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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集藏归先生文集九

归先生文集卷之八

集藏 · 四库别集 · 已译 · 第 42–44 段

玊岩先生文集》故刑部右侍郎周公所著。公讳广,字充之,别自号玊岩,昆山太仓人。太仓后建州,故今为州人。公举弘治乙丑进士,厯莆田、吉水二县令,以治行为天下第一。征试浙江道监察御史,廑两月,上疏谏武宗皇帝。佞幸疾之,欲寘之死,而上不之罪也,故得无下诏狱,贬怀远驿丞。而佞幸者怒未巳,使人遮道剌公。公伪为头佗,持波嗢啰以行乞,四百余里乃免。武定侯郭勋镇岭南,承望风旨,伪以白金试公,公拒不受。一日摄公,闭府门,棰击之几死。行省官惕息,莫敢救。御史有言而解。久之,迁建昌令,再贬竹寨驿丞。会武宗晏驾,今上即位,诏举遗逸,公复为御史。寻迁江西按察司佥事,历九江兵备副使,江西提学副使,福建按察使,廵抚江西右佥都御史,升南京刑部右侍郎。公自起废不十年至九卿,不可谓不遇,而遂不幸以死,不能究其用也。然天下称武宗之世,能以直谏显者,自公之外不过数人耳。天子中兴,思建万世之业,则正色而立于朝廷如公者,岂可一日而无哉?故甞以谓士之忠言谠论,足以匡皇极而扶世道,使之着于庙廊,泽被生民,世诵其词而传之,宜矣。若夫诋讦呌号,不见省采,徒为一时之空言,似不足以烦纪载,而学士犹传道之不绝,岂不以天下之欲生也久矣?有其言足以转乱为治,利安元元,虽不见之施行,而实天启其人,使昭一世之公道,后之人犹搤腕拊掌,幸其时能用其言而不至于坏也。国家累洽休眀,迨敬皇之世,百姓安生乐业,有富庶之效。武宗承绪不改其旧,则生民何幸?而金貂左右,佞幸倡优之辈纵横乱政,而上常御豹房,轻骑媠出,六宫愁怨,未有继嗣之庆。胡僧挟左道以梵呪弭贼,则樊并、苏令啸聚之祸蔓衍无穷。仕南济北,觊觎之谋乘间而发。是时元老大臣。特从容劝,上早朝而巳,亦未敢端言之也。公奋不顾身,指切时事,而尤惓惓以欲法尧舜,当法孝宗为言。使公言获用,天下苍生岂不受其福哉?此予所以读公之疏于本朝否泰升降之际,未甞不三复而叹息也。公好性理之学,与魏恭简公相善,故诸子皆及恭简之门,而居官政绩多可纪,语具其门人陆光禄鳌所述行状中。公殁十余年,太仓兵备副使南昌魏侯良贵为公江右所造士,登堂拜公像,求遗藁,捐俸刻之。公之子士淹、士洵以序见属,因着公平生大节而论之如此云。

○山斋先生文集序

今天子即位十年间,吾昆山之仕于朝者,遍列九卿侍从,几与大省比。刑部尚书周康僖公,与其子大理寺丞于岐,同时在位。而永嘉张文忠公方秉国,公父子皆以失张公意,先后罢去,居闲以诗文自娱。康僖公年八十余,而大理仅余六十以终。前岁公次子太仆丞,以《贞庵漫藁》见属为序。至是大理孙廷望还自太学,复请序其祖之文。余及侍康僖父,又辱大理知爱,不可以辞。甞读《武宗毅皇帝遗事》,时宁藩不轨,临安胡永清为按察司副使,奏事中阴折之,而王府交通近幸,必致胡公死地。禁系连年,而给事中御史章连上大臣,亦拥护之。故辽左之谪,姑以慰谢骄王,卒赖朝廷清论,而一时熏天之势,迄不能致胡公于死。方永嘉用事,御史冯恩上书历诋大臣,永嘉与吏部汪尚书尤恶其指切,欲傅致之死。会皇子生,将故赦放,事诸司各条事欵上之公卿,平议其可行者书之诏中,而大理条欵类有以为冯御史地。永嘉与吏部怒大理,遂去官,而冯御史亦得不死。嗟乎,直臣端士,世不可一日无,设不幸陷于罪戮,旁观者不出奆以争之,则囚累孤臣,糜死无日矣。余每论此,未甞不流涕叹息也。大理精于法律,或疑其文深,然论议未甞不引大体。易州上巨盗二人,一人瘐死,一人病,此两人皆死,则所诬引皆不能白,乃餔药之。其后获真盗,而诬引者皆出夷人郎撦松。犯边获其兄子郎尚,加秃坐以亲属相容隐律减死论。以怀远夷荐都督马永,任边将,尚书以有前诏永不许起用,欲奏请曰:“若奏不可,其人终不用矣。”卒荐之,朝论翕然称服。惠安伯提督团营,寻有旨以丰城侯佐之,丰城以侯当先,伯奏改敕下兵部议曰:“侯先伯者常也,若上所命,则公以下宜皆不敢抗。”其在朝可称纪者如此。余甞谓士大夫不可不知文,能知文,而后能。知学古,故上焉者,能识性命之情;其次亦能达于治乱之迹,以通当世之故,而可以施于为政。顾徒以科举剽窃之学以应世务,常至于不能措手。若大理所谓有用者,非有得于古文乎?予故述其行事大畧,以俟后之君子。读其文而求论其世者,凡为文若干卷。曰山斋者,其自号也。

