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字典 摘录
史藏广西通志一百零八

广西通志卷一百十

史藏 · 地理 · 已译 · 第 811–824 段

序桂林送前使判官苏侍御归上都序。【唐】任 华桂林,秦所置郡也。南临天池,东枕沧溟,西驰牂牁,北走洞庭。地方三千里,带甲数万,卒实五府一都防矣。连帅之任,朝廷难其人。往年命御史中丞张公,公号为称职。去年又命我以佐之。初,张公受命之日,以为五岭荒服,不同于他邦,百蛮犷俗,不可以独理,乃荐武功苏澣,自秘省校书郎除金吾掾,摄监察御史,以佐焉。澣在幕中,多所匡辅。洎张公家艰去职,澣统其留务,凛其正色,操持纪纲,而十州之地,晏如也。洎如【疑衍】我公至止,观其迹而美其政,将表请焉。澣辞以久辞坟墓,不见兄弟已六年,愿得生入武闗,一到阙下足矣。公从之。或筵于西堂,或尊于东楼,或馔于亭皋,凡饮饯之盛,未有若此之绸缪者也。且予有善,公为▯之;且予有功,公为叙之;予有患,公为排之;予有屈,公为伸之。亦何异脱骐骥于盐车,掷秋鹰于天畔,乃腾骋难料,击搏在即,亦足以快意矣。且尔兄吾兄也,尔身吾身也,虽万里为别,何别之哉。虽然,不能不怆恨,傥见二相国,当为深陈江岭安危之体焉。料子必见潘庶子,因登髙把酒,南望千峰白云离披,横在山畔,与我畴昔所见,岂有异乎?由是益令人思北归。送王及之容州序元结乾元初,漫叟浪家于濓溪之滨,以耕钓自全而已。九江之人未相喜爱,其意似惧叟衣食之不足耳。叟亦不促促而从之。有王及者,异夫乡人焉,以文学相求,不以羇旅见惧,以相安为意,不以可否自择。及于叟也如是之多。叟在舂陵,及能相游,歳余而去。将行,规之曰:「叟爱及者也,无惑。叟言:及方壮,可强艺业,勿以游方为意。人生若不能师表朝廷,即当老死山谷。彼区区于财货之末,局局于权势之门,纵得钟鼎,亦胡顔受纳行矣。」自爱耿容州欢于叟者,及见【集作到】容州,为叟谢主人。闻幕府野次久矣,正宜收择谋夫,引信才士。有如及也,能收引乎?二三子赋送逺之什以系此云。检校右散骑常侍、容州刺史李公去思颂并序。于 邵维贞元二年秋八月,天子以郡国二千石之髙第者,曰陇西李某,利泽及于裔土,美化被乎遐甿,是用遵虞书陟明之义,参周官进律之典,俾之由检校右散骑常侍,兼御史中丞,容州刺史,本管经畧守捉招讨处置等使,为御史大夫,岭南节度经畧观察处置等使,实授兵符,加拥使节。某月,自合浦如南海,于是县道谿谷,鳏寡孤老,洎于士吏,相与懐思,▯然不去乎心,森然不离乎目,愿所以昭明其徳,光视于后。岭南经畧使判官,权知容州留后事,监察御史里行,同郡李牢,始以文学居辟选之首,遂参帷席,复以谋能当器任之重,留总军府。美公之政大备,感公之礼有加,因其人之请而上之上,可其奏。夫其郡之四封,滨于百粤,外则有山冦海孽,比境杂处之虞,内则有勤戍劳师,流散转死之弊,亲帅其下以抚吾人,慰荐伤痍,安集疲耗,惧货贡之阙,至助之以家财,悯徭事之繁,至代之以私属,选武艺归老疾罢,减塞卒四千余人以趋农时,率游惰辟污莱,开置屯田五百余顷以足军实,察冦贼之为缧囚者,释而遣之以除其怨,而狙犷以顺禁,人民之相掳卖者,执而诛之以去其害,而童昏以安,常歳有灾滥炎而连烧于庐舎,公创其制以御其郁攸,而邑居以葺,旧俗多怨睚眦而致毒于饮食,公立其防以解其悁忿,而乡党以和,树枝干而啓闭毕修,列亭燧而厄害斯控,差重轻以行征令,无不均之议,量逺近以纳贡职,无不供之责,人用富庶,家有储峙,敦之以礼,懐之以仁,洁已而不汚,未尝有贳贷,勤负而不怠,未尝有懈弛,明足以照遁情▯慝而不为察,威足以制猾人暴吏而不为苛,古之良能,何以加此?惟我公有唐室枝属之选,监州刺史讳孝诜府君之曾孙,宏农郡太守讳璟府君之孙,太子太傅赠司徒讳齐物府君之子,洪绪丕绩之余裕。宏休纯懿之下,钟寛博而柔良,髙明而疎达,根于经义,饰以艺文,故其仕王畿,宰京邑,累执宪简,且登轺车,备重臣宾介之职,居大府纲纪之任,三亚京尹,兼中司之贵,复为宫相,在常伯之位,歴饶州刺史,而后至是州,恩结于人,功加于物,必闻理效而兴颂声。且夫有美焉,有刺焉,诗人之义也;善善而褒之,恶恶而诎之,春秋之事也;使贤士大夫之业不没于后,太史公之制也。以余之尝修史记而为训辞,縁人之懐心而颂之曰:「帝念南方,迫界蛮夷,人新被冦,歳或劳师,属之于公,俾养牧之,匪直勤身,亦帅其属,赡我贫匮,字我惸独,息人便农,垦田积粟,修其教化,被以威徳,贼害既除,祸灾斯息,完我庐舎,亲我骨肉,咸保其生,且易其俗。

译序 《桂林送前使判官苏侍御归上都序》。【唐】任华 桂林是秦朝设置的郡。南面临近天池,东面枕靠沧溟,西面通向牂牁,北面通往洞庭。辖地三千里,拥有数万披甲士卒,军队实际上充实了五府一都防。统领一方的任职,朝廷很难找到合适的人选。前些年任命御史中丞张公,他被认为称职。去年又任命我来辅佐他。起初张公接受任命时,认为五岭是荒远的边服之地,不同于其他州邦;百蛮民俗强悍,不能独自治理,于是推荐武功人苏澣,由秘书省校书郎改任金吾掾,代理监察御史,来辅佐自己。苏澣在幕府中多有匡正辅助。等到张公因家中丧事离职,苏澣统领留守事务,神色严肃,执掌法纪,而十州之地安然无事。等到我公到任,看到他的行迹而赞美他的政绩,准备上表荐举他。苏澣以长期离开祖坟、六年没有见到兄弟为辞,说希望能够活着进入武关,回到朝廷一次就满足了。张公答应了他。有时在西堂设宴,有时在东楼举杯,有时在亭边摆筵;各种送行宴饮的盛况,从没有像这样亲密周到的。而且我有所长处,张公替我宣扬;我有功劳,张公替我叙述;我有忧患,张公替我排解;我有委屈,张公替我伸张。这又何异于从盐车上解救千里马,把秋鹰抛向天边;它即将腾跃奔驰,奋力搏击,实在足以令人快意。况且你的兄长就是我的兄长,你的身体也就是我的身体;即使相隔万里,又有什么分别呢?即便如此,我仍不能不感到悲伤遗憾。倘若见到两位相国,请替我深入陈说江岭地区安危的情势。料想你一定会见到潘庶子,到时登高举酒,向南眺望千峰和舒卷的白云横在山边,和我过去所见的景象,难道会有什么不同吗?因此更加使人思念北归。《送王及之容州序》元结乾元初年,漫叟漂泊寄居在濂溪岸边,只想靠耕田垂钓保全自身罢了。九江人还没有喜欢亲近我,他们的意思似乎是担心老人的衣食不足。我也不急切地去迎合他们。有个叫王及的人,却不同于乡人;他以文学来求交,不因我羁旅在外而畏惧,以彼此相安为意,不以是否合意来选择交往。他对待我,正是如此深厚。我在舂陵时,王及能够同我交游;过了一年多,他要离开。临行前,我劝告他说:‘我喜爱你,不要疑惑。我说:你正当壮年,应当努力钻研学业,不要把四处游历当作志向。人生如果不能成为朝廷的师表,就应当老死山谷。那些在财货末务上斤斤计较、在权势门前局促逢迎的人,即使得到钟鼎般的富贵,又有什么脸面接受并奉行呢?’自从我喜爱耿直的王及,容州便使我感到欣慰;如今他到容州任职,替我向主人致谢。我听说幕府荒废已经很久,正应当收罗选择谋士,招致信实有才之人。像王及这样的人,能不能招揽任用呢?几位朋友作诗送行远游,因而把这些话系在诗后。《检校右散骑常侍、容州刺史李公去思颂并序》。于邵 贞元二年秋八月,天子把各郡国俸禄二千石官员中政绩最高的人,即陇西李某,任命为检校右散骑常侍,兼御史中丞、容州刺史、本管经略守捉招讨处置等使;又任为御史大夫、岭南节度经略观察处置等使,正式授予兵符,加给统领使节的权力。某月,他从合浦前往南海。于是县道溪谷之间,从鳏夫寡妇到孤儿老人,以及士人官吏,彼此怀念他,深深不能忘怀,清楚地留在眼前,希望把他的德行彰明于后世。岭南经略使判官、权知容州留后事、监察御史里行、同郡人李牢,起初凭文学才能处在征召选拔之首,于是参与幕府;又因谋略才干足以胜任重任,留下来总管军府。李牢赞美李公的政绩十分完备,感念李公的礼遇更加优厚,于是根据百姓的请求把颂文上报朝廷,皇帝批准了他的奏章。他的辖郡四境,靠近百粤;对外有山寇海盗、与邻境杂处的忧患,对内有戍守劳师、百姓流散转死的弊害。他亲自率领部下抚慰百姓,慰问救济受伤困苦的人,安置集合疲惫耗损的民众;担心贡赋缺少,甚至拿出家财帮助补足;怜悯徭役繁重,甚至用自己的属员代替百姓服役。他选取武艺人员,遣返年老、患病、罢退者,减少塞卒四千多人,使他们赶上农时;率领游惰之民开垦荒地,开置屯田五百余顷,以充实军粮。察知盗贼中被拘系为囚的人,便释放遣返,以消除他们的怨恨,使凶悍者归顺禁令;百姓之间互相掳掠贩卖的,便拘捕诛杀,以除去祸害,使愚昧混乱者安定。每年常有灾害水火接连烧毁房屋,李公创立制度来防御火灾,于是城邑居所得到修葺;旧俗多因小怨小恨而在饮食中下毒,李公建立防范以解除愤懑,于是乡里和睦。树立枝干、启闭门户等防务全部修整,排列亭燧,险要祸害之处得到控制;区分轻重来实施征税命令,没有不公平的议论;衡量远近来缴纳贡赋,没有不供给的责任。百姓因而富足,家家都有储蓄;用礼来敦厚他们,用仁来怀柔他们;清洁自身而不受污染,从未有赊欠宽贷;勤勉任事而不懈怠,从未有松弛废弛。他的明察足以照见逃避隐匿的实情,却不流于苛察;威严足以制服狡猾之人和暴虐官吏,却不流于苛刻。古代贤能的官吏,还有谁能超过这样吗?我公是唐王室宗亲中的优秀人物,监州刺史、讳孝诜府君的曾孙,宏农郡太守、讳璟府君的孙子,太子太傅、赠司徒、讳齐物府君的儿子,承继着先人的宏大功业。处在宏大美善的家风之下,他集中宽厚博大而柔和善良的品性,聪明高明而疏朗通达,以经义为根本,以艺文加以修饰。因此,他曾在王畿任职,治理京城,多次执掌宪官符节,又登上使者车乘,担任重臣宾客属官的职务,任大府纲纪之职;三次任京兆尹,兼任中司的尊贵职位,又任宫相,处在常伯之位,历任饶州刺史,后来来到本州。他的恩德结于人心,功绩施及万物,必定因治理成效显著而兴起颂歌。况且,有美德便加以赞美,有过失便加以讥刺,这是诗人的义法;赞美善行,贬斥恶行,这是《春秋》的体例;使贤士大夫的事业不至于后世湮没,这是太史公的制度。我曾经修撰史书、撰写训诫之辞,于是因百姓怀念之心而作颂说:‘皇帝挂念南方,那里逼近蛮夷边界,百姓新近遭受寇乱,每年有时还要劳烦军队,于是把他们交付给您,使您养育牧治他们。您不只是亲自勤劳,还率领属下,救济我们的贫困,抚育我们的孤独;使百姓安息而便利农事,开垦田地、积聚粮食;修明教化,以威德施加于民;盗贼祸害已经除去,灾祸也由此平息;修好我们的房屋,亲爱我们的骨肉,使大家都能保全生命,并且改变他们的风俗。

蚩蚩羣族,孰不防福?播为颂声,公受百禄,彤弓玈矢,以长诸侯,人之懐徳,刋石垂休。」同吴武陵送前桂州杜留后序栁宗元观室者,观其隅,隅之巍然,直方以固,则其中必端庄宏达,可居者也。人孰异夫是?今若杜君之隅可观,而中可居,居之者徳也。赞南方之理,理是以大;总留府之政,政是以光。其道不挠,好古书百家言,洋洋满车,行则与俱,止则相对,积为义府,溢为髙文,慤而和,肆而信,岂诗所谓「抑抑威仪,惟徳之隅」者耶?今往也有以其道闻于天子,天子惟士之求为急,杜君欲辞争臣侍从之位,其可得乎?濮阳吴武陵直而甚文,乐杜君之道,作诗以言,余犹吴也,故于是乎序焉【集无焉字】送李才叔之栁州序【宋】曾巩谈者谓南越偏且逺,其风气与中州异,故官者皆不欲久居,往往车船未行,辄已屈指计归日,又咸小其官,以为不足事。其逆自为虑如此,故其至皆倾揺解弛,其忧且勤之心,其习俗从古而尔。不然,何自越与中国通已千余年,而名能抚循其民者不过数人邪?故越与闽蜀始俱为夷,闽蜀皆已变,而越独尚陋,岂其俗不可更与?盖吏者莫致其治教之意也,意亦其民之不幸也已。彼不知繇京师而之越,水陆之道皆安行,非若闽溪峡江、蜀栈之不测,则均之吏于逺,此非独优欤?其风气吾所谙之,与中州亦不甚异,起居不违其节,未尝有疾。茍违节,虽中州宁能不生疾邪?其物产之美,果有荔子、龙眼、蕉柑、橄榄;花有素馨、山丹、含笑之属;食有海之百物,累歳之酒醋,皆絶于天下。人少鬭讼,喜嬉乐。吏者唯其无久居之心,故谓之不可。如其有久居之心,奚不可邪?古之人为一乡一县,其徳义惠爱尚足以薫蒸渐泽。今大者専州,岂当小其官而不事邪?令其得吾说而思之,人咸有久居之心,又不小其官,为越人涤其陋俗而▯于治,居闽蜀上,无不幸之叹。其事出千余年之表,则其美之巨细可知也。然非其材之颖然迈于众人者不能也。官于南者多矣,予知其材之颖然迈于众人,能行吾说者,李才叔而已。才叔久与其兄公翊仕,同年同用荐者为县,入秘书省为著作佐郎。今才叔为栁州,公翊为象州,皆同时,材又相若也。则二州交相致其政,其施之速,势之便可胜道也。夫其越人之幸也夫,其可贺也夫。送祝蕃逺赴浔州经歴序【元】李存至正三年秋八月,上饶祝君由湖广省掾史经歴广西浔州路之总管府,其门人曾某请夫能诗者皆赋之,以重其行,而命存序其卷之首。曰:岭海之间,其土地沃肥,其物产蕃侈,其民愿而颛,其风悍以轻。古今必择才有徳者以临莅之,畧小过而尚大体,因其俗而为之理也。茍以为要荒之服而鄙夷之,则非矣。夫熊虎之猛也,柙而调之,可使与人搏而嬉也。禽虫至蠢也,食而教之,可使为人役也。况我朝礼乐教化之所渐被,殆百年于此,而其地之名人秀士亦往往辈出。今祝君又以诗书之习,任一邦案牍之长,然颇闻案牍之间,情文不相称者有焉。夫情文不相称则诬,诬则民玩,民玩则易犯法,易犯法则狱讼繁,狱讼繁则听断或有所不详,听断或有所不详则人不服。是故春秋之义,在于刑当,得其当焉而俗理矣。祝君盖有学之士,为同门之先达,毅然愿用力于当世者,而朋友则又有相赠处之道,故辄因是序焉而以规。送李参政之官广西序【明】方孝孺丈夫生而遇圣神之主,承信任之隆,而居方伯之位,得施赏罚号令于千里之内,亦荣矣哉!信荣矣,然君子不敢以为乐也。君圣则望其臣者深,君之信任者隆,则后世责吾者重。所居者髙,而所治者广,则斯民议吾者众。议吾者曰:“承君之任如是之大也,而敷君之徳以泽吾民者犹有未至也。”后世责吾者曰:“彼之得君如此之隆也,而其事业若斯之隘也。”吾之君如尧舜矣,吾犹未及古之贤臣,吾可不自省欤?合三者而思之,上恐负吾君,中恐负吾民,下恐不免后世之求备,将日夜忧之之不暇,奚所乐乎?虽然,吾才茍不足居乎位,固不敢乐也。诚有才焉,斯民有未安也,吾告于君而图安之;斯民未入乎善也,奉吾君之道而教之。大而国家之法有未着也,吾以所得者告吾君,为后世虑者或未至也,吾将为之赞助焉,则吾可以不愧吾之职矣。吾之职不负愧,则吾之心乐矣,岂若无能者而戚戚为哉?天台李君守恒,以美才为上所拔擢,任内廷承遇者三年,今繇左通政为广西布政司右参政。余知李君才甚充者也,有方伯之乐而无其忧者也。于其往,道其荣且乐之,故以告,使致思焉。

