受诰敕,遂有恭人之命。予家故与王氏有连,知其家世为详。自唐御史朐封之后,至分水明州而来,昆山司马与宪副之祖某官兄弟同举进士,自是科第蝉联不绝。及宪副殂谢之后,诸子皆彬彬乡学,一诚以戊午复荐于乡。盖故家大族,历世久远,枝叶扶疏,不能无旁落不齐之数。自恭人之归宪副,今老矣,独见王氏之盛如一日也。乡里皆称丘公善嫁女云。恭人以某月日诞生,至嘉靖四十年,恭人年七十,诸子谋所以为寿,介县学生孙君某来请颂祷之词,予为道恭人之事如此,因论之以为:丘公以女予贵人,可得而知也。恭人之享其福禄寿考,至于今七十年,丘公不能知也。其有子若孙能趾美前人,丘公亦不能知也。然吾闻恭人贞靓慈孝,初及宪副至寡,抚其前孤,与其所出有鸤鸠平均之义,其子事之亦无异所生。恭人之德如此,其享福禄寿考宜矣。然则丘公其有以知之矣。有娀方将缵女维萃,虽自古王者之盛,亦有所自,故称恭人之寿而本于此,庶几乎王氏子子孙孙勿替引之,以是为颂祷,其可乎?
○寿朱母孙太孺人序
吾昆山僻在东海之滨,为吴下邑,而山区水聚,天地之精气,蜿蜒回薄而会于此,故士之登朝、着跻膴仕者,常倍于他州。至于耆艾长年,履期颐之福,闾巷之老,闺门之女子,多有之。嘉靖癸丑、甲寅之岁,间以七十称庆者,数十家,以仕宦过家,为其亲七十寿者,亦不下三数家。世称七十古所稀,况于富贵寿考兼之而在于吾邑,如是者相望,岂非一时之盛哉?朱君恭之,以进士起家,为浮梁令之三年,上计京师,天子擢为尚书冬官郎,将赴南都,浮江东下来省其母。于是士大夫循乡俗之礼,如前数十家之为贺者,又以恭之仕宦而归,太孺人年又七十也,贺尤不可以后。虽然,予以恭之官南都,于其家不越五百里畿甸之内,昔之人所欲乞乡郡以便养而有不能得者,恭之不求而得之,此所尤宜贺者。夫士以其身为国,而使之忘其私,非人情也,先王之制未尝然也。既富方谷,必也有好于而家用其人之力,而忍绝其私耶?古者卿大夫皆仕于封内,衔使命于四方,则有越境之行,然亦不踰时而复,而不遑将毋,先王所以恤之者至矣。今海内为一,仕而去其父母妻子,宦辄所至穷日月之出入,于是乎夺其私以为国,而不能于两得之者,今恭之将行矣。所以寿太孺人者,非特一时乡里之荣而巳去而之南都,风土之乐犹吾邑也,膳羞被服、宴饮之奉犹吾邑也,南都之士大夫来为寿者犹吾邑也。恭之可谓两得之也。使天下之士仕于内外,皆如恭之,是所谓各适其性,而无复行苇、裳裳者华之思矣。以孝为忠,孰能御之哉?孰能御之哉!
○寿顾太孺人陆氏七十序
译丘恭人是某省参政、名经的女儿。起初丘公生了三个女儿,父母疼爱她们,说:“我的女儿一定都嫁给贵人。”有人来聘娶,丘公便不答应;三个女儿都长大成人,最终都嫁给了贵人。恭人是其中之一,是前广东按察使司副使王公济美的妻子。丘公大概曾和司马质庵公同任御史;司马宪副是丘公的族祖,丘公因此有意把女儿嫁到王家。王氏从苕霅一带嫁到海上,路程超过五百里,这正是因为丘公嫁女一定要嫁给贵人。当时宪副已经在南京任职,后来历任官职,在江右最为显达;再后来越过五岭,恭人常常跟随他,共同享受俸禄供养。宪副接受诰敕,于是恭人也获得了恭人的封命。我家过去和王氏有姻亲关系,所以对他的家世了解得很详细。自唐代御史朐封以来,直到分水、明州一带,昆山司马和宪副的祖父某官兄弟同榜考中进士,从此科举功名接连不断。宪副去世以后,几个儿子都在乡学中表现出众,一诚在戊午年又被乡里推荐。大凡旧家大族,延续世代久远,枝叶繁茂,也不可能没有旁支衰落、盛衰不齐的命数。自恭人嫁给宪副至今已经老了,我却独自见到王氏的兴盛如同当日。乡里人都称赞丘公善于嫁女。〔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恭人于某月某日出生,到嘉靖四十一年,恭人年满七十岁。她的几个儿子商议如何为她祝寿,请县学生孙君某来请我写颂祝祷辞。我于是讲述恭人的事迹,并评论说:丘公把女儿嫁给贵人,这一点可以知道;但恭人享有福禄长寿直到今天七十年,丘公却无法知道;她的儿孙能够继承并发扬前人的美德,丘公也无法知道。然而我听说,恭人贞静美好、慈爱孝顺;当初嫁给宪副时,宪副已经有孤儿,她抚养前妻留下的孩子,和自己所生的孩子一样,具有鸤鸠均等抚养的义理;她的儿子侍奉她,也和侍奉亲生母亲没有不同。恭人的德行如此,她享有福禄长寿是应当的。这样说来,丘公也算有所知晓了。有娀氏正要继承女德而成就盛美,即使自古圣王的盛大事业,也各有它的根源。因此称颂恭人的长寿而把根源追溯到这里,希望王氏子子孙孙永远继承、延续不衰,以此作为颂祝祷辞,可以吗?《为朱母孙太孺人祝寿序》我们昆山偏处东海之滨,是吴地的一个县邑;但山川水泽汇聚,天地间的精气蜿蜒回旋,聚会于此,所以士人入朝做官、显贵跻身高位的,常常比其他州县多一倍。至于年高德劭、享有期颐之福的人,里巷中的老人、闺门中的女子,也有很多。嘉靖癸丑、甲寅年间,间或有人以七十岁举行寿庆的,有几十家;因做官经过家乡,为亲人祝七十寿的,也不下三数家。世人说“七十岁自古以来就很稀少”,何况富贵、长寿、高龄兼备,而且在我们县邑中这样的人接连可见,难道不是一时的盛事吗?朱君恭之以进士出身,任浮梁令三年后,赴京师考核政绩,天子擢升他为尚书省冬官郎,将要前往南都,便沿江东下回乡探望母亲。于是士大夫依照乡里的礼俗,像先前几十家那样前来祝贺;又因为恭之做官归来,而太孺人也已七十岁,祝贺更不能落后。不过,我认为恭之任职南都,距离他的家不过五百里,在京畿之内;古人想请求任乡郡的官职以便奉养父母而不能如愿的事,他不必请求便得到了,这才是尤其值得祝贺的。士人以自身奉献给国家,却要使他忘掉自己的私情,这不合人情,先王的制度也从来不是这样。既然使人富足,就应当使他安享;既然要爱护他的家庭,又怎么忍心断绝他的私情呢?古代卿大夫都在自己的封国内任职,只有奉命出使四方时,才有越境远行;但也不会超过时限便回来,更不至于无暇顾及家庭,先王体恤他们,可以说周到极了。如今四海统一,做官的人一旦离开父母妻子,任职后往往日夜都在所到之地,于是夺取他的私人生活来奉献国家,却不能让两方面兼得。现在恭之将要出行了。给太孺人祝寿,并不只是因为这是一时乡里的荣耀;他到了南都,那里风土的乐趣仍和我们昆山一样,饮食衣服、宴饮奉养也和我们昆山一样,南都的士大夫前来祝寿也和我们这里一样。恭之可以说是两方面都得到了。假使天下的士人无论在内地还是外地任职,都像恭之这样,这就是各自适合自己的本性,再也不会有思念亲人、叹息远游的感慨了。把孝道当作忠诚,还有谁能阻止他呢?还有谁能阻止他呢!为顾太孺人陆氏七十寿所作的序