○卓行录序

译《玊岩先生文集》是已故刑部右侍郎周公所著。周公名广,字充之,另自号玊岩,是昆山太仓人。太仓后来建置为州,所以现在称为州人。周公在弘治乙丑年考中进士,历任莆田、吉水两县县令,因治理政绩被评为天下第一。被征召试任浙江道监察御史,仅仅两个月,就上疏劝谏武宗皇帝。受宠的奸佞嫉恨他,想置他于死地,但皇帝没有治他的罪,所以没有被下诏狱,只贬为怀远驿丞。然而那些奸佞怒气未消,又派人在路上拦截刺杀周公。周公假装成秃头和尚,拿着波嗢啰沿途乞讨,走了四百多里才得以脱身。武定侯郭勋镇守岭南,迎合皇帝的意旨,假称用白金试探周公,周公拒绝接受。一天,他把周公拘捕起来,关闭府门,用棰杖把他打得几乎死去。行省官员吓得屏住呼吸,没有人敢相救。御史上疏进言,这才把他解救出来。过了很久,周公升任建昌县令,又被贬为竹寨驿丞。恰逢武宗去世,今上即位,下诏举荐遗逸之士,周公又任御史。不久升任江西按察司佥事,历任九江兵备副使、江西提学副使、福建按察使、巡抚江西右佥都御史,升任南京刑部右侍郎。周公从起用到进入九卿之列不到十年,不能说没有得到际遇;可是后来不幸去世,不能充分施展他的才用。然而天下谈论武宗时期能够凭直言进谏而显名的人,除周公以外不过几人罢了。天子中兴,想建立万世功业,那么像周公这样神色严正、立身朝廷的人,难道一天也可以没有吗?所以我曾认为,士人的忠言直论,足以匡正皇极、扶助世道,使它们显著于朝廷,恩泽遍及百姓;后世传诵他们的言辞,这本来是应该的。至于那些诋毁攻击、呼号叫喊而不被采纳的言论,只是一时的空话,似乎不值得劳烦史书记载;但学者仍然不断传述它们,难道不是因为天下人希望恢复生机已经很久了吗?有些言论足以转乱为治,使百姓得到利益和安宁,即使没有被实行,实际上也是上天启发这个人,使一代的公道昭明;后人仍会握腕拍掌,庆幸当时如果能够采用他的言论,就不至于败坏。国家长期累积和洽、安乐、光明的局面,到敬皇帝时,百姓安居乐业,呈现出富足繁盛的成效。武宗继承这一局面而不改变旧制,百姓该多么幸运!然而身边佩金貂的近臣、受宠的佞臣以及倡优之流横行,扰乱政事;皇帝常常驾临豹房,轻骑纵马游荡,后宫都充满愁怨,始终没有继嗣的喜庆。胡僧挟持左道,用梵呪消弭盗贼,于是樊并、苏令聚众作乱的祸患蔓延不止。皇帝南方任职、北方任职,觊觎权位的阴谋乘隙而起。当时元老大臣特别从容地劝皇帝早朝罢了,也不敢直截了当地说出此事。周公奋不顾身,指斥切责时事,尤其恳切地以应当效法尧舜、应当效法孝宗为言。假使周公的言论得到采用,天下苍生难道不会受到他的福泽吗?这就是我在本朝政治盛衰升降的关头读周公的奏疏时,没有不反复诵读而叹息的原因。周公喜好性理之学,和魏恭简公友善,所以他的几个儿子都到恭简公门下求学;他任官时的许多政绩值得记载,详细内容都在他的门人陆光禄鳌所撰的行状中。周公去世十多年后,太仓兵备副使、南昌人魏侯良贵曾是周公在江西所培养的学生,他登堂拜谒周公的画像,寻求周公的遗稿,捐出俸禄把它刻印出来。周公的儿子士淹、士洵把作序的事托付给我,因此我记述周公一生的大节,并这样评论道。