译愚昧的各族百姓,谁不祈求幸福?他们传播颂歌,公受百般福禄;赐给您彤弓玈矢,使您长久统领诸侯。百姓感怀您的德行,刻在石上,流传美名。’《同吴武陵送前桂州杜留后序》柳宗元观察房屋,要看它的角落;角落高大、方正而坚固,那么其中必定端庄宏阔,可以居住。人有谁不同于此呢?如今像杜君这样,外在一角可供观赏,内在又可以居住,能够居住其中的,是他的德行。他赞助南方的治理,治理因此宏大;总理留府政务,政务因此光明。他的道心不屈不挠,喜爱古书和诸子百家的言论,满满地装了几车,行走时与之同行,停下时与之相对;积累起来成为义理的府库,流溢出来成为高雅文章。他诚恳而和厚,放达而守信,难道就是《诗经》所说的‘仪态恭敬端庄,德行是人的边角’吗?如今他前往朝廷,已经凭借自己的道术声名闻达于天子;天子急切求取贤士,杜君想推辞谏官侍从的职位,难道能够如愿吗?濮阳人吴武陵正直而且很有文才,以杜君的道术为乐,作诗陈述此事;我也同吴武陵一样,所以为此作序【文集本无‘焉’字】。《送李才叔之柳州序》【宋】曾巩谈论的人说,南越偏远而遥远,风俗气候同中原不同,所以做官的人都不愿久居,往往车船还没有出发,便已经屈指计算归期;又都轻视那里的官职,认为不值得认真任事。他们一开始就这样替自己打算,所以到任后全都动摇松弛;他们忧虑并勤劳的心态,沿袭旧俗竟自古如此。不然,为什么南越同中国交通往来已经一千多年,而有名声、能够安抚治理当地百姓的人不过几位呢?所以越地与闽、蜀起初都被视为夷地,闽、蜀都已经改变,而越地独自仍然鄙陋,难道是它的风俗不能改变吗?大概是官吏没有尽到治理教化的心意,这也就是当地百姓的不幸罢了。他们不知道从京师到越地,水路陆路都可以安全通行,不像闽地溪峡、蜀地栈道那样难以预料;同样都是到远方做官,这里难道不是更优越吗?那里的气候风俗是我熟悉的,同中原也没有太大不同;起居不违背时节,未曾因此生病。如果违背时节,即使在中原,难道能不生病吗?当地物产美好,有荔枝、龙眼、蕉柑、橄榄;花卉有素馨、山丹、含笑之类;食物有海中的各种物产,多年酿制的酒醋,也都是天下绝品。百姓少有争斗诉讼,喜欢嬉游娱乐。做官的人只是因为没有长期居住的心愿,所以说那里不可任职。如果他们有长期居住的心愿,又有什么不可呢?古人治理一乡一县,凭借德义、恩惠和仁爱,尚且足以熏陶百姓、逐渐施加恩泽。如今规模大的是专治一州,难道应当轻视自己的官职而不认真做事吗?假如他们能够得到我的话并认真思考,人人都有长期居住的心愿,又不轻视自己的官职,就能为越人洗涤鄙陋风俗,使他们走向治理,居处和闽、蜀相比也在其上,那就不会再有不幸的叹息了。这件事如果出现在一千多年以前,那么它的功德大小便可以知道了。然而,若不是才智出众、远胜众人的人,不能做到这一点。到南方做官的人很多,我所知道才智出众、远胜众人、能够实行我这番主张的,只有李才叔罢了。才叔长期同他的兄长公翊一起做官,同年被推荐任县令,入秘书省任著作佐郎。如今才叔任柳州,公翊任象州,二人同时任职,才干又相近。这样,两州便会互相促成政绩;施政迅速、形势便利,哪里说得尽呢?这真是越地百姓的幸运,也真值得庆贺啊。《送祝蕃远赴浔州经历序》【元】李存。至正三年秋八月,上饶人祝君由湖广省掾史经历,出任广西浔州路总管府的经历。他的门人曾某请各位能诗者作诗相赠,以加重此行的意义,并命我在诗卷开头作序。我说:岭海之间,土地肥沃,物产丰富,百姓质朴而专一,风气强悍而轻剽。古今以来,都必须选择有才能、有德行的人来治理,略去小的过失而重视大体,顺应当地风俗来治理他们。假如因为这里属于边远蛮荒之地就轻视鄙弃,那就错了。熊虎虽然凶猛,把它关在笼中调教,也能使它同人搏斗嬉戏;禽鸟虫豸虽然极其愚钝,喂养并训练它们,也能使它们供人役使。何况我朝礼乐教化逐渐施行于此,至今将近百年,这片土地上的名人秀士也常常成批出现。如今祝君又凭借诗书学问,担任一邦案牍事务的长官;但我很听说,在案牍处理之间,有时事实与文辞并不相称。事实与文辞不相称就是欺诬;欺诬则百姓轻慢法令;百姓轻慢法令就容易犯法;容易犯法,狱讼便繁多;狱讼繁多,审理裁断有时就不够详尽;审断不详尽,人民就不服。因此,《春秋》的义理在于刑罚适当,能够做到适当,风俗就治理好了。祝君是有学问的人,是同门中的前辈,又毅然愿意在当世努力有所作为;朋友之间又有相互赠送规劝的道理,所以我就借作序的机会写下这些话来规劝他。《送李参政之官广西序》【明】方孝孺。大丈夫生逢圣明的君主,承受隆厚的信任,处在方伯的职位上,能够在千里之内施行赏罚、发布号令,也真是荣耀啊!确实荣耀,但君子不敢把这当作快乐。君主圣明,对臣子的期望就深;君主信任越厚,后世责备我的责任就越重。职位越高,治理的地域越广,百姓议论我的人就越多。议论我的人会说:‘承受君主这样重大的任命,却把君主的德泽施加给百姓,仍然没有完全做到。’后世责备我的人会说:‘他得到君主如此深厚的信任,可他的事业却这样狭小。’我们的君主如同尧舜,而我仍比不上古代贤臣,我能不自我反省吗?把这三方面合起来考虑:向上怕辜负君主,中间怕辜负百姓,向下又怕不能满足后世的要求;将要日夜忧虑这些事情还来不及,哪里还有什么快乐呢?即使如此,我的才能假如不足以居此职位,本来就不敢以此为乐;如果确实有才能,而百姓还有没有安定的地方,我就禀告君主谋求使他们安定;百姓还没有归入善道,我就奉行君主的道理教导他们。国家大的法令还有没有明确之处,我就把自己的见解告诉君主;为后世考虑还有没有不周到的地方,我将予以辅助。这样,我就可以无愧于自己的职守了。我的职守没有辜负、没有惭愧,我的内心就快乐了,哪里会像无能的人那样忧惧不安呢?天台李君守恒凭借优异的才干被皇上提拔,在内廷承受恩遇三年,如今由左通政改任广西布政司右参政。我知道李君的才能非常充足,他将有方伯的快乐,却没有方伯的忧虑。现在他要赴任,我向他说明这种荣耀和快乐,所以写下这些话告诉他,使他多加思考。

送张用礼赴京考满序解缙予观岭表民生之艰难,与其山川之险恶,风气之暄郁,悯其习俗之乖离,察其本性之善,而治化之不难也。盖其田少而土瘠,拙于生事,而习于傲惰,敢于鬭争,而易于刦夺,虫蛇毒螫,草木蔽翳,寒暄不时,而不知节适也。故病者多枉死,而生者多贫难,其好尚淫祀宴乐歌舞,供其豪戸惟谨。至于猺獞苗獠,号为好乱生事,叛服不常者,无不皆然。间有得中州人士教之,以识字者,不以久近,遇之于道,辄拜跪尽恭。然则孰谓其性之不善哉?予尝以为若猺獞苗獠者,择其豪戸之良,因而管束之,而以古者家塾党庠之制立之,师以教之,顺其俗而习之,以射御田猎祭祀燕享,率而归之于正,寛其赋役,而渐摩之以礼乐也,则朝廷有司之力足以制其豪戸,豪戸之积威素足以服其土人,比于中州尤易也。虽然,未尽若予言,而数十年来,良法美意亦渐施行矣。何其尚有梗者?抑往往有司者之未得其道欤?桂林属县有阳朔襄阳,张用礼为其县官三年矣,将赴天官,而阳朔之人士颂之。予问用礼曰:“阳朔之民易治也。”先是用礼由太学生出为县于义宁,义宁与阳朔接境也。义宁之民至今识之,犹曰“吾县父母也”。予问用礼又曰:“义宁之民易治也。”然则非可谓之得其道也欤?予之所见诚是欤?他日相见,两县之民欣欣然而相告语者,政成而化洽,益知官于岭表者,果不难于中州,而必以中州之治治之也。送方伯沈公赴广西序何乔新余与钱塘沈公克勤相知旧矣。始余举进士,公已为夏官郎中。贤声奕奕,闻于搢绅间。当是时,士大夫所推以为端重老成、练达治体者,公居其一焉。余意公昕夕且大用。未几,公遘忧患,沦滞者殆十年。今天子嗣位,首还公旧职,寻陞河南布政司参政,骎骎向用矣。一时巧于进取而受知当道者,或未一考而迁,甚者一歳中屡迁,而公恬然居汝藩逾六载,未尝一毫妄意于义命之外,惟夙夜祗慎以修其职业而已。成化丁酉秋七月,广西缺布政使,诏以公往践其任。公既拜命将行,凡与公好者窃相语曰:「方今岳牧之才,且良如公者盖无几,登之台阁可也,使之宣抚一方可也。顾乃任旬宣之寄于炎烟瘴雨荒逺之陬,岂公短于求知而宰相不足以知公耶?」余解之曰:「公之不妄求知则有之矣,至于宰相以甄拔人物为职,岂诚不知公耶?顾欲屈公以抚遐裔之疲氓耳。」广右比年以来,峝蛮谿獠窃弄干戈,战骴横于野,草▯鸟巢于林木,禾黍之塲鞠为榛莽之区。八桂之间,萧然者十有余歳矣。鸣驺拥葢往莅其地者,不知其几,奏大藤之捷,上平蛮之颂,赫然耳目之观者,葢有之矣,而蛮獠益横,吾民之病滋甚。圣天子贤宰相,恻然伤之,思得老成人以绥靖之,以属公焉。是葢为吾氓计,而不暇为公计也。孰谓秉钧者不知公耶?公行矣。登桂山之巅,泛漓江之滨,低徊瞻眺,追想九龄之所以安岭峤,南轩之所以抚荒残,而思嫓美焉。异时氛祲既豁,烽燧不惊,带牛佩犊者转而缘南畮,椎防卉裳者稽首以服皇化,而昔之疲瘵者讴歌至治于素馨刺桐之间。吾知庙堂之上,益信老成练达者果可用也,台阁之选,舎公而谁哉?遂书以为公赠。赠栁州太守李君邦辅序靳贵余读韩昌黎享罗池文,尝叹民之易使,不独内地然也。夫子严父,诏妇顺姑,指此齐鲁之民之所难者,而栁民能之。虽子厚政善所及,而其民俗之美亦不可诬已。及考其郡志,则自子厚以还,称良守者才二三人而止。夫彼所居者,子厚之位;所食者,子厚之禄;所临者,子厚之旧邦也。寥寥数百年,其继子厚者才二三人而止,则瘝官者多矣。栁民固不负守,而其为守者独不负栁民哉?夫栁去京师几万里,在西岭间,风气之陋与内地殊,故为吏部者夷其地,不以贤者署其守;为其守者夷其民,不以善政理其官。吏部曰:“此遐方僻郡也,不可以居贤者。”而不知遐方僻郡非贤者则莫能理而安也。其守曰:“吾已斥而官遐方,领僻郡矣,尽心于民,谁吾知?”而不知君子之爱民,本非以求知也。

译《送张用礼赴京考满序》解缙。我观察岭表百姓生活的艰难、山川的险恶、风气的温热郁闷,怜悯他们习俗的偏离,也看出他们本性善良,知道治理教化并不困难。大概这里田地少而土地贫瘠,不善于谋生,却习惯于骄傲懒惰;敢于斗争,容易劫夺;虫蛇有毒,草木遮蔽;寒暖失常,又不懂得节制调适。因此病人多枉死,活着的人多贫困艰难。他们崇尚淫祀、宴饮、歌舞,对豪户的供奉格外恭谨。至于猺、獞、苗、獠,被称为喜欢作乱、生事,反叛或归顺没有常态的,也无不如此。偶尔有中州人教他们,使他们识字;他们无论相识时间长短,在路上遇到这些人,总是跪拜,十分恭敬。既然这样,谁能说他们的本性不善呢?我曾认为,像猺、獞、苗、獠这些人,应当选择豪户中善良的,加以管束;按照古代家塾、党庠的制度建立教育,让老师教导他们,顺应他们的风俗加以训练,用射箭、驾车、田猎、祭祀、宴享等方式引导他们,使他们归于正道;减轻赋税徭役,再逐渐用礼乐熏陶他们。这样,朝廷和有关官府的力量足以制约豪户,豪户长期积累的威势又足以使当地人服从,治理起来反而比中州更容易。即使如此,还没有完全像我所说的那样实行,但几十年来,良好的法令和美好的意图也逐渐施行了。为什么仍有阻碍呢?还是往往因为有关官吏没有掌握治理的方法吧?桂林所属县中有阳朔、襄阳,张用礼任县官已经三年,将要赴天官考核任满,阳朔士人都歌颂他。我问用礼,他说:‘阳朔百姓容易治理。’在此以前,用礼由太学生出任义宁县令;义宁同阳朔接壤。义宁百姓至今还认识他,仍说:‘他是我们县的父母官。’我又问用礼,他说:‘义宁百姓容易治理。’那么,他难道不是可以说已经掌握治理方法了吗?我所看到的确实是这样吗?将来相见时,如果两县百姓都欣喜地互相谈说,政事成功、教化融洽,那就更加可以知道,在岭表做官果然不比在中州困难,只是必须用治理中州的方法来治理那里。《送方伯沈公赴广西序》何乔新。我同钱塘沈公克勤相识很久了。当初我考中进士时,沈公已经担任夏官郎中。他贤能的声誉显赫,在士大夫间广为流传。那时,士大夫推许他为端庄持重、老成练达、熟悉治理事务的人,他是其中之一。我料想沈公早晚将受到重用。没过多久,他遭遇忧患,沉沦困滞将近十年。今天子即位,首先恢复他的旧职,不久升任河南布政司参政,仕途渐渐向上了。当时有些善于钻营求进、受到当权者知遇的人,有的任期未满一次考核便升迁,甚至一年之内多次升迁;而沈公安然处在河南藩司任职超过六年,从未有一丝一毫越出义理和命分的妄求,只是日夜恭敬谨慎,修治自己的职务罢了。成化丁酉年秋七月,广西缺少布政使,诏令沈公前往履行这一职任。沈公接受诏命将要出发,凡是同他交好的人私下议论说:‘如今像公这样有岳牧之才、而且贤良的人,大概没有几个了。让他登上台阁可以,让他宣抚一方也可以。可是现在竟把巡视安抚一方的重任交给他,让他去炎热烟瘴、风雨不断的偏远角落,难道是公不善于求取知遇,而宰相又不足以了解公吗?’我解释说:‘沈公不妄求知遇,这一点确实有;至于宰相以甄别、选拔人才为职责,难道真会不了解公吗?’ 只是想委屈沈公去安抚远方边地疲惫的百姓罢了。广右近年以来,峝蛮、谿獠偷偷发动战争,战死者的尸骨横陈荒野,草木荒芜,鸟雀在林木间筑巢,禾黍田地全都变成了长满榛莽的地方。八桂之间,萧条冷落已经十多年了。那些鸣驺开道、车盖簇拥着前往治理此地的人,不知有多少;奏报大藤峡战捷、献上平定蛮人的颂文,造成显赫声势、供人耳目观赏的,大概也有过一些,但蛮獠反而更加横暴,我们百姓的困苦更加严重。圣明的天子和贤能的宰相对此悲悯忧伤,想得到老成持重的人来安抚平定他们,所以把这件事交给沈公。这大概是替百姓打算,而来不及替沈公打算。谁能说执掌国政的人不了解沈公呢?沈公出发吧!登上桂山山顶,泛舟漓江岸边,低头徘徊、远望眺览,追想韦九龄安定岭峤的做法、张南轩安抚荒残之地的做法,想着要同他们媲美。将来瘴气灾祸消散,烽火不再惊动,带着牛、牵着犊的人转而沿着南方田地耕作,穿椎髻、穿卉裳的人也叩首服从皇帝的教化,而过去疲惫困苦的人们在素馨花、刺桐花之间歌唱太平盛治。我知道朝廷将更加相信,老成练达的人果然可以任用;台阁选用人才,除了沈公还能有谁呢?于是写下这些话作为赠言。《赠柳州太守李君邦辅序》靳贵。我读韩昌黎的《享罗池文》,曾感叹百姓是容易使令的,并不只是内地如此。孔子说儿子要敬重父亲、媳妇要顺从婆婆,指的是齐鲁百姓也难以做到的事,而柳州百姓却能够做到。即使这是由于柳宗元善政所达到的效果,但当地民俗的美好也不能抹杀。等到考察柳州郡志,才知道自柳宗元以来,被称为贤良太守的不过两三个人罢了。那些人所居的,是柳宗元的职位;所享用的,是柳宗元的俸禄;所治理的,是柳宗元留下的旧邦。寥寥数百年,能够继承柳宗元成为贤守的才两三个人,可见尸位素餐的官员太多了。柳州百姓本来没有辜负太守,可是那些做太守的,难道唯独没有辜负柳州百姓吗?柳州距离京师将近几万里,处在西岭之间,风气鄙陋,和内地不同。因此,吏部官员轻视这个地方,不把贤能者任命为太守;担任太守的人又轻视当地百姓,不用善政治理这个官府。吏部说:‘这是遥远偏僻的郡,不能让贤能者居住。’却不知道,遥远偏僻的郡若没有贤能者,就没有人能够治理并使它安定。太守说:‘我已经被贬斥到偏远之地做官,统领偏僻郡县,尽心为民,又有谁知道我呢?’却不知道君子爱护百姓,本来就不是为了求取知遇。

朝廷子育万国,一视同仁,未尝以逺近殊而顾如此,可乎?冢宰屠公为吏部之三月,防栁阙守,以戸部郎中李君邦辅荐于上。命既下,朝士之知邦辅者咸哗然。邦辅方且延宾客,防故旧,日讲画治栁事不辍。侍御黄君鸣玉,邦辅乡人也,间过予求言为赠,且道屠公用君之意,在怜栁州之赤子不得字于慈母也。谓邦辅贤者与流俗不同,故屈邦辅以活栁人。盖简而授之,非斥而逺之也。予闻今天下之藩郡,莫敝于两广,弄潢池之兵,肆跳梁之侮者,在在有之。意者守令之不贤致之乎?今邦辅以贤者往,诚是也。然此一邦辅耳,使继是而为守于他郡者,亦以贤者往,自守而上者亦以贤者往,自守而下者亦以贤者往,则两广之民有不尽安其生而易使如栁之昔时乎?虽然,屠公之所以贤邦辅者,特以其旧占之,亦以其名收之也。因其旧以图其新,顾其名以谨其实,使公荐贤之意不衰,而遐方僻郡之皆得贤也不无有望于兹行,以为之肇。送太平府江君序唐顺之嘉靖中,交人篡其君,贡献不通天子,议将用师。于是命廷臣推择诸臣中才望尤异者,使为广东西、云南三省抚臣。而三省之吏,自藩臬至于州郡县,必精其人,有不称者更而置之。而广西之太平与广东之钦亷、云南之广南诸郡,实绾三省之口,为中国出兵之戸。其地与交南相齿错,故其选人尤重于他郡。而江君适以戸部郎出守太平。君练达而沈毅,气伟而志雄,士大夫以是贺太平之得其人,而知君之能勇于立功名以自见也。防余以省父至南郡,君之僚某君辈因求余文以为君赠。余惟交南距中国万里许,且夫以北土能寒之人,而争骛于暑湿瘴疠之域,以转饷之艰,而当自食其地之逸,以不习地形之势,而当当闗拒险、陡崖深沟之塞,此兵家之忌。罪人未可以必得,而中国且骚然敝矣。故征交之议,士夫多难之。虽然,固有不烦兵、不费粮而可以有功者,则汉人所谓州郡足任者也。今广东西、云南诸郡所辖诸土兵,其长技固与交人无以异,其巢窟于陡崖深箐之中,固与出入于交人之地无以异也。往时徼上之甿,多窃出与交人相市,近以通夷禁之夫,此正不必禁也,贵在因而用之耳。诚欲刺其隂事而疑散其党,则足以备间谍;欲夺其险阨,则足以供乡导,何不可哉?且莫氏以篡得国,交人虽蛮夷,固未必尽肯甘心为篡人役也。其左右之刼于凶虐,欲自拔而不能者,计亦多矣。闻故王子孙尚有据国之半而争之者,而占城压交人之胷,世仇国也。此皆可借其报怨之愤,而资其夹攻之力。顾为计者未知出此,诚使此诸郡迭相臂指,潜形蓄锐,蹈瑕而动,用其长技与熟于地形之兵,加之以间谍乡导之便,因其故王子孙与左右欲自拔之人以为内间,因其仇国以为外犄,使彼备多而力寡,然后阳壁于其所备,而隂袭其所不备。其国中固宜有向应者,然则兵不必傅其都,而篡贼之首可以悬而馘之矣。其与劳师匮粮,以犯兵家之忌者,不亦逺乎?故以为天子,茍赦而不诛则已,诛之则宜委其责于州郡,而毋出内兵。茍委其责于州郡,则太平其宜,率先诸郡者也。嗟乎!士患不遇时,彼慷慨跃马,策勲铜柱之外者,世固不可无若人。吾将以君之行观之。行边纪闻序顾名儒国家皇棱四抗,统一寰宇,际天所覆,悉主悉臣。溪山岭海之区,凡圆颅方阯、编发椎髻者,以亿万计,莫不稽首奉琛,归命天府。皇祖各仍其旧,而君长之俾世厥土。二百年来,请▯袭守,职贡供调,发奔走从事,几曰臣矣。顾豺狼之性,易怒而难驯,豕突鸱张,间歳窃发。当事者恩威剂量,少失机宜,即剽掠四出,流毒千里,以至下殄民生,上厪宵旰。忧国之士,未尝不抚膺兴叹焉。古杭田先生汝成者,当世大儒也。由进士出,官广右,受寄雄藩,适当思田之变,驰驱兵间,周旋赞画,凡两阅歳而后定。乃以耳目之所亲,经画之所具者,以次録之,命曰《行边纪闻》。君子曰:是足以宜今而善后矣。夫纪地利,则负险者失其凭;纪宗系,则考世者得其据;纪狡伪,则羁靮之防宜慎;纪祸乱,则疆圉之守当严;