凡士之读书应举,以登进士为荣。其登进士,服官受采,以衔天子命,过乡闾,寿其亲,而姻戚宾友迎延满堂,日为供具,饮酒欢宴,为荣。此今之所夸以为富贵者,尽世俗以然。顾子行于是得之,而尤有异者。始子行之先君事武皇帝,为刑科给事中。是时佞宠盈朝,天子日从赵李之徒,不复御椒寝,而前星未耀。公疏论其事。及今皇帝嗣服,首进八疏,以赞新治,其疏在史馆,宜有之。公之为给事也,先亦由进士为行人,盖去君之时今几三十年。子行复起进士为行人,过家而乡里姻戚宾友,彷佛见其先人时事,有下泪者。而太孺人始事给事,给事为诸生,以及于贵显,中更艰苦辛勤矣。盖又三十年而复见其子如其夫之贵,此其所以为尤异者。顾氏世家海上,公乃徙昆山之南千墩浦之上,而公之族稍稍从以来,散居浦之东西。而公与其从父兄一时并为黄门,气势翕赫,终不少藉以陵轹其里人。是时公在京师,太孺人独以舅姑老不能从,留养之。其后太孺人寡居,独持门户矣。伯子子绳读书入太学,而子行最少,兄弟恂恂友爱,无彼我之间,盖太孺人之为教者如此。昔欧阳公为许氏园记,以为许君以制置七十二州之有余,治数亩之地为园,不足以施其智,而于君之事亦不足书。唯许氏之孝弟着于三世矣。海陵之人过之,未尝不爱其人也。则夫前之所云,亦夫人遭际之适尔,不足以为异。唯太孺人之懿德施于子行之兄弟,所谓骈枝连理,同巢共乳之瑞,于此见之。而富贵寿考康宁之福归于太孺人者,将未艾也。太孺人二子一女,为今进士沈君子善之配。其外孙尧俞从予游,以十月二十七日为其诞辰,来征予文为寿。予为序之如此云。
○鄢陵梁太夫人八十寿序
鄢陵梁策对之与余同登嘉靖四十四年进士,而余于余太史之门最先识之。对之为人诚笃,不以一第自华,方慨然有慕学之志。余与之语间,问大梁之故,余虽未能至,而自羲、黄以来,帝王王侯,至于汴宋之遗迹,宫阙陵寝,园林池馆之胜,与夫名臣贤士之所聚,皆若亲履其处,恨不得亟往以观黄河之流,而缅然思太古之世,访黄帝于具茨之山,寻大隗之所存也。梁氏世居鄢陵,盖本其国地以梁为姓云。对之又时道其家世,而称其大母太夫人之行,于古所称孝妇无以异也。在梁氏宜世载之初,太夫人之夫梁隐君蚤亡,遗孤四五人,大者数岁,小者二三岁,牵衣裾相持终日,嗥皆拊育之,以至于长,而养姑尤谨。姑中岁瞽,太夫人扶侍不离左右,姑非太夫人食不食,而姑未食,太夫人不食也。迨姑年九十而亡,如一日当是时,姑犹有他子与其先后,而独宜夫人,岂非所谓孝妇者乎?太夫人春秋高,对之之尊府封君方怡然侍养,盖晚岁而见其家门光荣。孙子褒然为王家桢,唯梁氏之世德远有厚积而发旒是,而太夫人孝行之报,其又可诬哉?会太夫人年八十,对之将奉使过家为寿,同年进士南城丘浙子、东辈征余文为赠,而对之又自来请之,勤勤惟恐其大母之行不彰于世也。对之亦贤矣哉!余故具着其所称者,俾大梁之人知太夫人之飨遐龄而膺厚福,盖有自矣。
○朱君同顾孺人双寿序
朱君官于闽者三年,寿六十,而其内顾孺人,先君一年,生其子上舍,某县学生某,欲为孺人六十寿,而不敢先也,迟之以竢,今年而征予为其夫妇双寿序,以致之于闽。吾乡之俗,五十而称寿,自是率加十年而为寿,凡寿之礼,其馈赠燕饫必丰,又征其学士之文词诗歌,倾其国之人,无不至者,此固居于其乡者之宜。若夫仕,则有王事焉,且又不当以称老,固宜无及于此矣。然古之君子,在位而能宜其人民,则百姓歌思而祝颂之,不独赞其令德恺悌,必祈以寿考而黄耈眉寿之形容,想见于车马衣裘之间,可谓盛矣。由此言之,仕而为寿,尤宜也。吴与东瓯,在三代时宾于蛮夷,吴有太伯虞仲之风,其后颇与中国之会盟,至秦已为郡县,而闽悬隔东海,元鼎间,横海楼船两将军军出武林、白沙、石邪,始建东粤,迄今数千年,俱为天子内地,文物之盛无异邹鲁。凡闽人之仕于吴,与吴人之仕于闽,犹东西州也。君优游台幕,非有民社之责,而妻子兄弟欢然以官为家,岁时饮酒上寿,如不出里闬之间,岂不真可贺哉!抑君之政事足以宜其人民,而纪于闽之士大夫者,闽之人皆知之,无俟于余言也。独惟君与孺人家世令族,君为大冢宰玊峯公之从弟,孺人为侍御之子,而太保文康公之从子。弘治间,吾邑毛文简公与冢宰公相継魁天下间二科,而文康公又魁天下,昆山小邑,数年间抡魁継出。孝宗皇帝当宁,嗟异至以吾邑里俗之谶传于宫中,更历两朝,三公皆位台鼎,而冢宰以厚德元老,至今岿然为乡邦之望。朱顾世为婚姻,而其子弟之才俊,与其女子之贤,此尤足以夸于闽之人矣。于是乎书。
译凡是读书应试的士人,都把考中进士视为荣耀。考中进士后,穿上官服、接受俸禄,奉天子之命经过乡里,为亲人祝寿,姻亲、亲戚、宾客、朋友迎接延请,满堂欢聚,每天准备供具,饮酒宴乐,以此为荣。这就是如今世俗所夸耀的富贵。顾子行在这些方面都得到了,而尤其有不同之处。起初,子行的先父侍奉武皇帝,任刑科给事中。当时奸佞宠臣充斥朝廷,天子每天跟从赵、李之类的人,不再临幸椒房,太子之星也还没有显耀。顾公上疏论述此事。到今皇帝继承帝位,首先进呈八道奏疏,来辅佐新的政事;这些奏疏现藏在史馆,本来就应当如此。顾公任给事中以前,也曾由进士出任行人;距他离开君主身边至今将近三十年。子行又以进士出身任行人,经过家乡时,乡里亲戚宾友仿佛看见了他先父当年的事情,有人为之流泪。而太孺人当初嫁给给事中时,给事中还是诸生,后来直到显贵,中间经历了许多艰难辛劳。又过了三十年,重新看见自己的儿子像丈夫一样显贵,这就是事情尤其奇异的地方。顾氏世代居住在海上,顾公于是迁到昆山南面千墩浦之上,顾氏族人也渐渐跟随而来,分散居住在浦水东西两岸。顾公和他的堂兄弟当时一同任黄门官,声势显赫,却始终没有稍稍凭借权势欺凌乡里人。当时顾公在京师,太孺人独自因为公婆年老不能随行,留下来奉养他们。后来太孺人守寡,独自支撑门户。长子子绳读书进入太学,子行年纪最小;兄弟们恭敬和睦、友爱相亲,彼此之间没有你我之分,这大概就是太孺人的教诲所达到的结果。过去欧阳公为许氏作《园记》,认为许君凭借治理七十二州的余力,治理数亩土地作为园林,尚不足以施展他的才智,而关于许君的政绩也没有什么值得书写的;只有许氏三代以来的孝悌值得彰显。海陵人经过那里,没有不喜爱许氏子弟的。这样说来,前面所说的事,也不过是这位夫人适逢其会而已,不足以视为奇异。唯有太孺人的美德施加于子行兄弟身上,所谓并生的枝条、相连的树理,以及同巢共乳的祥瑞,都在这里显现出来。富贵、长寿、长生、安宁的福分归于太孺人,今后还不会止息。太孺人有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其中女儿是今进士沈君子善的妻子。她的外孙尧俞跟随我游学,以十月二十七日为她的生日,来请我写文章祝寿。我于是作了这篇序。为鄢陵梁太夫人八十寿所作的序 鄢陵人梁策对之与我同登嘉靖四十四年进士,我在余太史门下最早认识他。对之为人诚实厚道,不因考中一科进士便自我炫耀,反而慨然产生了仰慕学问的志向。