○《山斋先生文集序》。今天子即位十年间,我们昆山在朝廷做官的人遍列九卿和侍从,几乎可以和大省相比。刑部尚书周康僖公,和他的儿子大理寺丞于岐,同时在朝任职。永嘉张文忠公当时正掌握国政,周公父子都因为违背张公的意旨,先后被罢官,闲居在家,以诗文自娱。康僖公活到八十多岁,而大理寺丞只活到六十多岁就去世了。前些年,周公的次子太仆寺丞把《贞庵漫藁》交给我,请我作序。到这时,大理寺丞的孙子廷望从太学回来,又请我为他祖父的文章作序。我曾侍奉过康僖公,又承蒙大理寺丞知爱,不能推辞。我曾读《武宗毅皇帝遗事》:当时宁王藩府图谋不轨,临安人胡永清任按察司副使,在奏事时暗中驳斥宁王,而宁王府与皇帝近臣交通,必定要置胡公于死地。胡公被禁锢多年,给事中、御史章连连上疏给大臣,也拥护胡公。因此把胡公谪贬到辽东,姑且用来安抚、感谢骄横的宁王,最终依靠朝廷的清正舆论,宁王一时熏天的权势始终不能把胡公置于死地。永嘉张公执政时,御史冯恩上书历数大臣的罪状,张公和吏部汪尚书尤其痛恨他直指时事,想罗织罪名置他于死地。恰逢皇子出生,朝廷将要因此大赦,刑部等各司分别列举事项上报公卿,由公卿评议可行的内容,写入诏书;大理寺丞所列的条目,大多是为冯御史留下脱身的余地。张永嘉和吏部尚书恼恨大理寺丞,于是把他罢官;冯御史也因此得以不死。唉,正直之臣、端方之士,世间一天也不能没有。假使不幸陷入罪刑杀戮,旁观者又不出力争辩相救,那么被囚禁牵连的孤臣就会很快死去。我每每谈到这件事,没有不流泪叹息的。大理寺丞精通法律,有人或许怀疑他的文章过于深刻;然而他发表议论从来没有不引用治国的大原则。易州押送两个大盗上京,一个因受刑而死,另一个患病;如果这两个人都死了,那么他们诬陷牵连的人就都无法洗清冤屈,于是给病人喂药救治。后来捕获了真正的盗贼,被诬陷牵连的人全都释放,原来盗贼是夷人郎撦松。边境作战时俘获他的侄子郎尚,依据秃坐以亲属相互容隐的法律减免死罪定罪。朝廷因为怀远夷人推荐都督马永,准备任命他为边将;尚书认为前一份诏令已经规定永远不准起用马永,想上奏请求,但又说:“如果上奏反对,这个人终身都不能起用。”最终还是推荐了他,朝廷舆论一致称许佩服。惠安伯统领团营,不久有诏令让丰城侯辅佐他;丰城侯认为自己爵位高,应当排在惠安伯之前,惠安伯上奏请求改换敕令。兵部议论说:“侯爵位次在伯爵之前,这是常规;但如果是皇上所命,那么公以下的臣子都不敢抗拒。”他在朝廷中值得称道、值得记载的事情,大致就是这样。我曾说士大夫不可不懂文章,能够懂得文章,然后才能…… 懂得学习古人;这样,上等的人能够认识性命之理,次一等的人也能够通晓治乱的迹象,了解当世的事情,从而可以用于施行政务。如果只凭科举中剽窃抄袭的学问来应付世务,往往会到了临事时束手无策。像大理寺丞所说的“有用”,难道不是因为从古文中有所获得吗?所以我叙述他的事迹大略,留待后世的君子评断。读他的文章而寻求评论他的时代,共有若干卷。这些文章题名为《山斋》,是他的自号。○《卓行录序》。