译朝廷像抚育子女一样养育万国,一视同仁,从来不因远近而有所区别;难道能这样对待柳州吗?冢宰屠公任吏部尚书三个月时,正赶上柳州缺少太守,便把户部郎中李君邦辅推荐给皇上。任命下达后,朝廷中了解邦辅的人都哗然。邦辅正在延请宾客、拜访故旧,每天不停地讲论、谋划治理柳州的事情。侍御黄鸣玉是邦辅的同乡,偶尔来找我,请我写赠言,并且说明屠公任用邦辅的意思,在于怜悯柳州百姓不能得到慈母般的抚育。他说邦辅是贤者,同流俗不同,所以屈尊让邦辅去使柳州百姓得到生存。这是选拔贤者授予职位,并不是斥退他、把他远远派开。我听说如今天下的藩郡,没有比两广更衰敝的;拿着武器在地方作乱、肆意逞强欺侮的,到处都有。想来,是守令不贤导致的吗?如今邦辅以贤者身份前往,确实是合宜的。不过这只是一个邦辅;假使以后在其他郡任太守的,也都任用贤者;太守以上的官员也都任用贤者;太守以下的官员也都任用贤者,那么两广百姓难道不会全都安居乐业,像柳州过去的百姓那样容易治理吗?即便如此,屠公之所以认为邦辅贤能,也只是因为早已了解他的才能,同时借助他的声名来收取治理成效罢了。凭借他过去的声望来谋求新的成效,顾惜他的名声来谨慎求实,使屠公推荐贤能的心意不衰,也使遥远偏僻的郡县都有希望得到贤者;这次出行或许可以作为开端。《送太平府江君序》唐顺之。嘉靖年间,交趾人篡夺了他们的君主,进贡不能通达天子,朝廷议论将要出兵。于是命令廷臣在各位大臣中推选才能和声望尤其出众的人,让他们担任广东西、云南三省的巡抚大臣。三省的官吏,从布政、按察等藩臬官到州、郡、县官,都必须精选其人;有不称职的就更换安置。广西太平府以及广东钦州、廉州、云南广南等郡,实际扼守三省的门户,是中国出兵的通道。它们同交南犬牙交错,所以选用官员比其他郡更为重要。江君恰好以户部郎中的身份出任太平太守。江君精明练达而深沉坚毅,气度伟岸而志向雄强,士大夫因此庆贺太平府得到合适的人才,也知道江君能够勇于建立功名来显现自己。适逢我因探望父亲到南郡,江君的僚属某君等人于是请求我作文作为赠言。我考虑,交南距离中国约一万里;何况北方土地上能够耐寒的人,要争相奔赴暑热潮湿、瘴疠流行的地方;要面对转运粮饷的艰难,却要依靠当地土地来供给自己;不熟悉地形地势,却要把守关隘、拒守险要,面对陡崖深沟的阻塞——这些都是兵家所忌。罪人未必能够一定擒获,而中国将先受到骚扰和疲敝。因此征讨交趾的议论,士大夫多半认为困难。即便如此,固然也有不劳烦军队、不耗费粮食而能够取得功劳的方法,这就是汉人所说的州郡足以担当。如今广东西、云南各郡所辖的土兵,他们的长处本来同交趾人没有不同;他们的巢穴在陡崖深箐之中,本来也同出入交趾人的土地没有不同。过去边界上的百姓,多偷偷出去同交趾人交易;近来以通夷为名禁止他们,这其实不必禁止,重要的是顺势利用他们。果真想刺探交趾人的秘密、使他们的党羽疑惧离散,他们足以充当间谍;想夺取险隘,他们足以充当乡导,怎么不可以呢?况且莫氏靠篡夺得到国位,交趾人虽是蛮夷,也未必都甘心替篡位者效力。那些被凶暴虐待所胁迫、想摆脱却不能的人,想必也有许多办法。听说故王的子孙还有占据半国、同莫氏争夺的人;而占城压在交趾的胸口,是世代为仇的国家。这些都可以借用他们报仇的愤怒,利用他们夹攻的力量。只是谋划的人还不知道采用这个办法。假如使这些郡相互配合,暗中联络、积蓄锐气,趁敌人有漏洞时行动;使用他们擅长、又熟悉地形的士兵,再加上间谍和乡导的便利;借故王子孙以及交趾内部想自我解脱的人作为内应,借仇敌之国作为外部牵制,使交趾防备处增多而力量分散,然后表面在他们防备的地方扎营,暗中袭击他们没有防备的地方。他们国内自然应当有响应的人。这样,军队就不必逼近都城,而篡贼的首领便可以被悬首割耳示众了。这样同劳师动众、耗尽粮食而触犯兵家禁忌相比,不就相差很远了吗?所以我认为,对于天子来说,如果赦免他而不诛杀也就罢了;如果要诛杀,就应把责任交给州郡,不要出动朝廷内地的军队。假如把责任交给州郡,太平府应当率先于诸郡承担。唉!士人忧虑的是不能遇到合适的时机。那些意气激昂、跃马疆场、想在铜柱以外建立功勋的人,世间本来不能没有这样的人。我将通过江君此行来观察这一点。《行边纪闻序》顾名儒。国家皇威四方伸张,统一天下,凡上天覆盖之处,全都成为君主的臣民。溪山岭海之间,凡圆头方足、编发椎髻的人,以亿万计,无不叩首进献珍宝,归命于天子的府库。皇祖各自沿用原有制度,让他们的君长世代统治本土。二百年来,他们请求世袭守土,履行职贡、供应调发,奔走服役,几乎可以说已经是臣民了。然而豺狼般的本性容易发怒而难以驯服,像野猪冲突、鸱鸟张翼一样,间隔几年便偷偷发动叛乱。当权者调节恩威,稍微失去时机和适宜的方法,就会导致抢掠四处发生,祸害流布千里,以至下害百姓生活,上使皇帝日夜忧劳。忧虑国事的士人,没有不抚胸叹息的。古杭人田先生汝成,是当世大儒。他由进士出身做官于广右,接受镇守大藩的重任,正赶上思田之变,奔走于战事之间,参与周旋谋划,前后经历两年才平定下来。于是把亲耳听到、亲眼见到以及亲自筹划的事情,依次记录下来,命名为《行边纪闻》。君子说:这足以适应当前形势并妥善安排后事了。记录地理形势,凭借险要的敌人就失去了依仗;记录宗族世系,考察世代传承的人就有了依据;记录狡猾虚伪,羁縻控制的防范就应当谨慎;记录祸乱,边疆的守备就应当严密;

纪抚臣之建立,则劝惩备;纪羣工之赞议,则众策举;纪将士之戡定,则示威逺;纪幅员之宁谧,则为虑大。观者不待考图按籍,而制变防微之策,固已了了于目中矣。夫广右之夷,思田为最大,断藤峡为最险;云贵之夷,安氏为最骄。持勦议者,固已难之矣。然夺其险隘,离其党与,植其宗以争之;官其贰以疑之,扼其要以疲之,扰其耕以饥之,多方以误之,迭肆以挠之,设官鸠众以临之,严兵肃令以慑之。先生之策,具在也。按而行之,彼固无所用其大。虽有崇山密箐,吾将袵席之,何用骄哉?昔太史公之纪汉事,南越、东瓯,备列纪▯矣。至西南夷之叛服,尤致详焉,而皆为论著矣。赵充国受命平羌,不希功于旦夕也,审形便,计利害,守便宜,循而行之,终底厥绩。盖战胜之形,定于未战,固老成之长虑哉。先生综圣学,具史才,值隆炽之防,受赞阃之责,遭时遘变,功成于指顾之间。退而述太史之意,以光令图,缵充国之术,以虞后变。其为国家长久之虑,至深逺也。顾当与稗官野史槩论哉?予为诸生时,喜经济大畧,得兹帙于十载之前,据为私寳,将持此以赞庙堂之末议。今守一官,无足为计矣,乃出而梓之,以公于天下,俾筹边之士,永有鉴焉。则虽请缨系组,何必为古人之盛事哉?区区越俎之余忠,世必有谅余之心者矣。遂述其意,而僭叙诸简。广右战功序唐顺之紫江沈公自袭指挥使时,未弱冠,已能驰马手搏贼,贼惮之。未几调征永安,尝以数百人捣陈村寨。贼墙立山上,公一人拍马而登,贼却下山,诱公入淖中。马陷,以吻拄淖中而腾其足及于陆。三酋前趋淖刦公,一酋镖而左,一酋刀而右,夹马一酋彀弩十步外。公捩颈以过,镖而挑右足以让刀,镖离颈寸而过,刃着于镫鞺,然断铁。公射镖者中缺项殪,左拄弓而右掣刀,斫刀酋于镫间,断其颊车折齿殪。弩者恟,失弩偻而手行上山。公又射之中膂。既连毙三酋,后骑至,找其首。公以二酋让后骑,而囊断颊者自为功。余贼靡而入箐,追兵战于箐中,斩酋若干级。毒弩中公膊,整军而还。騐功,或以断颊者非全首难之。监军吴布政怒曰:“贼岂伸颈而待斫乎?”命纪之以功,迁都指挥佥事。义宁贼冦临桂,掠而还巢。公追之,巢有两隘,贼伏兵丁岭隘以伺,使熟猺以某隘闭告,而导公入丁岭。公防之,斩所闭隘而入,果无兵守于路,擒获者数人。以丁岭之贼告,遂牵以导巢,而熟猺亦以公斩闭隘告丁岭之贼。贼还趋巢,大破之。贼奔,公独逐一酋,酋骑而走厓窘,释骑跳而下涧。公骑跳而下涧,涧深没颠,马浮而岸毛尽湿。束湿马于树,缘涧而求酋,酋泅而逃。瞩水中影射之,血缕水上。入水斩之。后骑相属至厓,望见公提人头立水中。厓竣不可跳,乃寻路从公,则贼遁已逺。公乗湿马与诸骑追之,犹斩数十级而还。荔浦贼八千余渡江而东,冦谍者告公,仓卒率五百人待于江岸,驻白面寨,去蛟龙滑石两滩各数里。谍者又告贼饱而归,将及江。公以为滑石滩狭,牵线而济,虽众可薄也。蛟龙滩濶,成列而济,众难图矣。吾欲夺其濶而致之狭。令制旗军中无尺布,伐岸竹揭竿而编篾以为縿,顷刻成数百旗,揷之蛟龙滩,令羸卒数十人守之,燃柴烟以疑贼。贼至,果避。蛟龙趋滑石,公分兵两岸而潜,以小舰载劲卒数十,伏葭苇中。贼营于中洲,以防济济,且半。公以舰乗泷,急冲之。两岸军噪而前,有酋骑而水立,挺镖当舰。公舎舰跳水,斩镖酋,人骑皆踣洲上。贼辟易,贼济者西奔巢,未济者却东走上山,而复潜趋蛟龙滩以济洲。贼孤舰军攻洲,两岸军始至,下水夹攻之。洲贼后行,挤堕渊溺死无算,其前行尽俘之,得生口首级若干,收贼所掠牛畜之在两岸者。是役也,以五百人破八千余贼,公用奇,往往如是。复以功迁都司同知。嘉靖六年,岑猛叛,聚兵数万人。督府奏诛之。一日,督府召公计曰:"归顺岑璋,猛妇翁也,取猛奈何?"公素能得土官隂事,曰:"璋女失宠而璋心恨猛,徒貌合耳。

译记录抚臣的建置,就能使奖赏惩罚完备;记录群臣各工的谋划议论,就能汇集众人的策略;记录将士的平定战功,就能显示威势于远方;记录疆域的安宁,就能作长远的谋虑。读者不必考察地图、查阅簿籍,制止变乱、防范细微祸患的策略,已经清清楚楚呈现在眼前了。广右的夷人中,思田最大,断藤峡最险;云贵的夷人中,安氏最为骄横。主张用武力剿灭的人,本来已经认为这很困难了。然而,只要夺取他们的险隘,使其党羽离散,扶植他们的宗族来同他们争斗;任用他们的副贰来使其相互猜疑;扼守要害来使其疲惫;扰乱耕作来使其饥饿;采取多种办法来误导他们;不断出击来扰乱他们;设置官府、聚集民众来临近控制他们;严整军队、肃清号令来震慑他们。先生的策略,全都具备于书中。按照这些策略实行,他们自然就无从施展其强大力量。即使有高山密林,我也将把它们视为平坦的席面,有什么可骄横的呢?从前太史公记载汉朝史事,南越、东瓯都详细列入本纪和列传;至于西南夷的反叛与归顺,尤其详尽,并且都写成了论述。赵充国奉命平定羌人,并不在一朝一夕间求取功劳;他审察地形便利,谋划利害,守持适宜的策略,循序实行,最终成就功业。大概战争取胜的形势,在没有开战以前就已经确定了,这确实是老成者长远谋虑的长处。先生融会圣贤之学,具备史家的才能,正值边防形势盛烈之时,承担赞助军事谋划的责任,遭逢时局变化,却在举手顾盼之间建立了功业。退居之后,他阐述太史公的旨意,以光大美好的谋略;继承赵充国的方略,以防备后来的变故。他为国家作长久打算,考虑得极其深远,哪里能同一般的稗官野史相提并论呢?我做诸生时,喜爱经世济民的大略,十年前得到这部书,把它当作私人的珍宝,准备拿它来辅助朝廷最后的议论。如今我只担任一个官职,已经没有什么可以筹划的了,于是把它刊刻出来,公之于天下,使筹划边防的人永远有所借鉴。这样,即使古人请缨出征、系印出使,也未必一定算是古人最盛大的事业吧?我这点越俎代庖之外的忠心,世上一定会有能够体谅我的人。于是叙述他的用意,冒昧地写在书简之首。《广右战功序》唐顺之。紫江沈公承袭指挥使职位时,还未满二十岁,已经能够骑马徒手搏击贼人,贼人都害怕他。不久调任征讨永安,曾经带领几百人突袭陈村寨。贼人把墙垒建在山上,沈公一人拍马登山;贼人退下山去,引诱沈公进入泥淖。战马陷入泥中,用嘴支撑在泥里,使四蹄腾起,直到踏上陆地。三个贼酋一齐逼近泥淖劫杀沈公:一个从左边用标枪刺来,一个从右边用刀砍来,另一个在十步之外张弩对准战马。沈公扭头避过标枪;标枪挑向他的右脚,他借势躲开右边的刀,标枪擦着脖子一寸处掠过,刀刃砍在马镫鞺上,竟把铁砍断。沈公射中使标枪的人颈部缺口,那人立即毙命;他左手撑弓,右手拔刀,在马镫之间砍杀使刀的贼酋,砍断他的下颌骨、打落牙齿,使他毙命。使弩的人惊慌失措,丢下弩弓,弯着腰徒手向山上逃跑。沈公又射中他的脊背。接连杀死三个贼酋后,后续骑兵赶到,寻找贼酋首级。沈公把其中两个首级让给后骑,却把那个下颌被砍断的贼酋首级装入囊中,算作自己的功劳。其余贼人溃逃进入密林,追兵在林中交战,斩杀若干贼酋。沈公的手臂被毒弩射中,整顿军队后返回。检验功劳时,有人认为砍断下颌的首级不是完整首级,提出异议。监军吴布政怒道:‘贼人难道会伸长脖子等着被砍吗?’命令把这件事记为功劳,于是升任都指挥佥事。义宁的贼寇侵犯临桂,抢掠后返回巢穴。沈公追赶他们,贼巢有两处险隘。贼人埋伏士兵在丁岭隘等待,派熟猺假称某处险隘已经封闭,诱导沈公进入丁岭。沈公有所防备,砍杀守封闭险隘的人后进入,果然那条路上没有伏兵,只擒获了几人。沈公把丁岭贼人的情况告诉俘虏,便牵着他们带路去寻找贼巢;熟猺也把沈公砍杀守隘者的事告诉了丁岭的贼人。贼人返回奔向巢穴,沈公大败他们。贼人逃跑,沈公独自追赶一个贼酋。贼酋骑马逃到悬崖险窄处,弃马跳下山涧;沈公也骑马跳下山涧。山涧深得没过头顶,战马浮在水中,岸上的毛全都湿了。沈公把湿马拴在树上,沿着山涧寻找贼酋;贼酋泅水逃跑。沈公看着水中的影子射箭,水面上出现一缕缕血迹,便下水将他斩杀。后续骑兵接连来到悬崖边,看见沈公提着人头站在水中。悬崖陡峭,无法跳下,便寻找道路跟随沈公;这时贼人已经逃远。沈公骑着湿马同各骑兵追赶,仍斩杀数十人后返回。荔浦贼人八千多人渡江向东,侦察贼情的人报告给沈公。沈公仓促带领五百人在江岸等候,驻扎在白面寨,距离蛟龙、滑石两处滩各几里。侦察者又报告说贼人吃饱后正要返回,快要到江边了。沈公认为滑石滩狭窄,即使贼人众多,也可以牵成一线渡河而攻击;蛟龙滩宽阔,贼人可以排成队列渡河,人数众多就难以图谋。我想夺取宽阔的渡口,把他们逼到狭窄处。沈公下令制作旗帜,但军中没有一尺布,便砍下岸边竹子,削竿编篾做成旗幡,很快制成几百面旗,插在蛟龙滩,命几十名羸弱士卒守在那里,燃烧柴草放烟来迷惑贼人。贼人到达后,果然避开蛟龙滩,转向滑石滩。沈公分兵在两岸潜伏,又用小船载几十名精锐士兵,埋伏在芦苇中。贼人在江中洲岛扎营,防备渡河,渡河的已经过了一半。沈公乘船顺着急流冲击他们。两岸军队呐喊前进,有个贼酋骑马立在水中,挺起标枪迎击小船。沈公弃船跳入水中,斩杀持标枪的贼酋,人和马都倒在洲上。贼人惊退;已经渡河的向西逃回巢穴,尚未渡河的向东退走上山,又偷偷奔向蛟龙滩,想渡到洲上。贼人的孤船和军队进攻洲岛,两岸军队这时赶到,下水夹击他们。洲上的贼人退在后面行走,互相拥挤坠入深渊,淹死的数不清;前面行走的全被俘获,获得若干活口和首级,并收回贼人掠夺后留在两岸的牛畜。这一战以五百人击破八千多贼人,沈公使用奇谋,往往如此。又因功升任都司同知。嘉靖六年,岑猛叛乱,聚集数万人。督府上奏请求诛杀他。一天,督府召沈公商议说:‘归顺的岑璋是岑猛的岳父,要擒拿岑猛怎么办?’沈公一向能够得到土官的隐秘情况,说:‘岑璋的女儿失宠,岑璋心中恨岑猛,只是表面和睦罢了。’

