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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归先生文集五十七

归先生文集卷之二十三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282–287 段

予友方思曾之殁,适岛夷来寇,权厝于某地。巳而其父长史公官四方,子升幼,不克葬。某年月日,始祔于其祖侍御府君之墓,来请其墓上之文。亦以葬未有期,不果为。至是始畀其子升,俾勒之于石。葢天之生材甚难,其所以成就之尤难。夫其生之者,率数千百人之中得一人而已耳。其一人者,果出于数千百人之中,则其所处必有以自异,而不肯同于数千百人之为,而其所值又有以激之,是以不克安居徐行,以遽入于中庸之道。则天之所以成材者,其果尤难也。思曾少负奇逸之姿,年二十余,以礼经为京闱首荐。既一再试春官不利,则自叱而疑曰:「吾所为以为至矣,而又不得,彼必有出于吾术之外者。」则使人具书币,走四方,求甞已得高第者,与夫邑里之彦,悉致之于家而馆饩之。其人亦有为显官以去者。然思曾自负其材,顾彼之术实不能有加于吾,亦遂厌弃不能以久。方其试而未得也,则愤憾而有不屑之志。其后每计吏行,时时绝大江,徘徊北岸,辄返棹登金焦二山,倘佯以归。与其客饮酒放歌,绝不与豪贵人通。间与之相涉,视其龌龊,必以气陵之。闻为佛之学于临安者,思曾往师之,作礼赞叹,求其解说。自是遇禅者,虽其徒所谓堕龙、哑羊之流,即跪拜施舍,冀得真乘焉。而人遂以思曾果溺于佛之说,不知其有所不得志而肆意于此。以是知古之毁服童发,逃山林而不处,未必皆精志于其教,亦有所愤而为之者耶?以思曾之材,有以置之,使之无愤憾之气,其果出于是耶?然使假之以年,以至于今,又安知其愤憾不益甚,而将不出于是耶?抑彼其道空荡翛然,不与世竞,而足以消其愤憾之气邪?抑将平其气,无待于外,安居徐行,而至于中庸之涂也?此吾所以叹天之成材为难也。思曾讳元儒,后更曰钦儒。曾祖曰麟,赠承德。郎礼部主事祖曰凤,朝列大夫广东佥事,前监察御史,父曰筑,今为唐府长史。侍御与兄鹏同年举进士,侍御以忤权贵出,而兄为翰林春坊,至太常卿,亦罢归。思曾后起,谓必光显于前之人,而竟不得位以殁。时嘉靖某年月日也,春秋四十。娶朱氏,福建都转运盐使司判官希阳之女。男一人升,女三人,皆侧出。思曾少善余,余与今李中丞廉甫晚步城外隍桥,每望其庐,怅然而返。其相爱慕如此。后予同为文会,又同举于乡。思曾治园亭田野中,至梅花开时,辄使人相召。予多不至,而思曾时乘肩舆过安亭江上,必尽醉而归。甞以予文示上海陆詹事子渊,有过奖之语。思曾凌晓乘船来告,予非求知于世者,而亦有以见思曾爱予之深也。思曾之葬也,陈吉甫既为铭,予独痛思曾之材使不得尽其所至,亦为之致憾于天而已矣。

○从叔父府君坟前石表辞

译我的朋友方思曾去世时,正逢倭寇来犯,暂时安葬在某地。后来他的父亲长史公任官于四方,儿子方升年幼,不能安葬。某年某月某日,才把他附葬在祖父侍御府君的墓旁;其子前来请我写墓上的文章。又因为下葬日期尚未确定,最终没有写成。到这时才交给他的儿子方升,让他刻在石上。上天生育人才十分困难,使人成才尤其困难。它所生的人,往往要在几千几百人中才得到一个。这个人既然从几千几百人中脱颖而出,他所处的环境必定使他有所不同,不肯和几千几百人的作为相同;而他所遭遇的事情又会对他有所激发,所以不能安居缓行,进入中庸之道。这样看来,上天造就人才,果然更加困难。思曾年轻时就有奇异超逸的资质,二十多岁时,以《礼经》成为京城乡试首荐。后来一再参加礼部会试而不利,便责备自己并怀疑说:“我所做的已经认为达到极致了,却仍然不能考中;他们一定有超出我方法之外的东西。”于是派人准备书信和礼物,奔走四方,寻找曾经考取高第的人,以及乡里有才德的人,把他们全都请到家中供养。那些人中也有后来做显官而离去的。然而思曾自负才学,回头看那些人的方法确实不能胜过自己,于是也厌弃他们,不能长久坚持。〔原文数字、纪年保留:千百人〕 正当他考试未能考中时,他愤懑不平,抱有不屑世俗的志向。后来每当计吏出行,他常常渡过大江,在北岸徘徊,便掉转船头,登上金山、焦山,逍遥游览后回去。他和门客饮酒放歌,绝不与豪贵人物交往。偶尔与他们有所接触,看到他们行为鄙陋,便一定以意气压倒他们。听说临安有研习佛学的人,思曾前往拜他为师,行礼赞叹,请求讲解。此后遇见禅僧,即使是他们门徒所谓堕龙、哑羊一类的人,也跪拜布施,希望得到真正的佛法。于是人们便认为思曾果真沉溺于佛教之说,却不知道他是因为不得志,才在这里任意寄托。由此看来,古代毁坏服饰、剃发,逃入山林而不居于世的人,未必都是专心于他们的教义,也可能是因为愤懑而这样做的吧?以思曾的才干,假如有人安置使用他,使他没有愤懑之气,他果真会成为这样的人吗?然而假如给他以寿命,让他活到今天,又怎么知道他的愤懑不会更加严重,最终仍然走上这条路呢?或者佛道空旷萧然,不与世俗争竞,足以消解他的愤懑之气吗?或者它将使他平息心气,不再等待外在机会,安居缓行而走上中庸之路呢?这就是我感叹上天造就人才困难的原因。思曾名元儒,后来改名钦儒。曾祖父名麟,获赠承德郎。祖父名凤,任朝列大夫、广东佥事,曾任监察御史。父亲名筑,现任唐府长史。侍御公与他的兄长鹏同年考中进士;侍御因触犯权贵而外调,他的兄长则任翰林春坊官,官至太常卿,也罢职归乡。思曾后来出仕,自以为一定能比前人更加显达,却最终未能得到官位而死。时间是嘉靖某年某月某日,享年四十岁。娶朱氏,是福建都转运盐使司判官希阳的女儿。儿子一人,名升;女儿三人,都是侧室所生。思曾年轻时就对我友善,我和如今的李中丞廉甫晚间在城外护城河桥边散步,每次望见他的房屋,便惆怅地回去;我们彼此相爱相慕就是这样。后来我们一同参加文会,又一同在乡试中举。思曾在田野中修建园亭,每到梅花开放时,便派人来召我。我多次没有去,而思曾有时乘肩舆经过安亭江上,一定要喝得大醉才回去。他曾把我的文章拿给上海陆詹事子渊看,陆詹事有过分称许的话。思曾天刚亮就乘船来告诉我;我本来不是求取世俗知名的人,但从这件事也可以看出思曾爱我深切。思曾安葬时,陈吉甫已经替他作了墓铭;我只是痛惜思曾的才能未能充分施展,也替他向上天表示遗憾罢了。从叔父府君坟前石表辞