昔古圣人之治天下,既先之以道德,犹惧民之不恊于中,而为之礼以防之。上之赏罚注措,凡治民之事,无一不归于礼。极而至于用刑,亦曰制百姓于刑之中而已。孔子以布衣承帝王之统,不得行于天下,退与其门人修德讲学,始以仁为教。然至于其高第弟子与当世之名卿大夫,其于仁,孔子若皆未之轻许。而其告颜渊以克已复礼为仁,则孔子之论未始有出于礼者也。但古之圣人以礼教天下,使君子小人皆至焉。若孔子之于其学者,独教其为君子之事,以治其心术之微,固礼之精者而已矣。然孔子终亦不以深望于人,故曰:“不得中行之士而与之,必也狂狷乎?”中行者,其所至宜及于仁,而于狂狷之士,孔子盖未之深绝也。故于逸民之徒,莫不次第而论列之。至其孙子思作《中庸》,其为论甚精,而其法尤严,使世之贤者稍不合于中,皆为圣人之所弃,而乡愿之徒反得窃其近似,以惑乱于世。孟子知其弊之如此,故推明孔子之志,而于乡愿尤深绝之。由此言之,至于后世,苟不得乎中行,虽太过之行,岂非君子之所贵哉?若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余、纪他、申徒狄、宁与世之宾廉鲜耻者,一槩而论也。自司马迁、班固而下,至范瞱而有“独行”之名,第取其淑诡异常之事,而不为科条。《唐书》“卓行”之外,又别有“孝友传”。大氐史家之裁制不同,所以扶翊纲常、警世励俗,则一而已矣。国家有天下二百年,金匮石室之藏不布于人间,亦时时散见于文章、碑志及稗官之家。休宁程汝玊雅志著述,颇为剽摘而汇别之,凡为书若干卷,名之曰《卓行录》。虽不尽出于中行,要之不悖于孔子之志,故为序之云尔。

○草庭诗序

庐陵康君奭字才难来游吴中,士大夫皆乐与之交。将还,为歌诗赠之,而以艹庭为题,凡为诗若干首,请余为之序。草庭者,君居家精舍名也。君家在西昌郭外,临大江,日闭户读书其中。用周子庭前草不除之语,以名其室。葢周子得孔孟之心于千载之下,即此庭草不除与巳意同而已。庄子曰:「儵鱼出游从容,是鱼乐也。」惠子曰:「子非鱼,安知鱼之乐?」庄子曰:「子非我,安知我之不知鱼之乐?」人与万物天体,其生生之意同。故昆虫未蛰,不以火田;不麛不卵不杀胎不殀,天不覆巢,此心也。贲若草木,此心也。天下雷行,物与无妄,先王以茂对时育万物,同此生生之意而已。知此,则知所谓鸢飞鱼跃与必有事焉而勿正之义同。而程子再见周茂叔吟风弄月以归,有「吾与点也」之趣,岂谓濠上之游,以庄子非鱼而不知鱼之乐也哉?周子家道州,二程子从受学焉,即今江西之南安。其后象山草庐相望而出,俱在大江之西。而庐陵自欧阳公以来,文章节义尤称独盛,谓其皆无得于斯道,不可也。今数夫来,海内学者绝响,而江右一二君子犹能抱独守残,振音于空谷之中。当世学沦丧而岿然有存者,君生其乡,岂谓无所闻哉?何君本彻实,君之弟子,而与余有太学之旧,尤数称君行谊,超然世俗利欲之外。余故为序,所以为草庭之意,而其为诗者,盖不必论也。

○水利书序

夏书》曰:淮海维扬州,彭蠡既潴,阳鸟攸君三江既入,震泽底定。《周礼》:“东南曰扬州”,其山镇曰会稽,其泽薮曰具区,其川三江,其浸五湖。世言震泽、具区,今太湖也。五湖在太湖之间,而吴淞江为三江之一,其说如此。然不可不考也。汉司马迁作《河渠书》,班固志沟洫于东南之水,畧矣。自唐而后,漕挽仰给天下,经费所出,宜有经营疏凿利害之论,前史轶之。宋元以来,始有言水事者,然多命官遣吏,苟且集事,奏复之文,滥引涂说,非较然之见。今取其颛学二三家,着于篇。