我和他谈话时,问起大梁的往事;我虽然没有亲自到过那里,但从羲、黄以来的帝王王侯,到汴宋时期的遗迹、宫阙陵寝、园林池馆的胜景,以及名臣贤士聚集之处,都仿佛亲自走过一样,只遗憾不能赶快前往,观看黄河的流水;又遥远地追想太古时代,到具茨山访求黄帝,寻找大隗遗存的踪迹。梁氏世代居住在鄢陵,大概是以本国土地为依据而以梁为姓。对之又常常讲述他的家世,称颂他的祖母太夫人的德行,与古代所称的孝妇没有不同。梁氏家族世代相传的事业刚开始时,太夫人的丈夫梁隐君早早去世,留下四五个孤儿,大的只有几岁,小的两三岁,他们整天牵着衣襟相互依靠;太夫人都抚养教育他们,直到他们长大,并且尤其恭敬地奉养婆婆。婆婆中年失明,太夫人扶持侍奉,片刻不离左右;婆婆若不是太夫人准备的食物就不吃,婆婆没有吃饭,太夫人也不吃。等到婆婆九十岁去世,她始终如一。那时婆婆还有其他儿子和儿媳,却唯独依靠夫人,难道不就是所谓的孝妇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一日〕 太夫人年寿已高,对之的尊父封君正怡然侍奉她,大概是晚年看见了家门的荣耀。孙子们显赫发达,成为王家桢;这只是梁氏世代积累深厚的德行远远传来而显现罢了,太夫人孝行所得到的报偿,又怎么能够诬蔑呢?适逢太夫人八十岁,对之将奉命出使,经过家乡为她祝寿;同年进士南城丘浙子、东等人来请求我写文章赠送,对之又亲自来请,殷勤恳切,只怕他的祖母的德行不能显扬于世。对之也真是贤德啊!所以我详细记下他所称述的事,使大梁人知道太夫人享有高寿、承受厚福,原来是有缘由的。为朱君同顾孺人夫妇双寿所作的序 朱君在闽地任官三年,六十岁;他的妻子顾孺人比他小一岁,生了他的儿子上舍、某县学生某。她想为孺人祝六十寿,却不敢先于丈夫,于是等到今年,才请我写夫妇双寿序,送到闽地去。我们乡里的习俗,五十岁开始称寿,从此通常每隔十年祝寿一次。凡是祝寿的礼仪,馈赠、宴饮都必须丰厚,还要请学士写文章、作诗歌,倾动乡里的所有人,没有不尽力的;这本来是居住在本乡的人应有的礼数。至于做官的人,既有国家公务,又不应当以年老自居,本来似乎不应有这样的祝寿。然而古代君子在任职时如果能使百姓生活适宜,百姓就会歌咏思念、祝颂他;不只是赞美他的美德和和易仁厚,还一定祝愿他长寿高龄,把他黄发长眉的样子想象在车马衣裘之间,这可以说是盛事了。由此说来,做官的人接受祝寿,尤其合宜。吴地和东瓯在三代时还属于蛮夷之地,吴地有太伯、虞仲的遗风,后来逐渐参加中原的会盟;到秦代已经设置为郡县,而闽地远隔东海,元鼎年间,横海楼船两位将军的军队从武林、白沙、石邪出发,才开始建立东粤;直到今天几千年间,都成为天子的内地,文物盛况与邹鲁没有不同。凡是闽人到吴地做官,和吴人到闽地做官,就像东西两州一样。朱君优游于台幕之中,没有治理百姓的责任;妻子兄弟欢欢喜喜地把任官之地当作家乡,按时饮酒祝寿,如同没有走出乡里的门户,难道不是真正值得祝贺吗?或者说,朱君的政绩足以使百姓生活适宜,并且已经被闽地士大夫记载下来,闽地人都知道,也不需要我再说了。只是朱君和孺人都出身于显贵家族:朱君是大冢宰玉峰公的堂弟,孺人是侍御的女儿、太保文康公的侄女。弘治年间,我县毛文简公和冢宰公相继在两科中夺魁,文康公又考取天下第一;昆山这个小县,几年之间连续出了状元。孝宗皇帝临朝时,惊叹异常,甚至把我们县乡间的谶语传到宫中。历经两朝,三位公都位列台鼎,而冢宰公凭借厚重的德行成为元老,直到今天仍巍然是乡邦的期望。朱、顾两家世代通婚,他们子弟的才俊和女子的贤德,更足以在闽地人面前夸耀。因此写下这篇序。
○顾孺人六十寿序
孔子曰:「斯民也,三代之所以直道而行也。」孔子之居乡,自以为无所毁誉于人,独其所以是是而非非者,不可得而废。不惟当世之名公、乡大夫,至于莒人之妻、泰山之妇人,亦与其门人私论而志之,以为三代之民所以是是非非者如此。夫岂独春秋之义为然?余少好观古事,尝有意于考论其世,而废置草野,无史官之任。然时有慕于古之作者,得因事立言,以着其是是非非之迹。是斯民之所以直道而行者,庶几他日有禆于史官。顾孺人者,太保文康公之女,上舍朱君子求之配也。上舍早世,孺人守节垂四十年,今年六十。里中士大夫征予文为寿。孺人以幼艾,竞竞未亡人,能保其身至于六十而为寿,其亦可称也巳。自予为童子,读书卢兖州家,卢氏子弟数称上舍之才俊,不幸短折,而趾羙于其弟少宗伯。而予之从祖母十孺人之姊,故知文康公夫人之事为详。公起诸生,官禁近三十余年,迨入内阁,推封一品夫人,未尝见其喜愠之色,凝然独处,言笑不闻。文康公是以敬之如宾,而孺人之资性髣髴如其母云。由是言之,女子以才智自见者,要非其德之羙。若夫沉默简重,居适意之地,如夫人之受多祉;及所遭之不幸,如孺人之葆真全节,其于坤道之顺一也。当文康在馆阁,孺人实依母氏居京师邸第,亲见夫人朝两宫,佐皇后亲蚕,宴锡繁缛,备极荣宠。宗伯方为黄门,家势隆贵,而能以芬华盛丽之间,独全纯白缟素之质,于桃李艳阳之时,凛然松栢岁寒之操。视夫寒女窘妇,生长淡泊之中,无所见而能不乱者,为犹难矣。岂非余之所欲得而论之者哉?孺人之嗣子某,以孝谨称,能成孺人之志者,因并书之。
○王氏寿宴序
王氏之最长老母曰孙硕人,今年八十矣。于其生之月日,诸子姓祝于堂下者若干人,外姻之来祝者若干人,三世之交游来祝者若干人。皆愿硕人之寿自今以往至于无算,又愿天下太平,两晹时若,岁以有年,县官无苛政急赋,闾里安居,以娱硕人之老。又愿其孙若曾孙发扬诗书之业,用于王国,以报本朝二百年生育之恩。硕人及见其荣也,祝已。其子有功有亲,退而与诸宾为宴,少长诜诜以献以酬。既醉既饫,咸相谓以为此王氏之盛,不可以无述。某案王氏居昆山之度城,不知其几世矣。其家古桧老栝,苍然郁然,尚皆百年物也。度城在淀山湖旁,有数十家之聚,惟王氏居之,无他族。昔有王豫修先生,修身洁行,将及于仕而蚤世,生平惟以忠孝大节自许,昆山人至今称之。其子南阳,克遵其训,为隐德君子。硕人其配也。吾观吴中无百年之家者,倏起倏仆,常不一二世而荡然矣。王氏保有先世之诒,虽时移事易,稍稍侵削,而亦不至于贫。读书数十世,虽仕不遂,而不至于易其业。金人俯仰八十年间,顾盻于兴废之际,维持保守之艰,其贤有足称者哉。若乃为硕人祝者,前之词则既美矣,予又何以加焉。
○默斋先生六十寿序