归氏世着于吴,自唐天宝迄于同光,百八十年,以文学科名为公卿侍从,有至令仆封王者,吴人至今纪之。宋咸淳间,湖州判官罕仁居昆山之太仓项脊泾,洪武初徙今附城湏浦上,六世之坟墓在焉。叔度逃难走夜郎卭筰间,有神人来迎,将之谊金,徐文靖公为之作传。叔度再世为我高祖,讳璇,承事郎,生我曾祖讳凤城,武县知县,城武公三子,长我祖讳绅,仲叔祖讳绶,季叔祖讳绮。府君仲之子也,讳格,后更讳于德,字民从。弘治间,曾祖父母与叔祖一岁中皆亡。府君少孤,吾祖教之,后常依季叔祖以居,恩勤抚育二父之功为多。其后吾归氏之在海虞白茆者,兄弟皆修学,延致府君,府君遂尽室以行。白茆濒江海,府君筑居田野中,四望寥旷,每秋风落木,慨然首丘之感,然去归市隐隐莽苍间,归市诸兄弟家也,时时相过从会集。府君是以喜曰:“吾居此,殆不乏跫然之音也。”府君虽在海虞界,与宗叔谏犹籍昆山愽士弟子,岁皆有米廪之飬,谏复推其半与之。盖白茆诸父兄弟三十余年睦友任恤之义可尚焉。然性旷达高简,独以宗门相依,他无所屈也。甞与人友善,后其人贵显,终身不见其面。有所得饮酒辄尽,以是不能为家,而少有异禀,读书过目辄成诵,能日写经义百篇。人见其无所事学而艺甚习。数试不第,会督学御史牒至,府君当贡愽士,有所私持两端,上请御史,堕其计中,遂以府君为次。还至扬子江,大风雨连日不得渡,忽感疾,腹胀泄痢。府君母龚氏,青县教谕绂之女,山东左布政使清惠先生理孙也,家世科名。府君少随诸舅计偕北上,至是叹曰:“吾少从□氏观都邑之盛,宫阙官署街术,至今历历记之。天子致治中兴建明大典数事及备御外国,吾方壮年不得有所试,今老矣,且将一望阙廷而竟不得往命也。”夫府君卒于嘉靖三十八年十月十二日,年六十有五。娶张氏,修武县知县谦之孙,卒于嘉靖三十年七月初七日,年六十有三。生男四人:有恒、有伦、有守、有征。章氏生女一人,章氏出。汉阳太守贤孙,男四人:士弘、士和、士毅、士达。城武公墓在湏浦上,先祖妣及仲叔祖父母祔左,先妣、先姑祔右,先姑以下无余地,故为新茔。海虞万岁泾之阴,南去白茆浦百武。礼公子始来在他国者,后世为祖,谓之别子。明有始也。又曰:去国三世,爵禄有列于朝,出入有诏于国。若兄弟宗族犹存,则反告于宗后,明不绝也。呜呼!宗门衰落,念吾先世媺宫室、族坟墓而联兄弟,吾叔父竟羁穷以死,能不为之悲恸哉?其葬也,叔祖昙以下皆自昆山往哭之。同学诸生上其行于有司。友人陈敬纯敛赙赠,而弟学颜供葬事,尤尽其力云。

○通政使司右参议张公墓表

译归氏世代在吴地著名,从唐天宝年间到同光年间,一百八十年间,凭文学和科举功名成为公卿侍从,有人官至令、仆,甚至受封为王,吴人直到今天还记载着他们。宋咸淳年间,湖州判官罕仁居住在昆山太仓项脊泾;洪武初年迁到如今附城的湏浦之上,六代人的坟墓都在那里。叔度为逃避灾难,奔走在夜郎、卭筰之间,有神人前来迎接,将他带到谊金;徐文靖公为他写了传记。叔度的第二代就是我的高祖,名璇,任承事郎;他生了我的曾祖凤城,任武县知县。城武公有三个儿子:长子是我的祖父绅,次子是叔祖绶,幼子是叔祖绮。府君是绮的次子,名格,后来改名于德,字民从。弘治年间,曾祖父母和叔祖父在同一年去世。府君年幼丧父,由我的祖父教养,后来常依靠叔祖居住;两位父辈对他抚育照顾,恩勤之功尤其多。后来我们归氏居住在海虞白茆的人,兄弟都修习学业,请府君前来;府君于是带着全家迁行。白茆靠近江海,府君在田野中建屋居住,四面望去空旷辽远。每到秋风吹落树叶时,他常常慨然生出思念故乡的感情;但归市隐约在苍茫之间,那里是归市诸兄弟的家,他也时时前往相访聚会。府君因此高兴地说:“我住在这里,大概不会缺少脚步声了。”府君虽然住在海虞境内,与宗叔归谏仍然登记为昆山博士弟子,每年都有廪米供养;归谏又把其中一半推给他。大概白茆各位父老兄弟三十多年亲睦友爱、相互救济的情义,是值得称道的。然而府君性情旷达高洁简朴,只因宗族门户而相互依靠,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可以使他屈服。曾经和人交好,后来那个人显贵了,他终身没有再见那人的面。有所得便把酒喝尽,因此不能经营家业;他自幼有特殊禀赋,读书过目便能背诵,每天能写经义百篇。人们见他没有专门从事学习,学业技艺却十分娴熟。多次考试没有中第,适逢督学御史的文书到达,府君应当作为贡生进入博士;有人暗中持两端、上下其手,便向御史请托,府君落入他的计谋,最终被列为次等。返回时到了扬子江,大风雨连日不停,不能渡江,忽然患病,腹胀泄痢。府君的母亲龚氏,是青县教谕绂的女儿,也是山东左布政使清惠先生理的孙女,家世以科举功名著称。府君年轻时曾随各位舅舅计偕北上;到此时叹息说:“我年轻时跟随□氏观看都城的盛况,宫阙、官署、街道,至今还清清楚楚记得。天子致治中兴,建立昭明大典,整治多项事务并准备防御外国;我正当壮年却不能有所施展,如今老了,且将望一眼宫阙而终究不能奉命前往了。” 府君死于嘉靖三十八年十月十二日,享年六十五岁。娶张氏,是修武县知县谦的孙女,死于嘉靖三十年七月初七日,享年六十三岁。生有四个儿子:有恒、有伦、有守、有征。章氏生有一个女儿,是章氏所出。汉阳太守贤的孙子有四人:士弘、士和、士毅、士达。城武公的墓在湏浦之上,先祖妣及仲叔祖父母附葬在左边,先母、先姑附葬在右边;先姑以下已经没有余地,所以另建新墓,在海虞万岁泾的北面,向南距白茆浦百步。按照礼制,公子最初来到别国,后世便奉他为祖,称作别子,表示有新的始祖。又说,离开本国三代以后,若爵禄在朝廷中有品秩,出入有诏令于国中;如果兄弟宗族仍然存在,就回去告知宗子,表示宗族没有断绝。唉!宗族门户衰落,想到我先世的美好宫室、族人坟墓和相联的兄弟,我的叔父竟然困穷至死,能不为此悲痛吗?安葬时,叔祖昙以下的人都从昆山前往哭吊。同学诸生把他的品行上报给有关官府。友人陈敬纯收集赙赠,弟弟学颜供办葬事,尤其竭尽了力量。通政使司右参议张公墓表