○戴楚望集序

译从前古代圣人治理天下,已经先用道德教化人民,仍担心百姓不能合乎中正,于是制定礼来防范。君上的赏罚、施政措施以及一切治理百姓的事情,没有一件不归于礼。即使到了使用刑罚,也只是说要用刑使百姓处于合宜的范围而已。孔子以平民身份继承帝王的道统,却不能在天下实行,于是退下来和弟子修养德行、讲习学问,开始以仁作为教导。然而对于他的高等弟子和当时有名的卿大夫,孔子似乎都没有轻易许以仁的称号。他告诉颜渊克制自己、恢复礼制就是仁,可见孔子的论说从来没有超出礼。只是古代圣人用礼教化天下,使君子和小人都达到礼的要求;孔子对于自己的学生,则只是教他们做君子的事情,治理心术最隐微之处,这本来就是礼的精髓罢了。可是孔子最终也不对人抱过高的期望,所以说:“得不到奉行中道的人来交往,就一定要同狂放或拘谨自守的人交往吗?”中行之士,按理应当达到仁的境界;至于狂放、拘谨的人,孔子大概也没有彻底排斥他们。因此对于隐逸之士一类人,没有不依次评论排列的。到了他的孙子子思作《中庸》,论说十分精微,要求也特别严格,使世上的贤者稍微不合乎中道,就都成为圣人所抛弃的人;而乡愿一类人反而能够偷偷取得与中道相近的表象,用来迷惑扰乱世人。孟子知道这种弊病,所以推阐申明孔子的志向,尤其深切地斥绝乡愿。由此说来,到了后世,如果不能得到中行之士,那么即使是行为过于偏激,难道不仍然是君子所珍视的吗?像狐不偕、务光、伯夷、叔齐、箕子、胥余、纪他、申徒狄,以及世上那些重义轻利、廉洁知耻的人,怎么能一概而论呢?自司马迁、班固以下,直到范晔,都有“独行”的名目,只是选取那些美善奇异、不同寻常的事迹,并没有细分条目。《唐书》在“卓行”之外,又另立“孝友传”。大体说来,史家的取舍编排虽然不同,但用来扶助纲常、警戒世人、激励风俗,目的终究是一样的。本朝拥有天下二百年,金匮石室中所收藏的材料没有全部流传于人间,但也时时散见于文章、碑志和稗官野史之家。休宁人程汝玊平素有志于著述,颇多摘录搜集并分别汇编,总共编成若干卷,题名为《卓行录》。这些事迹虽然不全都属于中行之士,但总的说来不违背孔子的志向,所以替它作这篇序。○《草庭诗序》。庐陵康奭君,字才难,来游吴中,士大夫都乐意同他交往。他将要回去,我作歌诗赠给他,并以“草庭”为题,总共写了若干首,请我为它作序。“草庭”是康君居家精舍的名称。康君家在西昌城外,靠近大江,每天关门在其中读书。他采用周子“庭前的草不除去”的话来命名自己的书斋。周子在千年以后体会到了孔子、孟子的心意,正是认为庭草不除与自己的心意相同罢了。庄子说:“儵鱼出游从容,这是鱼的快乐。”惠子说:“你不是鱼,怎么知道鱼的快乐?”庄子说:“你不是我,怎么知道我不知道鱼的快乐?”人与万物都禀承天地之体,生生不息的意趣是相同的。所以昆虫还没有蛰伏,就不烧荒耕田;不捕取幼兽,不取鸟卵,不杀害胎儿,不夭折生命;上天不倾覆鸟巢,都是这种心意。使草木茂盛,也是这种心意。《易经》说雷在天下运行,万物各自顺应自然、没有虚妄;先王因此兴盛地顺应时令、养育万物,也只是和这种生生不息的心意相同罢了。懂得这一点,就知道所谓“鸢飞鱼跃”和“必有事焉而勿正”的意义是相同的。程子再次见到周茂叔吟风弄月而归,产生“吾与点也”的情趣,难道是说他在濠梁游观,只因为庄子不是鱼,所以不知道鱼的快乐吗?周子家在道州,二程子曾跟随他学习,就是今天江西的南安。后来陆象山、草庐先生相继出现,居处都在大江以西。庐陵自欧阳公以来,文章和节义尤其号称独盛,说他们都没有从这条道理中有所获得,是不可以的。如今多年过去了,海内学者的声音已经断绝,而江西一二位君子仍然能够抱守独特的见解、守护残存的道统,在空旷的山谷中振发声响。当世学术沦丧之时,仍有巍然存在的东西;康君生在这个地方,难道能说他没有听闻过吗?何君本彻是康君的弟子,又和我有太学旧谊,尤其多次称赞康君的品行,认为他超然于世俗的利欲之外。因此我替他作序,说明“草庭”的意义;至于那些诗,则大概不必评论了。○《水利书序》。《夏书》说:“淮海一带属于扬州,彭蠡湖已经蓄水,阳鸟在那里栖息,三江已经汇入,震泽于是安定。”《周礼》说:“东南方叫作扬州。”那里的镇山是会稽山,泽薮是具区,河流是三江,水泽是五湖。世人说震泽、具区,就是今天的太湖。五湖在太湖之间,吴淞江是三江之一,所说就是这样。但这些说法不可不加以考察。汉代司马迁作《河渠书》,班固在记述沟洫时对东南水利的情况说得很简略。唐代以后,漕运供给天下,国家经费也由此出,理应有关于经营、疏浚以及利弊的论说,但前代史书遗漏了这些。宋、元以来,才有人谈论水利之事,但大多只是命官派吏,草率地把事情办成;奏报和复议的文章又滥引传闻,并不是明白确切的见解。如今选取其中专门研究水利的二三家,写在这篇文章中。○《戴楚望集序》。