吾昆山之俗尤以生辰为重,自五十以往始为寿,每岁之生辰而行事。其于及旬也,则以为大事,亲朋相戒,毕致庆贺,玊帛交错,献酬燕会之盛,若其礼然者,不能者以为耻。富贵之家,往往倾四方之人,又有文字以称道其盛。考之前记载,吴中风俗未尝及此,不知始于何时。长老云行之数百年,盖至于今而益侈矣。嘉靖三十四年九月之朔,宪副默斋孙先生之生辰。先生之生以前丙辰,至于今乙卯、甲子一周。于是县之人为其礼者,尤以为重,而征其词于余。若其礼然者,予不文,不能道其庆贺献酬燕会之盛,独以谓人生百年之内,其变故多端,而于岁时叙事相感,亲朋聚会,杯酒谈说,生平感今怀昔之意,为多余与。先生同里闬,有通家之谊,自少已能识先生。先生年甫弱冠,先大夫客游不返,旅殡苍梧之野,徒步走岭外,无资装傔从之携,崎岖万里,负骸骨以归。寡母幼弟相依为命,有人所不能堪者。及举进士,释褐为刑曹,会御史言事下诏狱,先生守官不阿,与大吏争论,几蹈不测之祸。天子仁圣,不忍加诛,窜之怀远、夜郎之地。于是自县令迁转不数月,辄改官,历闽粤、巴蜀、荆湖、齐鲁之间,足迹几半天下。□子躬视献陵,藩臬郡县之官多以乏供致重辟,先生时为湖广佥宪,独免于罪,且膺宠锡,又再迁得江西宪副以归。夫六十年之间,荣辱利害之途,追而道之,有不胜其感慨者矣。今先生遗荣辞宠,卜筑于玊山之阳,有园池田庐之羙,有子孙之贤,而筋力康强,绝无衰老之态。追念自此以前,真如梦幻;自此以后,山林花鸟之乐,知其无穷,也是又不可以贺乎?于是书之,而平生奇伟忠孝大节可考见焉。
○姚安太守秦君六十寿序
译为顾孺人六十寿所作的序 孔子说:“这些百姓,正是夏、商、周三代能够按正道施行治理的原因。”孔子居住乡里时,自己认为对人没有什么可以毁谤或赞誉的,唯独他辨明是非、褒贬善恶的原则,是不能废弃的。不只是当世的名公、乡大夫,甚至莒人的妻子、泰山的妇人,他也同门人私下议论并记录下来,认为三代百姓之所以能够辨别是非,就是这样。难道只有《春秋》的义理如此吗?我年轻时喜欢考察古事,曾经有意考究评论他们的时代,但我身处草野,又没有史官的职任。然而有时仰慕古代作者,便能借事立言,记录他们辨明是非的踪迹。这大概就是百姓能够按正道行事的原因,希望将来对史官有所帮助。顾孺人是太保文康公的女儿,嫁给上舍朱君子求。上舍早逝,孺人守节将近四十年,今年六十岁。乡里的士大夫请我写文章为她祝寿。孺人年轻时就成为未亡人,谨慎自守,能够保全自身直到六十岁并接受祝寿,也确实值得称道。我还是童子时,在卢兖州家读书,卢氏子弟多次称说上舍的才俊;可惜他早逝,而他的才学还超过他的弟弟少宗伯。我从祖母十孺人是孺人的姐姐,所以详细知道文康公夫人的事情。文康公从诸生起家,在宫禁近侍之职任职三十多年,等到进入内阁,朝廷追封他的母亲为一品夫人;她从未显露喜怒的神色,凝然独处,听不到言笑。文康公因此像敬重宾客一样敬重她,而孺人的资质性情也仿佛她的母亲。由此说来,女子凭才智自我显露出来,未必就是她的美德;至于沉默寡言、庄重持身,居处于适意的位置,像夫人那样获得许多福祉;以及遭遇不幸时,像孺人那样保全本真、守住节操,这都是顺应坤道的同一种表现。文康公在馆阁任职时,孺人确实跟随母亲住在京师宅第,亲眼看见夫人朝见两宫、辅佐皇后亲自养蚕,宫中宴赐繁多隆重,荣宠备至。少宗伯当时正任黄门,家势隆盛尊贵;孺人却能在芬芳华美、盛丽繁荣之中,独自保全纯白缟素的本质,在桃李盛开、阳光明媚时,仍保持凛然如松柏经受岁寒的操守。相比那些贫寒女子、困窘妇人,生长在淡泊环境中,没有见过什么富贵却能不被扰乱的人,这反而更加困难。难道这不正是我所想要取得并加以论述的事情吗?孺人的嗣子某,以孝顺谨慎著称,能够成就孺人的志愿,所以一并记在这里。王氏寿宴序 王氏家族中最长寿的母亲叫孙硕人,今年八十岁。在她出生的那个月日,儿孙们在堂下祝寿的有若干人,外姓姻亲前来祝寿的有若干人,三代交游前来祝寿的也有若干人。他们都愿硕人的寿命从今以后延续到不可计算;又愿天下太平,阴阳调和,四时顺适,每年都有丰收,县官没有苛刻的政令和紧迫的赋税,乡里安居,使硕人享受晚年。又愿她的孙子、曾孙发扬诗书学业,在王国中得到任用,以报答本朝二百年养育百姓的恩德。硕人亲眼看见他们的荣耀,祝愿完毕。她的儿子有功有亲,退下来和众宾客设宴,老少纷纷相互敬酒酬答。大家已经喝醉吃饱,都说王氏这样的盛况不能没有文字记述。我考察王氏居住在昆山的度城,不知道已经多少代了。他们家古老的桧树、栝树,苍翠茂盛,至今都已是百年之物。度城在淀山湖旁,有几十户人家的聚落,只有王氏居住在那里,没有其他家族。从前有王豫修先生,修养自身、品行高洁,将要出仕却早早去世,一生只以忠孝大节自许,昆山人直到今天还称道他。他的儿子南阳,能够遵守父亲的教诲,成为有隐德的君子。硕人就是他的妻子。我看吴中没有能延续百年的家族,往往突然兴起又突然败落,通常不过一两代就荡然无存了。王氏保有先世留下的产业,虽然时势变迁、世事改变,家业渐渐受到侵削,却也没有贫困。世代读书,虽然仕途没有成功,却没有改变自己的事业。金人俯仰之间经历八十年,在兴废交替之际顾盼回望,维持守护家业的艰难,其中的贤德足以称道啊。至于为硕人祝寿的人,前面的祝词已经很美了,我又还能增加什么呢?为默斋先生六十寿所作的序 我们昆山的习俗尤其看重生日,从五十岁以后才开始祝寿,每年生日都要举行仪式。到了整十岁,便认为是大事,亲朋相互告诫,全部前来庆贺;玉帛交错,献酒酬答、宴会聚饮的盛况,仿佛这就是应有的礼节,不能做到的人还以为可耻。富贵人家往往使四方之人都来参加,又有文章来称述盛况。考察以前的记载,吴中的风俗从来没有达到这种程度,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长者们说这种做法已有几百年,大概到了今天更加奢侈了。嘉靖三十四年九月初一,是宪副默斋孙先生的生日。先生出生于前一个丙辰年,到如今乙卯年,甲子循环正好一周。因此县里为他举行寿礼的人尤其重视,并来向我求文。至于这种礼仪,我没有文才,不能描述庆贺、献酬、宴会的盛况;只是认为人生百年之内,变故很多,而在岁时节序中叙说往事、相互感慨,亲朋聚会、饮酒谈论,感怀平生、追忆往昔,这些已经足够,不必再多。我和先生同乡,有通家之谊,从年轻时就认识先生。先生刚满二十岁时,先父客游在外没有回来,灵柩寄葬在苍梧荒野;他徒步走出岭外,没有钱财、行装和仆从相随,跋涉崎岖万里,背着遗骨回乡。他和寡母、幼弟相依为命,经历了常人难以承受的事情。等到考中进士,脱去布衣,任刑曹官;恰逢御史因论事被下诏狱,先生守职不阿,与大官争论,几乎遭遇不可测的灾祸。天子仁慈圣明,不忍诛杀他,只把他贬谪到怀远、夜郎一带。此后他从县令调转升迁,不到几个月便改任一官,历任闽、粤、巴蜀、荆湖、齐鲁之间的职务,足迹几乎遍及天下一半。□子亲自巡视献陵时,藩、臬、郡、县的官员大多因供应不足而获重罪,先生当时任湖广佥宪,却独独免罪,而且受到宠赐,随后又两次升迁,以江西宪副之职回乡。六十年之间,走过荣辱利害的道路,追述起来,有许多感慨难以胜言。如今先生辞去荣誉、推辞宠禄,在玉山南麓选择地方筑屋,有园池、田地、房舍的美景,有贤能的子孙,而且筋力康健强壮,完全没有衰老的样子。追想此前的一切,真像梦幻;从今以后,山林花鸟的乐趣,知道是无穷无尽的,这又怎么不能祝贺呢?因此写下这篇文章,也可以考见先生平生奇伟的忠孝大节。为姚安太守秦君六十寿所作的序