公姓张氏,讳寰,字允清,世为苏州昆山人。曾祖讳用礼,赠奉政大夫刑部郎中。祖讳稹,考讳安甫,祁州知州,封奉直大夫刑部员外郎。初,奉政有四子,稹其长也,次和,中顺大夫浙江按察司提学副使;次穆,大中大夫浙江布政司右参政。兄弟以文章节行称于世,号二张先生。次种,濮州判官。始,英宗皇帝临轩策士,中顺兄弟同举礼部,太中名第二,及入对策,中顺第一。天子使小黄门密至其邸识之,以有目眚,寘二甲第一。大中积官当入为都御史,会李尚书秉为大理寺卿,王槩所排,大中在李公奏中,遂罢官,而兄弟四人惟伯与其季不为进士,而伯实生奉直公,其季生大理评事申甫,又皆举进士。奉直性高简,不屑世故,为祁州满任即致政。诏嘉之,增秩以归。葢张氏子姓不甚繁衍,而世登科甲,二张先生最有名,而公父子仍绍其美。昆山之人以是荣贵之。公登嘉靖辛巳进士,明年知济宁州。至则减损户徭,拊循流亡,州水陆二驿并水驿湏冰冱,乃给陆以省其费,修学舍,拣生徒才俊者,督课之,创方正学先生祠。时奉直公就飬在济,雅不乐,公居孔道,晨夜饬储■〈彳侍〉候望,公遂疏乞改官濮州。濮于济比境而僻,公益蠲去繁苛,出库钱以赈饥荒。水囓州城,公新筑增羊马城。东郡有大贼,诏书名捕不得,公阴诱其豪,具得囊橐,逐捕斩之。廵抚都御史上其最,兵部以非边功格不行。丁内艰,服除,补开州。州濒河,河溢,水退多填阏之田,豪民兼并,以虚租影射下户,公命鱼鳞比次以绝其奸。辑二州志,修卫公子路墓,升刑部山西清吏司员外郎。尚书以公才,令摄浙江司郎中,独循宽法,人以无冤居。顷之,予告归飬奉直公。春秋高,爱公甚,常同卧起,湏刻不离。年八十有四而终。公居丧庐墓,有乳燕之祥。服除,授通政司右参议司。事清闲,散衙后即从名流赋诗会。九庙灾,诏京朝官三品以上自陈,而公秩五品,往见夏学士问。诏旨欲自陈,夏公谩应之曰:“可。”葢素不乐公,欲悞之也。公遂自陈,得致仕。以强年坐废,论者惜之。其后抚按先后荐,吏部特表荐,皆不行。公之归也,惟以图史自娱,临摹法书,挥翰竟日不倦。而好游名山,初甞从奉直公观雁荡,登天目,父子相随,衣冠俨雅。浙人慕之。后益得纵意,渡浙江南抵武夷,至匡庐,还观石钟、小孤、采石、九华、黄山、白岩,足迹几遍东南。先是坦上翁与名士吴珫、陆昆辈为湖社,孙太初亦与其中。坦上翁者,前工部尚书刘公麟也。建安李尚书甞称见翁,岘山了无宿具,惟以乳羊愽市沽,风雨潇潇,欣然达夜,高风可想而。翁独与公善。公晚入社,而顾尚书诸名贤皆在。公春秋如期至苕上,社异辄游山。然以其人夷旷,多爱所至,大吏迎将人比之郑庄,千里不赍粮。自阳明殁后,学者稍稍离散。公甞登其门,至是吉水邹谦之、余姚钱德宏以师门高第会讲怀玊之山,公欣然赴之,欲以明年为太岳之游,而遘疾不起矣。实嘉靖四十年正月二十四日,年七十有六。子男四人:恒慕、恒纯、恒思、恒学。女二人。孙男六人,孙女四人。公为人笃于行谊,事长姊终身孝敬不衰,置义田以赡宗族。少年有善推奖逾分,以故多依归之。陈主事者分司济宁诖误系狱,公抗言使者,竟白其冤。杨太仆杖死朝堂,召故人宾客为棺敛,所部三州经三十余年,其人犹不绝问遗,其见爱如此。人或当筵有所凌忤,但坐睡少顷欠伸,即命肩舆去,终未甞有所较也。晚岁惟务游览,在舟中之日为多家事,一无所问,人望之萧然有神仙之气。殁后郡人有设香茗降仙者,公冯乩自谓巳得仙云。余少辱公见爱,俾与其长子有婚媾之约。公自怀玊还,即见过,复置酒相召。欲以文字见属,而不竟所言,但曰:“此儿子辈事也。”不幸公寻谢世,于是诸子以嘉靖癸亥十月二十八日癸酉,葬公于邑东南■〈氵甲〉川乡七保,在字圩横塘先茔之次,属余书其墓上之石,余何敢辞焉。