世宗皇帝自郢入继大统,戴楚望以王家从来授锦衣卫千户,其后稍迁至卫佥事,甞典诏狱。当是时,廷臣以言事忤旨鞠系者,先后十数人,楚望亲视食饮汤药衣被,常保护之,故少瘐死者。其后往往更赦得出。如永丰聂文蔚以兵书被系,楚望更从受书狱中,以故中朝士大夫籍籍称其贤。嘉靖四十四年,予中第居京师,楚望数见过,示以所为诗,其论欲远追汉魏,以近代不足,为予益异之。予既调官浙西,遂与楚望别。隆庆二年春,朝京师,楚望之子枢裒其平生所为文百卷,谒予为序。盖楚望之于道勤矣。始楚望先识增城湛元明,是时年甚少,巳有志于求道。既而师事泰和欧阳崇一、聂文蔚,至如安城邹谦之、吉水罗达夫,未甞识面,而以书相荅问。及其所交亲者,则毗陵唐以德、太平周顺之、富平杨子修,并一时海内有道高名之士。予读其所往来书,大抵从阳明之学,至于往复论难,必期于自得,非苟为名者。噫,道之难言久矣!有如前楚望所为师友,皆以卓然自立于世,而楚望更与往来,上下其议论,则楚望之所自立者可知矣。予之初识之,特谓其典诏狱为国家保护善人,以为武臣之慕义者也。及稍与之亲,观其论诗欲上追古作者,又以为学士大夫之好文者也。盖不知楚望之于道如此。昔魏舒为将军,锺毓长史,毓每与参佐射,舒常为画筹,一日令舒备偶,毓初不知其善射,而舒容止闲雅,发无不中,毓叹曰:“吾之不足以尽君才如此射矣。”楚望之初不以语予者,岂其不欲以自见欤?抑何予之知之之晚耶?抑以予之不及于此欤?予与诸公生同时间,亦颇相闻,顾平日不知所以自信。甞诵易曰:“神而眀之,存乎其人;默而成之,不言而信,存乎德行。”老子曰:“多言数穷,不如守中。”故黯黯以居,未敢列于当世儒者之林,以亲就。而求正之又恠,孟子与荀卿同时,而终身不相遇。及是,而楚望之所与游一时零谢尽矣。此予之所以为恨,而羡楚望之获交于诸公间也。因读其集,慨然太息而归之。

○项思尧文集序

永嘉项思尧与余遇,京师出所为诗文若干卷,使余序之。思尧怀奇未试,而志于古之文,其为书可传诵也。葢今世之所谓文者难言矣。未始为古人之学,而苟得一二妄庸人为之,臣子争附和之,以诋排前人。韩文公云:「李杜文章在,光焰万丈长。不知群儿愚,那用故谤伤。蚍蜉撼大树,可笑不自量。」文章至于宋元诸名家,其力足以追数千载之上而与之颉颃,而世直以蚍蜉撼之,可悲也。无乃一二妄庸人为之巨子,以倡道之欤?思尧之文固无俟于余言,顾今之为思尧者尤少。余谓文章天地之元气,得之者其气直与天地同流。虽彼其权足以荣辱毁誉其人,而不能以与于吾文章之事;而为文章者,亦不能自制其荣辱毁誉之权于已。两者背戾而不一也,久矣。故人知之过于吾所自知者,不能自得也;已知之过于人之所知,其为自得也。方且追古人于数千载之上,太音之声,何期于析杨皇华之一笑?吾与思尧言自得之道如此。思尧果以为然,其造于古也必远矣。