昔孝宗敬皇帝承累世熙洽之后,益以深仁厚泽,一时人才登用,皆有重德伟度。历三朝飨承平之福。若吾锡山秦端敏公,以弘治癸丑登第,至嘉靖二十三年以寿考终,位至一品。自起家登朝,着富贵五十余年,岂非盛世培飬之厚?抑人才之得于天者,皆应其时?若公之所禀,与时合而致然欤?天下之势,自厚而趋于薄,如寒暑之易候,有不觉其然者。然推其故,必有人以为之始者。昔人论东汉梁统为时名臣,独以增重律法一言,而天之报梁氏尤惨,真仁者之言哉!余每慕前世盛德长者,欲考其所设施。如端敏公者,方将就其家,问其行事,往往过其县,慨想其人者久之。今年余入觐还,访其孙汝立,因得见公子二千石君,其器度犹有前人风流,盖以叹盛德之世未艾也。君用端敏公恩为都督府慕官,陟守姚安,谢事还承前人遗业,以诗书教其子,二子皆彬彬向于文学。入其室而先公之典刑犹在。用此言之,则孝皇作人累叶承平之福,岂独其一时臣子飨之,而又及其子孙者如此?余门人朱某客于君所,数道其贤。汝立又好古与余往还,于是君以甲子之初度,秦氏内外之戚及邑之人往为君寿,介某以来乞言。余以是推本端敏公之三世蒙前代承平之泽,子孙世飨之源远而流长也。
○寿陈封君偕华夫人序
考古五礼,无为寿之礼。先王于飬老事亲,义甚备。无为寿者,为寿者祝其万寿百年,如诗所云。无饮宴召宾客及为之文者。况为之文,不徒称其年而巳称其有德及备福而着之,又无是者。然徒称其年,非所以为文也。今开州守陈允升晋卿,尊君号新安先生者,其子起诸生,不一年遂剌方州,而先生与其子偕之任,板舆就养。览观卫之风土,知子之足以办吏治,亟辞以归。于是先生与夫人同跻六襄。先生之诞以四月三十日,而夫人后一日九日。乡里亲戚见先生之荣归,又与其夫人偕寿。开州虽远在二千里外,不能无屺岾之感。然闭合而思吾乡里山川与先生夫人之享福而乐也,亦足以自慰矣。思吾乡里亲戚之登堂而贺者若而人,又可以自慰矣。先生归与夫人道其子之为官尊荣而治办,又足以自慰矣。夫如是,虽父母与子相去二千里,知其乐也。晋卿之前母夫人,盖秀水令周君之女。生晋卿甫三岁而弃,晋卿晋卿育于外家久之。先生娶今华夫人字之如所生子,而晋卿事之亦如所生母。先生无孝巳曾参之顾,益卜筑城隅,辟圃植花菓卉木,养禽鸟以为娱。里中子弟多从之游,日与人弹琴歌咏,以俟其子之长而为官。而喜怒好恶一不拂其性,于是可卜其长年,知食其子之报未有巳也。先生之诞日,余弟某来请余文,余方治装将有邢台之役。邢去所治州不远,又当有事大名,见晋卿且道先生为寿之乐,又足为晋卿慰矣。是为序。
○徐封君七十寿序
余往来嘉定,与其贤者游,而识子言。于是时,固巳奇其文,每言之于人,因遂识东楼翁,慷慨乐易人也。巳而子言举京兆,计偕北上,翁实携之以行。余时遇于彭城,遂于僦车共茵而载,历齐鲁燕赵二千余里,走风雪尘埃中,欢然忘其行役之疲。余盖察知翁父子有福德享富贵者也。其后子言登第,以天官属直内阁,寻改大宗伯,属领祠事。余至京师,每见辄叹其议论之进。是时天子隆郊祀之礼,子言殆所谓侍祠神语,能究观方士祠官之说者矣。至语及其职事,未尝不有志于守道以守官者也。而东楼翁居家日治园圃亭榭,与士大夫饮酒为乐。子言间迎至京师,则诸公贵人日来欢宴,退而莫不叹翁之贤,而又称其有子巳。又得诰命推封,既贵显矣。然子言在台省欝有清望,议者以为兰台秘阁之选。顷以外补为郡,莫不惜之。会东楼翁方七十,子言将之荆州,过家上寿。以余游其父子间,相知之素,属使为序。夫余知子言有不释然于此行者矣。然以方刚之年,出粉署为二千石,得归荣其亲,于人子之愿,殆未易得也。吴中士大夫登朝者不为不盛,然能迨禄飬少矣巳。迨禄飬而至官益少。今惟长洲钱工部德征,位至九列;海虞严学士敏卿,为馆阁。而二公之亲皆康强无恙,得封如其子之官。此不独吴中所无,而世亦未之多见。今以子言之年与其才望名位,岂在二公之后?余以是知东楼翁之福禄盖未艾也。子言能自驰骋于文辞,其于江山故宅、云雨荒台之间,必能追踪屈宋而上之,为《南陔》《白华》之篇,以抒其仁孝之心。余之朽拙,何能为役?猥以斯序见属,媿而不敢辞云。
○葛封君六十寿序
译从前孝宗敬皇帝承接历代熙和融洽的局面,又施加深厚的仁德恩泽,一时被任用的人才,都具有厚重的德行和宏大的气度,经历三朝,享受太平盛世的福分。比如我们锡山的秦端敏公,以弘治癸丑年考中进士,到嘉靖二十三年因年高寿终,官位升到一品。从起家入朝做官算起,享有富贵五十多年,难道不是盛世培育得深厚吗?还是说人才从上天获得的禀赋,都恰好与时代相应?像端敏公的禀性资质,是否正与时代相合而造成这样的成就呢?天下的形势,总是由厚实趋向单薄,就像寒暑更替,人在不知不觉间便如此了。然而推究它的缘故,必定有人作为开端。从前有人评论东汉梁统是当时的名臣,却只因他提出增加刑律这一句话,老天给梁氏的报应便尤其惨烈,这真是仁厚者的言论啊!我常常仰慕前代德行高尚的长者,想考察他们所施行的事业。像端敏公这样的人,我正要到他家中去,询问他的行事;每每经过他的县邑,总要感慨地长久追想这个人。今年我入朝觐见回来,访问他的孙子汝立,因而得以见到端敏公的儿子二千石君,他的器度仍有前人的风采,这大概足以感叹盛德的时代还没有终止。秦君凭端敏公的恩荫任都督府幕官,升任姚安太守,辞职回乡后承继前人的遗业,用诗书教育儿子,两个儿子都文质彬彬地向往文学。进入他的居室,先公的典范和遗训仍然存在。这样说来,孝皇造就人才,使后世几代都承受太平的福分,难道只是当时的臣子享受它,还能延及他们的子孙,竟达到这样的程度吗?我的门人朱某客居在秦君那里,多次称道他的贤德。汝立又喜好古事,常与我往来,于是秦君在甲子年初度生日时,秦氏内外亲戚和县里人前来为他祝寿,托某人来请我作颂祝之言。我因此推溯端敏公三代承受前代太平的恩泽,子孙世代享用,源远而流长。为陈封君与华夫人同寿所作的序 考察古代五礼,并没有祝寿之礼。先王在奉养老人、侍奉亲长方面,礼义十分完备。没有专门祝寿的礼,是因为祝寿的人常说“愿您享有万寿百年”,如《诗经》所说;却没有饮宴召集宾客、专门为此作文的事。何况为此作文,不只是称说年岁,还要称述德行、具备的福分并加以彰明,这些古礼中也没有。然而如果只称说年岁,又不是作文的意义。如今开州守陈允升晋卿,尊父号新安先生;他从诸生起家,不到一年便被擢任一州刺史,于是先生和儿子一同赴任,乘板舆前去接受奉养。