"公复密语督府云云,如此可使璋擒猛。督府复曰:"猛乗上流之势,拥兵建瓴而下,则邕梧诸郡危矣,奈何?"曰:"此不足忧。土官大率饱富贵,恋巢穴,所以叛者,惧诛耳,非有他志也。猛离田州,而子女玉帛皆在彼,或乗虚袭之,猛安得不虑乎?"督府又虑猛且走交阯,曰:"猛走交阯,则闭不能归矣,猛安得不虑乎?"猛果如公所料,而岑璋雅敬公。公潜使人于璋。于是督府进兵,分五哨入猛,劲兵尽在工尧,诸将死让,无敢当者。公自请将中哨,当工尧,去工尧五里而军,进攻隘,隘坚复退,营五里而粮且尽。湖兵五千人请于公,愿得一饱而死敌。公时仅有自赍家粮五十石,与湖兵人给之升,而官军缩腹张目以观。湖兵分米不敢言,公无以为计。时左哨将与公隔江而军,公潜济江,就左哨将乞粮而请并兵攻工尧。左哨将以分地拒公,公笑而还曰:"兵粮吾自有之,姑试公耳。"左哨将惭,公还军,乃夜分军三百人缘山而右走,间道三百人缘江而左上山,并绕出工尧背,挿旗为号,煑余粮为稀糜食而遣之。黎明合战。贼殊死鬭,我军却,麾而进,又却。公亲斩却者一人,而提其头以令军,复麾而进。先所遣间道卒皆已至,登山挿旗。初,岑璋既与公为约,而遣兵二千人,阳为助猛,守工尧遣精卒千人,以防女为名,居猛左右。璋兵在阵后,望见山上旗,大嚣曰:“天兵得工尧矣!”溃而却。猛军见后阵却,亦嚣而却。我军乗之,斩猛子邦彦于阵中,蹂尸数里,遂入隘,得其积粟,军始饱。乗胜攻田州,猛闻工尧破,窘急欲走交阯,而璋卒五百人防猛妻以归,五百人独守隘,指猛所欲走,绐之曰:“此路皆天兵也,不如且走归顺为后图。”猛不得已从之。璋待于境,相见因相抱哭,璋以子女歌舞饮食恣猛,圈留之,而潜遣其子报公于田州。公入田州五日,而诸哨始至。璋所使报猛所在者,事颇泄。左哨将移军压归顺境,索猛欲破败公事,自为功。璋以二十牛、百瓮酒犒军,而谓左哨将曰:“猛诚有之,公无急也。”于是醉猛而斩其首,亟送督府,斩他囚首贯猛尸而以与左哨将。左哨将喜于得猛,而抽军献猛首。督府则猛首已枭一日矣。猛死,田州平安,置猛子邦相于福建,而议设流官。公曰:“思恩设流官,反侧至今未慗,田州复然,两贼且合从起矣。”督府不听,且调公守田州。公请以他将假守三月,而待希仪治装。他将守之一月,而田州酋卢苏果与思恩酋王受连兵刦城,他将狼狈归,田州复为贼巢。公又言于督府曰:“两酋能用其众,以复故主为名,今若返岑邦相于福建,而置之南宁,此奇货也,可使两酋坐受缚矣。”督府复不听,而徴兵数十万征之,既而失利。督府以罪罢,新督府余姚王公至,其所以抚定两酋,公多与其谋,因荐公右江参将。右江故治栁州,栁在万山中,城外皆贼巢,军民至无地可田,而室庐妻子数被焚刦。知府刘琏殪于贼,知府邓鋐间出城,弩中其膊。自是诸军民官必甲而后。敢出城,城兵又疲,不足仗。公为参将,始议勦五都。五都去城五六里,而巢最险,贼又最獗,所掳获人畜最富。巢中不闻官兵者百余年。公乃以五百兵付百戸蒋绍宗,使捣其巢。贼蜂出,裹我兵,杀数十人,而隘其入路,使不得返。我兵即贼巢为营,固守而因贼粮以为食,然气夺不能战。贼亦欲坐踣之。于是百戸潜遣人茇而告急于公。公即上马,复聚兵得五百人,入巢为援。即至,声铳者三,因奋击贼。百戸兵闻铳声,亦出奋击贼。贼分兵为二,腹背战我兵,鼓噪斩级,贼不支,然尚横鲠两阵中,守隘不肯散。公使人茇而以胜告百戸,百戸亦使人茇而以胜告公。公因谓百户曰:「汝且据巢毋出,待贼服乃已,不服更夹攻之,可尽擒也。」贼素怯栁州兵,最易与。至是诇曰:「汝谁也,敢入吾巢?」公使人绐曰:「是新参将老沈所率藤峡军耳。」两江贼熟老沈名,而惮藤峡军,因咋舌曰:「吾固知栁州兵不及此。」相持数曰,贼不退,然心惧。因熟猺为解。熟猺者,界汉人生猺獞间,阳附官军而隂附贼,或官军势盛附官军,贼势盛附贼,以为常。于是熟猺间说于公曰:「请为两家解鬭。」公度贼尚劲,乃且听其说,而谓熟猺曰:「返我生口牛马,我兵乃去。」贼以所虏生口二十,牛马百四十为献。贼收众奔山顶,而空隘以通百戸兵。公兵与百戸兵牵连行至城,城中人讙,始知栁州兵之能战也。公以为欲大破贼,非狼兵不可。

译沈公又秘密对督府说了种种情况,如此可以使岑璋擒拿岑猛。督府又说:‘岑猛凭借上游地势,拥兵从高处像瓶水倾下一样冲下,邕州、梧州各郡就危险了,怎么办?’沈公说:‘这不值得忧虑。土官大多已经享尽富贵,留恋自己的巢穴;之所以叛乱,是害怕被诛杀,并没有其他志向。岑猛离开田州,而子女玉帛都在那里;如果乘虚袭击田州,岑猛怎么能不忧虑?’督府又担心岑猛将逃往交阯,说:‘岑猛逃往交阯,就会被封闭道路而不能回来,岑猛怎么能不忧虑?’岑猛果然如沈公预料,而岑璋一向敬重沈公。沈公暗中派人去联络岑璋。于是督府进兵,分成五路进入岑猛的地盘,精锐部队全在工尧,各位将领相互推让,没有人敢正面迎战。沈公主动请求率领中路,进攻工尧;距工尧五里驻军,进攻险隘,因险隘坚固而退兵,退营五里,此时粮食将要耗尽。五千湖兵向沈公请求,希望吃饱一顿后同敌人死战。沈公当时只有自己携带的家粮五十石,便给湖兵每人一升;官军却缩着肚子、瞪眼旁观。湖兵分粮时不敢发言,沈公也无计可施。当时左路将领同沈公隔江驻军,沈公暗中渡江,向左路将领请求粮食,并请求合并兵力攻打工尧。〔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千人〕 左路将领以各自分守的地界为由拒绝沈公,沈公笑着返回说:‘军粮我自己有,只是姑且试探你罢了。’左路将领感到惭愧。沈公回到军营后,便在夜间派三百人沿山向右行进,又派三百人取小路沿江向左登山,两路合围绕到工尧背后,插旗作为信号,把剩余粮食煮成稀粥,给士兵吃后派他们出发。黎明时同贼人交战。贼人拼死战斗,我军退却;沈公挥旗命令前进,军队又退却。沈公亲自斩杀一名退却的士兵,提着他的头向军队示众,又挥旗命令前进。先前派出的两路士兵都已经到达,登山插旗。起初,岑璋已经同沈公约定,又派两千人,表面上假装帮助岑猛;他守工尧时派出一千精兵,以保护女儿为名,驻在岑猛身边。岑璋的军队在阵后,看见山上的旗帜,大声喊道:‘天兵已经攻下工尧了!’于是溃败退却。岑猛的军队看见后阵退却,也大喊着退走。我军乘势追击,在阵中斩杀岑猛的儿子邦彦,尸体被践踏数里,于是攻入险隘,得到岑猛积存的粮食,军队才吃饱。乘胜攻打田州。岑猛听说工尧被攻破,困窘危急,想逃往交阯;岑璋派五百士兵防守岑猛的妻子,护送她归顺,又派五百人独自守住险隘,指示岑猛想逃的方向,欺骗他说:‘这条路全是天兵,不如暂且逃回归顺之地,以便将来谋划。’ 岑猛不得已听从了这个建议。岑璋在边境等候,两人相见后互相抱着哭泣;岑璋让岑猛纵情享用子女、歌舞、饮食,把他圈住留在那里,同时暗中派儿子到田州向沈公报告岑猛所在。沈公进入田州五天后,各路军队才陆续到达。岑璋派人报告岑猛所在的事情泄露得很厉害。左路将领把军队移到归顺边境施压,索要岑猛,想破坏沈公的计划,自己邀功。岑璋用二十头牛、一百瓮酒犒劳军队,并对左路将领说:‘岑猛确实在这里,您不必着急。’于是把岑猛灌醉后斩下他的首级,立即送往督府;又斩下其他囚犯的首级,串在岑猛尸体上,一并交给左路将领。左路将领高兴于擒得岑猛,抽调军队献上岑猛首级;督府那里却已经把岑猛首级悬挂示众一天了。岑猛死后,田州平定,朝廷把岑猛的儿子邦相安置在福建,并商议设置流官。沈公说:‘思恩设置流官后,反复不定的局面直到今天仍未平息;田州如果也这样,两地贼人将要联合起来叛乱了。’督府不听,反而调沈公去守田州。沈公请求让别的将领暂代防守三个月,等待希仪整备行装。那位将领守了一个月,田州贼酋卢苏果然同思恩贼酋王受联合兵力劫掠城池,那位将领狼狈退回,田州又成为贼巢。沈公再次对督府说:‘两位贼酋能够使用他们的军队,以恢复旧主为名;如今如果把岑邦相从福建送回,安置在南宁,这是一个奇货,可以使两位贼酋坐着被捆绑擒获。’ 督府又不听,反而征调几十万兵力去讨伐,后来战败。督府因罪被罢免。新任督府余姚王公到任后,他安抚平定两位贼酋的谋划,多有沈公参与,于是推荐沈公担任右江参将。右江原来以柳州为治所,柳州处在万山之中,城外全是贼巢,军民甚至没有可以耕种的土地,房屋、妻子儿女又屡遭焚烧劫掠。知府刘琏被贼人杀死,知府邓鋐有时出城,手臂被弩箭射中。从此各军、百姓和官员都必须穿铠甲后才敢出城,城中士兵又疲惫不堪,无法依靠。沈公任参将后,才开始商议剿灭五都。五都距离城池五六里,巢穴最险,贼人又最为凶悍,掳获的人畜最为丰富。巢穴中一百多年没有听到官兵的声息。沈公于是把五百士兵交给百户蒋绍宗,让他捣毁贼巢。贼人蜂拥而出,包围我军,杀死几十人,又堵住我军返回的道路,使他们无法撤回。我军就在贼巢中扎营,坚守并依靠贼人的粮食作为食物,但士气已夺,不能交战。贼人也想坐等使我军困毙。于是百户暗中派人出营,向沈公报告危急。沈公立即上马,再聚集五百人,进入巢穴增援。刚到那里,便鸣放三声火铳,趁势奋力攻击贼人。百户的士兵听到铳声,也出来奋力攻击。贼人分兵两路,从前后夹击我军,击鼓呐喊、斩取首级;贼人支撑不住,但仍横在两军阵间,守住险隘不肯散去。沈公派人出营,把胜利的消息告诉百户;百户也派人出营,把胜利的消息告诉沈公。沈公于是对百户说:‘你暂且占据巢穴不要出来,等贼人降服为止;如果不降服,就再从两面夹攻,可以把他们全部擒获。’贼人一向害怕柳州的军队,最容易对付。到了这时,他们侦察问道:‘你们是什么人,竟敢进入我们的巢穴?’沈公派人欺骗说:‘这是新任参将老沈率领的藤峡军。’两江的贼人熟悉老沈的名声,又害怕藤峡军,于是咋舌说:‘我本来就知道柳州军队比不上这支军队。’双方相持数日,贼人没有退走,但心中已经恐惧。于是借熟猺出面调解。熟猺是处在汉人与猺、獞之间的人,表面依附官军,暗中依附贼人;有时官军势力强就依附官军,贼势强就依附贼人,向来如此。这时熟猺从中向沈公游说:‘请让我替双方解除争斗。’沈公估量贼势仍强,便暂且听从他的说法,并对熟猺说:‘归还我方俘获的百姓、牛马,我的军队才撤走。’贼人把掳获的二十名百姓、一百四十头牛马献出。贼人收拢部众逃到山顶,腾空险隘让百户的军队通过。沈公的军队同百户的军队相连而行到城中,城里人欢呼,这才知道柳州军队能够作战。沈公认为要大破贼人,非有狼兵不可。

右江狼兵惟那地最劲,乃请于军门,以那地兵二千戍栁州。栁之有戍狼兵,自公始。先是贼势张甚,而熟猺及城中▯吏民多为贼诇者,贼耳目徧官府左右,动色情性。贼在溪峝千百里外,辄知。凡议大征或雕剿,口语沓沓,未及聚兵,而手足尽露,以是贼得隂为备,或伏岩薮伺官兵殪之,或先徙妻子畜聚于邻巢,而自空巢以待官兵。官兵至,徒手无所得,甚者我所任为乡导。往往为贼误,我入死地,崩坠厓谷,不战而糜烂者过半。而贼以耳目,故益知官兵虚实与民积聚少多,乗虚掠,多所入无不当,而所噬齧不饱。我兵筑堡増戍,则益纷然如刻穴守防,而贼活脱不可踪迹。公以为图胜算,莫如得贼情。得贼情则莫如谍,而使官府人为谍,则贼生疑。于是隂求得素与猺人商贩者数十人,假以贾物,召至府,密谓之曰:「吾素知君辈通猺,吾不罪若,更与若银为贩本。若试为我诇贼。」众感诺,乃人给银五两,使益买物散入诸峝中。诸猺虽凶暴乐杀人,然贩者至则寨寨▯送防衞饮食,恐损一贩者则诸贩不至,是以虽絶栈深箐,贩者无所不歴。每有动静,贩者辄先知,奔走报公。公厚赏贩者而秘其事,虽肘腋亲近絶不得闻。至期鸣铳者三,则诸兵皆聚,第谓之曰:「今日出某门。」而遣心腹人为旗头,引诸军。诸军贸贸行,问旗头,旗头不知曰:「然则汝何引我?」曰:「公强我往,我漫往耳。」军行千万人,其所往独公与旗头两人知之而已。顷之劄营设伏,贼果至,遇伏奔追殪之。已而贼冦他所,则公军又已先在。或絶逺村聚,贼度官军所必不至而潜冦,则公军又已先在。贼始惊以为神,而我军亦不知公自何得之也。公始至栁令,诸猺得出入买卖游嬉城中无禁。诸猺时入府见公,公儿女抚之久之,稍稍择其巧便晓事者结以厚赏,使诇贼。而间谓诸猺曰:「若见我若妻子,何不来见夫人?」诸猺叩头不敢。公曰:「试令其来。」已而猺妇五六人来,夫人好言慰劳,赏之针线包帕诸物,以银簪簪其头,又命诸妾婢灌之以酒,人数大碗。察羣妇中其夫尝以贼事报者,则又隂摘之他所,劳苦之曰:「若夫为吾大人尽力良苦。」私赏之包帕银簪诸物倍于人前所赏者,而益以珍果美物塞其袖中,又隂戒之勿令人知也。诸猺妇既多得赏,又酒醉踉跄,舞手出府。门猺夫望见之,欢喜争前掖而归。巢自是诸猺妇来者至数百人。夫人倾筐箧,针头线尾皆尽,犹不能给。而猺妇相戒以勿令人知者,猺妇又泄之以所独得珍果美物,夸诸猺妇,以为夫人爱已。诸猺妇皆怏怏心羡,嗾其夫使报贼,冀已入府得珍果美物。而公间使人往诸巢中,隂以夫人之命赐物。诸猺妇自是贼中消息,或诸猺不肯言,则猺妇嗾之使言;或诸猺竟不肯言者,则诸猺妇自以使人至巢赐物时,附耳语云云,若勿向我老公语也。公用兵,风来雨去,既得贼时,率轻骑剿其尤剧者一二人。兵至巢,以管为绳绕记剧贼家,示诸军所捕绳之内,老弱妇女牛畜无一免者;绳之外,老弱妇女牛畜无一及者。遂出巢数里,遇平地,度贼援所不至,则停军审究其为剧贼家妇女牛畜者收之,其虽获于剧贼家而系邻家与邻巢者还之。诸猺得完室家与见还者皆喜,以为往时官军入巢,见人辄杀,或贼遁则捜斩,不为贼者以充级,故贼詈我辈。我虽为贼时得脱,或保孥赀;汝辈虽不为贼时见杀,或孥赀为掳。自今我辈乃有顔面詈贼矣。公入巢有助贼战者,既还军,遣熟猺檄之曰:「若奈何助贼战?吾剿若无赦!」顷之,捣其巢,尽殱之。自是凡所雕剿,歴数百巢,竟无一人敢助贼战者。雕剿所过他巢,或刀弩而门瞷,既还军则檄曰:「若奈何刀弩而门瞷?今罚若五牛,不者且剿。」自是所歴百数巢,竟无一人敢刀弩而门瞷者。所获剧贼多不杀,剜两目,刵两耳,赏银数两而还之巢。自是他贼有所掳掠,多不遣兵,而用剜目者骑而一人牵以诣贼,使征所掳掠。贼见之惊曰:「某巢某也!」震慑不敢隠,尽还所掳掠。而剜目者索不已,贼至出自所有与之。公以给被掳者,而以其余给剜目者。剜目者每一入巢,则利益多,而为贼者所获每不补所偿,则益无利在。栁州所剜目。七人,其六人皆为官用,其还巢而复为贼者,覃万星一人而已。公竟以计擒杀之。功始议发兵,故制欲发兵,必请督府檄下乃发。公以为吾治文书,吾掾史知之。文书上府,府檄下,我府掾史知之。多人知则泄,又栁去督府千里,待报逾时,坐失机防。

译右江狼兵中只有那地的最为强悍,于是沈公向军门请求调那地士兵二千人戍守柳州。柳州有狼兵驻守,是从沈公开始的。在此以前,贼势非常嚣张,熟猺以及城中胥吏百姓中很多人都替贼人侦察;贼人的耳目遍布官府内外,一有动静便立即知道。贼人在溪峝外千百里,往往也能得知。凡是商议大规模征讨或小规模剿袭,流言纷纷传播,还没有来得及聚集军队,行动就已经完全暴露,因此贼人得以暗中防备;有时埋伏在山岩林莽中等待官兵,杀死官兵;有时先把妻子儿女和牲畜财物迁到邻近巢穴,自己空着巢穴等待官兵。官兵到达后,徒然一无所获;更严重的是,我们所任用的乡导往往替贼人误导,使我们进入死地,坠入悬崖深谷,不经交战便溃败死亡过半。贼人凭借耳目,更加了解官兵的虚实以及百姓聚集财物的多少,乘虚抢掠,往往所到之处都正好得手,因而始终没有吃饱。我们的军队修筑堡垒、增加驻军,贼人便更加分散,像在洞穴中刻意躲藏防守一样,活脱脱地无法追踪。沈公认为,要谋求胜算,没有比掌握贼情更重要的;要掌握贼情,没有比使用间谍更好的;但让官府人员充当间谍,贼人就会疑心。于是暗中寻找几十名一向同猺人交易的商贩,假借给他们商货,把他们召到府中,秘密对他们说:‘我一向知道你们同猺人往来,我不治你们的罪,还给你们银子作为贩货本钱。你们试着替我侦察贼情。’众人感激答应,于是每人给银五两,让他们多买货物,分散进入各个溪峝。各猺虽然凶暴、喜欢杀人,但商贩一到,寨寨都传递接送,供应防卫和饮食,唯恐损害一个商贩就使所有商贩不再来;因此即使是断绝栈道、深藏密林的地方,商贩也无处不到。每有动静,商贩总是先知道,奔走来报告沈公。沈公厚赏商贩,并严密保守此事,即使身边亲近的人也绝不能听闻。到了约定日期,鸣放三声火铳,各路军队都集合;只告诉他们:‘今天从某道门出发。’又派亲信充当旗头,带领各军。各军懵懂前行,询问旗头,旗头不知道,反问:‘那你为什么带着我?’回答说:‘沈公强迫我去,我只是随便走走罢了。’军队行进千万人,究竟要到哪里,只有沈公和旗头两人知道。不久便扎营设伏,贼人果然到来,遭遇伏兵,逃跑追击中被杀。后来贼人侵犯别处,沈公的军队又已经先到那里;有时是极远的村寨,贼人估计官军一定不会到而暗中进犯,沈公的军队又已经先到。贼人开始惊骇,以为沈公是神,而我军也不知道沈公究竟从哪里得到这些情报。沈公刚到柳州任职时,各猺都可以自由进出城中买卖游玩,没有禁令。各猺有时进入府中拜见沈公,沈公让儿女抚慰他们很久,逐渐选择其中机灵、通晓事务的人,用丰厚赏赐结交,让他们侦察贼情。沈公还间或对各猺说:‘你们见到我和我的妻子儿女,为什么不来拜见夫人?’各猺叩头不敢。沈公说:‘试着让她们来吧。’不久,五六名猺妇前来,夫人好言安慰慰劳她们,赏给针线、包帕等物,又用银簪替她们簪在头上,并命各位妾婢给她们灌酒,每人喝下大碗。夫人察看妇女群体中那些丈夫曾经报告过贼情的人,又暗中把她们叫到别处,慰劳她们说:‘你的丈夫替我们大人尽力,实在辛苦。’私下赏给她们的包帕、银簪等物,是当众赏赐的两倍,又把珍果美食塞进她们袖中,暗中告诫她们不要让别人知道。猺妇们得到许多赏赐,又醉醺醺、踉踉跄跄地挥手走出府门。门外的猺人丈夫看见她们,欢喜地争着上前搀扶她们回去。从此到来的猺妇多达数百人。夫人把筐箱中的东西全部倒空,针头线尾都用尽了,仍然供不应求。但那些得到私下赏赐的猺妇相互告诫不要让别人知道,却又因为独得珍果美食而泄露出来,向其他猺妇夸耀,说夫人疼爱自己。其他猺妇都心中不满而羡慕,便唆使丈夫替官府报告贼情,希望自己进府后也能得到珍果美食。沈公又暗中派人到各个巢穴,以夫人的名义秘密赐物。从此,关于贼中的消息,有时猺人不肯说,猺妇便唆使他们说;有时猺人始终不肯说,猺妇便在有人奉夫人之命到巢穴赐物时,附在他们耳边说出相关情况,并叮嘱道:‘不要告诉我丈夫。’沈公用兵,行动如风来雨去。得到贼情后,通常率领轻骑剿杀其中最为凶恶的一两人。军队到达巢穴后,就用竹管作绳,围绕标记出凶贼的家,告诉各军:绳子里面要捕捉的人,老弱妇女、牛畜一个也不放过;绳子外面,老弱妇女、牛畜一个也不许涉及。于是离开巢穴数里,遇到平地,估计贼人的援兵到不了,便停军审查,凡是凶贼家中的妇女牛畜就收取;虽然是在凶贼家中捕获,却属于邻家或邻近巢穴的,就归还给原主。各猺得到完整的家庭,看到被归还的物品,都很高兴,认为过去官军进入巢穴,见到人就杀,或者贼人逃走后便搜捕斩杀,把不是贼人的人充作首级,所以贼人辱骂我们这些人。过去我们做贼时侥幸逃脱,或者保住妻儿财物;你们即使不是贼,也可能被杀,或者妻儿财物被掳。如今我们才有脸面辱骂贼人了。沈公进入巢穴时,遇到有人帮助贼人作战;军队撤回后,派熟猺发檄文责问他们:‘你们为什么帮助贼人作战?我剿灭你们,绝不赦免!’不久便捣毁他们的巢穴,把他们全部消灭。从此凡是进行剿袭,经过数百个巢穴,竟没有一人敢帮助贼人作战。剿袭经过其他巢穴时,有的拿刀拿弩从门缝窥伺;军队撤回后,便发檄文责问:‘你们为什么拿刀拿弩在门口窥伺?现在罚你们五头牛,否则就要剿灭你们。’从此经过一百多个巢穴,竟没有一人敢拿刀拿弩在门口窥伺。捕获的凶贼大多不杀,而是剜去双眼、割掉双耳,赏给几两银子后放回巢穴。从此其他贼人有掳掠行为,多不派兵,而是让被剜眼的人骑马,由一人牵引着去见贼人,要求他们归还掳掠之物。贼人见到他,惊问:‘这不是某巢的某某人吗?’于是震慑不敢隐瞒,把所掳掠的东西全部归还。被剜眼的人仍不停索取,贼人甚至拿出自己的财物给他。沈公把这些财物交给被掳者,剩余的给被剜眼的人。被剜眼的人每进一个巢穴,所得利益都很多;而做贼所得的东西往往抵不上赔偿的代价,于是做贼越来越无利可图。柳州被剜眼的共有七人,其中六人都被官府任用;放回巢穴后又重新做贼的,只有覃万星一人。沈公最终用计擒获并杀死了他。起初议论功劳、准备发兵时,旧制度规定,凡要出兵,必须请督府发下檄文后才能出发。沈公认为,我起草文书,我的掾史知道;文书上报督府,督府发下檄文,我府中的掾史也知道。知道的人一多,机密就会泄露;而且柳州距离督府千里,等待回复超过时限,就会白白失去战机和防备。