卷八

●归先生文集卷之九

吴郡归有光着

  门人王执礼校

序二

◆序二

平和李氏家规序

  浙江乡试录后序(代)

  太仆寺志序(代)

  华亭蔡氏新谱序

  龙游翁氏宗谱序

  西王母图序

  彩衣春燕图序

○平和李氏家规序

漳之南靖李氏,自分南靖置平和,今为平和人,以居西山,故闽人称为西山李氏。代为名族,其先有西山居士,实始起家。五世而至封文林郎、太常典簿、宁波教授名世浩,字硕远者,其族益大。至是,居士于世当祧文林君,不忍,乃以义创为始祖之庙。君从晋江蔡介夫先生受学,敦行古道,为义田以赡族。又仿浦江郑氏、吴兴严氏,作李氏家规六十九条,可谓有志者矣。余因论君之为家规,盖本于不忍祧其始祖之心。既为始祖立庙,则不得不立宗子;立宗子,则不得不为法以合族而峦宗。夫义之所出,不可巳者。古者宗以族得民,盖天子所以治天下,壹本于是,以能长世而不乱。宗法废而天下为无本矣。而儒者或以为秦汉以来无世卿,而大宗之法不可复立,独可以立小宗。余以为不然,无小宗是有枝叶而无干也;有小宗而无大宗,是有干而无根也。夫礼失而求之野,宗子之法虽不出于格令,而苟非格令之所禁,士大夫家闻李氏之风,相率仿而行之,庶几有复古之渐矣。文林君之子文,余嘉靖四十四年进士,居京师,间以其书示余,而为序之如此。

○浙江乡试录后序(代)