他观察卫地的风土,知道儿子足以办理政务,便赶快辞官归来。于是先生与夫人一同跻身“六襄”。先生生于四月三十日,夫人晚他一日九日。乡里亲戚看见先生荣耀归来,又与夫人一同祝寿。开州虽然远在二千里之外,不能不有思念故乡山川的感慨;然而闭门思念家乡山川,也思念先生、夫人在那里享福欢乐,这已经足以自我安慰了。想到乡里亲戚登堂祝贺的有若干人,又可以自我安慰了。先生回来向夫人讲述儿子做官的尊贵荣耀和政务办理得好,又足以安慰她。像这样,虽然父母和儿子相隔二千里,也知道他是快乐的。晋卿的前母夫人,是秀水令周君的女儿。她生晋卿刚三岁便去世,晋卿很久都由外祖家抚养。先生娶了现在的华夫人,华夫人像亲生儿子一样抚养他,晋卿侍奉她也像侍奉亲生母亲。先生没有曾参那样以孝行闻名,只是更加在城边选择地方筑屋,开辟园圃,种植花果花卉树木,饲养禽鸟作为娱乐。乡里的子弟多跟随他游玩,他每天和人弹琴歌咏,等待儿子长大做官。他的喜怒好恶全都不违背自己的性情,由此可以预料他会长寿,也知道他享受儿子报答的日子还没有尽头。先生生日那天,我的弟弟某来请我作文;我正收拾行装,将要有邢台之行。邢台距离我所治理的州不远,又将有事于大名,见到晋卿时便可以讲述先生接受祝寿的欢乐,也足以安慰晋卿了。于是作序。为徐封君七十寿所作的序 我往来嘉定,和其中贤能的人交游,因而认识了子言。那时我本来就认为他的文章奇异,常常向别人谈起他,于是又认识了东楼翁。东楼翁是个慷慨、快乐、平易近人的人。不久子言考中京兆,参加计偕北上,东楼翁亲自带他同行。我当时在彭城遇到他们,便租车与他们共坐一辆车,走过齐、鲁、燕、赵二千多里,在风雪尘埃中欢快同行,忘记了旅途的疲劳。我大概看出东楼翁父子有福德、能够享受富贵。后来子言考中进士,以天官属官身份在内阁值勤,不久改任大宗伯,兼领祠事。我到京师时,每次见到他,都赞叹他的议论日益进步。当时天子隆重举行郊祀之礼,子言大概正是所谓侍奉祭祀、能深入考察方士和祠官之说的人。说到他的职务,他从来没有不立志守道而守住官职的。东楼翁在家每天修治园圃亭榭,和士大夫饮酒取乐。子言偶尔迎接他到京师,诸位公卿贵人每天来欢宴,退席后没有不赞叹东楼翁贤德、又称赞他有这样一个儿子的。东楼翁又得到诰命推封,已经显贵了。然而子言在台省中很有清誉,议论者认为他是兰台秘阁的候选人。不久他因外放补官而出任郡守,人人都为他惋惜。恰逢东楼翁正好七十岁,子言将要前往荆州,经过家乡为父亲祝寿。因为我在他们父子之间交游已久、彼此相知,所以请我写序。我知道子言对于这次出行并非完全心安。然而他正值强健之年,从粉署出任二千石官,能够回乡荣耀父亲,这对做人儿子的愿望来说,大概不是容易得到的。吴中士大夫入朝做官的不能说不多,但能够等到父母享受自己的俸禄奉养,已经很少了;等到父母享受奉养而自己又升到高官的,更少。如今只有长洲的钱工部德征官至九卿,海虞严学士敏卿任馆阁官;两位大人的父母都康健无恙,并且得到与他们儿子官职相称的封典。这不只是吴中罕见,天下也不多见。如今以子言的年纪、才望和名位来看,难道在二公之后吗?我因此知道东楼翁的福禄还没有尽头。子言能够在文章辞藻中纵横驰骋,对于江山故宅、云雨荒台之间的景物,一定能追踪屈原、宋玉而超越他们,写出《南陔》《白华》那样的篇章,抒发他的仁爱孝心。我的文章朽拙,哪里能胜任这件事?只是承蒙屈意请我作序,惭愧却不敢推辞。为葛封君六十寿所作的序
支之君子仕则违亲,处则违君,二者常患于不能兼。韩退之言欧阳詹舍其父母朝夕之飬,至于京师将有所得,以为父母荣,虽其父母之心亦然。詹虽不离于其侧,其志不乐也。至王介甫则又以为禄与位庸夫鄙人之所待以为荣也,贤者道弸于中而襮之以艺,无禄与位以为父母寿,而父母之心亦喜无量。二公之言各有所重,而不免于偏,使为子者有所得以归荣其父母而无离忧,具道艺之美而有禄与位以为父母寿,岂非夫人之愿欤?虽然二公者,盖致恨于彼之不能得者,则亦姑以此使之自慰焉耳。葛君理卿辞其亲试京师,有司奇其文,欲寘之苐一,遂举进士上第,所谓弸于中而襮于外者矣。国家之制,进士释褐观政诸曹,其禄秩比七品,可谓有禄与位矣。君在京师逾年,赐告还家,日侍其亲,可谓有所得而无离忧者矣。君之尊人虚潜翁,少在陇亩,淳朴无外慕于荣势,非数数然者,一旦得之,亦不以为有所加,独喜其子之在侧而以为乐也。以是知二公之言特有所激而发,使遇虚潜翁父子,其于为人父母与为人子之情,必能极口道之矣。君登丙辰进士,以明年四月来归,至某月日为翁诞辰,翁于是年六十有三。友人赵君元和、张君子忠辈若干人,皆往岁与君同试南宫者也,荣君之还,征余文为虚潜翁寿。余谓如翁者,韩退之、王介甫之所欲之而不能得者也,是可以贺矣。
○寿柳州计先生序
吾乡范文穆公称湘南江山奇胜为天下第一。时公帅广右,巳而移镇之蜀,有睠睠不忍去之意。而柳子厚剌柳州,乃作《囚山赋》。观其辞,殆不能以一日居者。范公大帅名位尊显,其心诚乐于此,而子厚特以谪徙,久不得召,有悒欝无聊之志,宜其为言如是。然其于此邦之山水不薄矣。其序近治可游者,殆不下于桂山。而所谓灵山拔地林立,四野自峤南达于海上,可以想见韩子称衡湘南为进士者,皆以柳子为师,其承子厚指授为文,悉有法度。由是言之,柳之山水不待子厚而显,而其人才之出自子厚始也。今天下文治休明,皇风遐被,楚粤之问来任中朝者,柳州尤盛,文非若子厚之时之比,其为山川愈益增重。惜乎柳范二公不及今见之也。柳州计先生厚庵,以乙榜进士来教昆山,学者向仰之余,间从问其山水之奇胜,益信二公之言,至今若身履其地而获观游。马君父靖川先生,以乡进士调倅潮阳,未及上最,即挂冠归其乡,构一亭日吟咏其中,而孝友清节为柳人所称。余不见先生亭于所谓东亭者何如,而想其凭空拒江,众山横环,海霞岛雾,倏忽万变者,如一日也。嘉靖癸亥孟冬,适先生降生之辰,进士君忽起岭云衡鴈之感,诸生某某为之遥致祝寿之词,而求序于余。余文乏芬芳馨香之气,万里致之于子厚所适之地,不无媿云。
○朱太夫人六十寿序
宛陵进士朱应秀一松,其先君二峯先生,嘉靖十三年岁贡时,朝廷行选贡法,故先生以壮年预选,盖未及廷试而卒,遗夫人与稚子九岁至始孩者四人。夫人方二十九年,不御膏沐,矢志自卫,有栢舟之操,抚抱诸孤,长育成就,有凯风之劬。盖又三十有一年,应秀登嘉靖四十四年进士,夫人于是年六十矣。应秀与余既同第,又同冬官试政,每相见若有所欲言而不能者,久之乃以母氏之寿为请。夫应秀之为进士也,其亦有所自得乎?其有所不能自释者乎?凡为士,自初束发,为其父母,即望其显荣。应秀今巳得之,足以慰母氏之志,夫岂有不自得者乎?夫人父母无恙,生有膏泽之润,而行乎夷坦之涂,一日而得富贵,宜无不自得者。独应秀思先人之蚤世,母氏之劬劳。《诗》曰:“风雨凄凄,鸡鸣喈喈。”又曰:“风雨如晦,鸡鸣不巳。”更前之所历,戚戚有动于中,此其所以不能释然也。而罔极之德,何以报之?是以汲汲欲为夫人之寿,又思得为古文辞者传述之。人见应秀之于此类若自得者,不知其求以觧其不能释然之怀者如此。自此而往,应秀之仕日显,夫人之寿日增,而不能释然之怀当日甚。吾未知能有以觧应秀者,姑谓世俗之望其显荣者,今得之或可以慰夫人而巳矣。