而书檄往来,水陆诸巢络绎,能保不为贼得?于是凡率兵入巢,未尝先请。既胜,则上首虏督府,而以邂逅追贼至巢为解。于是督府不能以文法诘,而兵谋得无泄。公尝欲剿一巢,而恐其泄也,乃佯病。所部入问病,公曰:「吾病,思鸟兽肉,若辈能从我猎乎?」因起出猎,去贼二里而止。营军中始知其非猎也。公耳目多贼,不能蔽,率走之他巢。他巢人又吓之曰:「公且剿汝,则又走之他巢。」他巢吓之,则又走。跰血瘇以死,或馁槁崖谷。公又每以甚雨凄冻、风冥之夜,察贼所止宿处,四散遣人赍火铳,以筒贮火,衣毯、衣毳帽,与草同色,潜至贼所。夜声铳者三,贼尽惊,老沈至矣,挈妻子裸而匍伏上山顶,儿啼女叫,往往寒冻死,或触崖石死,不者且为虎咬。诸妻子更相嗟怨:「汝为贼之利至此!」黎明下山诇之,则寂无人。隂使其党至城诇之。时公所遣衣毯者四散诸巢,同夜举铳。明日,诸巢所使为诇者亦同防于城旁。西巢人谓东巢人曰:「老沈昨夜来吾巢。」东巢人谓西巢人曰:「老沈昨夜来吾巢。」则固已更相怪骇。已而诇之城中人,则老沈固安坐城中不出也,益怪骇曰:「昨声铳者谁耶?▯耶?」诸猺又自相吓曰:「虎咬人者,老沈所使也。」自此贼益胆落,或易面为好猺獞,而栁城四旁,一童子牵牛行深山数百里,无敢诃者。其军民往往寄牛于猺家以耕,或索鸡酒于猺,猺不敢不与。公在栁先后十三年,名贼宿猾几尽。而韦扶谏者,马平四都猺贼弩中知府膊者也,凶猾甚。先是尝七捕之不能得,至公亦七捕之不能得。防有报扶谏逃。邻巢三层巢者,公潜率兵剿之。至巢则扶谏又已与三层贼往刦他所,而三层贼妻子独在。公尽俘以归,计七十余人。平时公所俘贼妻子尽以与狼兵为赏,至是独不与,而闭之空室中,善饮食之。公又隂使狼兵数百人怒而挺刃,狰狞入室,恐诸妇女作欲抢状。公佯执鞭,痛鞭狼兵使退,如是者三,欲以深徳诸妇女,而潜使诸猺闻之以系其心。公又使熟猺谓诸猺之亡妻者曰:「吾不害汝,但得韦扶谏则还汝妻子矣。」诸猺四五人来投公,公令入空室视其妻,夫妻相持哭,其小子牵其父哭。妻曰:「非沈公,吾为狼兵杀且抢久矣。」已而怨相詈曰:「咄!扶谏非汝爹,非汝娘,何不缚以赎我!」诸猺心割而别,复见公,公曰:「欲得扶谏耳。」诸猺曰:「扶谏已逃他巢,图之实难。虽然,愿公切勿以吾妻子与狼兵也,吾且为公缓图之。」公曰:「诺。」因杀牛犒诸猺而去之。诸猺踪迹扶谏所在,遂往以言恼扶谏曰:「还我妻子。」扶谏不应。诸猺因曰:「我辈失妻子,计穷,惟有更随汝作贼耳。」扶谏喜,诸猺乃跪相与计曰:「今官府掳吾妻子,而穿山驿与守堡百戸与巡司俱在山中,今往刦之,三印可必得也。官府惧失三印得重罪,以易吾妻子可必得也。」扶谏曰:「善。」扶谏既离巢,则党益孤。诸猺因醉扶谏与其党而缚之,置岩峝中,而使熟猺报公曰:「得扶谏矣,恐见卖,可遣吾妻子于三十里外相易。」公以为吾不遣诸猺,且谓吾怯,于是锁诸猺妻,刃挟之以行,至三十里,使熟猺谕诸猺曰:「诸猺且刦妻子者,先杀妻子然后战。」诸猺请于公曰:「吾献扶谏,惧讐,公可遣三十人至岩峝自取之。」公虑诸猺有变,乃选健卒十五人,赏而遣之,曰:「得扶谏,吾且赏汝。若诸猺杀汝者,吾且重赏汝家。」又以十五人付之熟猺,而质熟猺妻子曰:「十五人者损一人,汝妻子虀粉矣。」至岩峝中,果得扶谏而出,诸猺闭之五里外。惧扶谏往,而妻子不至。复要公曰:「必相易于此。」公又曰:「吾不往,诸猺且谓吾怯。」于是先遣诸猺中妻女四五人往,言「刃挟诸妇女状」。诸猺吐舌惧,杀妻子,帖息不敢动,遂易扶谏以归。剜扶谏目,截耳,剔心手足,斩之而四悬诸城门。诸猺出入城者见之,无不股栗。诸猺既熟公威,信公尝调一巢往征他巢,虽惧讐,然不敢不往。牛畜尽俘以归,独首掳生口,视狼兵为少耳。公亦尽以所俘牛畜赏诸猺。其后复调而与之期,防天大雨,诸猺惧失期,乗雨泅溪水,没者六人。公劳苦之,命没者人三牛付其家,其余皆遣还之。自广西为将,如韩观山云:「惟能使猺人不作贼,至公能使猺攻猺,则广西所未有也。」十六年而有思恩岑金之变。初,思恩府土官岑濬叛被诛,而立流官,以其酋二人徐伍、韦贵为土巡检,令掌其兵各万余人,而听于流官。

译可是文书檄令往来,水陆各寨的探子络绎不绝,怎么能保证不被贼人得到呢?于是凡是率兵进入贼寨,从来不预先请示。取胜以后,便把俘获的首领报告督府,再以偶然追贼到寨中作为解释。这样督府就不能依据文法责问,军事谋划也不会泄露。公曾想剿灭一个贼寨,又担心消息泄露,于是假装生病。部属进来问候,公说:“我病了,想吃鸟兽肉,你们能跟我去打猎吗?”于是起身出门打猎,走到距贼寨二里的地方便停下。军营中的人这才知道他并非真的打猎。公的耳目很多,贼人无法隐蔽,便率众逃往别的寨子。另一个寨子的人又吓唬他们说:“公将要剿灭你们,你们还要逃到别的寨子吗?”这个寨子的人一吓,他们又逃走。有的跰血瘇而死,有的在饥饿中枯槁死于山崖深谷。公又常常选择大雨、凄寒、风黑天暗的夜晚,侦察贼人住宿的地方,分头派人携带火铳,把火药装在铳筒中,身披毯子、穿着毛衣、戴着毛帽,颜色与草相同,悄悄靠近贼人住处。夜里连续放三声铳,贼人全都惊慌,老沈来了!他们带着妻子儿女,赤身匍匐逃上山顶;孩子哭、女子叫,常有人因寒冷冻死,有的撞到崖石死去,否则还可能被老虎咬死。各家的妻子儿女互相埋怨说:“你为了做贼,竟把我们害到这个地步!”天亮下山侦察时,却寂静无人。他们暗中派同党到城中侦察。此时公派出的那些身披毯子的人已经分散到各寨,并在同一夜举铳。第二天,各寨派出的侦察者也一同在城旁防备。西寨人对东寨人说:“老沈昨夜来过我们寨子。”东寨人对西寨人说:“老沈昨夜来过我们寨子。”双方本来就互相猜疑,这时更加惊恐。随后他们侦察城中,才知道老沈安稳地坐在城里,根本没有出去,于是更加惊骇,说:“昨夜放铳的究竟是谁?难道是鬼吗?”各寨猺人又互相恐吓说:“咬人的老虎,也是老沈派来的。”从此贼人的胆气更加丧失,有的改换面目,冒充善良的猺獞。柳城四周,即使一个儿童牵牛在深山中走数百里,也没有人敢呵斥他。当地军民常把牛寄养在猺人家里耕作,有时向猺人索取鸡和酒,猺人不敢不给。公在柳城前后十三年,著名的贼人和积年狡猾之徒几乎全被肃清。韦扶谏是马平四都以弩射中知府臂膊的猺贼,凶恶狡猾得厉害。在此以前曾七次捕捉他都没有抓到,公后来也七次捕捉仍未成功。一次,防守方面报告说韦扶谏逃走了。邻近有一个叫三层巢的寨子,公暗中率兵去剿灭。到了寨中,韦扶谏已经同三层寨的贼人到别处劫掠去了,只剩三层寨贼人的妻子儿女。公把他们全部俘获带回,共计七十多人。平时公俘获的贼人妻子儿女,都拿来赏给狼兵;这次却唯独没有赏给狼兵,而是把他们关在空房里,好好供给饮食。公又暗中派数百名狼兵装作愤怒,手持刀刃,面目狰狞地闯入房中,装出要抢掠这些妇女的样子。公假装拿鞭子,把狼兵狠狠抽打一顿,使他们退下;这样做了三次,是想让妇女们深深感念他的恩德,同时暗中让猺人听到这件事,以牵系他们的心。公又让熟悉猺情的人对那些妻子被扣留的猺人说:“我不伤害你们,只要抓到韦扶谏,就把你们的妻子儿女还给你们。”四五个猺人来投奔公,公让他们进空房看自己的妻子。夫妻相抱痛哭,小孩牵着父亲哭泣。妻子说:“不是沈公,我们早就被狼兵杀害、抢掠了。”不久又彼此怨恨辱骂道:“呸!韦扶谏又不是你父亲,也不是你母亲,为什么不把他捆来赎回我!”几个猺人心如刀割,离开了。再次见到公时,公说:“我只是想得到韦扶谏。”猺人说:“韦扶谏已经逃到别的寨子,谋取他实在困难。不过,希望公千万不要把我们的妻子儿女交给狼兵,我们将替公慢慢设法擒获他。”公说:“好。”于是杀牛犒劳猺人,让他们离去。猺人查访韦扶谏的踪迹,找到他后,便用话激怒他说:“把我的妻子儿女还给我。”韦扶谏不答应。猺人于是说:“我们丢失了妻子儿女,计策已经用尽,只有再跟着你一起做贼了。”韦扶谏很高兴。猺人便跪下共同谋划说:“如今官府掳走了我们的妻子儿女,而穿山驿、守堡百户和巡司都在山中。现在去劫夺他们,三枚印信一定可以得到。官府害怕丢失三枚印信而获重罪,用它们交换我们的妻子儿女,一定可以成功。”韦扶谏说:“好。”韦扶谏一离开寨子,同党就更加孤立。猺人趁机把韦扶谏和他的同党灌醉捆绑起来,放在岩洞中,又让熟悉猺情的人报告公说:“已经抓到韦扶谏了,只怕被出卖,请把我们的妻子儿女送到三十里外交换。”公想到如果不把猺人的妻子儿女送去,他们会认为自己胆怯,于是锁住猺人妻子,拿刀挟持着上路。走到三十里处,让熟猺告诉那些猺人:“你们若敢劫走妻子儿女,就先杀掉他们,然后再交战。”猺人请求公说:“我们献出韦扶谏,害怕遭到报复;公可以派三十人到岩洞中亲自取他。”公担心猺人有变,便挑选十五名健壮士卒,赏赐他们后派出,说:“抓到韦扶谏,我还要赏你们;如果猺人杀了你们,我还要重赏你们的家人。”又把十五名士卒交给熟猺,并扣留熟猺的妻子儿女作人质,说:“十五个人只要少死一个,你的妻子儿女就会被剁成肉酱。” 到了岩洞中,果然抓到韦扶谏并把他带出来;猺人把他关在五里外。猺人害怕韦扶谏被带走,而自己的妻子儿女没有送到,便再次要挟公说:“一定要在这里交换。”公又说:“我不去,猺人将认为我胆怯。”于是先派猺人中的四五名妻女前往,说明公用刀挟持妇女的情形。猺人吓得吐舌头,杀妻子儿女的念头顿时平息,不敢妄动,于是交换韦扶谏后带他回来。公挖出韦扶谏的眼睛,割掉耳朵,剖取心脏,斩断手足,杀死后把尸体分悬在各座城门上。猺人进出城门看见尸体,没有不两腿发抖的。猺人熟悉了公的威势以后,公曾调动一寨猺人去征讨另一寨;他们虽然害怕结仇,却不敢不去。牛畜全都俘获带回,只留下首领和俘获的人口,狼兵反而显得少了。公又把俘获的牛畜全部赏给猺人。后来再次调兵并与猺人约定日期,恰逢天降大雨,猺人害怕误期,冒雨泅渡溪水,淹死六人。公慰劳他们,命令每个淹死者的家属领取三头牛,其余牛畜全部归还。自广西出任将领以来,正如韩观山所说:“只能使猺人不做贼,到了公这里,却能使猺人进攻猺人,这是广西从来没有过的事。”十六年时发生了思恩岑金之变。起初,思恩府土官岑濬叛乱被诛杀,朝廷改立流官,又以他的两个首领徐伍、韦贵为土巡检,命令他们各自掌管一万多名军队,听从流官节制。

然夷民犷悍,不乐汉法,数十年间凡数叛,则数举兵诛之,而亦不能定也。当破岑濬时,调兵镇安,镇安掠思恩生口以归。已而其中一人长大而姣,因托言岑濬子而名之曰金。夷民益思乱,镇安乃潜召其酋长出金而与之盟曰:「汝小主也。」诸酋感泣,拥金以归镇安。因要之曰:「金立与我某地几百里。」遂盟金而遣之。诸酋聚兵五千人以奉金,将攻城郭复故地,诸夷多欲为响应者,势恟恟。而先时濬既诛,其酋杨留者无所归,乃率其党千余人诣宾州应募为打手。宾州兵素弱,故倚打手。至是留欲往投金以逞,时公与兵备皆在宾州。留入言于公曰:「留小主人在,请往。」公方虑岑金之危,思恩未暇,虑留之在肘腋也。闻留言,独心骇,以为金去宾州数百里,而留应之,表里相扇,宾州危矣。宾州危则咽喉哽,咽喉哽则广右尽骚,而何有于思恩?此事大不可急图,宜以计▯之。乃婉色好语谓留曰:「汝苐往,我曩征田州,调兵镇安时,已闻有岑金在是,岑濬第九子也。留闻是言,固已刺心。公因叩留曰:「闻镇安絷金甚坚,何因出乎?」留诡曰:「百计逃耳。」公低声作自语状曰:「岑氏其复乎?」欲以深动留,而呼留至密所曰:「为我一言语。金若欲官,必毋杀人刦城;若欲杀人刦城,任汝自为之。金能听我言,可以状诉我及诸上司。」留唯唯。公遂与留银十两,而以花纻方折之,纳留懐中,为我寄金得官后为衣,衣之可常念我也。」公复绐留曰:「金欲官,非赂我万金不可。」留曰:「金诚当尽力,然金方倥偬,安能办此?」公笑曰:「吾岂遽责金耶?且欲得一帖为信耳。」自是益信公无他肠矣。留出,公又呼还谓之曰:「我几忘之,韦贵、徐伍素仇,汝亦仇金,可善备之,无堕彼计也。」留诣金,具如公言。金大喜,直谓倚公可得官矣。因率其兵五千人诣宾,见公至城门,门者惧而报公,请无内金。公怒骂曰:「金非贼,奈何不内?」觇者以告金,金心益安,率其众散入城,而与留及其亲信二十人皆裹甲见公。公曰:「金来乎?」留曰:「来矣。」金叩头,潜以万金帖子奉公。公复笑曰:「若穷▯,安得此乎?」金曰:「赖公力得官,不穷矣。赖公力诚不敢忘报公子孙。」公戏曰:「汝土官多不知恩,汝得官且忘我,况子孙乎?」金唯唯不敢。公乃令其侄出见金曰:「金,汝兄弟也。金得官,他日每一出征,乞金赐功与汝。」公复为金计曰:「汝赂我兵备,公独无赂乎?」金对不敢。公曰:「苐写帖子,吾为汝致。」公以两帖子示兵备,笑而火之。于是遣金诣兵备。始金叛,而留且往兵备,甚惧。公潜与兵备计此事大祸叵测,公夷情未熟,一语蹉跌败矣。不若一以听我。」兵备唯唯。及见金,但言:「吾视金有福相,以微动之。」且曰:「此事一听沈公。」明日,公诣金营犒之,五牛酒五十尊。又明日,兵备犒之如公。公复召留与金谓曰:「倘兵马杀金,是吾杀金;倘暗箭刺客杀金,是贵伍杀金,非闗我事。今一以付留,可无赚。」金也留,乃日夜甲而拥金为备。公复遣其侄至金营,与金同饮食卧起。金自是心死于公矣。公欲缚金而惮其众。时巡按在南宁,将诱金至南宁乃缚之。乃请兵备先往,密语巡按以故。公谓金曰:「吾挈汝诉巡公,吾代汝词。」公为金作诉稿,涂抹四五次,以示忠于金。复谓金曰:「吾与汝往南宁,倘贵伍伏人于路,暗箭射汝,不若易汝土官装,衣青衣,杂掾史中,而先我马,令五千人后行。」金如公言。路中饮食,公与金同席,语金曰:「贵伍以重赂赂吾庖,使毒汝,则奈何?自今以后,吾所食汝亦食,吾所勿食汝亦勿食,可也。」金如公言,而益以公为爱。已行七十里至思龙驿,公晨起耳语金曰:「今往南宁,南宁人皆言汝叛,声甚恶。以五千人往则人益疑汝,不若散遣三千人,而选心腹从卒二千人以往,是汝不撤衞而坐息人言也。」金以为然,选二千人往。复行一日,去南宁百里,公谓金曰:「汝至南宁久候,而诸从人衣粮惧不给,不若以千人营于此,而以千人从为便。」金亦以为然,从金至南宁者才千人。金入见巡按,巡按好语慰之曰:「吾为汝奏。」明日,巡按遣人至金营犒其众,而留金以待奏。居五六日,公度金众衣粮且尽,复谓金曰:「思去南宁近耳,何不遣其半取衣粮,而坐待粮尽,众且散矣。」金复遣其半众行。金所遣千人营百里外者,久之亦以衣粮乏,稍稍散去,而独五百人尚散处城中。