○封奉政大夫南京兵部车驾司郎中王君墓表。

译先生姓张,名寰,字允清,世代是苏州昆山人。曾祖名用礼,赠奉政大夫、刑部郎中。祖父名稹,父亲名安甫,任祁州知州,封奉直大夫、刑部员外郎。当初,奉政大夫有四个儿子,稹是长子;次子名和,任中顺大夫、浙江按察司提学副使;次子名穆,任大中大夫、浙江布政司右参政。兄弟都以文章和操守闻名于世,号称“二张先生”。幼子名种,任濮州判官。当年英宗皇帝临朝策试士人,中顺大夫兄弟一同参加礼部考试,大中大夫名列第二;到入朝对策时,中顺大夫列第一。天子派小黄门秘密到他们府邸辨认大中大夫,因他眼睛有毛病,便把他置于二甲第一名。大中大夫官阶累积到应当入朝任都御史时,正好李尚书秉任大理寺卿,被王槩排挤;大中大夫在李公的奏疏中,于是罢官。兄弟四人中,只有长兄和幼弟没有考中进士;但长兄确实生了奉直公,幼弟生了大理评事申甫,他们后来又都考中了进士。奉直公性情高洁简淡,不屑于世俗应酬,在祁州任满便辞官。诏书嘉奖他,增加俸秩让他回家。大概张氏子孙虽不算繁衍,但世代都能登科入仕;“二张先生”最为有名,而先生父子又继续光大了这份美誉。昆山人因此以此事为张氏感到荣耀。先生考中嘉靖辛巳进士,第二年任济宁州知州。到任后减免户役和徭役,抚慰安置流亡百姓;州里的水陆两处驿站以及水驿都需要结冰时供应冰块,于是改由陆路供应,以节省费用。又修缮学校,选拔才俊学生督促课业,创建方正学先生祠。当时奉直公正在济宁接受奉养,一向不喜欢这里。先生住在交通要道,早晚整顿储备,迎候奉直公,奉直公于是上疏请求改任濮州。濮州与济宁相邻却较为偏僻,先生更加尽力革除繁苛,拿出库钱赈济饥荒。水流冲坏州城,先生重新修筑并加高羊马城。东郡有大盗,诏书点名搜捕却不能擒获,先生暗中诱降他的首领,取得全部财物,随后追捕斩杀。巡抚都御史上奏列举他的功绩,兵部却以这不是边功为由搁置不行。因母亲去世服丧,服满后补任开州。开州濒临黄河,河水泛滥,水退后有许多被泥沙淤塞的田地;豪民兼并土地,用虚报租额、冒名顶替的办法把负担转嫁给下户,先生命人按鱼鳞册逐一核比,断绝他们的奸计。又辑成两州州志,修缮卫公子路的墓,升任刑部山西清吏司员外郎。尚书认为先生有才,命他代理浙江司郎中,他独自奉行宽缓的法律,人们因没有冤屈而安居。过了不久,获准告假回乡奉养奉直公。奉直公年事已高,非常疼爱先生,常常与他同起居,一刻也不愿分离。奉直公活到八十四岁去世。先生守丧时住在墓旁草庐,出现了乳燕来巢的祥瑞。服丧期满,授任通政司右参议。职事清闲,退衙后便跟随名流赋诗聚会。九庙发生火灾,诏令京朝三品以上官员自行陈述去留;先生官阶五品,前往拜见夏学士请教。诏旨本想让他自行陈述,夏公却敷衍回答说:“可以。”原来夏公一向不喜欢先生,是想误导他。先生便自行陈述,结果获准致仕。正值壮年却因这件事被废弃,评论者都为他惋惜。此后巡抚、巡按先后推荐他,吏部又特别上表推荐,都没有实行。先生回乡后,只以图书史籍自娱,临摹名家书法,整日挥笔也不疲倦。他又喜欢游览名山,起初曾跟随奉直公游雁荡山、登天目山,父子相随,衣冠整肃雅正,浙江人都仰慕他们。后来更加纵情游览,渡过浙江,南行到武夷山,到了匡庐,又回头游览石钟山、小孤山、采石、九华山、黄山、白岩,足迹几乎遍及东南。此前,坦上翁曾与名士吴珫、陆昆等结成湖社,孙太初也在其中。所谓坦上翁,就是前工部尚书刘公麟。建安李尚书曾说,见到坦上翁时,岘山那里一夜之间毫无准备,只有用乳羊换取市上的酒;风雨潇潇,他却欣然通宵畅饮,其高尚风度可以想见。坦上翁唯独与先生交好。先生晚年加入湖社,而顾尚书等众多名贤也都在其中。先生每年按时到苕上,社中稍有异动便出游山林。然而由于他为人平易旷达,所到之处多有喜爱他的人,大官迎接他时,人们常把他比作郑庄,传说他行千里而不必携带粮食。自从王阳明去世后,学者渐渐离散。先生曾登门受学;到这时,吉水邹谦之、余姚钱德宏以师门高足的身份在怀玉山会讲,先生欣然前往,原想第二年游太岳山,却遇病不起。事情发生在嘉靖四十年正月二十四日,先生享年七十六岁。儿子四人:恒慕、恒纯、恒思、恒学。女儿二人。孙子六人,孙女四人。先生为人笃厚重视品行和情义,侍奉长姊终身孝敬不衰,又置办义田来赡养宗族。年轻人有善行,他总是格外推许奖励,因此很多人依附归向他。陈主事在济宁分司任职时被诬陷下狱,先生向使者抗辩,终于洗清他的冤屈。杨太仆被杖死在朝堂,先生召集故人宾客为他置办棺木收殓;先生所管辖的三个州,过了三十多年,当地人仍不断问候馈赠他,他受到的爱戴就是这样。有人在宴席上冒犯了他,他只是坐着睡一会儿,打个呵欠伸个懒腰,便命人抬轿离开,从来没有与人计较。晚年只专心游览,在船上的日子居多,家中事务一概不过问,人们远远望见他,萧然有神仙般的气质。先生去世后,郡中有人设坛焚香、供奉茶水请仙,先生凭借乩坛自称已经成仙。我年轻时曾蒙先生爱护,他让我同长子订下婚姻之约。先生从怀玉山回来后,立即来看我,又置办酒席召我相聚。他想把文字方面的事托付给我,但话没有说完,只说:“这是孩子们的事情了。”不幸先生不久便去世了,于是诸子在嘉靖癸亥年十月二十八日癸酉日,将先生葬在县城东南【缺字】川乡七保、字圩横塘先茔旁边,并请我把墓碑上的文字写好,我怎敢推辞呢。○封奉政大夫、南京兵部车驾司郎中王君墓表。