○李氏荣寿诗序
译支离的君子,做官就违背奉养亲人的愿望,居家就违背侍奉君主的责任,这两方面常常苦于不能兼得。韩退之说,欧阳詹舍弃父母早晚的奉养,到了京师,希望有所成就来荣耀父母;即使他的父母心中也是这样想的。欧阳詹虽然没有离开父母身边,他的心志却并不快乐。到了王介甫,则又认为俸禄和官位不过是庸夫鄙人所依赖、用来获得荣耀的东西;贤者胸中充满道德,以才艺表现出来,即使没有俸禄官位来给父母祝寿,父母心中也会无限欢喜。两人的话各有所看重,却都未免偏颇。假如做儿子的既能有所成就,回乡荣耀父母而没有离别的忧虑,又具备道艺之美,同时拥有俸禄官位来给父母祝寿,难道不是人人的愿望吗?不过,这两位先生大概是因为遗憾自己不能兼得,所以姑且用这种说法使自己得到安慰罢了。葛君理卿辞别父亲,到京师参加考试,有司认为他的文章奇异,想把他置于第一名,于是考中进士上第,这就是所谓内在充实而在外显露出来的人。国家制度规定,进士脱去布衣后到各曹观政,俸禄品秩相当于七品,可以说已经有俸禄和官位了。葛君在京师一年多,得到告假回家,每天侍奉父亲,可以说既有所得,又没有离别的忧虑了。葛君的尊父虚潜翁年轻时居于田野,质朴纯厚,对荣华权势没有额外的羡慕,也不是汲汲追求的人;一旦得到这些,也不认为自己有所增加,只是高兴儿子在身边,把这当作乐事。由此可知,二位先生的话只是有所激发而发出的议论;如果他们遇到虚潜翁父子,对于做父母和做儿子的感情,一定会尽情地称说它。葛君考中丙辰进士,第二年四月回来,到某月某日是虚潜翁的生日,这一年翁六十三岁。友人赵君元和、张君子忠等若干人,都是往年和葛君一同参加南宫考试的人。他们为葛君荣归而高兴,请我写文章给虚潜翁祝寿。我认为像虚潜翁这样的人,正是韩退之、王介甫所希望而不能得到的情形,这值得祝贺。为柳州计先生所作的寿序 我们乡里的范文穆公称说湘南山川的奇异壮美是天下第一。当时范公统帅广右,不久调任蜀地镇守,却有依依不舍、不忍离开的意思。柳子厚任柳州刺史时,却作了《囚山赋》。看他的辞赋,几乎不能在这里居住一天。他们二人的处境不同:范公是大帅,名位尊贵显赫,内心确实喜爱这里;子厚却是被贬谪迁徙,长久不能被召回,心中有忧郁无聊的情绪,所以言辞如此。然而他对这里的山水并不薄情。他在序文中列举的近城可游之处,大概不比桂山少;至于所谓灵山拔地而起、树林罗列,四野从岭南直达海上,这些景象都可以想见。韩愈说衡山、湘水以南的进士,都把柳子厚当作老师;他们承受子厚的指授来写文章,全都有法度。由此说来,柳州的山水不必等到子厚才显扬,而柳州人才的兴盛却是从子厚开始的。如今天下文治清明,皇帝的恩德远播,楚、粤一带来京任职的人,柳州尤其兴盛;文章也不是子厚时代所能相比的,柳州山川因而更加增重。可惜柳、范二公没有赶上今天,不能亲自看见这些。柳州计先生厚庵,以乙榜进士身份来昆山任教,学者都向往仰慕他。我偶尔向他询问当地山水的奇异壮美,更加相信二位先生的话,直到如今仍仿佛亲自走到那里,获得游观。马君的父亲靖川先生,以乡试进士身份调任潮阳副职,还没有等到考核优等,便辞官回到家乡,建造一座亭子,每天在其中吟咏;他的孝友和清正节操受到柳州人的称赞。我没有见过先生所谓的东亭究竟怎样,却想象它凌空面对江水,群山横向环绕,海上霞光、岛间雾气转瞬万变,仿佛就在眼前。嘉靖癸亥年初冬,正逢先生诞辰,进士君忽然生起身在岭外、遥望衡雁的思亲之感,诸生某某替他遥寄祝寿之词,并向我求序。我的文章缺少芬芳馨香之气,千里送到子厚曾经居住的地方,不能不感到惭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万里〕 为朱太夫人六十寿所作的序 宛陵进士朱应秀,字一松;他的先父二峯先生,在嘉靖十三年岁贡时,朝廷实行选贡法,因此先生壮年便入选。只是还没有来得及参加廷试就去世了,留下夫人和四个孩子,年长的九岁,最小的还在襁褓中。夫人才二十九岁,便不再涂脂抹粉,发誓守身自持,具有《柏舟》所称的操守;她抚养几个孤儿,使他们长大成人、成就事业,具有《凯风》所称的辛劳。又过了三十一年,应秀考中嘉靖四十四年进士,这一年夫人六十岁。应秀与我同榜,又一同在冬官接受试职,每次相见,他仿佛有话想说却说不出来;过了很久,才以母亲的寿庆为由向我请求文章。应秀考中进士,难道也是因为他心中有所自得吗?还是因为有些事情不能自我排遣呢?凡是读书人,从刚束发开始,就为了父母而希望自己显达荣耀。应秀如今已经得到了,足以安慰母亲的志愿,难道会没有自得之感吗?夫人的父母健在,生来享有膏泽滋润,又走在平坦的道路上,一日之间得到富贵,应该没有不自得的。只是应秀想到父亲早逝,想到母亲的辛劳。《诗经》说:“风雨凄凄,鸡鸣喈喈。”又说:“风雨如晦,鸡鸣不已。” 再想到母亲此前所经历的一切,心中忧惧感伤,受到触动,这就是他不能释然的原因。对于父母无穷无尽的恩德,用什么来报答呢?因此他急切地想为夫人祝寿,又想请能写古文辞的人把这些事情传述下来。别人看见应秀在这些事情上似乎很自得,却不知道他是在寻求排解自己不能释然的心情。今后,应秀的仕途日益显达,夫人的寿命日益增长,而他不能释然的心情也应当日益加深。我不知道有什么办法能够排解应秀,只姑且说,世俗所希望的显达荣耀,如今他已经得到了,也许可以用来安慰夫人罢了。李氏荣寿诗序
余读《王制》,观虞、夏、啇周养老、燕飨、食之礼,年纪之次,及深衣、燕衣、缟衣、玄衣之制,何其备也!至天子于太学执酱而馈,执爵而酳,公卿奉杖,大夫进履,其隆重如此。故曰:“三代之盛,王未有遗年者也。”年之贵于天下,久矣。然而无为寿者。《豳诗》称“跻彼公堂,称彼兕觥,万寿无疆”,自此而诗之称寿不一,顾亦相祝颂之词,如史之所称为寿者云耳,非以年之每进一纪为燕会以为寿也。迨后世寿节庆贺始于朝廷而及于公卿,然为文以称其寿者,亦无之。余尝谓今之为寿者,盖不过谓其生于世几何年耳,又或往往槩其生平而书之,或又类于家状,其非古不足法也。余居乡,见吾郡风俗,大率于五礼多阔畧,而于寿诞独重其礼,而又多谒请文辞以夸大之,以为吴俗侈靡,特如此。而至京师则尤有甚焉。而余同年进士,天下之士皆会于此,至其俗皆然。虽余之拙于辞,诸公谬以为能,而请之不置。凡为之者数十篇,而余终以为非古不足法也。虽然,亦以为慰人子之情,姑可矣。岁九月,余以选当外补,最后同年魏郡李某子复,复以二亲之寿为请。盖诸公之为之诗者多矣,余独为其诗序于其尊君与太孺人之潜德懿行,故未暇论。尊君州学生,积学久次,将贡京师,年六十;太孺人年五十九。子复裒所得诗联为卷,因邮致之于其家云。