译世宗皇帝从郢地入继大统时,戴楚望因是王府旧属,被授予锦衣卫千户;后来逐渐升迁到锦衣卫佥事,曾经掌管诏狱。当时朝廷大臣因进言触犯皇帝旨意而被审讯拘禁的,先后有十多人,楚望亲自照看他们的饮食、汤药和衣被,常常加以保护,所以很少有人因饥饿、疾病而死。后来这些人往往又遇到赦免而获释。例如永丰人聂文蔚因兵书被拘禁,楚望还在狱中跟他学习兵书,因此朝廷士大夫纷纷称赞他的贤德。嘉靖四十四年,我考中进士住在京师,楚望多次来看我,把自己所作的诗给我看;他主张远远追摹汉魏诗文,认为近代作品不足取,使我更加惊异。我后来调任浙西,于是同楚望分别。隆庆二年春,我到京师朝见,楚望的儿子戴枢收集他一生所写的文章共一百卷,来拜访我,请我作序。楚望在求道方面确实很勤勉。他起初结识增城人湛元明时,年纪还很轻,已经有志于求道。后来拜泰和人欧阳崇一、聂文蔚为师;至于安城人邹谦之、吉水人罗达夫,虽从未见过面,却通过书信相互问答。他所交往亲近的人,则有毗陵唐以德、太平周顺之、富平杨子修,都是当时海内有道德、有声望的士人。我读他与人往来的书信,大体上是遵从阳明之学;至于反复论辩,一定要求自己有所体会,并不是苟且追求名声。唉,道理难以说清已经很久了!像楚望先前所拜访、交游的那些老师和朋友,都凭借卓然自立于世;而楚望又同他们往来,反复推究他们的议论,那么楚望自己所树立的境界也就可以知道了。我初次认识他时,只认为他掌管诏狱,保护国家的善人,是一个仰慕义理的武臣。后来渐渐同他亲近,看到他谈论诗歌,想要上追古代作者,又认为他是一个爱好文章的士大夫。原来我竟不知道楚望在道理方面达到如此境地。从前魏舒任将军,锺毓任长史,锺毓常常和参佐一起射箭,魏舒总替他筹划安排。有一天,锺毓让魏舒准备成双的箭靶;锺毓起初不知道魏舒善于射箭,但魏舒举止从容文雅,发箭没有不中的。锺毓叹息说:“我的才能不足以完全展现你的才华,就像我今天才知道你这样善于射箭一样。”楚望起初没有把这些事情告诉我,难道是不想借此显露自己吗?还是我为什么这么晚才了解他?还是因为我的见识达不到这个境界?我和诸位公卿生在同一时代,也颇有耳闻,只是平日不知道凭什么建立自信。曾经读《易经》说:“神妙而明白地发挥它,在于其人;默默地成就它,不用言语而能使人信服,在于德行。” 老子说:“话说得太多,往往屡屡陷入困窘,不如守住中道。”所以我默默地居处,不敢列入当世儒者之中,亲自前去请教;而要寻求正道又觉得奇怪,孟子和荀卿同时代,却终身没有相遇。到了如今,楚望曾经交游的那些一时名士也都凋零殆尽了。这正是我感到遗憾之处,也羡慕楚望能够同诸位公卿交往。因此读他的文集后,我感慨万分,长叹着归去。○《项思尧文集序》。永嘉项思尧同我相遇,在京师拿出自己所写的诗文若干卷,让我替他作序。思尧怀有奇才而尚未得到施展,立志学习古代的文章;他的著作是可以传诵的。如今世上所谓的文章,实在难以说清了。没有学习古人的学问,只要一两个狂妄庸俗的人苟且为文,臣子们就争相附和他们,诋毁排斥前人。韩文公说:“李白、杜甫的文章还在,光辉焰彩万丈长。不知那些小儿愚昧,何必故意毁谤中伤。蚍蜉想撼动大树,真是可笑而不自量。”文章发展到宋、元各位名家,他们的力量足以追上数千年以前的作者并与之抗衡,而世人竟只把他们当作蚍蜉来撼动,实在可悲。难道不是一两个狂妄庸俗的人被奉为巨子,因而倡导这种风气吗?思尧的文章本来不需要等待我的评论,只是当今像思尧这样写文章的人尤其少。我认为,文章是天地的元气;得到这种元气的人,他的气势就会同天地一起流行。即使那些人的权势足以使作者获得荣辱、毁誉,他们也不能参与、左右我们的文章之事;而写文章的人,也不能自行掌握加给自己的荣辱毁誉之权。这两者相互背离而不能统一,已经很久了。所以,世人对一个人的了解超过他自己所了解的,他就不能获得真正的自得;自己对自己的了解超过世人所了解的,这才是自得。正要在数千年以前追寻古人,面对太音般宏大的声音,哪里还会期待得到析杨皇华的一笑?我同思尧谈论自得之道,就是这样。思尧果真认为这话正确,那么他在通达古文古道方面一定会走得很远。卷八。●《归先生文集》卷九。吴郡归有光著。门人王执礼校订。序二。◆序二。《平和李氏家规序》。《浙江乡试录后序》(代作)。《太仆寺志序》(代作)。《华亭蔡氏新谱序》。《龙游翁氏宗谱序》。《西王母图序》。《彩衣春燕图序》。○《平和李氏家规序》。漳州南靖的李氏,自从南靖分置平和县后,如今成为平和人;因为居住在西山,所以福建人称他们为西山李氏。他们世代都是名门大族,先祖中有西山居士,实际上是家族兴起的开端。传到第五世封为文林郎、太常典簿、宁波教授的名世浩,字硕远,家族更加壮大。到这一代,居士按礼制本应把文林君列入祧庙,不忍这样做,于是根据义理创立始祖之庙。文林君曾跟随晋江蔡介夫先生学习,笃实奉行古道,设置义田来赡养族人。又仿照浦江郑氏、吴兴严氏,制定李氏家规六十九条,可以说是有志向的人了。我因此评论文林君制定家规的事情,大概是根本出于他不忍把始祖迁入祧庙的心意。既然为始祖立庙,就不得不确立宗子;确立宗子,就不得不制定法度来团结族人、尊奉宗子。这是义理所产生的事情,不能停止。古代宗法因族人而得以统摄民众,天子治理天下,根本全在这里,因此能够长久维持世代而不乱。宗法废弃,天下就成为没有根本的状态。可是儒者有人认为,秦汉以来没有世代为卿的制度,大宗之法不能重新建立,只能建立小宗。我认为不是这样:没有小宗,是有枝叶而没有树干;有小宗而没有大宗,是有树干而没有根。礼制丧失以后,还可以到民间去寻求;宗子之法虽然不出于法令,但只要不是法令所禁止的,士大夫之家听闻李氏的风范,能够相继仿效实行,或许就可以逐渐恢复古制。文林君的儿子李文,是我嘉靖四十四年的进士,居住在京师,偶尔把这部书给我看,因此我为它作了这样的序。○《浙江乡试录后序》(代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