无锡有隐君子曰王君,以仁孝施于其家,而训迪其乡之子弟。二子相继登进士。初,朝廷用伯子官推封为户部某司主事,及仲子之在驾部也,诏又以其官命之。其于世俗荣显矣,而君且乐嘉遯,遗利势。闻子有美政,善事,贻书慰劳,而终不喜以官封自矜眩。以为居官者不得顾其家,而居家者不知有其官,其自殊别如此。伯子方侍飬,而仲子进官广东,以君春秋高,不忍踰岭,亦恳疏归。于是父子兄弟相聚,葢又承欢颜者十余年,而君始卒,年逾大耋。见于世之孙群儿环遶膝下,怡怡愉愉,独得其天性之乐。如君者,吾江南仕宦之家不多见也。君讳泽,字均沾。高祖讳宏,居三登里,以人材调补浙江都转运盐使司判官,通利盐筴,商人惠赖。其卒也,来共致金葬之。曾祖讳惟益,祖讳经,兄弟五人,皆好任侠。宣德中,傜上林苑,奋破耗其家。父讳宗常,课书自给,而教子以经学。君以是明经,为人师,无锡黉舍之士半出其门,而二子卒以经学显。君为人至孝,父性嗜甘,日贮枣柿蜜饵餦餭,必惬其意。一日行仆阶下,伤其足病至危殆,割股疗之。母袁孺人丧明,左右扶掖十余年,目忽自明。人谓孝诚之所感。有贾人被掠尽亡其蓄,行乞于市,且馁死。君知其湖湘间人,贾吴久矣,意怜之,厚资送得生还其乡。其乐施予,急人之难类如此。日阅古书传方,又数与黄冠游,多得禁方为药齐,活贫人甚众。居家无燕媠之容,检御棈明,不以老故自解嫚。甞服延寿丹,形神充沃,黑发茙茙复生,颅骨隆起,乍开乍阖。逾八十年,侍姬复乳一男子一女子。嘉靖三十七年秋遘疾,食渐少,气微,目烱烱不寐,亟索枕中书,又索阿罗汉传,欻然而逝。人尤以为异。是岁八月十八日也,年八十九。厄钱氏,吴越武肃王之后,浔之女,封安人,赠宜人,先卒。子男三人,召户部某司员。外郎问广东按察司佥事,幼子怡、女二人,孙男二人,金鉴鉴举进士未廷试,孙女四人,曾玄孙男女十六人。以嘉靖三十九年十二月某日葬马鞍坞先茔之傍。予数过无锡,行九龙山下,思与其贤士大夫游,而道无由。今佥宪见属以墓上之石,葢余所夙仰其高风而不可即者。因读进士鉴所为状,于是乃知其子孙之能成名者,以有君也。遂摭其大畧,书之于墓云。

○怀庆府推官刘君墓表

译无锡有一位隐居君子,名叫王君,他用仁爱孝道施行于家庭,又教导乡里的子弟。两个儿子相继考中进士。起初,朝廷因长子所任官职,推恩追封他为户部某司主事;等到次子任职驾部时,诏书又按其官职加封。按世俗的标准,他已经获得荣显了,可王君却乐于安贫守退,遗弃利禄权势。听说儿子有美好的政绩、善于办事,他便写信慰劳;但始终不喜欢以官职封赠自我夸耀。认为做官的人不能顾及家庭,居家的人也不应把官职放在心上,他把二者区分得就是这样清楚。长子当时正在侍奉父母,次子升任广东官职,因王君年事已高,不忍让他越过岭南,也恳切上疏辞官归养。于是父子兄弟相聚,又共同承欢膝下十多年,王君才去世,享年超过八十岁。世上孙辈儿女环绕膝下,和乐欢愉,独自享有天性的快乐。像王君这样的人,我们江南仕宦之家并不多见。王君名泽,字均沾。高祖名宏,居住在三登里,因人材被调任浙江都转运盐使司判官,疏通便利盐业,商人都受其恩惠。他去世时,商人们共同出钱安葬他。曾祖名惟益,祖父名经,兄弟五人,都喜欢任侠。宣德年间,因徭役被征调到上林苑,奋力劳作而耗尽家产。父亲名宗常,靠教授读书自给,并用经学教育子女。王君因此通晓经学,成为教师,无锡学校的士子有一半出自他的门下,而两个儿子最终也凭经学显达。王君极其孝顺,父亲喜欢甜食,他每天都储备枣、柿子、蜜饯、糖食等,必定让父亲称心。有一天,他的仆人在台阶下行走,伤了脚,病势危急,王君便割股取肉为他疗病。母亲袁孺人失明,他在左右扶持照料十多年,眼睛忽然自行复明,人们说这是孝心诚意感动所致。有个商人被抢劫,积蓄全部丢失,在市上乞讨,几乎饿死。王君知道他是湖湘一带的人,长期在吴地经商,心中怜悯他,便给他丰厚资助,使他活着回到故乡。他乐于施舍、救急济困,大多如此。每天阅读古书和医方,又多次与道士交游,得到许多秘方制成药剂,救活了很多穷人。他居家时没有安逸懒散的样子,谨慎自持、整洁明慎,不因年老而放纵懈怠。曾服用延寿丹,形神充实润泽,黑发蓬蓬然重新长出,头骨隆起,眼睛忽开忽合。八十多岁时,侍妾又生下一男一女。嘉靖三十七年秋天患病,饮食渐少,气息微弱,双目炯炯却不能入睡,急忙索取枕中书,又索取《阿罗汉传》,忽然便去世了。人们尤其认为这件事奇异。这一年八月十八日,享年八十九岁。妻子钱氏,是吴越武肃王的后代,浔之女,封安人,赠宜人,先于王君去世。儿子三人:长子召,任户部某司员外郎;次子问,任广东按察司佥事;幼子怡。女儿二人。孙子二人,其中金鉴、鉴鉴考中进士,尚未参加廷试;孙女四人,曾孙、玄孙男女十六人。于嘉靖三十九年十二月某日葬在马鞍坞先茔旁边。我几次经过无锡,走在九龙山下,总想与当地贤士大夫交游,却没有缘分。如今佥宪嘱托我写墓碑文字,大概正因为我一向仰慕王君的高尚风范,却不能亲近他。于是阅读进士鉴所写的行状,才知道他的子孙能够成名,是因为有王君这样的父亲。便摘取其大略,写在墓上。○怀庆府推官刘君墓表。