○赠通政立斋王先生序
士大夫致身于朝,所当淂为者,人臣之事。富贵寿考,皆命也,尽性而巳命何与焉?虽然,有可以尽其人臣之事者,非富贵寿考有所不能,故曰:“乐只君子,遐不寿考。”明君子非无疆之寿,无以行其恺弟,而为邦家之光也。然则富贵寿考,命也,亦所以尽性也。故古之君子不御福,然非有求焉。世之急于徼福者,其所为常违人臣之道,而不知夫福之来也,不骤,若行千里之涂,优游容与,累日不止,而其至之不觉然。且求得于旦暮之间,驰骛而无所极,其力既已不胜矣。此爵禄荣名所以多患害,而失飬性命之原也。今天子御极,改元之明年,策士于廷,立斋王先生与今少傅华亭徐公十数人者,年最少。徐君及第入史馆,余多在清华之选,而先生为大行,稍迁郎署,出为湖广佥宪,升参议,得赐归飬,居田里者久之。同进者多至公卿,先生始以少参入朝,而徐公已在内阁矣。于是一再迁,有南京通政之命,寻以外艰归。至是服阕,待命于家。其岁冬十有一月既望,先生六十初度之辰也。里中士征言于予,以为先生寿。予惟先生徊翔仕路四十余年,若无意于进者,而今亦以跻卿少之列。独以登科之早,见谓淹滞,然可以知其纡徐不骤,而富贵寿考将来所受之大也。初,先生为冬官属,魏恭简公为祭酒,居京师,数称其能守法。及官楚,以宽靖任职。丙申之岁,先生以佥宪上计天曹,予时计偕,附其舟行,得朝夕见见先生。孱然儒者,身若不胜衣,言若不出口,略无矜气与态色焉。及入部试,一吏持几随其后,踰时而出,考功叹其文,以为非有养者不能。以予之淂于先生者如此,为不可及矣。而后知夫恬愉安静者,一时若为迟钝,要之于久,回视夫翕然取一时之快者,相去远矣。先生同进今自徐公以下,落落可数,而沦没者不知其几,殆隆冬穷岁,百卉畧尽。而长松巨栢,方有参天之势。盖上将倚先生为卿辅,予故以人臣之事颂之焉。
归先生文集卷之三十一
●归先生外集卷之三十二
吴郡归有光着
门人王执礼校
诗
◆诗
译我读《王制》,看到虞、夏、商、周养老、宴飨、供食的礼仪,年龄次序,以及深衣、燕衣、缟衣、玄衣的制度,是多么完备啊!甚至天子在太学亲自拿着酱来馈食,拿着爵来劝饮,公卿奉上手杖,大夫进献鞋子,尊崇隆重到了这样的程度。所以说:“三代盛时,君王从没有遗漏年长者。”年长者受到天下尊重,已经很久了。然而古代没有专门祝寿的礼仪。《豳诗》说:“登上那公堂,举起那犀牛角杯,祝愿万寿无疆。”从此以后,诗中称寿的说法不少,但也只是相互祝颂的话,如同史书中所说的祝寿罢了,并不是因为每增加一个十年就举行宴会来祝寿。到了后世,寿节庆贺才从朝廷推及公卿;但是专门作文来称祝寿命,也没有这种做法。我曾经说,如今所谓祝寿,不过是说某人生在世上有多少年;又常常概括他的平生写下来,有的还类似家状。这些做法不合古制,不值得效法。我居住乡里时,看见本郡风俗,大抵对于五礼都很简略,唯独对寿诞特别重视,又多次请人写文章来夸大其盛况,认为吴地风俗奢侈,大概尤其如此。到了京师,则更加严重。我的同年进士,天下的士人都聚集在这里,他们的风俗也全都如此。虽然我的文辞拙劣,诸公却错误地认为我有才,屡次请我作文而不停止。我写了几十篇,但始终认为这不合古制、不值得效法。不过,若是用来安慰做儿子的感情,姑且也可以。今年九月,我因为选任将要外补,最后同年魏郡李某子复又以父母祝寿为由来请我作文。大概诸公为此所作的诗已经很多了,我只为他的诗卷给尊父和太孺人作序,至于二人的潜德美行,便没有时间再论述。尊父是州学生,长期积学,按次序将要贡入京师,年六十;太孺人五十九岁。子复收集所得的诗联编成一卷,因而邮寄送到他家。赠通政立斋王先生序 士大夫把自身贡献给朝廷,所应当得到和履行的,是臣子应尽的事业。富贵、长寿、高寿,都是命运;只要尽其本性罢了,命运又与此有什么关系呢?然而,有些臣子应尽的事业,如果没有富贵、长寿、高寿,也就不能充分完成,所以说:“快乐的君子,怎么会不长寿呢?”这说明君子如果没有无疆之寿,就无法施行他的和乐仁厚,也无法成为国家的光荣。然而这样说来,富贵、长寿、高寿虽是命运,也正是尽其本性的条件。所以古代君子不驾驭福分去追逐它,却也不是有所求取。世上急于求福的人,所做的事情常常违背臣子之道,却不知道福分到来并不迅速,就像走千里路,安闲从容地走,累日不停,却在不知不觉间到达。若想在早晚之间求得福分,奔驰追逐而没有止境,力量已经承受不住了。这就是爵禄、荣耀、名声多有祸患,而失去保养性命根本的原因。今天子登基,改元的第二年,在朝廷策试士人;立斋王先生与今少傅华亭徐公等十多人,年纪最小。徐君考中进士后进入史馆,我大多入选清华之职,而先生任大行,稍后升任郎署,出任湖广佥宪,升参议,得到恩赐告假回乡奉养父母,在乡里居住了很久。与先生同榜考中的人,大多已做到公卿;先生起初以少参身份入朝,而徐公已经在内阁了。于是先生一再升迁,得到任南京通政的命令,不久因父亲去世而回乡服丧。到这时服丧期满,在家等待任命。这年冬十一月十六日,是先生六十岁的初度生日。乡里人请我写话,为先生祝寿。我想到先生在仕途上周旋四十多年,仿佛无意于进取,如今也已经升入卿少之列。只是因为登科早,被人说成升迁迟滞;但由此可以知道他行事从容而不急骤,富贵、长寿、高寿将来所得到的福分一定很大。起初,先生任冬官属官时,魏恭简公任祭酒,居住在京师,多次称赞他能够守法。后来任职楚地,凭宽厚安靖来办理政务。丙申年,先生以佥宪身份到天曹考核政绩,我当时参加计偕,搭乘他的船同行,得以早晚见到先生。他是一个孱弱的儒者,身体仿佛不能承受衣服,言语仿佛难以出口,丝毫没有骄矜的气势和神色。等到进入吏部考试时,一名吏员拿着几案跟在他身后,他过了很久才出来;考功官赞叹他的文章,认为不是有修养的人不能写出。以我从先生那里得到的认识来看,他是不可企及的。后来我才知道,那些恬淡愉悦、安静从容的人,一时看起来仿佛迟钝;但从长久来看,回头看那些一时聚然求取快意的人,彼此相差很远。先生同榜考中的人,如今从徐公以下,零落得可以数清;至于沉沦埋没的,不知有多少,仿佛严冬年末百花几乎凋尽,而长松巨柏才显出参天的气势。大概皇上将要倚重先生作为卿辅,所以我特意用臣子应尽的事业来颂扬他。《归先生文集》第三十一卷 《归先生外集》第三十二卷 吴郡归有光著 门人王执礼校订 诗 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