译然而夷民强悍粗暴,不乐意遵守汉法,几十年间多次叛乱,朝廷也多次出兵诛讨,却始终不能平定。攻破岑濬时,曾调镇安兵,镇安把思恩的人口掠回去。后来其中有一个人长得高大俊美,便假称是岑濬的儿子,给他取名叫金。夷民更加想要作乱,镇安于是暗中召见各酋长,带出岑金同他们结盟说:“他是你们的小主人。”各酋长感动流泪,拥护岑金回到镇安。镇安趁机要挟说:“拥立岑金,就把几百里某地给我。”于是同岑金订盟,放他回去。各酋长聚集五千兵奉戴岑金,将要攻打城郭、恢复旧地,许多夷人也准备响应,形势十分汹汹。此前岑濬被诛后,他的酋长杨留无处归附,便率同党一千多人到宾州应募做打手。宾州军队一向羸弱,所以倚重打手。此时杨留想去投奔岑金以逞强,当时公和兵备都在宾州。杨留进来对公说:“小主人岑金在那里,请让我前去。”公正在忧虑岑金造成的危险,无暇顾及思恩,又担心杨留就在身边。听到杨留的话,心中大惊,认为岑金已经离宾州数百里,而杨留又响应他,内外互相煽动,宾州危险了。宾州一旦危险,就像咽喉被堵塞;咽喉被堵塞,整个广西右江地区都会骚动,那还谈得上思恩吗?〔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千人〕 这件事万万不能仓促处理,应当用计谋慢慢瓦解他。于是公放缓脸色,用好话对杨留说:“你只管去。我从前征讨田州、调遣镇安兵时,就已经听说有个岑金在那边,是岑濬的第九个儿子。”杨留听到这话,心里已经像被刺中一样。公又问杨留:“听说镇安把岑金捆得很严,他是怎么逃出来的?”杨留编造说:“想尽办法逃出来的。”公压低声音,装作自言自语说:“岑氏难道要复兴了吗?”想用这话深深打动杨留;又把杨留叫到秘密处所说:“替我传一句话。岑金如果想做官,就绝不能杀人劫城;如果想杀人劫城,那就任凭你自己去做。岑金若能听从我的话,可以写状子申诉我和各位上司。”杨留连声答应。公于是给杨留十两银子,又把一方花色苎布折好,放进杨留怀中,说:“替我把这块布送给岑金,等他做官以后做衣服穿;穿它时可以常常想到我。”公又骗杨留说:“岑金想做官,不拿一万两金子贿赂我可不行。”杨留说:“岑金确实应当尽力,但他现在正仓促忙乱,哪里办得出这么多钱?”公笑说:“我难道马上就要责求岑金吗?只想得到一张作为信物的帖子罢了。”从此杨留更加相信公没有别的用心。杨留出去后,公又把他叫回来,说:“我差点忘了,韦贵、徐伍一向互相仇视,你也同岑金有仇,要好好防备,不要落入他们的计谋。” 杨留到岑金那里,把公所说的话一一告诉他。岑金大喜,直接认为依靠公就可以得到官职。于是率五千兵到宾州,到了城门,看门人害怕,报告公,请求不要让岑金进城。公怒骂道:“岑金不是贼,为什么不让他进来?”侦察者把这话告诉岑金,岑金心中更加安定,率众分散进入城中,并和杨留及二十名亲信都披甲来见公。公问:“岑金来了吗?”杨留说:“来了。”岑金叩头,暗中把一张写有一万两金子的帖子献给公。公又笑道:“你这个穷鬼,怎么得到这些东西?”岑金说:“承蒙公的力量得到官职,我已经不穷了。承蒙公的力量,我实在不敢忘记报答公和您的子孙。”公开玩笑说:“你们土官大多不知恩,你做了官尚且会忘记我,何况子孙呢?”岑金连声答应,不敢反驳。公便让自己的侄子出来见岑金,说:“岑金,你就是我的兄弟。你做了官,以后每次出征,都请岑金赏赐功劳给你。”公又替岑金谋划说:“你贿赂我这个兵备,难道兵备公本人不需要贿赂吗?”岑金回答说不敢。公说:“只管写帖子,我替你送去。”公把两张帖子给兵备看,笑着烧掉了。于是派岑金去见兵备。起初岑金叛乱,杨留又要去投兵备,公十分害怕。公暗中与兵备商议,这件事大祸难测,自己对夷人的情况还不熟悉,一句话说错就会失败。〔原文数字、纪年保留:五千人〕 不如一切都听我的。”兵备连声答应。等见到岑金,只说:“我看岑金有福相。”用这话稍稍打动他,又说:“这件事全听沈公安排。”第二天,公到岑金营中犒劳,送五头牛、五十尊酒。又过一天,兵备照公的样子犒劳他。公再次召来杨留和岑金说:“如果兵马杀死岑金,就是我杀了岑金;如果暗箭或刺客杀死岑金,就是韦贵、徐伍杀的,与我无关。如今一切交给杨留,就不会被欺骗。”岑金和杨留于是日夜披甲,拥护并保护岑金。公又派侄子到岑金营中,与岑金同饮食、同起卧。岑金从此对公彻底放心。公想捆住岑金,又忌惮他的众多部众。当时巡按在南宁,准备诱骗岑金到南宁后再捆住他。于是请兵备先去,并暗中把事情告诉巡按。公对岑金说:“我带你去向巡按申诉,我替你拟写诉词。”公替岑金写好诉状,反复涂改四五次,拿给他看,以表示忠于岑金。又对岑金说:“我和你一起去南宁,如果韦贵、徐伍在路上埋伏人手,用暗箭射你,不如换上你的土官服装,穿青衣,混在属吏中,走在我的马前,让五千人跟在后面。”岑金照公的话做了。路上饮食时,公和岑金同席,对他说:“韦贵、徐伍用重金贿赂我的厨师,让他毒害你,那怎么办?从今以后,我吃什么你也吃什么,我不吃什么你也不吃什么,可以吧?”岑金照他说的做,越发认为公爱护自己。走了七十里到思龙驿,公早晨起来在岑金耳边说:“如今要去南宁,南宁人都说你叛乱,名声很坏。带五千人去,只会让人更加怀疑你。不如遣散三千人,选两千名心腹亲兵随行;这样既没有撤掉你的护卫,又可以平息人们的议论。”岑金认为有理,选两千人同行。又走了一天,距南宁一百里,公对岑金说:“你到了南宁还要等很久,随从们恐怕衣服粮食不足;不如让一千人在这里扎营,带一千人同行,这样更方便。”岑金也认为有理,跟他到南宁的只剩一千人。岑金入内拜见巡按,巡按好言安慰他说:“我替你上奏。”第二天,巡按派人到岑金营中犒劳部众,却留下岑金等待奏报。过了五六天,公估计岑金部众的衣粮将要耗尽,又对岑金说:“思龙离南宁很近,为什么不派一半人去取衣粮,却坐等粮食吃完,让部众自行散去呢?”岑金又派出一半部众。岑金派往百里外扎营的那一千人,过了很久也因衣粮缺乏逐渐散去,只有五百人还分散留在城中。

公欲缚金,而又以为五百人者迫死而狠鬭,则杀伤几何?更欲为计,而金所遣取衣粮者适至,则从金者又千人矣。公知金未可动,间请于巡按,公且往南宁,而以金从,可于路图金也。至思龙驿,忽报韦徐将万人在阳以迎巡按,而隂袭金。金惊而逃。公与兵备巡按闻之曰:「祸矣!」公谓巡按且阳为不知,而听希仪徐图之。公出呼韦徐骂曰:「汝安得擅兵至此?金得官与不得官,唯朝廷所命汝。」安得私讐之?是时金尚驻近地觇伺,而韦徐部中亦有为金耳目者。金闻公言,复还公行三十里,金道伏候公。公曰:「岑金耶?汝尚不知死贵伍兵至矣,可疾入宾州匿吾参将府,则贵伍无如汝何矣。」金驰马入宾州。公复于巡按曰:「金入宾州矣。」巡按兵备至,是始有面色。自金往南宁返宾州,饮食起居无不随公居数日。韦徐复私公曰:「请甘心于金。」公又怒骂,韦徐亦莫测公计所出也。公密请于巡按,散遣贵伍众,而后图金。然是时金众尚千余人,与杨留所统杀手千人皆在宾州内外。公与兵备计,公可遣杨留杀手百人防巡按往栁州。公间谓金曰:「杨留杀手百人防巡按往栁州矣,汝盍将百人防送四五十里以自结乎?」至五十里,金欲返,公又拉之行百余里,金又欲返。公曰:「汝独返势弱,倘贵伍伏人待汝,奈何?今去栁且近,汝何不与留偕至栁而偕返?」金遂以百人至栁,其酋长十余人皆金死党骁健,防金于路跃马而坠。公以机责其酋五六人曰:「何不防金而令至此?」痛抶之,五六人皆病创卧,然尚以公爱金故被抶不敢恚。公金至栁,入参将府。公命夫人见金曰:「金,我儿子也。金得官听调,往来贵县,吾纵不在,汝必见之。」金益喜,置酒劳金与其酋。是时诸大酋其五六人既病抶卧,独四五人从金而留所部打手百人与金兵百人皆营于城外栁城。故有狼兵二千人足以虞变。公将缚金,先以狼兵三百人防巡按,三百人防兵备,而以三百人入参将府待事。谋既定,因酒中戏谓金曰:「痴儿子,汝往时惧诛,又惧贵伍逼,意常不乐,今无事矣,何不痛饮?」金与诸酋皆尽饮至醉。其夜遣狼兵缚之,黎明遣人召留于城外。狼兵夹墀左右立,留与其党三十人见公。公大言曰:「非杨留忠不能成我事,以银十两劳留,取红纻挂留。」留愕然。公曰:「汝为之而汝不知乎?」金国贼。也非汝与吾同心诱金至此,吾安得缚之?留大骇泣下曰:“留小主人也。”公曰:“汝为之而欲诳众乎?”公意又欲以疑留于其党也。留惧不能言,其党三十人皆股栗。公复曰:“吾且为留奏功矣。”因见留于巡按,巡按劳赏之如公;见兵备,兵备劳赏之如公。劳城外二百人牛酒,而令留率之还宾州。遂令留赍牌散遣金众之在宾州者,曰:“所诛止金一人。”留既惶恐见绐,又虞同行者猜已卖金相讐,见杀于路中,日夜局蹐为备,奔归。顷之遂发病死。金兵闻金缚,皆散去。公乃以金与其酋之疾抶者醉而缚者解巡按府而扑杀之。思恩复安。当是时,使公不先▯留,则金必不至,而且攻城杀人。使公在南宁、宾州缚金,则困兽之鬭,何所不噬?使公听韦、徐甘心于金,则两客相閧,而主受其衅。惟公缓之,又缓,以渐脱金于五千人之手,若剥笋然。待其为一夫而后缚之。人以是益多公之算,而韦、徐诸土酋亦益谓公不可测也。公见督府于梧,时盐船八十余阻峡贼不能前。左江孙参将千人送之,不能。督府以命公。先时泝峡,峡中大酋侯公丁尝谒公,公寄六羊令公丁牧养。至是遣人取羊于公丁,公丁奉羊至浔。公命诸盐船牛酒犒公丁与其从人,谓公丁防船上峡。公丁身居公舟尾,命其党乗小舟防船,嘱曰:“吾以身质于沈公,防不谨,吾碎矣。”公因命班首一人与公丁从人防船至武宣,未返。时孙参将与左江兵备闻公丁在公舟,欲乗间捕之,而密言于公。公曰:“此防不可,人信我而我诈之,不祥。招而缚之,不武。且获一人以疑诸夷,将焉用之?此防不可。”公居常有所征召,虽其深谿絶峝未尝不来,其来虽桀猾宿恶未尝辄杀。其可谕者谕之,其不悛者必遣还巢而后捕之。故公以此语两人,两人犹豫未决。公乃摘公丁告之故曰:“可亟归矣。”公丁大感泣去,而公所遣班首防盐。船上峡者亦至,不失升斗。公以报督府,督府笑曰:“孙参将千人,乃不如沈参将一班首。”十八年七山之役,夺两参将于虎口,功尤奇。

译公想捆住岑金,又认为那五百人如果被逼到绝境而凶狠反抗,不知要造成多少杀伤,于是还想另设一计。恰好岑金派去取衣粮的人到了,跟随岑金的人又有一千人。公知道暂时不能动岑金,便私下向巡按请求,说自己将前往南宁,让岑金跟随,可以在路上设法擒住他。到了思龙驿,忽然有人报告说,韦贵、徐伍将率一万人在阳地迎接巡按,同时暗中袭击岑金。岑金惊慌逃走。公、兵备和巡按听说后说:“坏了!”公对巡按说,应当假装不知道,听任希仪徐慢慢谋划。公出门呼喊并斥骂韦贵、徐伍:“你们怎么敢擅自带兵到这里?岑金能不能做官,只有朝廷才能决定,你们怎么能私自报仇?”这时岑金还停留在附近侦察,韦贵、徐伍部下也有替岑金充当耳目的人。岑金听到公的话,又回来;公走了三十里,岑金在路旁埋伏等候。公说:“是岑金吗?你还不知道死活,韦贵、徐伍的兵已经来了,快进入宾州,躲进我的参将府,这样韦贵、徐伍就不能把你怎么样了。”岑金策马进入宾州。公又对巡按说:“岑金已经进宾州了。”巡按和兵备到来,这才露出脸色。岑金从南宁返回宾州后,饮食起居无不跟着公住了几天。韦贵、徐伍又私下请求公说:“请让我们向岑金报仇。” 公又怒骂他们,韦贵、徐伍也无法猜测公究竟有什么打算。公秘密请求巡按先遣散韦贵、徐伍的部众,然后再图谋擒拿岑金。然而这时岑金的部众还有一千多人,杨留统领的一千名打手也都在宾州城内外。公与兵备商议,公可以派杨留的一百名打手护送巡按前往柳州。公私下对岑金说:“杨留的一百名打手已经护送巡按前往柳州了,你为什么不带一百人护送他四五十里,以此结交自保呢?”走了五十里,岑金想返回,公又拉着他走了一百多里,岑金又想返回。公说:“你独自回去势力就弱了,倘若韦贵、徐伍埋伏人等着你,怎么办?现在离柳州已经很近了,你为什么不和杨留一起到柳州,再一起回来?”岑金于是带一百人到了柳州。他的十多个酋长都是岑金的死党和骁勇健壮之人,负责在路上保护岑金,却有人纵马时坠落。公借机责备五六个酋长说:“为什么不好好保护岑金,却让他到了这种地步?”并狠狠鞭打他们。五六个人都受伤卧病,但因为知道公是爱护岑金才打他们,所以不敢怨恨。公和岑金到了柳州,进入参将府。公命夫人出来见岑金,说:“岑金就是我的儿子。岑金做了官,听从调遣往来贵县,即使我不在,你也一定要去见他。”岑金更加高兴,设酒慰劳岑金和他的酋长。这时各大酋长中有五六人已经被鞭打得卧病不起,只有四五人跟随岑金;杨留部下的一百名打手和岑金的一百名兵都驻扎在柳州城外。因此,公已有两千名狼兵足以防备变故。公将要捆拿岑金,先派三百名狼兵保护巡按,三百名保护兵备,另派三百名进入参将府听候行动。计策定下后,公在酒席上开玩笑对岑金说:“傻儿子,你从前害怕被诛杀,又害怕韦贵、徐伍逼迫,心里常常不高兴;现在没事了,为什么不痛快喝酒?”岑金和各酋长都喝得酩酊大醉。当夜派狼兵把岑金捆起来。天亮时派人把城外的杨留召来。狼兵在台阶左右夹立,杨留和他的三十名同党来见公。公大声说:“若不是杨留忠心,就不能成就我的事情。拿十两银子慰劳杨留,再取红色苎布给杨留披上。”杨留惊愕不已。公说:“这件事是你做的,难道你自己不知道吗?岑金是国家的贼人。若不是你和我同心把岑金诱到这里,我怎么能捆住他?”杨留大惊,流下眼泪说:“杨留是小主人啊。”公说:“你做了这件事,难道还想欺骗众人吗?”公的用意又是想让杨留的同党怀疑他。杨留害怕得说不出话,他的三十名同党都两腿发抖。公又说:“我还要替杨留上奏请功。”于是让杨留去见巡按,巡按像公一样慰劳并赏赐他。拜见兵备时,兵备也像公一样慰劳赏赐杨留。又慰劳城外的二百人,赏给他们牛和酒,并命杨留率领他们返回宾州。于是让杨留携带牌令,遣散留在宾州的岑金部众,说:“要诛杀的只有岑金一人。”杨留既惶恐,又知道自己受了欺骗,还担心同行的人猜疑他出卖岑金而向他报仇,害怕在路上被杀,因而日夜小心戒备,奔跑回去。不久便发病而死。岑金的士兵听说岑金被捆,全部散去。公于是把岑金和那些曾因酋长患病、被鞭打而留在身边的人灌醉捆绑起来,交给巡按府审讯,并将他们扑杀。思恩于是重新安定。当时,假如公没有先瓦解杨留,岑金一定不会来,而且还会攻城杀人;假如公在南宁、宾州就捆拿岑金,那便是困兽反扑,什么都可能咬伤;假如公听任韦贵、徐伍向岑金报仇,两个外来势力相互争斗,主人反而会承受他们造成的祸患。只有公一再缓办,逐步把岑金从五千人手中剥离出来,就像剥笋一样,等到他只剩一个人以后才将他捆住。因此人们更加称赞公的谋略,韦贵、徐伍等土酋也更加认为公深不可测。公在梧州拜见督府时,正有八十多艘盐船被峡中贼人阻挡,不能前进。左江孙参将派一千人护送,也不能解决。督府便把这件事交给公。此前逆峡而上时,峡中的大酋长侯公丁曾拜见公,公把六只羊托付给公丁放牧。这时公派人向公丁取羊,公丁带着羊来到浔州。公命令各艘盐船用牛和酒犒劳公丁及其随从,并让公丁保护船只通过峡道。公丁亲自站在公的船尾,命令同党乘小船保护盐船,并嘱咐说:“我把自己作为人质交给沈公,保护不周,我就会被碎尸。”公于是命一名班首带着公丁的随从护送盐船到武宣,未曾回来。当时孙参将和左江兵备听说公丁在公的船上,想趁机捉拿他,便秘密把这件事告诉公。公说:“这种做法不可行。人家信任我,我却欺骗他,不吉利;召来后再捆住他,也不勇武。况且捉住一个人来使各夷人疑惧,又有什么用?这件事不可做。”公平时有所征召,即使是深谷绝洞中的人,也没有不来;他们来了,即使是强悍狡猾、积年作恶的人,公也从不随意杀害。能够劝谕的便劝谕,不能悔改的则一定先遣送回寨,然后再捕捉。因此公把这些话告诉孙参将和兵备,两人仍犹豫不决。公便把公丁叫来,告诉他其中缘故,说:“你可以赶快回去了。”公丁十分感动,流泪离去;公派出的班首保护盐船通过峡道的人也回来了,一斗一升的货物都没有损失。公把这件事报告督府,督府笑说:“孙参将的一千人,竟然比不上沈参将的一名班首。”万历十八年七山之役,公从虎口中夺回两名参将,功劳尤其奇异。