怀庆府推官刘君,以嘉靖年月日葬于上海县之方溪。后若干年,其子天民具状,请余表于墓上。刘氏之先,自大梁来,居华亭。曰亨叔,亨叔生仲礼,始徙上海。仲礼生庆,庆生四子,长曰铣,次曰钝。铣坐法被系京师,钝阴乞守者代其兄,令出得一见家人而归死。钝既系,而铣归,绐其父母云钝死,已得赦归。钝久系,而其兄不至,京师士大夫皆知其冤,为馈食饮。久之赦归,家人惊以为鬼物。母泣曰:“儿馁欲求食,吾自祭汝,勿怖吾也。”钝具言不死状,乃开门纳之。铣仓皇从窦中逸去,遂不知所之。钝生玊玙,玙为建宁太守。玊以其家衣物寄官所,不令有扰于民。玙卒为廉吏。玊子兖,汀州通判。兖子兆元,字德资,即君也。君自少举止不类凡儿,及为诸生,常试高等。嘉靖四年中应天府乡试。先是其所亲有诬害君者,及君得举,则又曰:“吾固称德资聦明,今果然矣。”君益厚遇之。上海俗奢华,好自矜眩,君独闭门读书,虽兵阵风角占候之书,皆手自抄写。时从野老散发,箕踞乐饮,不自表异。计偕还,渡江,登秣陵诸山,呼古人名,举酒与相酬,不醉不止也。嘉靖某年,选调怀庆,先太守已迁去。会中使衔命降香王屋山,民苦供应,多逃亡。君摄守,能以权宜办济,使者告成事而去。君甞虑囚,一女子呼冤,君察其诬,系狱已二十年,遂出之。武陟富人以女许臣室,因借其资以致大富,而壻家后贫,遂结诸豪为证欲离婚。君责令归其女,而疑富人家多女婢,即归恐非真女,乃问有老妪甞识其女,面有黑子,已而果非真女。君怒欲按藉其家,竟以其女成婚。君为人宽和,至持法,虽宗室贵人请乞,不能夺也。寻以病去官,至淮阴道卒。临卒于邑曰:“吾始与唐元殊,今酒讙呼,宁知有今日耶?我死于此,无亲知故人为诀。男未成,女未嫁,负用世之志而不施命也。”夫唐元殊者,君从父在汀州,元殊同学相好,时偕游二老峰。皮冠挟矢,从僮奴上山,以酒自随。酒酣相视大笑,人莫能测也。后元殊过海上,时不见已数年,为道平生,慷慨泣下。当炎暑置酒,且歌且饮,酒酣裸立池中,传荷筒以为戏。君既困于酒,且为水所渍,竟以是病。一日卧覃怀官廨,见一女子徙倚几旁,以为其婢也,呼之取茗。恍愡杯见,自是神情不怡,因请告还,而卒。时嘉靖某年月日,年四十有九。君先聘陆文裕公女,后娶瞿氏。子男二人:天民、天献。女三人,适太学生顾从德,县学生张时雍、张秉初。天民自伤少孤,颇为序述君遗事,俾余书之如此。惜其独负奇气,自放于杯酒之间,然所施设一二,已无媿于古人,而不尽其才,可悲也已。

○敕赠翰林院检讨许府君墓表。

译怀庆府推官刘君,于嘉靖某年某月某日葬在上海县方溪。若干年后,他的儿子天民拿着行状,请我在墓上撰写墓表。刘氏的祖先从大梁迁来,居住在华亭。有一人名亨叔,亨叔生仲礼,仲礼才迁居上海。仲礼生庆,庆生四个儿子,长子名铣,次子名钝。铣因犯法被押到京师,钝暗中请求看守代替哥哥,使哥哥出来见家人一面后回去赴死。钝被拘押后,铣回到家中,骗父母说钝已经死了,自己获得赦免回来了。钝被拘押很久,哥哥却不来,京师士大夫都知道他的冤屈,便送给他饮食。过了很久他被赦回,家人惊骇,以为是鬼。母亲哭着说:“孩子饿了想要吃的,我自己祭祀你,不要吓我。”钝详细说明自己没有死,这才开门让他进来。铣仓皇从洞穴中逃走,后来不知去向。钝生玉玙,玉玙任建宁太守。玉玙把家中的衣物寄放在官署,不让地方百姓受到骚扰。玉玙最终成为清廉官吏。玉玙的儿子名兖,任汀州通判。兖的儿子兆元,字德资,就是刘君。刘君从小举止就不同于普通儿童,成为生员后,常常在考试中名列前茅。嘉靖四年考中应天府乡试。此前,他的亲近之人曾诬陷伤害他;等他中举后,那人又说:“我本来就称赞德资聪明,如今果然如此。” 刘君反而更加厚待他。上海的风俗奢华,喜欢自我夸耀,唯独刘君闭门读书,即使兵法阵法、风角占候一类的书,也都亲手抄写。他有时披散头发,盘腿坐着,与乡野老人饮酒作乐,不故意显示自己与众不同。参加会试同行返乡时,渡过长江,登上秣陵一带的山,呼唤古人的名字,举杯同他们酬答,不醉不止。嘉靖某年,选调怀庆;前任太守已经调走。适逢中使奉命到王屋山降香,百姓苦于供应,很多人逃亡。刘君代理太守,能够权宜办理,使者完成任务后离去。刘君曾审理囚犯,一个女子呼喊冤屈,刘君查明她是被诬陷的,而且已经下狱二十年,便把她释放。武陟有个富人把女儿许配给某人的妾室,借此利用女婿的资财而成为巨富;后来女婿家道贫困,便联合豪强作证,想要离婚。刘君责令把女儿送回,但怀疑富人家中女婢很多,直接送回去恐怕不是真正的女儿,于是询问是否有年老妇人曾见过她,记得她脸上有黑痣,后来果然发现送回来的不是真女儿。刘君大怒,想要查抄富人家,最终还是让他的女儿与原夫成婚。刘君为人宽厚温和,但一到执法时,即使宗室贵人来请托,也不能改变他的裁决。不久因病离职,走到淮阴道上去世。临死时对县里的人说:“我起初和唐元殊交游时,天天饮酒欢呼,哪里知道会有今天?我死在这里,没有亲友故人来诀别。儿子尚未成人,女儿尚未出嫁,我怀抱着想要在世上有所作为的志向,却没有施展的命运。”唐元殊,是刘君的叔父在汀州任职时,刘君的同学好友,当时曾一同游览二老峰。他们戴着皮帽,带着弓箭,跟随童仆上山,随身带酒。酒兴正浓时彼此相视大笑,别人都无法揣测他们。后来元殊经过上海,当时已经数年未见刘君,便谈起平生往事,慷慨激动得流下眼泪。炎热时设酒宴,一边唱歌一边饮酒,酒酣后赤身站在池中,传递荷叶筒作为游戏。刘君后来酒力困顿,又被水浸泡,终于因此得病。有一天他卧病在覃怀官署,看见一个女子在几案旁徘徊,以为是自己的婢女,便叫她取茶。恍惚间看见茶杯,从此神情不愉,于是请求告假回乡,最终去世。当时是嘉靖某年某月某日,享年四十九岁。刘君先聘陆文裕公的女儿,后来娶瞿氏为妻。儿子二人:天民、天献。女儿三人,分别嫁给太学生顾从德、县学生张时雍、张秉初。天民自伤年少丧父,详细叙述父亲遗事,请我这样写下来。可惜刘君独自怀抱奇异才气,却放纵在酒杯之间;然而他所施行的一二件政事,已经无愧于古人,才华没有完全施展,实在可悲。○敕赠翰林院检讨许府君墓表。

天厚人之有德,将以兴其家,不当其世,而特钟于其子,然犹使之困穷■〈目奄〉郁以殁,若是其理有不可知也。然非其困穷■〈目奄〉郁,则亦无以大发于其后,此其数诎伸消长之必然,亦其理未甞不可知也。敕赠翰林院检讨许君之子曰国,当许君之世,已举于乡,为进士第一。是时国方计偕上春官,君奄然以殁。未几,其夫人汪孺人又继之。国既免丧,遂上春官,获第,选入翰林。隆庆元年,天子新即位,覃恩近侍,国时为检讨,得以其官推封,而汪夫人为孺人。呜呼,国亦既显且贵矣,君夫人竟不及见,国之所以痛泣荷国厚恩,而抱无穷之悲也。许氏自唐睢阳太守之孙儒避朱梁之乱以来,江南故其子孙多在宣歙之间,而君今为歙人,加讳鈇字德威。曾祖仕聦,祖克明,父汝贤,皆有潜德。君蚤孤,依于外家,稍长,挟其赀从季父行贾,有心计,举十数年籍如指掌。季父所至,好与其士大夫游,君悉为存问酬报,尺牍又善书,江湖门推其文雅。季父初无子,以君同产弟钰为子,其后有子曰金。金幼而季父卒于客所,君持其丧还葬。金长,尽归其赀,或构钰云金非而继父生也,谋逐之。金惧,言于官,钰以不直愤死。于是君同产诸弟籍籍向金且鱼肉之。君曰:「钰自无理耳,死非由金,顾何罪为?」涕泣劝解乃已。或又说金若父亡时赀出兄手,非有明也。金疑父果有余赀,君愈不自辨,辄偿之。君既不胜金所求,又飬诸寡母,振人之乏,遂至罄匮,乃之吴中收责诸家,又尽贫,空手来归,入门意欢然。晚以病居家,犹与族人月会食,训束子弟,焚香宴坐,吟咏不辄。嘉靖某年九月某日卒,年六十有六。孺人曾祖某,祖某,父宪。孺人始髫,与其姊奉觞为寿,父爱其绰约婉善,叹曰:「吾安得此女为吾男子子乎?」葢汪处士自伤无子也。君久客,孺人事舅姑,抚诸叔甚有恩礼,国生已七年,君还始识其子。远或十数年不归,孺人日阕无储,甞大雪拥敝絮卧乳儿。独又经纪母家飬送其母,黄媪人谓始处士叹不能生子,然生女无媿其子也。孺人能以巫下神,往往闻神语,甞谓君曰:「儿当贵,然吾与君不能待矣。」后竟如其言云。嘉靖某年九月某日卒,年六十八。余读王荆公所为《许氏世谱》,称大理评事规者,有旁舍客死,千里归其骸骨而还其金。翁虽于其家兄弟,而其事略相类。凡许天再以阴德而再兴,天之报施于人,如是其显着耶?抑伯夷之后,其源远流(下佚)

归先生文集卷之二十三

●归先生文集卷之二十四

吴郡归有光着

  门人王执礼校

碑碣

◆碑碣

南陵何氏墓碑

  叶文庄公墓地免租碑

中宪大夫贵州思州府知府赠中议大夫赞治尹贵州按察司副使李君墓碑。

  玄朗先生墓碣

  张季翁墓碣

  褚隐君墓碣

赠文林郎邵武府推官吴君墓碣。

  宣节妇墓碣

  曹节妇碑阴

  王烈妇墓碣

○南陵何氏墓碑

南陵何氏,晋孝子琦之后也。墓在其县之西大王冲巫春山。山亘数里,群峰环其外,若屏;大水萦其前,若带。今户科都给事中煃,五世祖讳海,字德广,生至正辛巳,卒永乐甲午,年七十四。妣项氏,后年生,同年卒,年七十三。曾□祖讳□,生永乐己亥,卒成化壬子,年七十四。妣孙□生【卒□年。曾祖讳锐,生□统戊午,卒成化丙申,年三十九。妣孙氏,生正统巳未,卒嘉靖甲申,年八十六。世以昭穆为序,而虚其高祖之】位。高祖万户府君讳应龙,生某年,卒某年,年若干,别葬界桥山。祖讳旺,生某年,卒某年,年若干,别葬桓山岭。而祖妣生,成化丁亥,卒同其姑之年,年七十。盖葬三世,而祖妣异其兆。马嘉靖十二年,煃举乡贡。又明年,加修封之,来请记。余以凡何氏之葬,悉山泽之敦庞淳厚而不显于位,其积之久,宜有待。碑既具,未立,而墓旁民稍侵其山龙。嘉靖三十二年,煃举进士来归,侵疆。于是煃为行人,使汴,使鲁阙里,迁丘科给事中,使西走贺兰山之下,进户科右给事中,又迁礼科左给事中,才猷日闻,受诰封其亲,又进户科都给事中。是岁嘉靖四十一年也。余在京师,煃以侵地还,而修墓事始迄。前记有轶,请续之。余亦谓何氏之积者数百年,而煃始显其敦庞淳厚之余发之,宜大,而煃之所以自待者宜不轻矣。并载前语系之曰

大吉之姓,归有胡、何,厥原维一。何于四宗,特世多显,封侯外戚,汜乡、蜀陴、慎、济阳、宛族,以运拨成阳、阳夏、颖昌,遂之逾贵而溢。继东海、郯、庐江相望,雅道郁郁。晋兴,恩泽着。自庐江文穆,赞密、懿哉,孝子实维昆季,名德孔比戾于宣城。厥县阳谷,子孙世茁,迢迢千载。奚前之遂,而后之塞?累累者坟,山高水深,厥藏孔谧。想其生时,黄发儿齿,熙然古质,蕴积之久,是生黄门,逢时浚发。松柏芃芃,石虎、马、羊、青葱崛岉。凡尔后世,有孝有忠,敬视斯述。