公胆勇机警,善抚士,其私财与所得俸禄赏赐,半以给诸人为耳目者。其出兵多赍私财以行,有先登与斩首者,就陈给赏,不失顷刻,故人争尽死力。公尝笑曰:“人以赀财积贿赂而博官,吾以赀财积首级而博官,岂为非计哉?”其征陈村时,染危疾,所部皆自戕于神前以祷。公刀穿手,矛剚股,钩刺脊颈,系铁锁为之代毒,诸体皆徧。最后至者一人,无所施,乃箭贯喉为祷。其得士心如此。盖余宦游而得当世名将数人:北则马永、梁震,西则何卿,南则公。震与卿,余未之识,而识公与永。永魁瓌长貌而气特沈毅,见人頫首下视,寡言笑。公短而精悍,目炯炯烛人,议论磊落激发,皆所谓伟男子也。公与余稍谈及广西事,余是以得撰次之。公战功尚多,余不尽闻也。公为余言:“当世固多良将,患在牵掣龊龊不能展。”噫嘻!若公者,犹为未尽其用哉!戡定古田序吕调阳御史中丞殷公平古田捷书至,天子嘉悦。晋公兵部右侍郎,仍抚其地,赐胄廕金币甚渥。诏陞古田为永宁州,吾粤父老子弟得免剥牀之害,室家胥庆。介书京师,谋所以颂徳。予方检校国史,见成化初年,大藤峡贼猖獗,入梧州城,执缚宪臣,越宿而去。朝廷震怒,命襄毅韩公开府苍梧,讨平之。嘉靖初年,思田余孽纠八寨贼为应,囚其守吏,两江煽动。先皇帝诏起新建伯王公于家,讨平之。二公勲烈勒在芸阁,光昭无极。岭南人口其行事,尚津津乎其言之也。迨今古田之师,称得志岭外者三举矣。夫古田,桂林属邑,去防城百五十里。而近数十年来,獞獠据为巢穴,吞食旁近诸邑过半。卒未有抗然持论为讨罪计者,则惩噎之过也。葢二广在▯治正徳时,兵甲雄他镇,又帑积充溢。大司农尝请输以佐北边,及贷他省供费者率钜万计。当其时,挟两省全力临古田,直探取囊中物,乃一举而殒众覆军,再举而师老财费。说者比之喉瘿,不敢不治而必不可去者也。陵迟至嘉靖末,遂越防城,刦藩帑,戕杀方面大吏。祸更酷于曩日。乡荐绅两中丞张公、殷公、侍御刘君先后建议,奏请设重臣为必讨计。是时东粤并海诸郡,倭冦内难棼纠,不可卒解。两江土司兵疲于奔命,益桀骜难使。军储匮竭,不足奉战士。至请内帑给之,时论咸谓二广兵食视昔大诎,顾欲为昔所不能为,非计也。予谓两粤辅车之势,必东事已而后西图,奚独失古田,即义宁、永福且沦胥以没。诚得其人任之,何忧兵食?因谋之太宰杨公,谓欲设重臣,无如殷公者。杨公然余言,乃以为请。天子遂命公専西事,开府桂林。公至则请徴还川浙旧贷,檄两江土司整兵待报。狼兵故多虚籍滥饷,且后期莫可究诘。至是惮公威名,率相诫如约。兵既集。公下令贼中曰:「诸獠党贼旧矣,然未从攻刦藩帑者,其悉贳勿诛;即从攻刦藩帑矣,能计献首恶为赎者,贳勿诛,仍给赏如额。」贼素怯狼兵,及闻狼兵如期至,益丧胆。俄而贼中有潜至帐下谋以渠首来贸赏者,公厚遣之。不数日,果有函黄渠首献者;又数日,有伪以韦渠首献者。公给赏不疑,于是诸巢贼闻二渠授首,颇弃险匿去,无鬭志。我军侦其情,气益壮,一鼓遂捣其穴。真韦渠随亦槛系阙下,正典刑。是举也,用兵十有四万,银未满十万,计期凡三阅月,先后斩馘七千四百有奇,俘贼属及创病走匿死崖谷者勿算,全胜大捷,费省功倍,近代稀遘。已故尝谓藤峡之役,韩公处其难;八寨之捷,王公擅其奇。然襄毅当开府之初,受便宜之命,兵众财给,而事得専决。文成卷四省之甲,挟两宣慰之兵,本讨思田,而掩八寨之不备,例以今日,盖难之尤难,奇之尤奇者也。予授简乡人,久未以复,诚欲竢覈者审评者定,奏上论功之典,而以馆局所纪録者播闻于人,令天下考信焉。故特叙其事之本末,不槩及公之他云。奇功膺锡序。孙成名,万厯六年春,大庆礼成,粤右驰奏捷音,适以其期抵阙下。懐柔震叠,皇灵丕赫,铄哉盛矣!中丞吴公握算授画,坐收全胜,殊伟踔絶。余奉命按粤,栁庆之墟,覩其生聚萧然,辄为之顿辔慨息。盖北三诸巢犷悍恣睢,为右江积患,已百有余年于兹矣。异时秉钺者,非不欲决防殱之,顾叠嶂攒峦,悬崖峭壁,元凶大憝,蟠结株连,必什围伍攻,始足以制其死命。而粤自比歳甫举古田,旋戡懐洛,不无事矣。疮痍未瘳,辄勤征发,力疲费诎,民胡以堪?矧诸巢距邑治密迩,胥正吏卒什九为耳目,少露其谋,俾得先期为备,无论扼阻凭危,急不择死,即力不能支,挈妻孥,槖糗糒,屏迹潜踪,而以空巢委我将,徒劳与费,而竟无益于灭贼,贾勇之夫,矢谋之士,所为逡巡而却盻也。公初延众诸老于其土者,率以为落落难合,禁莫发一语。

译公胆识勇敢、机敏警觉,善于安抚士卒;他的私人财产和所得俸禄、赏赐,有一半用来供给那些替他充当耳目的人。他出兵时多带私人财物同行,凡有首先登城和斩获首级的,便当阵立即赏赐,从不耽搁片刻,所以人人争相竭尽死力。公曾笑着说:“别人用积累的钱财去行贿求取官职,我用积累的钱财换取首级求取官职,难道不是一种好办法吗?”征讨陈村时,他染上重病,部下都在神前自行伤身祈祷。有人用刀刺穿手掌,有人用矛刺入大腿,有人用钩刺脊背和脖颈,有人用铁锁捆在身上代替毒刑,各种身体部位都遍受伤害。最后来的一个人没有地方可以施刑,便用箭贯穿喉咙祈祷。他得到士卒拥戴到了这样的程度。我曾经宦游各地,认识当世名将几人:北方有马永、梁震,西方有何卿,南方就是公。梁震和何卿我没有见过,只认识公和马永。马永身材魁伟、相貌高大,气度特别沉毅,见人便低头向下看,少言少笑。公身材矮小而精悍,双目炯炯有神,仿佛能照见人;议论坦荡激昂,都是所谓的伟丈夫。公稍稍和我谈到广西的事情,我因此得以编次记述下来。公的战功还有很多,我没有全听到。公对我说:“当世本来有很多良将,忧患在于受到牵制,拘谨琐碎,不能施展才能。” 唉!像公这样的人,难道还没有完全得到任用吗?《戡定古田序》:御史中丞吕调阳。殷公平定古田的捷报送到,天子十分嘉悦,晋升公为兵部右侍郎,仍旧负责安抚治理当地,并赐给胄、廕以及金帛,赏赐十分优厚。又下诏升古田为永宁州,我粤地父老子弟得以免受剥床之害,家家户户都庆贺。于是托人从京师送来书信,谋划歌颂公德。我当时正在校订国史,看见成化初年大藤峡贼人猖獗,攻入梧州城,捆绑劫持宪臣,过了一夜便离去。朝廷震怒,命襄毅韩公在苍梧开府,讨伐并平定他们。嘉靖初年,思恩、田州的余孽纠合八寨贼人响应,囚禁守吏,两江地区受到煽动。先皇帝下诏把新建伯王公从家中起用,讨伐并平定他们。这两位公的功勋事迹都刻录在芸阁,光耀显赫无穷。岭南人谈论他们的事迹,至今还津津乐道。到了如今古田这次战事,称得上在岭外取得成功的战役已经有三次了。古田是桂林所属的县邑,距防城一百五十里。可是近几十年来,獞獠占据那里作为巢穴,吞并侵害附近各邑超过一半。始终没有人坚决提出讨伐的主张,是因为过去受挫后便因噎废食。大概两广在弘治、正德年间,兵甲力量雄厚,超过其他镇,国库储备也充足。大司农曾请求把钱粮运送出去支援北方边防,后来借给其他省份供给军费的,也大都以数万计。当时,挟两省全部力量进攻古田,本来如同从囊中取物,然而第一次出兵便损失众多、军队覆没,第二次又因久战而兵疲财竭。议论者把古田比作喉部的瘿瘤,说它不能不医治,却又难以根除。局势衰败到嘉靖末年,贼人竟越过防城,劫掠藩府库藏,杀害方面大员,祸患比从前更加惨重。乡里举荐的两位中丞张公、殷公以及侍御刘君先后提出建议,请求派重臣制定必定讨伐的计划。当时东粤沿海各郡,倭寇和内部祸乱交织,无法迅速解决;两江土司的军队疲于奔命,更加桀骜难以驱使;军需储备枯竭,不足以供养作战士卒。以至于请求动用内帑供给军费,当时舆论都认为两广的兵力和粮饷比过去大为不足,却想做过去做不到的事,不是好办法。我认为两粤有如车子的两轮和车轴,必须先解决东部的事情,然后才能谋划西部;如果不这样,不但古田会失守,义宁、永福也将相继沦陷。只要得到合适的人来任用,又何必忧虑军粮呢?于是我和太宰杨公商议,说要设置重臣,没有比殷公更合适的。杨公赞同我的话,便上奏请求。天子于是命殷公专门负责西部事务,在桂林开府。公到任后,请求追回四川、浙江过去所借的军费,发布檄文令两江土司整顿军队,等待调遣。狼兵向来有虚报名册、冒领军饷的弊病,而且延误期限后也无法追究。到了这时,他们畏惧公的威名,便彼此告诫,按照约定办事。军队集结后,公向贼人中发布命令说:“各位獠人参加贼党已经很久了,但没有跟随攻劫藩府库藏的,全部赦免不杀;即使已经跟随攻劫藩府库藏,只要能设法献出首恶来赎罪,也赦免不杀,仍按规定数额赏赐。”贼人一向害怕狼兵,听说狼兵按期到达后,更加丧胆。不久,贼人中有人暗中到帐下,打算用渠首来换取赏赐,公厚厚地遣送并赏赐了他。没过几天,果然有人用函装着黄渠首来献;又过几天,有人假装献上韦渠首。公都不加怀疑地发给赏赐。于是各寨贼人听说两个渠首都被斩杀,纷纷放弃险地,躲藏逃散,没有了斗志。我军侦察到这些情况,士气更加旺盛,一鼓作气便捣毁了他们的巢穴。真正的韦渠首随后也被戴上囚车押送到宫阙之下,依法处刑。这一战出动军队十四万,耗银不到十万,约定期限总共三个月;前后斩杀、割取首级七千四百多人,俘获的贼人家属,以及受伤、生病、逃入山崖深谷而死的人尚未计算在内。全胜大捷,费用少而功效大,是近代少有的战果。我过去曾说,藤峡之役,韩公承担了其中的艰难;八寨之捷,王公显示了其中的奇谋。然而襄毅在开府初期,接受了便宜行事的命令,兵众财足,事务又可专断。王文成在卷四省调集的精锐,带着两位宣慰使的军队,本来是讨伐思田,却乘八寨没有防备而攻取它;以今天的战事相比,可说是难中之难、奇中之奇。我把这篇文章交给乡人,过了很久没有回复,实在是想等核查的人仔细审阅、评论的人作出定论,朝廷上奏论功行赏的典章确定以后,再把馆局所记录的事情传播给世人,使天下人能够考察取信。因此特意叙述这件事的始末,公其他方面的事就不一一涉及了。《奇功膺锡序》。孙成名。万历六年春天,大庆礼完成,粤西飞驰上奏捷报,恰好在这个时候抵达宫阙。皇帝怀柔远方、威震四方,皇威盛大显赫,光耀而壮盛啊!中丞吴公运筹谋划,坐而取得全胜,实在伟大卓绝。我奉命巡按广东,到了柳庆的废墟,看见那里百姓聚居凋零萧条,常常勒马停留,感慨叹息。大概北三诸寨的獞人凶悍放纵,是右江地区积累百余年的祸患。过去掌握兵权的人,并非不想决意攻破险阻、消灭他们,只是那里重重山岭、连绵群峰、悬崖峭壁,元凶大恶彼此盘结、牵连众多,必须十面包围、五路进攻,才足以置他们于死地。可是广东近年才举行古田战事,随即又平定怀洛,不能说没有事情了。创伤尚未痊愈,便不断征发兵力财物,力量疲敝、费用窘迫,百姓怎么承受得了?况且各寨距离州县治所很近,几乎所有官吏士卒都是他们的耳目,稍微泄露谋划,就让他们能够提前防备。不论是据险扼守,危急时不惜拼死,还是力量不能支撑时携带妻儿、背着干粮,隐藏踪迹,把空寨留给我军,都会使我军白费劳力钱财,却终于无益于消灭贼人;这正是勇夫和谋士之所以迟疑退却、回头观望的原因。公起初召集当地众位老者,大家都认为此事难以协调,沉默不敢发一言。

公曰:「调瑟者不胶柱,起疴者不泥方。贼诚未易图,然恃险不吾虞,正可计破耳。」时诸州土兵例当更戍,公方为数哨东扑咘咳,西扑河池。贼侦闻兵集,颇戒严;继闻兵势分,又业有所动,度必不能以弩末穿缟,遂嬉不为戒。我兵乗胜疾趋,穷昼夜驰数百里,抵巢始相顾愕骇,皇窘莫知所窜,束手就殱靡有遗者。盖公曩歳平府江,其所为筹畧,亦类此。府江之役,以罗旁为先声,而出其不虞,以入五指;右江之役,以河池咘咳为先声,而出其不虞,以取北三。其未发也,如鸷鸟之将击而匿其形;其方发也,如迅雷之震而不及掩耳;其发之必效也,如却批窾导而奏刀騞然,莫不中者。嗟嗟,亦奇矣!由昔西粤用兵,宋邕州,国朝防藤峡,其最著者。邕州兵二十万,防藤兵十六万,皆竭数道之力,靡累歳之积,诛锄虽无算,而所损亦仅相偿。是役也,获功千计,捣巢百计,而兵不满万余,费不逾千金,壑薙林搜。倾摧揺撼,而耕馌贸迁,自业于防肆阡陌,难易劳逸相逺,奚啻什百也?公在镇三载,黜浮沈,蠲逋负,拊疲摩瘵,嘉惠元元。其厪念注思,惟急于调防元气,培养命脉,不得已而用兵,规便择利,计出万全,非侥幸博胜,蕲以声称自▯者也。奏捷一疏,词简事核,不欲少有所浮以夸诩。冲懐雅度,岳负海涵,世所须社稷器,公非其人耶?圣天子颁殊渥荅元勲,锡典骈蕃,宠光舃奕,结知托契,亦千载一时矣。行将入赞左右,对扬王休,以宣令闻于不已。区区边鄙,何足久烦经畧哉?余不佞,敬歌遄归之雅,以俟。广西通志旧序周孟中大明一统志所以纪天下之事也,次而各藩省有志,所以纪一方之事也,又次而各郡邑有志,所以纪郡若邑之事也。所纪有广狭,所书有详畧,其势不得不然也。窃观一统志尝经英宗皇帝御裁,凡宇宙之大,古今之迹,靡不备载,要皆祖述帝王而作,诚万世不刋之典,臣民所当遵守而不倍焉者。广西旧无志,督宪吴兴闵公珪方欲修纂,适侍御山隂祁公司员来按,歴所至,悉取郡邑志付孟中,谨遵一统志纂焉。辞不敏,弗获,于是率桂林庠生朱镛等,据郡邑志纂集,可去者去之,可存者存之,未备者缺之。首书布政司、都司、按察司,以见三司并治而统乎诸属;次列郡邑卫所,以见百职聨属而隶乎三司。自余山川、藩府、宫室、关梁、坛壝、祠庙、学校、科目,以至人物、名宦、列女,悉依例书之,然其间亦时加详焉。盖一统志纪天下之事,视藩省宜畧;是志纪一方之事,视一统志差详,视郡邑志差畧,势不得不然,非敢有所倍也。总郡邑为四卷,自汉唐以来,凡贤人君子,或触景而发为诗章,或因事而见于文字,分为诗志一卷,文志二卷。其议论有关于施设,政迹可▯为法则者,别为经畧志一卷,非关于世教者弗敢録也。虽然,所书之目固博,皆所以示劝惩而已,故人物、名宦、流寓惟书其可法者,譬犹山川纪其望,而邱垤沟浍不暇书矣。凡生于斯与游于斯者,仰其望而思效焉,是方将益丕变而与中州等矣。志成,桂林守梁铎请锓梓,遂书此引其端云。赠左江邬兵宪东归序钱薇两伏波将军奉汉天子尺寸诏,驾楼船,控材官,荡扫百粤,肃清三江。于是创邕管、郁林诸城,选良吏,授金章,树干旌,使以华夏礼乐文物惠嘉其地。而卉服垂髫,乌啄防奔,嗤嗤泯泯,不齿皇风之民,乃一变。越唐有髙骈氏,宋有余靖氏,相继来吏于兹土。其间又抽江浙、湖湘中土负材多智,自能雄大族姓,迁居左江,各平衍沃饶之处,使自食力,以渐化兹民,而民又一变。入国朝,费两将军之力,劳数十万之师,下东瓯路、浔南诸郡,仰震皇威,防奉正朔,献寳输鬐,莫敢后踵。乃敕天部举良有司来兹,歳月讲求变化之方,而民熙熙陶陶,乐恩泽,歌咏帝力,而民又一变。及防藤峡诸冦,玩视天朝无外之仁,负山谷弄戈矛,残宾旅,干法度。于是姑苏韩公率三十二万之兵,拉山填壑,如雷如霆,羣凶授首,蜑烟蛮雾顿然廓清,而民又一变。