译上天厚待有德之人,本来是要使他的家族兴盛;若不能在他这一代实现,便特别把福气集中到他的儿子身上。然而仍让他困穷郁结而死,这样看来,其中的道理似乎难以知晓。但如果没有他的困穷郁结,也就无法使他的后代大为显达;这就是命数屈伸、消长的必然,其中的道理又未尝不可知。敕赠翰林院检讨许君的儿子名国。许君在世时,许国已经考中乡试第一;这时许国正参加计偕,准备上春官考试,许君却突然去世。不久,他的夫人汪孺人也相继去世。许国服丧期满后,便上春官考试,考中,选入翰林院。隆庆元年,天子刚即位,广施恩典于近侍官员;许国当时任检讨,得以按自己的官职追封父亲,汪夫人也封为孺人。唉,许国如今既显达又尊贵了,可父母终究没能亲眼见到,因此许国既悲痛哭泣,又承受着国家厚恩,心中抱有无穷的悲哀。许氏自唐代睢阳太守的孙子儒为躲避朱梁之乱以来,江南一带的子孙大多居住在宣州、歙州之间;许君如今是歙县人,名鈇,字德威。曾祖仕聦、祖父克明、父亲汝贤,都有潜藏的德行。许君幼年丧父,依靠外祖家;稍长后,带着本钱跟随叔父经商,善于筹划,十多年间的账簿如同掌上观纹般熟悉。叔父所到之处,喜欢同当地士大夫交游,许君都替他问候酬答;他又善于书写书信,江湖间的门客都推重他的文雅。叔父起初没有儿子,便把许君的同胞弟弟钰收为儿子,后来又生了一个儿子名金。金年幼时叔父死在客地,许君为他料理丧事并送葬。金长大后,许君把叔父的全部财产归还给他;有人挑拨钰,说金不是继父亲生的儿子,谋划把他赶走。金害怕,向官府申诉,钰因理亏而愤恨死去。于是许君的同胞兄弟纷纷议论,想要向金索取财物、加以残害。许君说:“钰本来就没有道理,他死并不是金造成的,金有什么罪呢?”他流泪劝解,事情才停止。又有人劝金说,父亲死时的财产是由长兄掌管的,并没有明确凭证。金怀疑父亲果然还有剩余财产,许君更加不为自己辩解,凡是金索要的,他就一一赔偿。许君既承受不住金的索求,又要奉养几位寡母、救济他人的贫困,于是终于耗尽家产;便到吴中向各家收取欠债,后来又全部贫困,空手回家,进门时心情仍然欢悦。晚年因病居家,仍每月与族人聚餐,训诫约束子弟,焚香静坐,吟咏不止。嘉靖某年九月某日去世,享年六十六岁。孺人的曾祖、祖父、父亲名讳均缺。孺人刚开始梳髫时,曾与姐姐捧酒向父亲祝寿;父亲喜爱她柔美婉顺,感叹说:“我怎样才能把这个女儿当作我的儿子呢?” 大概汪处士正因自己没有儿子而感到悲伤。许君长期在外,孺人侍奉公婆,抚养几个叔弟,恩义礼数都很周到。许国出生已经七年,许君回家后才第一次见到儿子。有时远行十几年不归,孺人每天都没有积蓄,曾在大雪封门时裹着破旧棉絮,躺着给吃奶的孩子哺乳。她还独自操持、供养并送葬母亲。黄媪等人说,当初处士感叹不能生儿子,但孺人生女儿也没有愧于生儿子。孺人能够借巫术降神,往往听到神灵说话,曾对许君说:“孩子将来应当显贵,可是我和你都等不到那一天了。”后来果然如她所说。嘉靖某年九月某日去世,享年六十八岁。我读王荆公所作《许氏世谱》,其中称大理评事规曾有一个旁支亲族客死他乡,便千里运回尸骨,又归还了他的金钱。许君虽然是那一家的兄弟,但事迹大略相似。凡许天再凭借阴德而使家族两度兴盛,上天报答施予人,难道就是这样明显吗?还是因为伯夷之后,德源流传久远而又长远流传下去呢?【下文佚失】《归先生文集》卷之二十三。●《归先生文集》卷之二十四。吴郡归有光著。门人王执礼校订。碑碣。◆碑碣。南陵何氏墓碑。叶文庄公墓地免租碑。这是为中宪大夫、贵州思州府知府李君所立的墓碑;李君死后被追赠中议大夫、赞治尹和贵州按察司副使。玄朗先生墓碣。张季翁墓碣。褚隐君墓碣。赠文林郎、邵武府推官吴君墓碣。宣节妇墓碣。曹节妇碑阴。王烈妇墓碣。○南陵何氏墓碑。南陵何氏,是晋代孝子琦的后代。墓在本县西面的大王冲巫春山。山脉绵延数里,群峰环绕在外,像屏风;大水环绕山前,像衣带。如今任户科都给事中的煃,五世祖名海,字德广,生于至正辛巳年,卒于永乐甲午年,享年七十四岁。祖妣项氏,晚一年出生,同年去世,享年七十三岁。曾【缺字】祖名【缺字】,生于永乐己亥年,卒于成化壬子年,享年七十四岁。祖妣孙【缺字】生【缺字】卒【缺字】年。曾祖名锐,生于【缺字】统戊午年,卒于成化丙申年,享年三十九岁。祖妣孙氏,生于正统己未年,卒于嘉靖甲申年,享年八十六岁。世代按照昭穆排列次序,却把高祖的位置空缺出来。高祖万户府君名应龙,生于某年,卒于某年,享年若干岁,另葬在界桥山。祖父名旺,生于某年,卒于某年,享年若干岁,另葬在桓山岭。祖妣生氏,生于成化丁亥年,卒于与她姑母同年,享年七十岁。大概安葬了三代,而祖妣的墓穴另在一处。嘉靖十二年,煃考中乡贡。第二年,又加以修缮封土,前来请我撰记。我认为,何氏历代葬地都显得山川厚重淳朴而没有显赫的地位,他们积累德行已经很久,应当有所等待。碑文已经写好,还没有树立,墓旁百姓却渐渐侵占墓山的龙脉。嘉靖三十二年,煃考中进士回乡,便追究侵占疆界之事。此后煃任行人,出使汴地和鲁地的阙里;升任丘科给事中,出使西方贺兰山下;又升任户科右给事中,再升任礼科左给事中,才干谋略日益闻名,受到诰封,父母也因此得以封赠;又升任户科都给事中。这一年是嘉靖四十一年。我当时在京师,煃把被侵占的土地收回,修墓之事才告完成。前文有遗漏,请让我续写。我也认为,何氏积累数百年的厚重淳朴德行,直到煃才开始显露出来,其成就应当很大;煃对自己的期许,也应当不可轻视。于是连同前文一起记载,并以此文系于后面说:大吉之姓,有归、胡、何三姓,其根源本来是一脉。何氏在四大宗族中,尤其世代多有显贵:封侯的外戚,有汜乡、蜀陴、慎、济阳、宛等族;凭借运数和才德而成就的,有成阳、阳夏、颖昌等族,后来越来越尊贵而显赫。其后东海、郯、庐江等支系相望而立,儒雅之道郁然兴盛。晋代兴起后,恩泽更加显著。自庐江文穆以来,辅佐机密、功业美盛;孝子实在是兄弟中的典范,声名德行与宣城相提并论。他们的县邑在阳谷,子孙世代茂盛,绵延千年。为什么前代如此兴盛,后代却一度阻塞?座座坟墓连绵,山高水深,墓藏极其安静。想象他们生前,黄发儿童相伴,和乐而有古朴的本质;长期积累德行,于是生出黄门这样的显达之人,逢当其时便蓬勃显发。松柏茂盛,石虎、石马、石羊青葱耸立。你们所有后代,有孝有忠,应当恭敬地看待这篇记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