译公说:“调琴不能把弦柱胶死,治病不能拘泥于固定药方。贼人固然不容易图谋,但他们自恃险要而料想我们不会进攻,正可以用计破敌。”当时各州土兵按惯例应当轮番戍守,公正调遣几路哨兵,东边进攻咘咳,西边进攻河池。贼人侦察得知军队集结,颇为戒备;后来听说军势分散,又已经有所行动,估计军队不可能用弩箭末梢穿透白绢,便放松下来,不再戒备。我军乘胜快速行进,不分昼夜奔驰数百里,抵达贼寨时他们才彼此惊愕,仓皇窘迫,不知逃往何处,只能束手等死,没有一个逃脱。大概公从前平定府江时,所用的筹划也与此相似。府江之役,以罗旁作为先声,出其不意而攻入五指;右江之役,以河池、咘咳作为先声,出其不意而夺取北三。计策尚未发动时,像猛禽将要扑击,隐藏自己的形体;正要发动时,像迅雷震响,使人来不及掩耳;发动后必然奏效时,像庖丁分解牛,从骨节空隙中进刀,发出利落声响,没有不中的。唉,真是奇异啊!过去西粤用兵,宋代平定邕州、国朝防守藤峡,是最著名的两次。邕州出兵二十万,藤峡出兵十六万,都是竭尽数道的力量,耗费多年积蓄;虽然诛杀铲除的贼人无数,但己方损失也只勉强相抵。这一战,取得的功劳以千计,捣毁的贼寨以百计,而兵力不过一万多人,费用不超过千金;搜山剿林,摧毁震撼敌巢,使百姓重新耕作、负担粮食、贸易迁徙,各自在田野道路上恢复生业,战事的难易、劳逸相差很远,哪里只是十倍百倍而已?公镇守当地三年,黜退浮夸和沉沦之人,免除拖欠的赋税债务,抚慰疲敝、救治困苦,给百姓以厚重恩惠。他苦心思虑,只急于调养边防元气、培养民生根本;不得已用兵时,便谋求便利、选择有利条件,制定万全之策,并非侥幸求胜,更不是希望借此声名自我夸耀。奏报捷功的奏疏,文字简洁、事实核实,不愿稍有浮夸来炫耀。胸怀冲和,气度高雅,肩负如山、涵容如海,正是世间所需要的国家栋梁,公难道不是这样的人吗?圣明天子颁赐特别优厚的恩典来答报卓著功勋,赐予的典礼和恩赏接连不断,荣耀光彩盛大辉煌;获得皇帝知遇、结成契合关系,也是千年难逢的时机。公将要入朝辅佐君王,面对面颂扬王者美德,使美好声名永远传播。区区边远之地,哪里值得长期烦劳经略大臣呢?我没有什么才能,谨作歌咏,祝公迅速归朝,以此等待后续。《广西通志旧序》。周孟中。《大明一统志》是用来记载天下事务的;其次,各藩省有志,是用来记载一方事务的;再次,各郡邑有志,是用来记载郡或县事务的。所记范围有宽有窄,所写内容有详有略,形势决定了不能不如此。《一统志》曾经英宗皇帝亲自裁定,天下之大、古今遗迹,没有不完备记载的;大体都是遵循帝王之道而作,确实是万世不可废弃的典章,是臣民应当遵守而不违背的。广西过去没有志书,督宪吴兴闵公珪正想修纂,恰好侍御山阴祁公司员来此巡按,经过各地时,把郡邑志全部取来交给我孟中,嘱我谨遵《一统志》的体例编纂。我才疏辞拙,不能推辞,于是率领桂林庠生朱镛等人,根据郡邑志编纂汇集;可以删去的删去,可以保存的保存,资料不完备的便留下缺略。开头先记布政司、都司、按察司,以显示三司共同治理并统辖所属各地;其次列出郡邑和卫所,以显示各项官职彼此联属并隶属于三司。其余山川、藩府、宫室、关梁、坛壝、祠庙、学校、科目,以及人物、名宦、列女等,都依照旧例记载,其中有些部分也不时加以详述。《一统志》记载天下事务,相比藩省的志书应当简略;这部志书记载一方事务,相比《一统志》稍详,相比郡邑志又稍略,形势决定了不能不如此,并不是胆敢有所违背。全书总合郡邑内容为四卷。自汉、唐以来,凡是贤人君子,有的触景生情写成诗篇,有的因事发言见于文章,分为《诗志》一卷、《文志》二卷。他们的议论如果有关政事设施,政绩可以传之后世作为法则的,另编为《经略志》一卷;无关于世道人教的,不敢收录。虽然所列门类确实广博,但都只是为了显示劝善惩恶罢了。因此人物、名宦、流寓,只记载那些可以效法的,譬如记山川只记它们的高大景观,丘陵土堆、沟渠小水便没有时间记载。凡是在这里出生或游历于此的人,仰望这些高大景观而想着效法他们,这个地方将会更加大为改变,逐渐同中州相等。志书编成后,桂林知府梁铎请求刻板印行,于是写下这篇序引,说明全书的开端。《赠左江邬兵宪东归序》。钱薇。两位伏波将军奉汉天子尺寸大小的诏书,驾着楼船,统率材官,荡平扫除百粤,肃清三江。于是创建邕管、郁林等城,选拔贤能官吏,授予金印,树立旌旗,使他们用华夏的礼乐文物和恩惠美政教化当地。那些穿草衣、披散头发,嘴像乌鸦一样、惊惶奔逃,浑浑噩噩、不属于皇帝教化之民的人,才发生第一次变化。到了唐代,有高骈;宋代,有余靖,相继来这里任官。其间又有江浙、湖湘和中原地区那些才干多、智谋足的人,能够使大姓强盛,迁居左江各处平坦肥沃、物产丰饶的地方,靠自己的劳力养活自己,逐渐教化这里的百姓,百姓又发生第二次变化。进入国朝,费、两位将军出兵,劳师数十万,攻下东瓯路、浔南诸郡;各地仰慑皇威,奉行正朔,进献珍宝、输送鱼鳞之物,没有人敢落后。于是朝廷命令吏部选拔贤能的有司官员来到这里,年年月月讲求教化改变的办法;百姓和乐安逸,享受恩泽,歌颂皇帝的功德,百姓又发生第三次变化。等到大藤峡的诸贼轻视朝廷无远弗届的仁德,凭借山谷玩弄刀矛,残害宾客旅人,触犯法度,于是姑苏韩公率领三十二万军队,推山填谷,如雷如霆,群凶授首,夷民的烟瘴蛮雾顿时廓清,百姓又发生一次变化。

及我皇统天,而土官八寨又自外生成,乗时跳梁。于是阳明王公以新建伯捧黄麻,役文武诸力,不数月咸弃去刀剑以就缚辕门。乃改左江分巡宪司兼兵备,纠察丑类,剪锄狐谋,使民得以保其父母妻子,倚赖之身不横朝露,皆兵备力也。于是民益大变。水之民以渔以钓,山之民以耕以灌,戍之民以饱以哨,役之民以时以来。至于庠序青衿,各无盗警,诗书礼乐以为民则,三年举于有司,贡于朝,以迩日月之光。若此者谁之力哉?问于民,民不知;问于士,士不知。予乃进士民而诘之曰:「往时不有兵备有此哉?」咸曰:「未之闻也。」今兵备为谁?曰:「邬公。」士民乃曰:「是则邬公之力也。」今公以恩命归其乡瑞州,行李萧然,人或色难之。公曰:「吾闻白沙氏云:归来乎,青山还我白云满座。」予嘉其意兴,而书送之。崇善县规则序蔡迎恩世之为士者,当平居未遇之时,涵濡砻砺,而记忆古今事,遂抱膝抚髀以谈世务,孰为天下利之当兴,孰为天下▯之当革,激切咨嗟,思得一职以自建明也。及荐于乡,▯于廷,为民社司牧之寄,顾叹曰:家之殊政,国之异俗,势难齐一,如是乎其为孰兴孰革,茫然不能一言以及之间,有所言也,或阻于势,或夺于货,终无可言之日矣。宋儒程伯子之言曰:「孔子曰:古之学者为己,今之学者为人。吾以谓古之仕者为人,今之仕者为己。其学也为己,则其仕也必为人;其学也为人,则其仕也必为己。」余读其说而有感焉,盖以为茍不自利,必能利人;茍不为己,必能为人也。今夫以小民之困敝,有司莫以告而不以;有司之浚我,以有司之滥费,小民莫敢言而不以小民之怨我,何也?其来之久而习之熟,恬然莫之怪也。此程伯子所谓今人为己之学也。有志于学古用时者,其于积习承久之弊,必有刷濯袪除而名言不已,敢负初心而漫不加意哉!今崇善尹何君,宰兹土四载矣。其积学于平居者深,则见于官守者确,有惠爱之政,有强教之仁,利之孰兴,害之孰革,审之定而言之中也,固宜。于是请裁于上大参朱公、兵宪李公,每以轸念边氓,加惠疲邑,得君所请,咸乐共成焉。盖恐久而更易,谋梓用传,以垂永久。或谓君曰:「君则可矣,得无病后来者?」君曰:「吾知自尽而已,遑恤其后乎?且后来者贤,必不非我不贤,吾亦安能为不贤者地乎?」君为人貌古而气凝,恬淡而寡欲,其居官苦约,体悉民之隠忧,敷之欵议数千言,诚得时艰之急务矣。余以君之志有成始,而其言有善终者,可知己;以君之仕能为人,而其学必为己者,又可知己。谓非素养之豫,岂其然耶?余叨守兹郡,而崇善尤近辖也。当余莅任之初,得君所职而深喜之。盖占叙于首,不能辞也。噫!斯举也,余之志也。君之才而先之,故及为士者始终人已之说,虽为君语,实为自朂云。桂林图志》序王宗沐国家大一统,已尽有天地帱载之地,而广以西,负湘楚,连滇黔,际海澨,而面属交阯,盖一门戸也。嘉靖庚戌,余受命司教事兹土,颇闻诸大夫学士与纪籍所载,固谓盗剧民病,若喉有瘿,必不可去而不敢不治,心窃志之。既而抵广西,居三载余,徧按歴诸部,时承乏兼署抚夷事,始畧覩其端末。大都如昔所闻,是肩终不可得息日也。凡事之起,其必有源,而救之之术,当图其始。今山间诸夷,非有部曲号令,若攻城野战之技也。其所操持兵械,非素淬砺犀铦也。其人皆衣食草木,鸟言夷习,即狡非有智谋断畧也。其所恃者山之险与易于合尔。然其险可潜而夺,而其合可骇而散也。而率未能震詟而服之,非惟不服,而其势更日炽而月长焉。非夫谋之不素定,而虑之有遗防与?顾尝思之,夫民繄有司是赖,自有司之不得其职也,则招徕之术寡。赋于官者率不得其凖,而豪长隶书又从而蛆蠧其间,以相倚伏。一分之正,尝九其供,力不能具,则其势至于弃妻子。妻子弃则无复顾系,而轻去其里居,与盗为羣矣。一里之间,一室而逃,则其遗赋责偿于留者,彼九者是加其一也。加之而逃者三四焉,则将尽一里胥而遁矣。夫贡戸有籍,非不可覈也,然有司不及按,揺撼窒缩,不敢举手。彼其不纯于夷者,生长于深山大泽之中,见舆皂则头抢地,其势不敢控,而惟为鱼肉之。其愤不得平,贫而挟愤,宜其入于盗也。所以仇吾民者,岂有量哉?比其告亟,势不得坐视,然戈甲所指,若焚燎焉。首虏之多,用兵之始谋也。夫盗弱而豪啮之,盗强而豪私之。比诛不当罪,杀有枉滥,彼其窜者之父子兄弟,不甘其心而不直于官。大窜大聚,小窜小聚,官力方穷,则不得不出于招。

译到了我朝皇帝统治天下时,土官八寨又自行在边外滋生,乘机跳梁作乱。于是阳明王公以新建伯的身份捧持诏书,调动文武各方面力量,不到几个月,他们全都抛弃刀剑,到辕门受缚。朝廷于是改设左江分巡宪司兼兵备,纠察坏人,剪除奸谋,使百姓能够保全父母妻子,依靠他们生活的身体不至于横死于朝露,这都是兵备的力量。于是百姓又大为改变。水边百姓靠捕鱼为生,山中百姓靠耕种和灌溉为生,戍守的百姓吃饱后负责巡哨,服役的百姓按时前来。至于学校中的读书人,各地都没有盗贼警报,以诗书礼乐作为百姓的准则;三年一次由有司荐举,贡送入朝,使他们接近日月般的光辉。像这样是谁的力量呢?问百姓,百姓不知道;问士人,士人也不知道。我于是召集士人和百姓询问他们:“过去不是有兵备做过这些事吗?”众人都说:“从没听说过。”现在的兵备是谁?回答说:“是邬公。”士人和百姓才说:“这就是邬公的力量啊。”如今公奉皇帝恩命归返故乡瑞州,行李萧然,有人面露为难之色。公说:“我听白沙先生说过:‘归来吧,青山还我,白云满座。’”我赞赏他的志趣兴致,便写下这篇文章为他送行。《崇善县规则序》蔡迎恩:世上做士人的,在平日尚未得到任用时,就应当涵养磨炼,记忆古今之事,于是抱膝抚髀谈论天下事务:什么是天下有利而应当兴办的,什么是天下有害而应当革除的,慷慨激切,咨嗟叹息,希望得到一个职位来建言立事。等到被乡里推荐、在朝廷任职,承担治理百姓和地方社稷的责任时,却又叹息说:各家政令不同,各国风俗有异,形势上很难做到完全一致;像这样,究竟什么应当兴办、什么应当革除,竟茫然不能说出一句切中其间的话;即使有所进言,也有的被形势阻挠,有的被财货夺取,终于没有可以进言的日子了。宋代儒者程伯子说过:孔子说,古代求学的人是为了自己,今天求学的人是为了别人。我认为,古代做官的人是为了别人,今天做官的人是为了自己。求学若是为了自己,做官就一定是为了别人;求学若是为了别人,做官就一定是为了自己。我读到这番话,很有感触,大概认为:如果不谋求自身利益,就一定能使别人获利;如果不只顾自己,就一定能为别人办事。如今百姓困苦疲敝,有司没有把情况上报,百姓也不敢说;有司搜刮我们,是因为有司肆意浪费,百姓没有谁敢说,也不把对有司的怨恨说出来,这是什么缘故?这是因为这种情况由来已久,大家又习惯得太熟,安然处之,没有人觉得奇怪。这就是程伯子所说的今天人们为自己而求学。那些有志于学习古人、用于当世的人,对于积久相沿的弊病,必定要洗涤清除,并不断发表明确的言论,怎么敢辜负最初的志愿而漫不经心呢?如今崇善县令何君,治理这个地方已经四年了。他平日积累的学问深厚,所以表现在职守上的作为坚定明确;既有惠爱百姓的政令,又有勉励教化的仁心。哪些利益应当兴办,哪些祸害应当革除,他审察确定之后再发表意见,当然合宜。于是他请求上级大参朱公、兵宪李公裁定,他们常常因为挂念边地百姓、施惠于疲敝的县邑而同意何君的请求,并都乐于共同成就此事。又担心日久之后任官更替,便谋划刻印成书以便流传,垂示永久。有人对何君说:这样做对您固然可以,难道不会给后来者造成困难吗?何君说:我只知道竭尽自己的力量罢了,哪里还顾得上后来呢?况且后来者贤能,一定不会认为我不贤;我又怎么能替不贤的人预先留下方便呢?何君为人相貌古朴而气度凝重,恬淡少欲。他做官时生活俭约,完全体察百姓隐秘的忧患,将这些写成数千字的详细议论,确实说中了时局艰难中的急务。我认为,何君的志向有始有成,他的言论有善终,由此便可以知道他的为人;他做官能够为百姓办事,而他的学问必定是为了自己,这一点也同样可以知道。如果不是平日预先涵养,难道会这样吗?我忝居此郡守职,而崇善尤其接近我的辖区。我刚到任时,读到何君所任职的规则,深为喜悦。大概序文开头已经叙述了这些情况,所以不能推辞。唉!这项举措也是我的志向。只是何君的才干走在前面,因此谈到做士人的始终应当为人还是为己的问题;虽然是替何君说,实际上也是用来勉励自己的。《桂林图志》序 王宗沐:国家实现大一统,已经完全拥有天地覆盖承载之内的土地。广西以西,背靠湘楚,连接滇黔,边际抵达海滨,正面对并连接交阯,大概是国家的一道门户。嘉靖庚戌年,我奉命到此地掌管教育事务,听到许多大夫、学士的议论以及典籍中的记载,都说这里盗患剧烈、百姓困苦,好比喉咙长了瘿瘤,既不能不设法医治,又不敢轻易除去,我暗自把这件事记在心中。后来到达广西,居住三年多,遍历考察各部;当时又承乏兼署抚夷事务,才开始略略看清它的始末。大体上与以前听闻的相同,这种肩负的责任恐怕终究没有可以歇息的一天。凡事发生,必定有它的根源;救治的方法,应当从根本着手。如今山间各夷,并没有部曲号令,也没有攻城野战的技能;他们所使用的兵器,并不是平素淬炼过的锋利坚锐之物;他们都靠草木为衣食,说鸟兽般的语言,习惯夷俗,即使狡猾,也没有什么智谋和决断。他们所依仗的,只是山势险要以及容易聚合罢了。然而山势险要可以暗中夺取,聚合的队伍可以惊吓使之散乱。可是官府往往不能震慑使他们服从,这不仅是他们不服,反而使他们的势力一天比一天炽盛、一个月比一个月扩张。难道不是谋划没有预先确定,思虑又有遗漏防范吗?我只是常常想到,百姓全靠有司;有司不能尽到职分,招徕安抚的办法就少。百姓交纳给官府的赋税,往往不能按照正常标准;豪强、里长和书吏又从中侵蚀贪污,彼此依恃勾结。原本一分的正额,往往征收到九分;百姓力量不能备办,形势发展到甚至抛弃妻子儿女。妻子儿女一旦被抛弃,就再无牵挂,便轻易离开乡里居所,与盗贼结成一伙。一里之中,一户人家逃走,留下的赋税就责令留居者偿还;那九分又要加在其中一分之上。这样加征以后,逃走的达到三四户,便要把全里的人都逼得逃亡了。贡户都有户籍,并非不能核查;然而有司来不及按察,稍一摇动便受阻塞压缩,不敢举手办理。那些并非纯粹夷人的人,生长在深山大泽中,看见舆皂一类的官差便叩头触地;他们形势上不敢抗拒,只能任人宰割。他们的愤懑不能平息,贫困又带着怨愤,当然容易加入盗贼。所以他们仇视我们的百姓,哪里有个限度呢?等到他们来告急,形势已不容坐视;然而刀兵所指,如同焚烧草木一样。斩首、俘获数量多,便成为用兵之初的谋划。盗贼弱小时豪强啃食他们,盗贼强大时豪强又私下与他们勾结。等到诛杀不合罪名、杀戮有冤枉滥杀时,那些逃窜者的父子兄弟心中不甘,又不向官府申诉伸冤;大规模逃窜便大规模聚集,小规模逃窜便小规模聚集。官府力量已经穷尽,只得出面招抚。

招出于力之竭,则不以为恩。其旁观者固得执其词以嗾其党矣。夫夷虽犷,其好生恶死则同也。诚有以安之,可使为编氓。今夷则已矣,又驱民而使为盗。其山川虚实,皆民教之。已而加诛焉,则又不当其罪也。则谁为畏且服哉?故兵之不可戢,与其动而或败也,起于有司。有司之失也,起于赋役,而豪民隶书,又从而去其籍,以舞其智。余之所谓谋之不素定,而虑之失防者,此也。余尝谓是为广右御冦之长防,而戍堡屯营不与焉。间以语人,则有合不合。至总兵张侯方镇桂林时,余尝质之,则若石投水,莫余逆也。侯固乡人,固熟知其道里情俗,又先后在镇凡十有五年,故所为《桂林图志》首载地形沿革、县里额赋之常,与夫兵戍消长之态,徃事失得,一览若在目睫。侯尝以智勇为时名将,今且谢事,而直以不忘桑梓为是书,使按籍酌时,凿凿可见行事。嗟夫!民不激盗,赋不朘民,而于时犹狂而跳者,以兵加其颈。彼善有安生,而恶有戮死也。虽赏之使盗,其将能耶?夫其技械智畧,本不足与敌驱,而纳之汤火之中,以为功焉,而不问其罪之由。然夫岂非仁人之所痛与?故谈兵者,行阵击刺,非所以语大将。大将者,不战而可收成功。侯言得售,广右里戸妇子迄有宁宇,且朝廷亦不厪南顾。若按是图,悉筹其山林沮泽、道路扼其险要,潜袭攻围,若禽狝而草薙之,则余所谓痛焉而于防为后也。忧时者其倘有择乎?

广西通志卷一百十<史部,地理类,都会郡县之属,广西通志》>

钦定四库全书广西通志卷一百十一

艺文歴朝

译招抚出于力量耗尽,便不会被视为恩德。旁观者当然可以抓住这点说辞,来煽动自己的党羽。夷人虽然强悍粗野,但爱惜生命、厌恶死亡这一点与常人相同。如果确实有办法使他们安定,就可以使他们成为编入户籍的平民。如今不仅夷人如此,又驱使百姓成为盗贼。他们山川地形的虚实,全都是百姓教给他们的。事后再加以诛伐,又不能恰当地判处他们的罪,那么谁还会畏惧并服从呢?所以兵祸不能平息,与其发动后可能失败,根源在于有司;有司的过失,根源在于赋役;豪民和书吏又从中删去、毁掉户籍,施展他们的奸智。我所说谋划没有预先确定、思虑又失去防范,正是指此而言。我曾说,这才是治理广右盗患的长远防御之策,戍堡屯营还不包括在内。我偶尔把这话告诉别人,有人赞同,有人不赞同。后来总兵张侯镇守桂林时,我曾向他求证,他却像石头投入水中一样,完全没有反驳我。张侯本是当地人,熟悉这里的道路、里程和风俗,又先后镇守此地共十五年,所以他所作的《桂林图志》,开头便记载地形沿革、县里户口和赋额的常规,以及兵戍力量消长的情状、往事的得失,使人一览便如同近在眼前。张侯过去凭借智勇成为当时著名将领,如今将要退职,却特意因为不忘故乡而作此书,使人按照记载、斟酌时势,清清楚楚地看见实际施行的办法。唉!百姓没有激成盗贼,赋税没有剥削百姓,而在这种时候仍有人狂奔跳跃作乱,是因为用军队加在他们的脖子上。他们中善良的希望安生,邪恶的便希望被杀死。即使赏赐他们、让他们去做盗贼,他们难道就能做到吗?那些盗贼的技能、器械和智谋,本来不足以同军队抗衡,却把他们投入水深火热之中,把这当成战功,而不追问他们犯罪的原因。这难道不是仁人所痛心的吗?所以谈论兵事的人,只说行军布阵、冲击刺杀,并不是用来教导大将的。大将应当做到不交战也能收获成功。如果张侯的主张得以实行,广右的里户百姓以及妇女儿童都能拥有安宁的居所,朝廷也不必劳神南顾。若按照这部图志,全面筹划山林、沼泽,利用道路扼守险要,暗中袭击、进攻包围,像捕杀禽兽、割除野草那样消灭他们,那么我所说的痛心之事反而会成为防御方面的后患。忧虑时局的人,或许会对此有所取舍吧?《广西通志》卷一百十 《史部,地理类,都会议县之属,广西通志》钦定《四库全书》《广西通志》卷一百十一 艺文 历朝